【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69-70

第69章 名册
寇仲的手还搭在膝盖上，褂子的前襟敞着，心口那两圈纹叫灯一照，青幽幽地发冷。单美仙背对着他坐着，头发拨在一边肩膀前头，那只按着后脑勺的手一直没放下来，手指头陷在头发里，指节一屈一伸，像是在摸那块热还在不在。
“疼不疼？”寇仲问。
“不疼。”单美仙说，“跟捂了一只刚出锅的鸡蛋在那里一样，热得发胀，过一阵就好了。”
她又按了一阵，才把手放下来，从炕桌上拿起那根木簪，把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拧了两圈，拿木簪一别，别住了。别好以后，她拿指尖在簪头上推了推，推正了，才回过头来看他。灯苗叫她回头带起的那一点风晃了晃，她脸上的红还没退，眼睛却是清的。
“回东厢去吧。”单美仙说，“衣襟掩上，夜里风硬，你那两道圈子本来就凉，再叫风一灌，明天推磨你又要说手不听使唤。”
寇仲把褂子掩上，系好了带子，下了炕。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看。单美仙已经把账本翻开了，笔蘸了墨，悬在那一页上头，没往下落，那只空着的手又抬起来，往后脑勺那边去了，抬到半路，停住，搁回了炕桌上。
他拔开门闩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的月亮偏到了柴房顶上。骡车还停在马棚边上，帘子掀着一角，婠婠还坐在车辕上，两只光脚踩着车辕底下那根横木，右手攥着左手腕，攥得紧，白绫叫她攥出了几道褶。她抬起眼来看他从西厢门口过来，看了一阵，什么也没说，松开手，转身钻回车厢里，帘子跟着落下来，落得直直的。
草料筐倒扣在车辕底下，筐上没人。东厢外间的窄床上，徐子陵侧着身子躺着，眼睛闭着，鼻息却不匀。寇仲从他床边过去，掀帘进了里间。
傅君婥睡在靠墙那一边，听见他进来，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铺盖。他躺下去，胸口那两圈纹又冰回了原来那个样子，压在中衣底下，硬邦邦的。黑地里，她把脚从被子那头探过来，脚背挨着他的小腿，贴了好一阵，没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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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一遍，井台边那盏油灯还没点，寇仲已经抱着一斗荞麦出来了。磨盘叫露水打得冰凉，他把荞麦倒进磨眼，两只手握上磨杆，左手照样搭着，推了一圈，再推一圈，磨缝里沙沙地往下落面。柴房的草帘子底下黑着，闻采婷还没起，帘子里头传出来她翻身时压着草垫子的声响，翻了一回，又静了。
这一副磨推完，乔麦娘才披着褂子出来，看了看簸箕里那堆细面，拿手指头捻了捻，没说话，端回铺面去了。单美仙跟在她后头出来，站在后门口挽头发，挽好了，拿木簪别上，抬手在后脑勺上按了按，按完了，进铺面摆她的账桌。
车行那天来了两车炭。头一车是西山的，块大，黑得发亮，第二车是北边来的，碎，一铲子下去扬起一蓬黑灰。管事站在棚子底下，拿一根竹竿点数，点到第二车，骂车把式装得太满，压坏了车轴还得车行赔。车把式不吭声，蹲在车辕边上喝水，喝完了，拿袖子抹嘴，跟寇仲说城北那两根杆子又加高了，杆子顶上挂了滑轮。
寇仲把一筐炭码到墙根，直起腰来，往北边看了看。今天风大，城北那一片叫灰压着，看不清。
傍晚回到南街，摊子上还剩三四个吃面的客人。乔麦娘在锅边捞面，捞一筷子，抖一抖，往碗里一盘，浇醋，挑辣子，手底下快得跟赶车一样。账桌后头，单美仙把铜钱码成一摞一摞的，码到第五摞，她抬头往街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街口过来一个人，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册子，册子是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那人看着有四十岁上下，长脸，留一撮短短的胡子，穿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袍，袖口拿带子扎紧。他走到摊子跟前，看了看锅，看了看案板上那一匾压好的面，挑了张没人坐的条凳坐下，把册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一碗冷面。”他说，“醋少搁些，辣子劳驾多舀半勺。”
乔麦娘看了他一眼，拿笊篱在锅沿上磕了磕。
“外人八文。”乔麦娘说，“吃完了再给也行，跑了我追到李府门口去要。”
那人笑了笑，没接这句，从袖子里摸出八枚铜钱，一枚一枚搁在案板角上，搁齐了，往乔麦娘那边推了推。乔麦娘把钱一抹，扔进竹筒里，捞了一碗面递过去。
寇仲在井边洗手，洗到一半，认出了那只手。那人端碗的右手，中指头一个指节上有一块墨，黑得发亮，门房里那张小桌后头，压着纸的那只手底下，露出来的就是这一块。他把手上的水甩干了，没进铺面，靠在后门框上看着。
那人吃面吃得慢，一筷子挑三四根，挑起来，在碗沿上刮掉多的醋，再送进嘴里，嚼得细。吃到碗底，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那点汤喝干净了，放下碗，拿帕子擦了嘴，擦了手，擦到那一块墨，擦不掉，他也没再擦。
“寇兄弟。”他说，扭过头来，冲后门那边点了点头，“门房里见过一面，没顾上通名字。在下魏长庚，在府里管名册。”
“魏先生。”寇仲说，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过来，在他对面那条凳子上坐下了，“面吃好了？”
“好。”魏长庚说，“比府里灶上的筋道。”
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拿起来，搁在案板上，解开系着的布带，翻开了。册子里头一页一页都是纸，纸是好纸，白，厚，每页上头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名字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是籍贯、几口人、住在哪里、领了什么差事。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靠后的地方，停住了，拿手掌把那一页压平。
那一页的纸头上写着两个字：扬州。
字是门房里那两个字，墨早干了，黑里透着一点乌。原来那张纸的四边叫人拿刀裁过，裁得齐齐整整，拿糨糊贴进了册子里，贴得平，连纸边都抹服帖了。扬州底下，一大片白，一个笔画也没有。
“二公子交代过。”魏长庚说，“两位是客，不勉强，住哪里、吃谁家的饭，都随两位。这个话我原样带到。”
寇仲看着那一页，没说话。
“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魏长庚说，手指头在那一页的边上轻轻点了点，“城里住着的外乡人，总要有个名分。两位挑一个称呼，客将也行，护卫也行，嫌这两个重，写一个暂住也行，随两位挑。只要把名字写上，写在这两个字后头，一笔就够。”
“写上了，有什么用？”寇仲问。
“写上了，府里就知道两位住在南街，是府里认得的人。”魏长庚说，“往后城里要清户，挨门挨户地查，有名的，府里给发路引，拿着路引，进城出城，门军不拦。没名的，查起来就难说了，出城更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平的，跟报一笔账一样，说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一块墨锭，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小砚台，巴掌大，搁在案板上。他往砚台里倒了一点凉面汤，拿墨锭磨，磨了十来圈，墨磨浓了，他把笔蘸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刮，刮尖了，横着搁在册子旁边。
铺面里剩下的那几个客人吃完了，一个一个走了。乔麦娘在锅边刷笊篱，刷得慢，眼睛往案板这边瞄。单美仙坐在账桌后头，低着头，手里拈着铜钱往竹筒里摆，摆够一百枚，拿麻线穿起来，系个疙瘩，接着摆，从头到尾没抬头。
寇仲看着那支笔。笔杆是竹的，磨得发红，笔尖上那一点墨湿着，亮着。扬州街上那些年，名字从来没人替他记过，赌坊的账上记的是欠多少，衙门的册子上记的是偷了谁家，这一回倒好，人家捧着好纸好墨上门来，客客气气，连称呼都叫他自己挑。这一笔落下去，往后城头那面旗哪天解开，扬州这两个字底下就是他寇仲，他兄弟，他身后这一院子的人。
“魏先生。”寇仲说，“这个名字，我们不留。”
魏长庚没马上接话。他看着寇仲，看了一阵，又低下头看那一页。
“不留，往后出城，就没有路引。”魏长庚说，“这个话，我也得原样说到。城门上的人认的是府里的印，认不得寇兄弟的脸。”
“我知道。”寇仲说，“没有就没有。进城的时候，我们也没拿谁家的路引。”
“进城和出城，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寇仲说，“到出城那天，我们自己想法子。魏先生这一碗面的钱付过了，这一笔账，就算两清。”
魏长庚听完，没恼，也没劝。他把那支笔从册子边上拿起来，在砚台边上刮了刮，把笔尖上那点墨刮回砚池里，刮干净了，把笔横着搁在砚台边上，搁得端端正正。
“册子我留着。”魏长庚说，“这一页先空着。”
他把砚台里剩的那点墨倒在案板脚下的泥地上，拿帕子把砚台擦干，揣回怀里，墨锭也收了，笔也收了。册子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扬州两个字底下那片白在油灯底下亮着，他看完了，合上，系好布带，夹回胳膊底下，站起来，冲乔麦娘点了点头。
“大嫂的面，辣子是好辣子。”魏长庚说，“改天再来吃。”
“改天还是八文。”乔麦娘说。
魏长庚笑了，夹着册子出了摊子，往街口走，走得不快，蓝布袍子的下摆叫风一吹，往一边飘。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站住了，回头看了看乔家的门板，又转过身去，拐进了北边那条街。
乔麦娘把刷好的笊篱往锅沿上一挂，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案板跟前，把魏长庚吃剩的空碗收了，碗底一滴汤都没剩。她端着碗看了看，扭头看寇仲。
“傻。”乔麦娘说，“人家拿着笔墨上门来求你写，你还不写。外头那些汉子，排着队登名，登上了，府里管饭。”
“大姐不也不挂旗。”寇仲说。
乔麦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碗往盆里一扔，扔得溅起一片水，回锅边去了。
单美仙把最后一串铜钱穿好，打了结，搁进竹筒里，盖上竹筒的盖子。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魏长庚走掉的那个街口，看了一阵，又低下头，翻开账本，蘸了墨，在今天那一行后头写：余三百七十七。底下另起一行：柴房十文，磨抵。
她搁下笔，转过头来看寇仲。
“名字写上去，”单美仙说，“就有人替你翻那一页。”
她说完，弯腰从账桌底下把她的包袱拎上来，搁在膝盖上，隔着包袱皮在里头那本名册上拍了拍，拍了两拍，手掌就按在那里，按着那本册子硬邦邦的边角，没解包袱，也没把册子拿出来。
寇仲看着她那只手。东溟那本名册里夹着一块腰牌、一封捎不出去的信，那一本册子，她从江都背到了太原，一路上谁也没让碰过。
单美仙把包袱搁回账桌底下，起身去帮乔麦娘上门板。
门板摊那头，闻采婷早把胭脂盒一盒一盒收进了包袱里，就剩一盒粉的还搁在门板角上，盖子开着，里头那层粉叫晚风吹干了一层皮。她拿小竹签把那层皮挑掉，盖上盖子，冲寇仲招了招手，等他走过去，才把声音压低了。
“那个人，手上那一块墨，是磨了多少年墨磨出来的。”闻采婷说，“这样的人，记性比账本还好。你今天说的那几句，他回去一个字不落，都能写出来。”
“他爱写就写。”寇仲说，“名字后头那一块，他不是空着吗？”
“空着才麻烦。”闻采婷说，眼睛弯了弯，“空着的那一块，他天天翻开来都能看见。小冤家，你要是个姑娘，叫这样的人天天惦记着，你睡得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掀开草帘子进了柴房。
徐子陵一直在后院压面。魏长庚来的时候，他压着那根木杠没停，压一杠，抬眼往铺面那边看一回，压出来的面一匾一匾码在井台上，码得比平常高出两层。这会儿天黑透了，他把最后一匾码好，拿湿布盖上，走到寇仲身边，跟他一起靠在后门框上。
“那一页，”徐子陵说，“他是当着你的面裁好贴进去的？”
“贴好了才拿来的。”寇仲说，“糨糊都干透了，边上抹得平平的。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咱们往后头添一笔。”
徐子陵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手掌叫压面的木杠磨得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卸炭留下的黑，他把手攥起来，攥了攥，又松开，转身去井边洗了。
那天夜里寇仲睡下以后，胸前那两圈纹冰着，跟前一夜一样冰。傅君婥背冲着他睡，睡了一阵，翻过身来，问他晚上那个吃面的是谁。
“李府管名册的。”寇仲说，“来叫我们写名字。”
“写了？”
“没写。”
傅君婥没再问，翻回身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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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车行没有炭，管事叫他们去城南的粮栈帮着翻麦子。粮栈的仓房大，麦子堆成一座一座小山，堆得太久，底下发热，要拿木锨一锨一锨翻到上头来晾。两个人翻了一天，汗湿透了褂子，麦芒扎进领口里，扎得脖子上一片红疙瘩。粮栈的伙计说今年的新麦要往城北运，一车一车地运，运去干什么不知道，栈里的掌柜这几天脸都是黑的。
回南街的时候，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城墙底下去了。乔麦娘的摊子正热闹，条凳上坐满了人，还有两个端着碗蹲在门板边上吃。寇仲和徐子陵从侧门进了后院，刚在井边打上一桶水，铺面那边就有人扬着嗓子问，徐公子在不在。
来的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穿一件酱色绸袍，腰里系着一条镶玉的带子，袍子新，料子硬，坐在乔家那条油腻腻的条凳上，坐得屁股只挨着凳子边。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只描金的拜匣。他看见徐子陵从后门出来，站起来拱了拱手，拱得很利索，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堆上去，堆得眼睛都挤小了。
“徐公子。”那人说，“在下是大公子府上管事的。大公子听说徐公子到了晋阳，一直想请徐公子过府喝杯茶，说说话。明天晌午，大公子府上备了茶，徐公子赏个脸。”
徐子陵站在后门口，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往下滴。
“请我一个人？”徐子陵问。
“大公子请的是徐公子。”管事说，笑得一点没变，“大公子说了，徐公子那一手掌法，在江都就有人传，府里的教头们都想见识见识。茶是新到的蒙顶，大公子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他从头到尾没往寇仲那边看。寇仲就站在徐子陵身后半步，两只手还湿着，搭在井台边上。管事的眼睛从徐子陵脸上挪开的时候，挪到了乔麦娘的锅上，挪到了单美仙的账桌上，挪了一圈，又回到徐子陵脸上，寇仲站着的那一块地方，叫他的眼睛绕过去了，绕得干干净净。
寇仲心里冷笑了一声。二公子请，是两个人一起请，门房里一张纸，纸头上写的是扬州。大公子请，就只请一个，另一个站在跟前，连一眼都舍不得给。这是要把他们兄弟拆开来，一个一个地谈，谈得一个点了头，另一个就不好再摇。
他没出声，把搭在井台上的手拿下来，在褂子上擦了擦。
“我回去想想。”徐子陵说，“明天晌午以前，给管事一个信。”
“不急，不急。”管事说，“明天晌午，府里的车在街口候着。徐公子来了，车就走；不来，车等到未时也就回了。”
他又拱了拱手，带着小厮走了。那只描金的拜匣从头到尾没打开，小厮捧着，捧来又捧回去了。
乔麦娘捞着面，冲他们走的方向撇了撇嘴。
“这个比昨天那个难吃。”乔麦娘说，“昨天那个好歹吃了一碗。”
徐子陵站在后门口没动，等手上的水干了，才转过身来。他没去看寇仲，先往西厢那边走。西厢的门开着，婉晶在门槛里头坐着，红袖口搁在腿上，正往线板上绕线，线板上的红线只剩薄薄的一层，她绕得省，绕一圈，拿指甲按一按。徐子陵在门槛外头的台阶上蹲下来，蹲得跟她膝盖一般高。
“有人请我一个人去，”徐子陵说，“我去听，听完回来先告诉你。”
婉晶绕线的手没停，绕完了那一圈，才抬眼看他，看他领口里那一片叫麦芒扎出来的红疙瘩，又看他的眼睛。
“去。”婉晶说。
她把线板搁在袖口上，伸手过来，捏住他的领口，往外翻了翻，从领口里拈出来两根麦芒，搁在门槛上，又低下头绕线去了。
徐子陵站起来，这才走回井边。寇仲还站在那里，那一桶水已经叫他倒进了缸里，空桶搁在井台上，桶底朝天。
“明天我去。”徐子陵说。
“去吧。”寇仲说，“人家备了好茶，不喝白不喝。”
徐子陵没动，等着他的下文。寇仲把空桶翻过来，挂上井绳，又放下去打了一桶水，摇着辘轳往上提，提到一半，停住了。
“他请你一个人，你就一个人去。”寇仲说，“我不跟，也不叫你推。人家要拆，你去看看人家怎么拆，拆到哪一块。回来了，咱们再说。”
“你不怕我听到半截，就点了头？”
“怕。”寇仲说，把那桶水摇上来，搁在井台上，“怕也得叫你去。我拦着你不去，往后你心里总搁着一块，想那杯茶是什么味儿。”
徐子陵没笑，伸手把那桶水拎起来，拎进灶房去了。
单美仙那天晚上记账：余三百九十五。
夜里东厢里间，傅君婥坐在炕沿上，拿井水浸过的布敷她左脚面上那块青。青已经褪成了黄，黄边上还洇着一圈紫，她把布按在上头，按一阵，翻过来，换凉的那一面再按。寇仲脱了鞋上炕，在她身后坐着，看她一遍一遍地翻那块布。
“子陵明天一个人去李府。”寇仲说，“大公子请他喝茶。”
傅君婥翻布的手停了停。
“你不跟？”
“不跟。”寇仲说，“人家只请了他。”
傅君婥把那块布从脚面上揭下来，叠成一小方，搁在炕沿上，扭过头看他。灯在炕头，照着她半边脸，她盯着他瞧了好半天，瞧得他想摸鼻子。
“他回来，”傅君婥说，“你先别问。等他自己说。”
她说完，吹了灯，躺下去，把那只敷过的脚伸到被子外头晾着。
第二天晌午，府里的车果然在街口候着，青呢的车篷，两匹枣红马，车把式穿着号衣，抱着鞭子坐在车辕上打盹。徐子陵一早没去车行，在后院帮乔麦娘压面，压到日头升到头顶，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那是婉晶在布庄拿碎布给他补过肩头的那一件。他从侧门出去，走过磨盘的时候，寇仲在推那副多出来的磨，没停，也没抬头，等他走过去了，才扭过头，看着他出了侧门，往街口走，走到那辆车跟前，掀开车帘子钻了进去。
车走了，车轮压着石板，咯噔咯噔地往北去。
骡车顶上坐着一个人。婠婠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两只光脚从车顶边上垂下来，脚后跟轻轻地磕着车厢板，磕一回，停一停。她的脸朝着街口，看着那辆青呢篷子的车拐过了老槐树，看不见了，脚后跟也不磕了，就那么垂着。
闻采婷在门板后头摆胭脂，摆到一半，抬头看了看车顶，又看了看街口，手里那盒粉的搁下去，搁歪了，压着了旁边一盒红的盖子。
“您看他做什么？”闻采婷说，声音放得软，“人家府里的车来接，接的是贵客，又不是去砍头。”
婠婠没低头看她。
“府里的车，”婠婠说，“接人进去容易，送人出来，就要看车上那个人还剩几成是他自己的。”
闻采婷不说话了。她把压歪的那盒胭脂扶正，拿袖口在盖子上擦了擦，擦了好几遍，盖子上本来也没有灰。
这一个下午寇仲在车行卸草料，卸一车，往北看一回。车行的老伙计问他脖子是不是落了枕，老往一边扭。他说是，昨夜睡歪了。
傍晚他回到南街，徐子陵已经回来了。他没在后院，在西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婉晶坐在门槛里头，两个人挨得近，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寇仲在井边洗手，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婉晶的针扎在红布里，扎着，一直没拔出来。说了好一阵，婉晶点了点头，把针拔出来了，徐子陵站起来，往井边走。
寇仲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等着。
“大公子没露面。”徐子陵说，“是昨天那个管事陪着喝的茶。府里一间水榭，茶是蒙顶，泡在一只青瓷的盖碗里，盖碗比咱们吃面的碗还薄。”
“说什么了？”
“说大公子看重我的人品，也看重我的掌法。”徐子陵说，“世子府里缺一个客卿，我去了，月钱、住处、马，都照府里最好的给。说完这一句，他给我续了茶，续满了，又说寇兄弟去留随意，大公子也很敬重寇兄弟。”
“去留随意。”寇仲说。
“他说了两遍。”徐子陵说，“头一遍说得快，第二遍是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追到水榭门口又说了一遍。”
寇仲靠着井架，拿脚尖在井台底下的青石上蹭，蹭掉鞋底上那一块草料渣。去留随意，说得好听，意思是你来了就行，你那个兄弟爱去哪去哪。二公子摆出来四样，房子、医官、名分、护送，是一样一样摆给两个人看的；大公子只摆一样，摆给一个人看。
“你怎么答的？”寇仲问。
“我说回去想想。”
“那你怎么想？”
徐子陵低头瞅着井，井底黑沉沉的，照出巴掌大一块发灰的天，天上飘过去一缕晚烟。他看了一阵，抬起头来。
“茶是好茶。”徐子陵说。
寇仲咧了咧嘴，从井架上直起身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的是婉晶补过的那一块。
“那明天一起去还他们一句。”寇仲说。
徐子陵嗯了一声，去灶房端面。寇仲站在井边，听见西厢门口婉晶咬断线头的那一声，咬得脆。
那一天的账，单美仙记得比往常慢。她拿笔尖点着布庄那一行三十六，车行那一行十二，点完了，在车行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一人。面钱照开四十二，这天只多出六文，余四百零一。她记完了，把账本往寇仲那边推了推，叫他自己看。
“子陵今天少挣了十二文。”单美仙说，“那杯茶，算起来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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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梆子从南街那头敲过来，敲到乔家门口，又往北去了。
徐子陵坐在倒扣的草料筐上，夹袄披在肩头。骡车的帘子掀着，车厢里黑，没有人。晚饭的时候婠婠还蹲在井台那一头吃她那半碗面，吃完了碗一搁，人就不见了，车顶上没有，柴房顶上也没有。闻采婷出来倒了两回洗脚水，每回都往车厢里看一眼，看完了，把盆里的水泼进阴沟，回柴房去了。
侧门没闩死，叫风推开了一道缝。徐子陵从那道缝里往外看，街上黑，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发着一点白。那一点白靠着树干，一动不动，站了好一阵，才往这边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站起来，把夹袄从肩上拿下来，搭在草料筐上，没往侧门走，先往西厢走。西厢门口的灯还亮着，搁在门槛里头的地上，婉晶就着灯缝袖口，那根接了好几个结的红线已经快到头了，她每缝一针，都要拿指头把线尾捋一捋，捋直了才往下扎。
“她在街口等我。”徐子陵说，“我去问她手腕上那件事。”
婉晶的针扎在红布里，停了停。她没往街口看，也没往骡车那边看，低着头，把针拔出来，线拽紧，拿指甲把那一针压平。
“当面问。”婉晶说，“她肯说几句，你就听几句，别替她往下猜。”
她又扎了一针，拔出来，这回抬起眼来看他。
“回来的时候，我这盏灯要是还亮着，你就过来说一句。”婉晶说，“灭了，就明天早上说。”
徐子陵应了，从侧门出去了。
老槐树底下，婠婠光着脚站着，白衣裳叫夜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左手腕上那截白绫一道褶也没有。她看着他走过来，等他走到跟前，才把靠着树干的肩膀直起来。
“你今天去听人家拆你们兄弟。”婠婠说。
“听完了。”徐子陵说，“不拆。”
婠婠歪着头打量他，打量够了，嘴角一翘，转过身就往南走，也不问他跟不跟。他跟上去，落后她半步。南街走到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坡，坡底下一条渠，渠水不深，流得急，月亮掉在里头，碎成一片一片的。渠边上蹲着一座水磨坊，木头房子，半边歪着，水车停在渠上，叶板烂了好几块，叫水冲着，吱吱嘎嘎地晃，晃不转。
门是虚掩着的，门轴锈了，婠婠拿肩膀一靠，门往里一倒，倒出一股陈麦子的味道，又干又闷，呛得人鼻子发痒。屋里当中一盘石磨，磨盘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老鼠爬过的爪印。磨盘后头堆着空麻袋，一摞一摞，摞得比人还高，有的倒了，摊在地上，摊成一片软软的铺。月光从水车那一面的板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照在麻袋上，照得麻袋上的毛刺都发亮。
“这里磨停了好几年。”婠婠说，“我来过两回，没人。”
她走到那堆摊开的麻袋上坐下来，两只脚缩上去，搁在麻袋上。徐子陵站在磨盘边上，没坐。
“柴房里那个，还没走。”婠婠说，“她走不了，宗主那边她交不了差。她天天端碗糊来，叫我一声您，叫得我饭都吃不下。”
“你回去，她就交了差。”
“我不回去。”婠婠说，“回去了，那件事我就看不清了。”
她低下头，右手捏住左手腕上那截白绫的头，从那一圈底下抽出来，一圈一圈往下绕。白绫叫她绕下来，堆在膝盖上，堆成一小团，那道勒痕露出来了，细细的一圈，比旁边的皮深，绕着她的手腕，月光照上去，照得那一圈印子发青。
徐子陵看着那道印。他张了张嘴，婠婠先抬起手来，那只露着勒痕的手腕伸到他跟前，伸到他嘴边，停住了。
“你先别问。”婠婠说，“你一问，我就得想怎么答。我今夜不想先想那个。”
她从麻袋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去解他的衣裳。上回在染坊，她对着他的裤带摸了半天才摸到结头，这一回她的手指头直直地落在他腰侧，两根指头一挑，褂子的系带就开了，再往下，裤带的结叫她一扯就散。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跟渠里刚捞上来一样，贴着他的肚皮往下滑，滑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
褂子从他肩膀上落下去，落在磨盘上，扬起一小蓬灰。裤子堆到了脚面，他把脚抽出来。阴茎早就硬了，叫夜风一吹，硬得发胀，龟头紫红，直直地冲着她，马眼里冒出来一滴前列腺液，悬在顶上，叫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得亮亮的。
婠婠低头看着它，看了一阵，抬起手来，捏住自己领口的系带，一扯。
那件白衣裳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滑得很顺，一路滑到腰上，叫胯骨挂了一挂，又落到了脚边。她的肩膀白里透着青，锁骨底下那一片皮肉薄，透出底下细细的青筋。两只乳房不大，圆，挺着，乳晕颜色淡，乳头叫夜风一吹，缩得硬硬的，尖尖地翘着。她底下什么也没穿，小腹平平的，往下一丛淡色的阴毛，软软地伏着，叫月光照成了灰。
“你上回只顾着看我疼了。”婠婠说，“这回换我看你。”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一只摊开的麻袋上，麻袋沙地一响，陷下去两个坑。徐子陵往后靠，后腰抵上了磨盘的边，石头冰凉，冰得他腰眼一缩。她跪直了，脸正对着他的小腹，两只凉手扶住他的大腿，凑近了，先拿鼻尖在那根阴茎上闻，从根上闻到龟头，闻得很慢，鼻息一口一口喷在上头，热的。
“一股汗味。”婠婠说，“还有麦子的味道，你白天翻麦子了。”
她伸出舌头，舌尖点在马眼上，把那一滴前列腺液舔掉了。舌尖凉，舔过去的那一处却烫起来，烫得徐子陵的阴茎在她嘴边跳了跳。婠婠的眼睛往上抬，看着他的脸，舌尖又落回去，绕着龟头打转，转过冠状沟那一道棱，转一圈，停一停，看他的脸，再转一圈。
徐子陵一只手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散着，凉滑，像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他的手就那么搁着，五根指头陷在她头发里，没往下按，也没攥。
婠婠张开嘴，把龟头含了进去。
她的嘴里比她的手热，湿，软，舌头贴着龟头底下那一道筋来回地刮，刮得他小腹发紧。她含着不动，含了一阵，嘴唇裹住冠状沟，慢慢往下吞，吞进去一截，停住，往上退，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嘴里，再往下吞，比上一回深。口水沿着阴茎往下流，一直流到阴囊底下，啧啧的吮吸声在空磨坊里越来越响，混着渠水在板缝外头哗哗地流。
“你不按我。”婠婠吐出来，嘴唇上湿亮亮的，拉着一根丝，“男人这时候都要按的，宗门里那些师姐都这么说。”
“你自己会。”徐子陵说，嗓子发紧，“用不着我按。”
婠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又低下头去，这回她一口吞到了底。龟头顶着她嗓子眼，顶得她喉咙往里一收，收得紧紧的，箍住了他。她没退，憋着气，鼻尖埋在他的阴毛里，两只凉手绕到他身后，按住了他的屁股，往自己脸上按。
徐子陵的腰往前一挺，没挺出去，叫磨盘顶住了。他搁在她头上的那只手攥起来了，攥着一把头发，攥得指头发白，又慢慢松开。
“婠婠。”他说，“你松开，我快忍不住了。”
她没松。她往上退了半截，嘴唇裹紧，舌头压着那道筋往上一刮，又吞回去，吞得又深又快。他的阴囊往上一提，提得发硬，后腰那一阵麻从脊梁骨底下直冲上来，冲进阴茎里，阴茎在她嘴里猛地一胀，精液一阵一阵地射出来，射在她舌根上，射进她喉咙里。
婠婠的喉咙一动一动地咽，咽得急，咽不及，有一点从嘴角挤出来，白的，顺着她下巴往下挂。她含着他不放，等他那一阵跳完了，跳得只剩一点余颤，才一点一点往外让，让到只含着龟头，嘴唇在顶上抿了抿，抿掉最后那一点。
她跪坐在麻袋上，拿手背擦了擦下巴，擦完了，把手背凑到眼前看，看那一点白，又伸舌头舔了。
“腥的。”婠婠说，皱着鼻子，“比染坊那口缸还腥。烫，烫得嗓子眼里到这会儿还是热的。”
她把舌头伸出来，冲他吐了吐，舌头上干干净净，一点也没剩。
徐子陵在麻袋堆上坐下来。那一摞麻袋摞得厚，他坐上去，往下陷了一截，陈麦子的味道从麻袋缝里扑出来，扑了一脸。他喘着，胸口一起一伏，阴茎软了一半，搭在大腿上，湿淋淋的，叫她的口水裹着。
婠婠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他两腿中间。她背上的皮肉白，脊沟顺着后颈一路陷下去，陷到腰窝那里，两个浅浅的小坑。她屁股小，圆，翘，臀肉叫月光一照，一边亮一边暗。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屁股往后一挪，挪到他的小腹上，臀缝贴着那根半软的阴茎，贴着，慢慢地上下蹭。
她蹭得不急。臀缝里是热的，比她身上别处都热，湿，她腿中间的水早就淌出来了，淌到了臀缝里，蹭得他阴茎上一层滑。蹭了十来回，那根东西在她臀缝里一点一点地硬回来，硬得顶住了她的尾骨。
“又硬了。”婠婠说，回过头来瞟他，“你这根东西，比你那张嘴老实。”
她把一只手伸到身子底下，攥住他的阴茎，扶正了，对准自己两腿当中的入口。龟头抵上去，抵在一圈湿软的肉上，那一圈肉滑，烫，比上回松软，龟头往上一顶，就陷进去了一点。婠婠没急着往下坐，攥着阴茎在口子上转，拿龟头把自己那两片阴唇蹭开，蹭得口子里吐出一股水来，顺着阴茎往下流。
她往下坐了，一点一点往下沉，阴茎一寸一寸陷进她身子里，陷到上回那道拦着的地方，什么也没拦着，里头的嫩肉一层一层让开，又一层一层裹上来，又紧又热。她一直坐到底，屁股坐在他的大腿根上，阴茎整根没进她身子里，龟头抵住了尽里头那一小团软软的肉。
婠婠轻轻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吸完了，憋了一阵，才吐出来。
“原来不疼的时候是这样。”她说。
她就那么坐着，不动，后背靠在他胸口上，凉的后背贴着他热的胸口，贴得严严实实。他觉出来她身子里头在动，一收，一放，自己在动，像在一口一口地尝他。
婠婠伸手到身后，摸到他的右手，攥住了，拉过来，拉到她自己身前，按在她的左手腕上。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下，叫他的指头搭在她腕子内侧，搭在那道勒痕旁边，脉跳的地方。
“按着。”婠婠说，“别松。”
徐子陵按着。他的掌心热，热得发烫，她的腕子凉，凉得跟一截玉一样。他的指腹底下，她的脉一跳一跳的，又细又快，跳到后来，忽然乱了，空了一拍，又重重地跳了两下，跳得他指头都跟着一震。
婠婠的身子僵了。
那一阵乱过去，她的脉又跳起来了，跳得匀了，越跳越沉。徐子陵按着那一处，觉出那一跳一跳，跟他掌心底下自己的血一起在跳，一起落，跟他胸口里那颗心的步子合上了，合得严丝合缝。
婠婠一动也不动。她屏着气，眼睛睁着，看着板缝里漏进来的那一条月光，身子里头也不收了，就那么含着他，含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停了。
那一阵合着跳，跳了好一阵。上回在码头，白绫落进她手心，只乱了一拍，就没了。这一回合上了，就不散，跳了又跳，徐子陵数不过来，也不敢数，只觉得掌心底下那一截凉腕子慢慢地有了温度。
后来它散了。她的脉从他的脉上滑开，又跳回她自己那个快快的、细细的步子上去。婠婠这才吐出那口气，吐得发抖，后背在他胸口上一塌。
“比码头上长。”婠婠说，声音低低的，“长了好多。”
她没让他把手拿开，就让他按着，自己扶着他的膝盖，屁股往上抬，抬到阴茎只剩龟头还含在里头，再往下坐，坐到底。她动起来了，起先慢，后来快，麻袋叫她压得沙沙地响，一摞一摞往下塌，塌出一个窝，把两个人兜在里头。她身子里的水越来越多，每坐下来一回，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咕叽一声，水顺着他的阴囊淌到麻袋上，麻袋吸进去，洇出一片深色。
徐子陵托住她的腰。她要往快里去，他的手掌就托着她，托得稳，不叫她快，她往下坐一回，他就往上顶一回，顶得深，顶到最里头，停一停，再叫她起来。
婠婠扭过脸来，脸蛋上红了，眼睛里汪着水。
“你又慢。”她说。
“慢了你才看得清。”徐子陵说。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跟着他托的那个劲往下坐，一回一回，坐得越来越沉。她的大腿开始抖，抖得撑着他膝盖的手都发软，身子里那一收一放越来越紧，越来越密，紧到后来，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嗓子里漏出半声细细的叫，跟着那里头一阵紧似一阵地往里吸，吸得他的阴茎往深处去，一股热水从最里头涌出来，浇在他龟头上，顺着阴茎淌了他一腿。
徐子陵咬着牙，没动。他托着她的腰，等她那一阵吸完了，吸得只剩细细的轻颤，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婠婠往前伏下去了。她的胳膊软了，撑不住，身子往前一倾，扑在前头那一摞麻袋上，阴茎从她里头脱出来，带出一股水，凉凉地淋在他大腿上。她趴在那里，喘着，屁股还撅着，后背上一层细汗，叫月光照得亮亮的。
“累了。”婠婠说，脸埋在麻袋里，声音闷闷的。
徐子陵从麻袋堆上下来，扶着她的腰，叫她往前挪了挪，挪到那一片摊平的麻袋上，扶着她趴下去，趴平了。她两条腿并着，伸得直直的，脚背贴着麻袋，脚趾头朝后。他跪在她两腿外头，俯下身去，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边，胸口贴上她的后背，从肩胛贴到腰窝，一寸一寸地贴下去，贴得没有一点缝。
她的后背凉，他的胸口热，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整个后背都缩了缩。
他的阴茎还硬着，湿淋淋地压在她臀缝里。他腾出一只手，扶着它往下滑，滑过她并着的两片臀肉中间，滑到底下那个口子，口子还张着，还在往外淌水，龟头一挨上去，就叫那一圈软肉含住了。他往里送，送得慢，她两条腿并着，里头比刚才窄，窄得他每进去一截都要停一停，等那一层一层的嫩肉自己张开。
送到底，他的小腹压在她的臀肉上，压得那两团软肉往两边分开，阴茎整根埋在她身子里，顶在最深处。
婠婠把脸侧过来，贴在麻袋上，一只眼睛睁着，看他。她的呼吸一口一口打在麻袋上，打得麻袋上的毛刺一颤一颤，打出来一点细细的麦灰，在月光里飘。
他动起来，动得慢，往外抽，抽到一半，再往里送，送到底，停住，拿小腹压着她的臀肉磨，磨一圈，再抽出来。他贴着她，一点也不离开，胸口压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贴成一片，他每往里送一回，她就整个人跟着往麻袋里陷一回，麻袋沙沙地应着。
“你一直这么慢。”婠婠说，“慢得我都数得清。”
“数清了，”徐子陵说，“你就记得住。”
徐子陵把脸贴到她颈窝边上。她后颈上一股凉凉的汗味，混着麦灰，混着她头发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冷香，他鼻尖贴着那一小块皮肉，贴着她耳根底下突突跳着的那一根筋，每往里送一回，就觉出那一根筋跟着跳一回。他往里送的劲更沉，不快，一回比一回压实，压到底了，在那里停住，停了好久，久到她身子里先忍不住，自己一收一收地动起来，拽着他往里去。
“你停在那里做什么？”婠婠问，声音发颤，“磨我？”
“等你。”徐子陵说。
婠婠把脸往麻袋里一埋，埋了一阵，屁股往上抬了抬，又抬了抬，跟他较上了劲，看谁先忍不住。她抬到第三回，自己先哼出了声，他这才接着往里送。
她喘匀了些，伸出一只手来，往后摸，摸到他撑在她肩膀边上的那只手，攥住了，拉过来，又按在自己左手腕上。这一回她的脉没乱，跳得快，快得跟擂鼓一样，在他指腹底下突突地撞。
他往里送得深了，深得每回都碰到尽头那一小团软肉，碰住了，那团肉就往他龟头上一贴，贴着，吸一口，再松开。婠婠的腰塌下去，屁股却往上迎，迎着他送进来的劲，一回一回，迎得越来越急。她身子里的水淌得到处都是，淌在两个人贴着的大腿上，滑得他膝盖在麻袋上都跪不稳。
他的后腰又开始发酸了，酸得发麻，阴茎在她里头一胀一胀。他觉出来了，腰往后撤，要退。
婠婠攥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这回不用退。”婠婠说。
她说完，屁股往上一顶，把他退出去的那一截又吞回去了，吞到底，里头一齐收紧，裹住了他。徐子陵没再退，他压着她，一送到底，顶在最深处，阴茎在她里面猛地一胀，滚烫的精液射出来，一阵一阵地往她最里头灌，灌得深，他跳一回，就往里压一回，压着她的臀肉，压着她的后背，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
婠婠的身子绷紧了。她从肩膀一直绷到脚尖，攥着他手的那只手指甲陷进了他的手背。她身子里头跟着他一阵一阵地收，收一阵，松一阵，收得她自己也在抖。两只脚背在麻袋上蹭了两蹭，蹭得麻袋沙沙响，脚趾头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他射完了，伏在她背上，喘气喘得麻袋都跟着起伏，阴茎还埋在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软下去。
婠婠没起来，就那么趴着。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跟着淌出来一股白的，黏，稠，混着她的水，从她并着的两腿中间往外流，流到麻袋上，洇湿了一大片。一股腥味在麦灰的味道里散开，混着渠边的湿气，闷闷的。徐子陵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褂子，拿褂子的里子替她擦，从腿根往下擦，擦得轻，擦到那个还在往外吐的口子，她的屁股缩了缩。
他擦完了，在她身边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她。婠婠的脸还侧贴在麻袋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了一点麦灰。她伸出手来，往旁边摸，摸了两回才摸到他的手，攥住了，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搁在腰窝那个小坑上，按住了，不叫他拿开。
他的手在她腰上搁着，掌心底下她的腰慢慢地暖起来。板缝里那条月光挪了地方，从她的肩膀上挪到了她的屁股上，照着她腿根那一片还湿着的皮肉。外头渠边有一只青蛙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婠婠。”徐子陵说，“你手腕上那件事，我问你。”
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看了好一阵。
“你倒真问了。”婠婠说，“我还当你要憋到出了太原。”
“婉晶叫我问你。”
婠婠的嘴角挑了挑，又放平了。她把搁在他手底下的那截腰往他掌心里挪了挪。
“你掌心里那股热，跟我练的不是一路。”婠婠说，“不是一路，可是有一处对得上。一对上，我里头那一股东西就不听我的了，跟着你走。我要知道是哪一处对得上，为什么对得上。回去了，宗主替我看，她看清了，就轮不到我自己看了。”
“勒痕呢？”徐子陵问，“谁勒的？”
婠婠看着他，没答。她攥着他的手，拿他的指头在她腰窝上点了点，点了两点。
“你今夜问了两件。”婠婠说，“我只答一件。”
从磨坊出来，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城墙上头。婠婠走在前头，白衣裳穿回去了，白绫也缠回去了，缠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平整。她光着脚踩在渠边的烂泥上，踩一脚一个印，走到土坡底下，忽然站住了，抬起左脚，单腿立着，低头去看脚底板。
脚底板上扎着一片碎瓦，青灰的，指甲盖那么大，扎进去一半，血从瓦片边上渗出来，黑乎乎的一点。
“扎着了。”婠婠说，“不走了。”
徐子陵蹲下去，要去捏那片瓦。她把脚缩回去，不叫他碰。
“你背我。”婠婠说。
他看了看她，转过身去，蹲低了。她趴上来，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在他腰上，那只扎着瓦片的脚跷着，不往他身上蹭。她轻，背起来跟背一捆晒干的麦秸一样，他站起来，走上了土坡，走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黑，两边的人家都睡了。走到巷子口，一条狗从门洞里蹿出来，冲着他们叫，叫得凶，一声接一声，前爪刨着地。徐子陵没停步，从它跟前走过去，它追了几步，叫声越来越远。南街上又有一条接上了，再往前，第三条也接上了，一条街的狗叫成一片。
婠婠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后颈。
“南街的狗叫得比江都的凶。”婠婠说，“江都的狗见了人，叫两声就钻回去了。这里的狗，叫起来不歇气，跟柴房里那个说话一样。”
徐子陵背着她走了半条街，走到乔家的侧门口。侧门还是虚掩着的，他拿肩膀把门顶开，进了后院。
西厢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灯油快干了，灯苗缩得只剩一粒豆，婉晶守在门槛里头，那只袖口搁在膝头，针别在红布上，手搁在膝盖上，没在缝。她听见侧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徐子陵背着婠婠进来，看了一阵，眼睛从婠婠的脸上挪到她跷着的那只脚上。
徐子陵把婠婠放在井台上，叫她坐着。他走到西厢门口，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问了。”徐子陵说，“在城南渠边那座停了的水磨坊。她说了一半，另一半，我答应她先不往外说，等她自己弄清楚了，她自己说。”
婉晶看着他，看他领口里沾着的麦灰，看他头发上挂着的一根麻袋上的毛刺。她伸手把那根毛刺从他头发上拈下来，捏在指头里，捏了一阵，搁在门槛上。
“我听见了。”婉晶说。
她站起来，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粗针，端起那盏快灭了的灯，走到井台边上。婠婠坐在井台上，把那只脚跷着，看着她过来。婉晶在她跟前蹲下来，把灯搁在井台上，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腕，攥得不轻，把那只脚扳过来，脚底板朝着灯。
“别动。”婉晶说，“动了扎得更深，明天你就得叫他背着走一天。”
婠婠没动。婉晶拿针尖挑那片瓦，挑了两回，瓦片松了，她拿指甲捏住，一拔，拔出来了，带出一小股血。她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一条布，在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里浸了浸，裹在那只脚上，裹了两圈，打了个结。
“下回出门穿鞋。”婉晶说。
“不穿。”婠婠说。
婉晶没再理她，端起灯，回西厢去了。灯苗在她手里晃了晃，到门槛那里，噗地灭了。婠婠坐在井台上，低头看着脚上那一圈布，看了好一阵，才跳下来，拿那只没裹的脚落地，一蹦一蹦地蹦回骡车边上，钻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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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寇仲推完了那副多出来的磨，洗了脸出来，徐子陵已经站在侧门口了，褂子还是昨天那一件，领口拿手拍过，拍不干净，麦灰嵌在布纹里。骡车的帘子垂着，车辕底下搁着一只破碗，碗里半碗凉糊，是闻采婷天不亮端过去的，没人动。
两个人一路往北走，谁也没说话。走到李府那条街上，日头才爬上墙头，门房的门开着，那张小桌还摆在门槛边上，魏长庚坐在桌子后头磨墨，磨得一圈一圈的，墨锭在砚池里沙沙地响。他旁边站着那个圆脸的管事，酱色绸袍换了一件石青的，腰里还是那条镶玉的带子，看见徐子陵进门，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堆起来，看见徐子陵身后还跟着一个寇仲，那层笑就堆到一半，停住了。
“徐公子。”管事说，“想好了？”
寇仲先开了口。
“名字不留，客卿不当。”寇仲说，“二公子那杯茶我们喝过了，大公子这杯，也算喝过了。”
管事没接他的话，扭过脸去看徐子陵，看得很直，等着他说。
“我跟他一起。”徐子陵说。
管事脸上那半层笑挂不住了，往下一垮，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样子。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拢了一阵，又抽出来，冲魏长庚那边抬了抬下巴。
“魏录事，你都听见了。”管事说，“大公子那边，我可是原话带回去。徐公子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掌法，叫人请了两回都不来，往后在晋阳城里，怕是没有第三回了。”
“听见了。”魏长庚说。
他把墨锭搁下，从桌子底下抽出那本蓝布面的名册，解开布带，翻到靠后那一页，扬州还是扬州，后头那一片纸还空着。他拿起笔，蘸了墨，没往那一片白里落，落在了那一页的边上，纸边上留着一指宽的空，他就在那一指宽里，一笔一笔写了一行小字，写得极细，寇仲隔着桌子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那一行字竖着，从纸头写到纸脚。
写完了，他把笔搁回砚沿，吹了吹那一行字，吹干了，合上名册。
“两位的话，我记在边上了。”魏长庚说，“那一页，没动。”
管事拂了拂袖子，转身进了二门，石青的袍角在门框上刮了一刮。魏长庚看着他走了，低下头接着磨墨，磨了两圈，抬起眼来看了看寇仲，又看了看徐子陵，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回车行卸了半天草料，一人六文。单美仙晚上记的是：布庄照旧三十六，车行两个半天合十二，面钱四十二，余四百零七。她在车行那一行后头又添了两个字：半日。
那天夜里，胸前那两圈纹照旧冰着，傅君婥挨着他睡，一夜没翻身。第二天天刚亮，寇仲从磨边回东厢换褂子，傅君婥坐在炕沿上，脚上那块青叫她敷了好几夜，只剩下指头大的一点黄。她把脚收上炕，盘着腿，看着他脱褂子。
“出城的时候，”傅君婥问，“要路引吗？”
寇仲的褂子脱了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乔麦娘的嘴，闻采婷的嘴，还是单美仙的账，哪一张都兜不住这个。
“不要他们的。”寇仲说。
傅君婥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脚尖找着了鞋。
“那我骑马出城，”傅君婥说，“得自己会过沟，自己会跑。”
那天车行晌午就卸空了，管事给寇仲结了半天的六文，徐子陵留下帮着修车棚。寇仲回南街吃了面，跟着傅君婥出了南门。南门外往西二里，汾河拐了一道弯，弯里是一大片河滩，沙白，石头圆，长着一丛一丛的红柳。傅君婥把栗色马牵到河滩上，自己勒肚带，膝盖照婉晶教的往马肚子侧面那块软处一顶，马喷出一口气，她一拽，带扣扣死了。她拿手指头往肚带底下一插，插不进去，她把手收回来，翻身上马。
她叫寇仲站在红柳边上别动。他就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
头一趟她跑得慢，马小跑着，她在鞍子上一颠一颠的，两只手攥着缰绳往前探，身子都探歪了。跑到河滩那头，她勒住马，拨过马头，又跑回来。第二趟快了些，第三趟她一磕马肚子，栗色马撒开了蹄子，沙子叫马蹄踢起来，扬了一路。
跑到河滩当中，有一道去年发水冲出来的浅沟，沟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栗色马到了沟边，自己一纵，跳过去了。傅君婥没跟上那一纵，身子往后一仰，屁股离了鞍子，手里的缰绳一松，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沟边的沙地上，滚了两滚。
寇仲往前抢了半步，脚又钉住了。
傅君婥趴在沙地上，过了一阵，撑着胳膊爬起来，坐着，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手掌叫沙子里的碎石子擦破了，擦掉了一层皮，渗着血珠子，血珠子里嵌着沙。她把两只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了沙，站起来，走过去把栗色马牵回来。马站在沟那头，低着头啃红柳底下的一点草。
她又上去了。
这一回到了沟边，马一纵，她身子往前一伏，伏在马脖子上，两条腿夹紧了，过去了。她勒住马，在沟那头停了停，回过头来看他。
寇仲冲她咧了咧嘴，没喊好。
傍晚回南街，单美仙看见她那两只手，从账桌底下摸出一小罐猪油，叫她抹上。傅君婥抹了，抹完了把手摊着，摊在膝盖上晾，晾到吃面的时候，拿筷子都拿得别扭。那天徐子陵修车棚修到天黑，拿回来十二文，单美仙记账：布庄还是三十六，车行这天合十八，减去面钱，多十二文，余四百一十九。
再一天早市，魏长庚又来了。
他还是夹着那本蓝布面的名册，还是坐那条靠边的条凳，还是要了一碗冷面，还是那两句，醋少搁，辣子多舀。乔麦娘还是那一句外人八文，他还是把八枚铜钱一枚一枚码在案板角上。他吃面的时候，单美仙在账桌后头点早上的钱，寇仲在后院推那副多出来的磨，徐子陵在井台边上压面，谁也没过去跟他说话。
他吃完了，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拿帕子擦了嘴，擦了手，把名册搁在案板上，解开布带，翻开了。翻到靠后那一页，他拿手掌压着，看了一阵。扬州后头那一块空白，叫早上的日头一照，白得刺眼，边上那一行细细的小字竖着，墨已经干透了。
他把名册合上了，合得很轻，拿手掌在蓝布封皮上按了按。
“那一页，我留着空的。”魏长庚说，冲着后院那边，声音不高，“哪天两位想写了，来门房找我。不想写，我也不撕。”
他把名册夹回胳膊底下，冲乔麦娘点了点头，走了。寇仲和徐子陵推完磨、压完面，跟着也出了侧门，往车行去。乔麦娘收了碗，碗底照旧一滴汤都没剩，她看着那只碗，嘀咕了一句这人倒是会吃，把碗扔进了盆里。
那天下午南街上人少，日头毒，晒得石板发烫。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个卖枣的摊子，一个老头守着两筐去年的干枣，枣子皱巴巴的，一文钱一捧，守了大半天也没卖出去几捧。老头的摊子边上，晌午过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褂子，戴一顶破草帽，蹲在枣筐旁边，不吆喝，也不帮着老头称枣。有人过来问枣怎么卖，他也不搭腔，往旁边挪一挪，让出地方来。他那顶草帽的帽檐压得低，帽檐底下那张脸朝着乔家的门板，朝着门板后头那口面锅，朝着锅边上捞面的乔麦娘，账桌后头的单美仙，门板摊上摆胭脂的闻采婷。
单美仙记了两回账，抬了两回头，那人都还蹲在那里。
日头落到城墙后头去了，槐树的影子一直拖到街当中。老头收了枣筐，挑着走了。兄弟两个从车行回来，单美仙收了他们的二十四文，记下余四百三十七，抬眼又往街口看。那人没走，挪到槐树根底下，换了一只脚蹲着，还是朝着乔家的冷面摊，看着。
第70章 旗
闻采婷收摊收得比往常慢。她把那一排胭脂盒往包袱里装，装进去三只，手停在第四只的盖子上，眼睛越过门板，往街口那棵槐树底下瞟。槐树根底下那顶破草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底下露着半张瘦脸，下巴上一圈没刮的青茬。她看了那顶草帽好一阵，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退，把第四只盒子塞进包袱，系紧了口，夹在胳膊底下，从门板后头绕进后院。
寇仲蹲在井台边上洗脚，两只脚泡在木盆里，脚背上一层炭灰叫水泡开了，浮成黑黑的一圈。闻采婷没往骡车那边看，也没回柴房，径直走到木盆跟前，在他对面蹲下，比他还矮半头，包袱搁在膝盖上压着。
“街口那个，我认得。”闻采婷说，嗓子压得只剩一口气，“你说过的，撞见眼熟的人先回来跟你讲，我回来了。”
“认得是谁？”寇仲问。
“苟三。”闻采婷说，“宗里跑腿的，看门、递帖子、替人送信。在江都，我见过他给宗主门上递过两回帖子，左手那根小指头缺了半截，是早年偷东西叫人剁的。他这张脸，搁在人堆里谁也想不起来，宗里就爱使唤这样的。”
“他替谁跑腿？”
闻采婷摇了摇头，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
“这个我真不知道。宗主跟我们说话，你也晓得，只说一半。”她说，“我只知道他到了，后头那个就不远了。跑腿的先来认门认脸，正主后到，宗里一向是这么办事。”
寇仲把两只脚从盆里提出来，在盆沿上搁着控水，水顺着脚后跟滴进盆里。他扭头往侧门那边看了看，侧门开着半扇，从门缝里望得见槐树底下那一团灰。那人从晌午蹲到天黑，比卖枣的老头还有耐性，单美仙抬头看了几回，他就叫人看了几回，照样蹲着，倒像是专门蹲给人看的。
“你回柴房去。”寇仲说，“包袱里那几盒照常收好，明天照常摆。”
“你要去赶他？”
“赶走了，他换一棵树蹲，我还得满城去找是哪一棵。”寇仲说，趿上鞋站起来，“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他进灶房舀了一碗面汤，汤是乔麦娘煮面剩下的，灰白，浮着几星油花，烫手。他端着碗从侧门出去，没绕，一直走到槐树底下，在那顶草帽旁边蹲下，跟那人一般高，肩膀挨着肩膀，把碗往他跟前一递。
“蹲了大半天，嘴里该干了。”寇仲说，“乔家的面汤，不要钱。”
草帽往上抬了抬。帽檐底下那张脸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睛小，笑起来眼睛就没了，只剩两道缝。他没马上接碗，先看寇仲的手，又看寇仲的脸，看清楚了，才伸出左手把碗接过去，那只手的小指头果然短一截，断口那里的肉长成了一个圆疙瘩。
“寇爷。”苟三说，嗓音有点哑，“小的就是蹲着歇歇脚，碍不着您的事。”
“你蹲到天黑，就不叫歇脚了。”寇仲说，“你从哪儿知道这里有个乔家冷面？晋阳城里卖冷面的，少说也有十几家。”
苟三捧着碗，吸溜吸溜喝了一口汤，拿袖子抹了嘴，把碗搁在两只脚中间。
“李府门房里，替那位魏录事誊册子的，有个书办。”苟三说，“册子是一页一页誊出来的，誊好的本子还要送去别处对数。那书办手头紧，私底下一页卖三十文。小的买的那一页，纸头上写着扬州两个字，后头空着，边上竖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南街乔家冷面，二人，名不留，客卿不当。”
他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
“魏录事那一笔字真好。”苟三说，“小的拿回去，叫人看了半天，夸了半天。”
寇仲没笑。魏长庚在那一页边上落笔的时候，把笔尖刮得尖尖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的是给他自己看的账，他怕是到这会儿都不知道，那一行小字已经叫人拿三十文买出了府门。人家把那一页留着空的，客客气气，字写得细，这一页却比写上名字的那些页先叫外人翻到了。
“那一页你买回去，给谁看了？”寇仲问。
“给该看的人看了。”苟三说，眼睛又笑没了，“寇爷，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叫看就看，叫记就记，记下的往上一递，往后的事，跟小的就不相干了。您这一碗汤，小的记着您的好。”
“你后头那位，哪天进城？”寇仲问。
苟三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他喝得照样香。
“寇爷问的这个，小的答不上来。”苟三说，“小的只管认门，这扇门记下了，就在城里找个墙根蹲着等。人家哪天到，到了往哪儿落脚，从来不跟小的说。”
“我这碗汤，不叫你记。”寇仲说，“你要看就看，蹲远一些，别挡着老头的枣筐。他那两筐枣卖了一天，没卖出去几捧，你往筐边一蹲，买枣的都绕着走。”
苟三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老头的枣筐早挑走了，地上只剩几颗掉下来的干枣，叫人踩扁了，粘在石板缝里。他抬起头来，又笑。
“老头明天再来，小的往树那边挪三步。”苟三说。
寇仲站起来，没拿那只碗，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后背上像是贴着两道细细的缝，一直贴到侧门口，进了门，回头一看，那顶草帽又压低了，帽檐冲着乔家的锅台。
单美仙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一串刚穿好的铜钱，等他走近了，才把那串钱揣进怀里。
“问出来了？”单美仙说。
“问出一个书办。”寇仲说，“李府里有人一页三十文卖册子，咱们那一页也卖出去了。”
单美仙听完，没说话，回身进了铺面，把账本从账桌底下拿出来翻开，那一行余四百三十七底下是空的，她看着那片空白，拿笔杆在上头点了点，没往下写，又把账本合上了。
那天夜里婠婠没睡下。骡车的帘子掀着一条缝，缝里黑，寇仲从井台边过了两回，两回都觉得那条缝冲着侧门。闻采婷的柴房里灯一直亮着，灯芯捻得细，草帘子底下透出来一线黄，透到二更也没灭。
梆子打过二更，槐树底下那团灰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把那只空碗端端正正搁在树根上，往北边那条街去了。寇仲在侧门后头看着他拐过墙角，才把门闩插上。第二天一早，乔麦娘出来卸门板，看见那只碗搁在树根底下，碗里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她拿回来，在井边涮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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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是从城北过来的。
寇仲推那副多出来的磨，推到第二圈，头一通鼓就到了，咚，咚，隔着大半座城，传到南街只剩闷闷的一点，像有人在地底下拿拳头捶门板。乔麦娘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站在磨边听了一阵，往磨眼里添了一瓢荞麦。
“城北又点兵了。”乔麦娘说，“前几天是隔一天敲一回，这两天，一早一晚都敲。我男人在的时候说过，鼓敲得越勤，城门关得越早。”
她说完，端着簸箕走了。磨缝里的面一层一层往下落，落进磨槽里，白生生的一圈。寇仲推完了那一斗，到井边洗了把脸，柴房的草帘子掀开着，闻采婷蹲在门口梳头，梳子咬在嘴里，眼睛往侧门那边看。他冲她摇了摇头。槐树底下今天空着，卖枣的老头又挑着两筐枣来了，在原先那块地方放下担子。
车行那天上午来了一车炭，下午没车。管事坐在棚子底下拿竹竿敲鞋底，敲掉鞋底上的炭渣，敲完了，冲着北边努嘴。
“府库那边，这几夜往外抬东西。”管事说，“我那连襟在府库后头住，夜里睡不着，扒着墙头看，十几个兵，一捆一捆地往车上码，长条的，外头裹着油布，一夜码三车。问他们抬的什么，一个兵拿枪杆子把他捅下墙去了，脑门上肿了个包，到这会儿还青着。”
“长条的？”寇仲问。
“长条的，比人高。”管事说，拿竹竿在地上比了比，“裹得严严实实，我那连襟说，像是扛着一捆一捆的竹竿，可竹竿用不着裹油布。”
寇仲把最后一筐炭码到墙根，拿袖子擦脸，袖子上蹭了一道黑。比人高，裹油布，夜里抬，那是旗杆连着旗面。城北一天两回点兵，府库夜里往外抬旗，旗一杆一杆抬出来，等哪天上了城头，解开油布，城门一关，就是那一天。这些他心里清楚，可清楚的事不能拿到车行的棚子底下讲，讲出来，管事那个连襟脑门上的包就要长到他脑门上来。
徐子陵在棚子那头扫炭末子，扫成一堆，拿簸箕撮起来，倒进墙角那只破筐里。他没问，往北边看了一眼，扫帚接着扫。
收工回南街，徐子陵走在他左手边，过了石桥才开口。
“管事那个连襟看见的，是旗。”徐子陵说。
“八成是。”寇仲说，“你先别跟人讲，讲出去，人家当咱们两个在城里替谁打听府库。车行的饭碗砸了是小事，叫人记上一笔，往后出城门就难了。”
徐子陵没再问，过了桥，往南街拐。
傍晚的南街，铺面里吃面的人比往常少，条凳上空着一半。寇仲进了后院，抬头就看见北屋屋顶上坐着一个白影子。婠婠不知道是从哪里爬上去的，坐在屋脊上，两只光脚踩着瓦，左脚底板上还裹着婉晶那一圈布，布叫瓦上的灰蹭成了灰色。她脸朝着北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晌午就上去了。”乔麦娘在灶房门口说，手里攥着一把葱，“我喊她下来吃面，她说看完了下来。看什么，城北那边又没唱戏。踩碎我两片瓦，回头叫你兄弟给我补上。”
“我给大姐补。”徐子陵说。
他站在磨盘边上，仰着脸看了屋顶好一阵，屋顶上那人没低头。他转身去井边打水了。
婠婠是天黑透了才下来的。她从屋檐边上往下一跳，落在柴垛上，柴垛哗啦响了一声，她赤着脚走到灶房门口，从锅边端了半碗面，蹲在井台那一头吃了，碗一搁，没回骡车，又往北屋那边走。那天夜里她在屋脊上坐到三更，寇仲叫胸口那两圈纹冰醒了，起来解手的时候，看见她抱着膝盖，坐成黑黑的一小团，城北那边的天上有一片光，红红的，是火把映出来的。
那天的账单美仙记得快：布庄三十六，车行合二十四，面钱四十二，余四百五十五。柴房十文，磨抵。
寇仲到井边打水的时候，闻采婷坐在柴房门槛上，膝盖上搁着那只装胭脂的包袱，没解开，两只手压在上头。她冲侧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今天他没来。”闻采婷说，“老头的枣卖了一天，槐树底下干干净净。”
“没来，你就睡个囫囵觉。”寇仲说，攥着辘轳把手往上绞。
“没来才睡不着。”闻采婷说，“来了，我知道他蹲在哪儿；不来，我就不知道他这会儿蹲在哪个墙根底下，替哪个人数我们这一院子有几口。小冤家，你在扬州街上混过，你说是看得见的狗好对付，还是看不见的好对付？”
寇仲把那桶水搁上井台，没答这一句，冲她咧了咧嘴，拎着桶进灶房去了。柴房门口那盏小灯捻得只剩一粒豆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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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天，南街的粮店没开门。
说没开门也不对，门板卸了两块，掌柜的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门里头的米柜空着，柜盖掀开，柜底朝天，连米糠都扫干净了。街上的妇人拎着空口袋来，在门口站一站，问一句，掌柜的就摇一回头，脖子都摇僵了。
“仓封了。”粮店掌柜说，冲着一个拎口袋的老妇人，嗓门大起来，“城里的官仓、府仓，连城外那几座义仓，昨儿夜里一齐贴了封条，只进不出。我这儿的米是从官仓批的，官仓不出，我拿什么卖？拿我自己去卖？”
老妇人嘟嘟囔囔地走了。乔麦娘站在自家门板后头看着，脸沉着，回身进了灶房，把装荞麦的那只大瓮掀开，探头往瓮里瞅了很久，又把盖子盖上了。
“荞麦也要涨。”乔麦娘说，冲着跟进来的单美仙，“东关那个卖荞麦的，昨天一斗还要一百二，今天我去问，一百五，还说明天不晓得什么价。”
“面价涨不涨？”单美仙问。
“不涨。”乔麦娘说，把瓮盖拍得啪的一声，“南街这些人，一碗面多一文都要嘀咕半天。我涨了，他们去吃别家，别家也涨。都涨，这一条街就没人吃得起面了。”
单美仙没劝。她回到账桌后头，把账本翻开，在当天那一页的角上写了一行小字：荞麦一斗一百五。写完了，把笔搁下，看着门外头那家空了的粮店。
那天车行接了一个活，城北有户人家要两车炭，管事叫徐子陵跟车去，押着车把式往城北送，卸完了再回来。寇仲留在车行卸草料。草料是从城外拉进来的，进城门的时候叫门军一车一车掀开看，车把式骂了一路，说往常草料车进城，门军眼皮都不抬。
徐子陵是过了晌午回来的。他跳下车，身上的炭灰比往常少，脸上却比往常沉，走到寇仲跟前站住，帮他抬了一捆草料，码上去，码齐了，才开口。
“台子搭好了。”徐子陵说，“城北校场，就在校场北头，三丈来高，木头的，四面拿红布围着，台上竖了两根旗杆，比城楼还高。台底下的空地扫过了，拿石灰画了一格一格的方块，一格站一队人。我送炭那户人家就在校场边上，他家男人说，这几天夜里也有人在台上走来走去，量地方。”
寇仲扛着草料没放下。
“画好了格子，”寇仲说，“就等人往格子里站了。”
徐子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身又去抬下一捆。两个人一捆一捆地抬，车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的城墙上，城北又敲起鼓来，一声一声，比早上那一通还急。
回到南街，徐子陵没去井边洗手，带着一身草屑先往西厢走。婉晶坐在门槛里头，袖口搁在膝盖上，线板搁在袖口上，线板上那层红线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木头了。她低着头在收最后一道边，针脚密，一针挨着一针。徐子陵在台阶上蹲下来。
“城北那座台子，搭成了。”徐子陵说，“城里要出大事。我们要走。”
婉晶的针停住了。她没抬头，拿指甲把刚缝的那一针压平，才抬起眼来，看着他身上那些草屑，伸手拈下一根，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
“什么时候走，你先跟我说。”婉晶说，“寇仲定了日子，你别等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听。你先过来，到这门槛跟前，说给我一个人。”
“好。”徐子陵说。
婉晶把那根草屑扔在台阶底下，低下头接着缝。徐子陵蹲了一阵，站起来，去井边洗手了。寇仲靠在磨杆上，把这几句听在耳朵里，心想这小子嘴笨，倒是把能说的都说在前头了，这一回轮到他这个当哥的定日子，定下了还得等兄弟先去门槛跟前跑一趟。
天黑以后乔麦娘到磨边来，往簸箕里看了看寇仲推的那一槽面，抓起一把，摊在手心里，拿另一只手的指头拨。
“明天起，荞麦里掺两成麸子。”乔麦娘说，“掺了麸子，面黑一点，粗一点，压出来不那么筋道。南街这些人吃了要骂，骂就骂，过两天还得来吃，城里别家也一样，都掺。”
“大姐的面价不涨，就叫面自己黑一点。”寇仲说。
“你倒会说。”乔麦娘说，把那把面撒回簸箕里，拍了拍手，“我男人在南门上那会儿，见过一回封仓，封了二十天，城里的狗都叫人吃光了。这一回不晓得封几天。你们几个要走，别等到狗都没了再走。”
她说完，端起簸箕回灶房去了。寇仲握着磨杆，看着她的背影进了门，灶房里的灯晃了晃。
那天晚上单美仙记账：余四百七十三。柴房十文，磨抵。屋顶上，婠婠又坐到了三更。东厢里间，傅君婥贴着墙睡，寇仲胸前那两圈纹冰着，冰得他把被子往心口上多掖了一层，她伸过一只手来，隔着被子搁在上头，一直没挪开，他就那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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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采婷的胭脂摊那天只摆了一个早市。
日头刚爬过对面的屋檐，她就把门板上的盒子一只一只往包袱里收，收得利索，又拿抹布把门板擦得见了木纹，进柴房去叠她那床薄被。乔麦娘在锅边往碗里盛面，瞅她一眼，盛满第三碗，把笊篱往锅沿上一磕。
“胭脂卖不动，人也要跑？”乔麦娘说。
“跑不远。”闻采婷说，抱着那床被子从柴房出来，冲南街尽头扬了扬下巴，“街那头的车马店，二楼有一间小房，朝后开窗，一天十五文，我拿这几天卖胭脂的钱租了三天，房钱昨天就交了。柴房我让出来，大姐的柴禾该搬回去了，搁在院子里，下雨要湿。”
乔麦娘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那床被子，嘴动了动，没问为什么，冲柴房那边努了努嘴。
“空着也是放柴。”乔麦娘说，“你走了，我那些柴禾倒住得宽敞。”
寇仲在后院推磨，听见这几句，手底下的磨杆停了半圈。闻采婷抱着被子从磨边过，脚底下慢了慢，把声音压低了。
“人家盯的是我。”闻采婷说，“我挪出去，盯的人就跟着我挪。乔家这扇门，叫他多认一天，就熟一天，熟透了，往后谁来都认得。”
她说完，冲他眨了眨眼，那颗痣叫眼角的笑纹推到了鬓边。
“傍晚你收了工，来替我扛那块板子。”她说，“我一个人扛不动，叫车马店的伙计扛，他要两文钱。”
单美仙在账桌后头把账本翻到那一行，看了看「柴房十文，磨抵」那几个字，拿笔在后头添了一个字：止。乔麦娘抱着一捆柴禾从她背后过，往账本上瞄了一眼，没认全，问写的什么。单美仙说柴房不收钱了。乔麦娘哼了一声，说本来也没收过钱，收的是磨，抱着柴禾进了柴房。
车行那天上午卸炭，下午卸麦秸。傍晚收了工，寇仲回到南街，洗了把脸，把那块胭脂门板从柴房墙根拖出来，扛在右肩上，左手扶着板子边。
傅君婥从侧门把栗色马牵了进来，马背上驮着一捆青草，草叶上还挂着城外的土。她看见他肩上那块板子，又看见站在侧门口等着的闻采婷，脚底下停了停，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扛去哪？”傅君婥问。
“街那头的车马店。”寇仲说，“她挪过去住三天，板子一个人扛不动。”
傅君婥点了点头，牵着马从他身边过去，过去了又回过头来。
“板子角上有钉子。”傅君婥说，“扛的时候别拿左手去扶那一角。”
她说完，牵马进了马棚，解下那捆草，一把一把往槽里塞。寇仲低头看了看，门板左边那个角上果然冒着半截锈钉子，他把手往里挪了两寸。闻采婷夹着包袱走在前头，一路往南街尽头去，过了布庄，又过了孙记铁铺，铁铺里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火星子从门里蹦出来，落在街上就灭了。
车马店在南街最南头，一个大院子，前头是两层的木楼，后头是马棚，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车，车上的货拿苫布苫着，苫布叫麻绳勒出了一道一道的棱。掌柜的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头剔牙，看见闻采婷，把牙签往耳朵上一夹，冲楼上指了指。
楼梯窄，踩上去吱吱地响。那间小房在二楼最里头，一张床，一张小桌，一只脸盆架，靠墙一只泥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锅。后墙上开着一扇窗，窗纸是旧的，黄了，中间破了一个洞，比铜钱大一圈。闻采婷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过去把窗户支开了半扇。
寇仲把门板靠在墙上，凑到窗边去看。窗外是一堵高墙，墙那头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当中两排库房，青砖的，门都开着，门口各点着两支火把。十几个兵在库房和院门之间走来走去，两个人抬一杆，从库里抬出来，长长的，裹着油布，外头再拿麻绳捆住，一杆一杆码到院门口的大车上。码满一车，车把式甩一鞭子，车就往北去了，后头一辆马上又赶过来。
油布底下露出来一截旗面的边，红的，叫火把一照，红得发黑。没有一杆是放开的。
“府库。”闻采婷说，站在他身后，下巴快搁到他肩膀上了，“我昨天来看房的时候就瞧见了，掌柜的说这几夜天天抬，四更才完。他嫌吵，我不嫌，我就要这一扇窗。”
“看这个做什么？”
“看着心里有数。”闻采婷说，“这一城的人，过几天都要换一面墙挂。挂哪一面，城头说了算，南街上的人说了不算。”
寇仲没接话。院子里那几个兵抬完一杆，蹲在车轮边上歇气，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分给另一个，两个人蹲着吃，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他们抬的那些东西，过几天就要一面一面挂上城头，挂上去以前，他们照样蹲在车轮边上啃饼。
“苟三晓得你搬到这里来了？”寇仲问。
“晓得才好。”闻采婷说，“我今天早上扛着被子从南街走过来，走得慢慢的，槐树底下没人，可这条街上总有一双眼睛。他认得这扇窗，就不用天天去认乔家那扇门。”
闻采婷把窗户放下来，窗纸上那个洞正对着库房的门，火光从洞里透进来，在小桌上照出铜钱大的一块亮。
“你留下来吃饭。”她说，“我自己做，不是冷面。”
“乔家那一碗……”
“乔家那一碗，少一个人吃，单夫人的账上省七文。”闻采婷说，“我请你，不收钱。你在江都问过我爱吃什么，我今天做给你吃。”
她蹲下去，把泥炉子捅开，往里塞了几根柴，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面条、一小块猪油、一把盐，又从脸盆架底下拎出一只瓦罐，罐里是半罐清水。她手脚快，锅里的水不一会儿就滚了，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散，另一只碗里挑了一小块猪油，撒了一撮盐，舀两勺滚水一冲，碗里浮起一层亮亮的油星子。面捞进去，汤清，面白，一根葱花也没有。
“阳春面。”闻采婷说，把碗端到他跟前，“不放葱，少放油。那个面馆的老头记不住，我自己记得住。”
寇仲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汤淡，油少，一股猪油的香贴着舌头底下化开，咸得刚好。他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闻采婷坐在床沿上，自己那一碗搁在膝盖上，拿筷子挑着，没往嘴里送，看着他吃。
“淡了。”寇仲说，“扬州的阳春面，汤里要放酱油。”
“晋阳的酱油，一勺三文，我舍不得。”闻采婷说，“淡了你也吃了大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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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碗都见了底。闻采婷把碗摞起来搁在脸盆架上，没洗，回身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粉，是调胭脂留下的。窗纸那个洞里，火光一晃一晃，照得她半边脸一明一暗。
“话我说在前头。”闻采婷说，“我不拿这个换你什么。路我自己有，后面那个人我也自己应付。今夜是我想，明天我照样能走。”
“我知道。”寇仲说，“你要拿这个换东西，在江都早换了，用不着跑到晋阳来给我煮一碗没酱油的阳春面。”
闻采婷笑出了声，拿脚尖在他小腿上踢了踢。
“小冤家嘴甜。”她说，“甜得我牙疼。”
她伸手在他胸口一推，他往后一仰，坐在了床沿上，床板咯吱一声。她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只胭脂盒，描桃花的，盖子一揭，里头那层红是她在江都调的那一种，暖暖的，透着一点黄。她拿小指头蘸了，对着窗纸透进来的火光，往自己嘴上抹，上嘴唇抹一道，下嘴唇抹一道，上下唇一抿，两片嘴唇红得发亮。
“扬州红。”闻采婷说，“从江都带出来七盒，一路上卖了六盒，就剩这一盒。晋阳的女人嫌它太红，没人要，我今夜自己用了。”
她把盒子搁在床头，解自己的布衫。布衫的襻扣在侧边，她解得快，一扯就开，布衫从肩膀上褪下来，扔在小桌上，底下那件中衣也一并扒掉了。人又瘦了一圈，肋骨一根一根在皮底下排着，锁骨底下陷出两个窝，一对乳房倒还沉，坠着，乳晕深粉，乳头叫屋里的热气一蒸，慢慢地挺起来。她只剩一条青布裙子系在腰上，光着上身，在他跟前的脚踏上跪了下去。
脚踏是一块旧木板，叫她两个膝盖一压，吱地叫唤了一声。她仰着脸看他，手伸过来解他的裤带，扯开了，把裤腰往下一拽，褪在他大腿上。他那根阴茎早就半硬着，叫她拽出来，弹在她脸跟前，龟头紫红，马眼上冒出一滴前列腺液，透亮的，挂在顶上。
闻采婷没急着含。她握住阴茎的根，凑过去，拿抹了胭脂的嘴唇在它的柱身上亲，从根上往上亲，亲一口，挪半寸，再亲一口。每亲一口，阴茎上就留下一个红红的唇印，印子一个挨着一个，一路印到冠状沟底下。她退开一点，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翘起嘴角。
“给你打个记号。”她说，“明天你屋里那位要是瞧见了，就说是扬州红，晋阳没得卖。”
“她瞧不见。”寇仲说，嗓子发紧，“我穿着裤子去推磨。”
“那就叫它自己记着。”闻采婷说。
她嘴一张，龟头就叫她含住了。嘴里热，湿，舌头先在马眼上一舔，把那滴前列腺液舔走了，跟着绕着龟头打转，一圈压着一圈，转得慢。她的眼睛一直往上抬，看着他的脸，他眉头一皱，她舌头就停在那里多压一阵，他喘一口粗气，她嘴角就往上翘，口水从嘴角边溢出来。她的嘴唇顺着柱身慢慢往下，到一半就退回来，在柱身上抿出一圈红，再往下吞，比上回深，又留下一圈红。一根阴茎叫她吞吐成一道红一道白，湿漉漉地发亮。
吮吸声在小屋里一声一声地响，楼下有人在喝酒，划拳划得正凶，五魁首，六六顺，一嗓子一嗓子地往楼上蹿。闻采婷吐出阴茎，喘了口气，低下头去，把他的阴囊含进嘴里，含住一边，拿舌头托着轻轻地滚，吐出来，再去含另一边。她的手握着他的阴茎慢慢地套，套得不快，拇指压在龟头底下那一道筋上，压一压，松一松。
寇仲的手搭在她的后颈上，摸着她颈后那一层细细的汗。他整根阴茎硬透了，直挺挺地往上翘，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叫她的口水和胭脂糊成了一片。
闻采婷这才松开嘴。她的嘴唇离开龟头的时候，牵出一道亮丝，挂在她下唇和龟头之间，叫窗纸洞里的火光照得一闪。她拿手背把那道丝抹断了，手背上也蹭了一道红。
“行了。”她说，仰着脸看他，嘴上的胭脂吃掉了一大半，剩下一圈红边，“再含，你就交在我嘴里了。今夜我不要嘴里的。”
寇仲伸手拉她起来。她站起来，没往床上去，自己转过身，走到后窗跟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腰往下塌，屁股往后翘，青布裙子绷得紧紧的。窗户支着半扇，窗纸上那个破洞就在她脸跟前，洞外头，府库院子里的火把一晃一晃，抬旗的兵还在库房和大车之间走。
“就在这儿。”闻采婷说，回过头来，“我看他们抬他们的，你干你的。”
寇仲站到她身后，撩起她的裙子，翻上去搭在她腰上。裙子底下是一条白布衬裤，他勾住裤腰一直褪过她的膝弯，她两只脚一蹬，衬裤就掉到了脚脖子上。她的屁股白生生的两团，比腰身宽出好些，腿中间那两片阴唇早就湿了，肥肥地鼓着，合缝那里亮晶晶的一线，一缩一张。他握着阴茎，拿龟头在那道缝上蹭了蹭，蹭开了，蹭出一股热乎乎的水，他腰往前一送，顶了进去。
她里头又湿又烫，一圈一圈的软肉从四面裹上来，裹住他往里吸。闻采婷撑着窗台的两只手一紧，嘴里倒抽了一口气，没出声。他扶着她的胯骨，一直送到底，小腹贴住了她的屁股，整根埋进去，龟头顶着最深处那团软软的肉。
他动起来了。抽出来半截，再实实在在地送回去，每送一回，她的身子就往窗台上一耸，撑着窗台的手就往前滑一点。窗棂叫她推得吱吱地响，窗纸上那个洞跟着她一晃一晃，洞里的火光也跟着晃。
“他们抬一杆，”闻采婷说，眼睛凑在那个洞上，喘气喘得窗纸一鼓一瘪，“你就进来一回。抬了这么些天，晋阳城里够挂的了，你倒好，进来几回了还数不清。”
“你替我数着。”寇仲说，腰上一沉，顶得她踮起了脚，“你眼睛贴着那个洞，你看得见。”
寇仲俯下身子，胸口贴上她汗湿的后背，嘴凑到她右耳后那块软窝窝上，亲了一口。
闻采婷的肩膀猛地往耳根那里一缩，她里头跟着狠狠一绞，他腰眼一麻，差点交代出去。她扭过脸来瞪他，眼睛里汪着水。
“你还记着这里。”她说，“记得这么清楚，扬州的账你怎么记不住？”
“扬州的账有人替我记。”寇仲说，舌尖贴着那窝软皮又舔过去，“这一处得我自己记。”
“你家那位，”闻采婷忽然说，脸还贴着窗纸，声音叫喘气打得一截一截的，“今夜睡在哪儿？”
“她自己定。”寇仲说，“她定哪儿，就是哪儿。”
“那我欠她一夜。”闻采婷说，“欠着，我记在账上，跟单夫人学的。”
他没答，往里顶得更深，她后半句咽了回去，撑在窗台上的两只手又往前滑出去半寸，指甲在窗台的木头上刮出两道白印子。
她把手背塞到嘴边咬着，喉咙里堵着一声，没叫出来。楼下有人划拳输了，叫人灌酒，一屋子的人起哄，起哄声从楼板缝里涌上来，把她嗓子里那一点哼哼盖住了。寇仲左手扶着她的胯骨，右手从她身前绕过去，摸到她腿中间，指头拨开湿透的阴唇，找到上头那一粒阴蒂，硬硬的，鼓着，他拿指肚按住，跟着腰上顶她的劲，一圈一圈地揉。
闻采婷的腿开始抖了。她撑着窗台的手滑到了窗框边上，指头扒着窗框，指节都绷起来，屁股却一回一回往后迎，迎着他顶进来的劲，迎得越来越急。窗棂吱吱的声音连成了一片，窗外火把底下有个兵抬头往这边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抬他的旗。闻采婷看见了，身子一僵，里头跟着一紧，夹得寇仲倒抽一口气，她却回过头来冲他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说那个兵看的是楼上漏风的窗户，看不见窗户后头撅着屁股的人。
“别停。”她松开咬着的手背，手背上一圈红红的牙印，“小冤家，你敢停……”
话没说完，她里头就收紧了，一阵赶着一阵，又急又密，最深处冒出一股热乎乎的水，兜着他的龟头淋下来。她整个人往窗台上一扑，额头抵着窗框，两条腿打着颤，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喉咙里那一声闷在手背里，闷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喘。
寇仲没停，等她那一阵缩得轻了，才慢下来，一回一回往深处碾。她喘匀了一点，回过头来，嘴角的胭脂花了一片。
“别退。”闻采婷说，“这一回给我里头。”
他顶住最深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胀，后腰那股麻顺着脊梁冲下来，精液猛地射了出去，射在她最里头，热得发烫。闻采婷的身子跟着一缩一缩，每缩一回，就把他往里嘬一回，他射到后头腿都软了，两只手撑在她两边的窗台上，才没往前栽。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一股白浊跟着淌了出来，顺着她站着的大腿内侧往下流，过了膝弯，滴在堆在脚脖子上的那条衬裤上，洇湿了一片。闻采婷扶着窗框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去擦。
“站不住了。”她说，“你那条胳膊不是好了吗，抱我上床去。”
寇仲弯腰把她抱起来，一只胳膊兜着她的后背，一只胳膊兜着她的腿弯，左臂上那道疤底下的新肉胀了胀，没疼。她比看着还轻，抱在怀里，衬裤还挂在一只脚脖子上，晃来晃去。他把她放在床上，她顺手把那条衬裤蹬掉了，裙子也解开扔到床脚，光溜溜地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汗把她的肚皮浸得发亮。
她伸手把他拉到床沿边，握住他那根半软的阴茎。阴茎上还湿着，糊着他自己的精液和她的水，那几圈胭脂印子叫刚才那一通磨得模糊了，红一块白一块。她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攥住龟头，手掌贴着龟头慢慢地转，转一圈，捋到根上，再转回来。转了十几圈，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一点一点硬了回来。
“你这根，倒比你那张嘴还听话。”闻采婷说，“叫它起来，它就起来。”
她松开手，把两条腿并拢，抬起来，一起搭在他左边的肩膀上，脚踝交叠着，脚心冲着屋顶。寇仲跪在床上，一只手抱住她并着的两条腿，侧着身子，扶着阴茎往她腿中间送。她两条腿并得紧，腿根挤着，把那两片阴唇挤成了一道窄窄的缝，他顶进去的时候，里头的软肉也跟着挤，他每进一寸都要停一停，进到底，像叫一只湿热的手死死攥住了。
闻采婷闷哼了一声，一只手往后一伸，抓住了床头的木栏杆。两只脚后跟在他肩膀上压着，压得他脖子都歪了，她自己倒先笑出来，笑了半声，叫他往里一送，那半声笑就断成了喘。
“紧。”她说，眼睛眯起来，“这么并着，你那根东西在我里头，我哪一寸都觉得着。”
她里头比窗台边那一回还热，刚才留在里面的那些还没淌干净，叫他这么一挤，顺着他的阴茎往外冒，黏糊糊地糊在她腿根上，咕叽咕叽地响。他抱着她的腿，侧着腰慢慢地动，每回都抽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送进去。她的两条腿在他肩膀上并着，随着他一送一抽，小腿肚贴着他的脸颊来回蹭，把汗抹了他一脸。她空着的那只手摸到自己胸口，握住一只乳房揉，拿两根指头夹住乳头搓，那粒乳头又红又硬。
床板叫两个人压得咯吱咯吱响，楼下的划拳声停了，换成了一个人在唱跑调的小曲。闻采婷喘得越发急了，眼角那颗痣叫汗打湿了，黑得发亮，汗珠子挂在痣边上，挂不住，顺着鬓角滑进了头发里。
“你看我做什么？”她问，嗓子发哑。
“看你那颗痣。”寇仲说，“在江都，它叫你一笑就躲到鬓角里去，今夜它不躲了。”
闻采婷抓着床头的那只手攥紧了，里头跟着他的话一绞，又一绞，他腰眼里一阵发酸。
“那个苟三，”她喘着说，眼睛却清，“他后头那个人进了城，你别替我出头。你出了头，人家就晓得乔家那扇门后头还有一个肯替我出头的，往后盯的就是你们一院子。”
“我不出头。”寇仲说，腰上的劲慢下来，抱着她的腿往里压，“我在乔家推磨，推一副，你就多一副磨的工夫走远些。”
“又拿磨哄我。”闻采婷说，搭在他肩上的两条腿夹了夹，“你这个人，什么事都算成磨。”
他没再答，俯低了身子，把她并着的腿往她胸口那边压过去，她的腰跟着翘起来，他顶进去的角度就换了，龟头贴着她里头前面那一片粗粗的肉一路磨到底。闻采婷的眼睛猛地睁圆了，嘴张着，倒吸进去的那口气半天没吐，抓着床头的那只手把栏杆拽得咯噔一响。他往深处顶，龟头抵住了尽头，并着的两条腿在他肩膀上绷直了，脚趾头勾着。
“弄在外头。”她喘着说，“给我看着。”
寇仲又顶了几回，憋不住了，猛地抽出来。阴茎湿淋淋地弹出来，他攥住了，对着她胸口，精液射了出去，一道落在她乳沟里，一道溅在她的乳房上，白的，烫的，挂在她深粉的乳晕边上，往下淌。闻采婷把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片白，看了好一阵，伸出一根手指头，把乳房上那一道慢慢抹开，抹成一层亮亮的膜。
“这么多。”她说，“刚给了里头一回，还有这么些。”
寇仲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挨着，喘着气，床板慢慢地不响了。她的两条腿还在打颤，腿根上湿成一片，窗台边那一回留在她身子里的，这会儿叫她一躺平，又从腿中间慢慢淌出来，在身下的褥子上洇开，凉了，黏在她屁股底下。她蜷了蜷脚趾头，没动，等那一阵颤过去。
闻采婷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块帕子，是她平日里调胭脂擦手的那一块，上头红一块粉一块，叫胭脂染得斑斑驳驳。她拿帕子往胸口上擦，擦一把，精液擦掉了，帕子上的胭脂倒蹭了她一胸口，红的，一道一道，从乳沟一直红到肚脐眼上头。她低头看看，又擦一把，红得更厉害了。
她先笑了，肚皮一颤一颤，那颗痣到底还是躲进了鬓角里。她把帕子翻过一面，伸到自己腿间，兜住阴唇底下还在往外淌的那点白浊，又顺手替他擦，帕子碰着龟头，他身子一缩，她就把手放轻了，擦完了，把帕子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这一帕子，”闻采婷说，“是扬州红。”
寇仲正要笑，眉心底下一热。镜子从眼前浮上来，照着躺在他身边的女人，她头顶那团光淡淡的，透着一点粉，一根桃花色的细线从光里伸出来，搭到他心口上，线上原先缠着的那一点黑，今夜一点也看不见了。镜子角上那摞筹码顶上落下来一枚，又是一枚，再落一枚，摞得稳稳的。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闻采婷：回归，气运加三，四十四。镜印，压冷三夜。】
冰了好几夜的那两圈印子从里往外回暖，暖意贴着中衣漫开，一直暖进肋骨缝里。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底下一片温。
闻采婷侧过身来看他，看他按着胸口的那只手，没问。她伸长胳膊，把床头那只描桃花的胭脂盒够过来，揭开盖子，拿小指头挑了一点，抓过他的左胳膊，在那道疤上抹。疤是拆了线的那一道，新肉嫩，粉粉的一条，她一点一点抹匀，那一条疤红得跟她嘴上的一样。
“这个颜色，晋阳卖不动。”闻采婷说，“给你。”
她把盒子盖上，搁回床头，翻过身去，背冲着他，拿脚后跟在他小腿上蹭了蹭。窗纸那个洞里的火光暗了，府库院子里的车走空了，楼下唱小曲的那个也不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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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后院里，栗色马拴在马棚的柱子上，傅君婥站在它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硬毛刷子，从马脖子往下刷。刷一遍，马打一个响鼻，刷到第三遍，马不打响鼻了，脑袋耷拉下来，一条后腿弯着，脚尖点地，眼皮半合，打起了盹。她还在刷，从马背刷到马肚子，又绕到另一边，从头再来。
西厢的灯亮着，单美仙在里头记账，笔尖在纸上走得沙沙响，记的是面钱那一行，三十五，后头添了三个字：寇在外。底下又是一行：余四百九十八。东厢里间的灯没点，铺盖叠着，搁在炕头。
乔麦娘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北屋出来，走到井台边上，把水泼进阴沟，没回屋，拎着空盆站在井台边，看着马棚那边。傅君婥刷马的手没停，刷子顺着马鬃往下走，马鬃一绺一绺顺下来，亮了。
“你不恼？”乔麦娘问。
傅君婥的刷子在马脖子上停住了。她没回头，看着马耷拉着的那只耳朵，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
“恼什么？”傅君婥说，“他明天还回来推磨。”
乔麦娘拎着盆站了一阵，没再问，回北屋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轻轻地响了一声。傅君婥攥着刷子，在马脖子上又站了一会儿，抬起手，从马鬃的根上重新刷下去，又刷了一遍。马在梦里甩了甩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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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一遍，寇仲已经站在乔家的磨盘边上了。他是四更从车马店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楼下那几辆大车还苫着苫布，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呼噜，他轻手轻脚拔了门闩，一路沿着墙根走回南街，左胳膊上那道疤还红着，叫袖子盖住了。
磨盘上一层露水。他抱来一斗荞麦倒进磨眼，握上磨杆推，比往常推得快，胸口那两圈印子贴着中衣温温的，推出了一身薄汗，汗也是温的。推到半斗，马棚那边的草料筐上有人动了动，徐子陵把夹袄从肩膀上拿下来，起身走过来，替他往磨眼里补了一瓢。
“城头的旗一展开，”寇仲说，推着磨没停，“就是李家起事那一天。那一天天亮以前，咱们已经在城外头了。”
徐子陵握着瓢，没马上添第二瓢。
“你定了？”
“定了。”寇仲说，“早饭的时候我跟大家说。你要先去哪里说，趁现在。”
徐子陵把瓢搁在磨槽边上，转身往西厢走。西厢的门还闩着，他在台阶底下站了一阵，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回。门开了一条缝，婉晶披着衣裳站在门缝里，头发还散着，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磨盘这边听不见。婉晶听完了，点了点头，把门又掩上了。徐子陵回来，拿起瓢，往磨眼里添了满满的第二瓢。
早饭是昨天剩的荞麦糊，乔麦娘热了一锅，端到井台上，一人一碗。寇仲端着碗，等大家都捧上了碗，把碗往井台上一搁。
“都听我说几句。”寇仲说。
单美仙从账桌那边过来，站在后门口，手里还拿着笔。婉晶坐在西厢门槛上，袖口搁在膝盖上，没缝。傅君婥站在马棚边上，一只手搭在栗色马的脖子上。婠婠在北屋屋脊上，听见他这一嗓子，脸从城北那边转过来，往下看。乔麦娘在灶房门口刷锅，刷锅的手慢了下来。
“城北点兵，府库抬旗，粮仓也封了。”寇仲说，“过不了几天，城头的旗就要展开。展开那一天，城门一关，谁在城里，谁就算李家的人。我定了，旗展开以前那一夜，咱们出城。这是我定的，不为这个送行，也不做李家起兵那天还留在城里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阵。灶房门口，乔麦娘的锅刷在锅底上嚓嚓地刮了一圈。
“哪一天？”单美仙问。
“还没定准。”寇仲说，“定准了，我头一个告诉子陵，子陵告诉谁，你们自己晓得。”
婉晶在门槛上低下头去，拿起针，扎进了红布里。单美仙把笔夹在指头中间转了转，回身往账桌走。
“那我从今天起，账一天一天结到当日。”单美仙说，“哪天走，哪天一文不欠。”
傅君婥没说话，拍了拍栗色马的脖子。屋脊上的婠婠又把脸转回城北去了。
寇仲端起碗，喝了一口糊，抬眼瞄了瞄自己头顶。那一行字还浮在那里，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一个字没多，一个字也没暗。他看完了，低头把糊喝干净。人还在晋阳，旗还捆在油布里，说出城，也只是说了。
乔麦娘把刷好的锅倒扣在灶台上，擦着手出来，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站住了。
“走的时候，”乔麦娘说，“把我磨眼里的荞麦推完了再走，别推一半撂下。”
“推完。”寇仲说。
那天车行照常卸炭。傍晚收工回来，北屋屋脊上那个白影子还在，徐子陵站在磨盘边上，仰着脸往上看，过了一阵，开口叫了她一声。婠婠低下头来，两只脚从屋檐边上垂着，脚底板上那圈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黑黑的痂。
“寇仲早上说的，我听见了。”婠婠说，“城北那面台子，今天下午有人上去试鼓，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敲给底下的人听，看声音传得多远。”
“传到南街了。”徐子陵说，“我们走那一夜，你跟着骡车走。”
“我跟不跟，”婠婠说，“我自己定。”
她把垂着的两只脚收回屋脊上，抱住膝盖，脸又朝城北转过去了。徐子陵在磨盘边上站了一阵，没再叫她，去井边洗了手，从灶房端出半碗面，搁在北屋的窗台上，碗口冲着屋檐。天黑透以后，那半碗面没了，碗搁在窗台上，筷子横在碗口，摆得齐齐的。
单美仙晚上记账，当天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写的是到今日为止，房钱抵清，伙食余五百一十六，不欠。她写完，把账本推到寇仲跟前，叫他看。他看了，账本上的字比往常大了一圈，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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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天，寇仲在车行只卸了半天，晌午就跟管事告了假，结了六文，一个人往南门去了。
南门口比往常挤。进城的车照旧一车一车掀开苫布看，出城的人排成一溜，一个一个叫门军问话。寇仲在门洞边上一个卖凉茶的摊子跟前站住，买不起茶，就站在摊子边上看。门军问的就那么几句：往哪去，去做什么，城里住哪家，有没有路引。拿得出路引的，门军看一眼印，摆摆手就放过去了。拿不出来的，门军问得就细了，问家里几口人，问城外投奔谁，问来问去，有两个答不上来的，叫门军推回城里来了，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嘟囔着往回走，担子里的鸡笼叫他晃得鸡毛乱飞。
卖凉茶的老婆子瞅他站了半天，问他是不是要出城。他说过些天要走，问城门什么时辰开。
“五更开。”老婆子说，“五更开一条缝，先放城外进来送菜的车，再放城里出去拉粪拉草的车，头一批车门军懒得问，问也问得少。天大亮了，人多起来，就一个一个地问了。”
“天天这样？”
“刮风下雨也是五更。”老婆子说，又瞅了瞅城北那边，压低了嗓子，“除非哪天城北那面鼓敲上一整天，敲上一整天，城门就关了，那是要出大事，谁也甭想出去。”
寇仲谢了她，没走，接着站在摊子边上。城北那面鼓敲一整天，城门就要关，可关门总在天亮以后，鼓敲了一整天的那一夜，五更城门照样要开一条缝放头一批车。那一夜，就是他们的日子。
他正要转身，城门洞里进来一头驴。
驴是灰的，瘦，背上驮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白净脸，下巴上几根稀稀的须，头上戴一顶方巾，手里攥着一本旧书，坐在驴背上一晃一晃的，脸上一直挂着和和气气的笑，像个替人算账的账房先生。门军上去问话，他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门军看了一眼，就放他进来了。
牵驴的是个瘦子，灰褂子，破草帽，左手攥着缰绳，那只手的小指头短了一截。
寇仲往凉茶摊后头退了半步，让一辆粮车挡在他跟前。驴从粮车那头过去了，走得慢，青衫人坐在驴背上，进了城门，没往北拐，扭过头来，往南街这边看了一眼。他看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看完了，把头转回去，叫苟三牵着驴往东大街去了。
寇仲站在粮车后头，等驴走远了，才觉出后脖颈子上起了一层凉。他没回乔家，沿着南街一直往南，进了车马店，上了二楼。
闻采婷坐在床沿上调胭脂，碟子搁在膝盖上，竹签子在碟子里慢慢地搅。他进门，把看见的说了一遍，驴，青衫，方巾，笑起来的样子，苟三牵着缰绳。她搅胭脂的竹签子停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碟子在她膝盖上晃了晃，她伸手按住。
“是宗主的同门。”闻采婷说。
“叫什么？”
“你别问名字。”闻采婷说，“我说了名字，你就要去打听，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你自己身上。”
她把碟子搁在小桌上，竹签子横在碟子边，站起来，走到后窗跟前，把窗户支开了。府库院子里今天没抬旗，库房的门都关着，几个兵靠着墙打盹。
“我明天先走。”闻采婷说，背冲着他，“天不亮就走，出东门，把这个人往东引一引。他是冲着我来的，跟着我走，就顾不上南街。”
“他要是不跟你走呢？”
“他会跟。”闻采婷说，“我接不回人，他要拿我回去交差，这一笔账，他比我算得清楚。”
她转过身来，眼角那颗痣叫窗外的光一照，又露出来了，她冲他笑，嘴角往上一提，又放下来。
“婠婠那丫头的事，我管不了了。”闻采婷说，“我管我自己。”
寇仲在小桌边站了一阵，把桌上那只碟子推回她那边去。
“木板你扛走不扛走？”他问。
“扛不动。”闻采婷说，“留给乔大姐，她爱拿去垫锅就垫锅，爱拿去劈柴就劈柴。”
傍晚他回到乔家，先在磨边跟徐子陵说了日子：城北的鼓敲一整天的那一夜，五更，南门开缝放头一批车，跟着出去。徐子陵听完，点了点头，那天夜里婉晶那盏灯一直亮到二更，他在门槛跟前蹲了很久，说了些什么，寇仲隔着院子听不见，只看见婉晶的针一直别在红布上，没往下扎。
东厢里间，傅君婥盘腿坐在炕上，手掌上擦破的那一层皮结了痂，痂边上翘起来一点，她拿指甲去抠，抠一抠，停一停。寇仲脱了鞋上炕，在她旁边坐下。
“日子定了。”寇仲说。
“往哪？”傅君婥问。
“往西南。沿着汾河走，马有水喝。”寇仲说，“那一条路，你想不想走？”
傅君婥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那块痂，又翻回去。
“往哪都行。”傅君婥说，“头一段我自己骑。”
灯是她吹的。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脚在被子底下探过来，脚背挨着他的脚背。胸口那两圈印子还温着，这是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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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闻采婷走了。
寇仲在推磨，第二圈还没推完，侧门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闻采婷站在门缝里，青帕子包着头，背上一个小包袱，胳膊底下什么也没夹。她没进来，抬头往北屋屋脊上看了看，屋脊上坐着一个白影子，抱着膝盖。
“您保重。”闻采婷说，冲着屋脊，头低了低。
屋脊上那个白影子没出声，过了一阵，把搁在膝盖上的下巴抬了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闻采婷又转过脸来看磨边的寇仲，看了一会儿，眼睛弯起来。
“小冤家，”她说，“磨推慢些，推那么快，面是粗的。”
侧门合上了。她的脚步声顺着南街往北去，到街口那棵槐树底下，就听不见了。
天大亮以后，乔麦娘卸门板的时候，瞧见侧门边上靠着那块胭脂木板，木板擦得干干净净，见着木纹。她站着看了一阵，把木板拖进灶房，搁在案板旁边，往上头摆了两摞空碗。
单美仙那天上午没记账。她弯腰拎起账桌底下的包袱，搁在膝盖上解开，把东溟那本名册拿了出来。她翻到最后一页，从那页底下抽出那块腰牌，搁在手心里，翻过来对着光端详那一面浪纹，又翻到溟字那一面，端详了很久，拿拇指在溟字上抹了抹。她把腰牌塞回最后一页底下，名册合上，裹好包袱，塞回账桌底下，这才翻开账本，记上昨天和今天的账。到这天傍晚，余五百四十六，房钱抵清，伙食不欠。
寇仲那天在车行卸了一整天的炭。晌午歇气的时候他按了按胸口，那两圈印子已经凉透了，跟压冷以前一个样，贴着中衣，冰着他的手心。城北的鼓又敲了两通，一通比一通长。
傍晚回到南街，后院里傅君婥正在给栗色马上鞍。她把鞍子搭上去，勒肚带，拿膝盖顶马肚子，扣死，又把鞍子卸下来，搁在马棚的横木上，从头再来一回。寇仲在井边洗手，看着她上了三回鞍，卸了三回。
“明天还出城跑？”寇仲问。
“不跑。”傅君婥说，第四回把鞍子搭上马背，“走那一夜天黑，我得摸着黑也上得了鞍。”
她说完，闭上眼睛，两只手摸着鞍桥找肚带，勒，顶，扣，扣死了才睁开眼，伸手指头往肚带底下塞，没塞进去。
屋脊上的婠婠坐到日头偏西，没下来吃面。
黄昏，坊正牛二来了。他腋下夹着一摞红布，红布叠得方方正正，一块一块的，他后头跟着一个小伙计，怀里也抱着一摞。他从街东头一家一家往西走，到一家，抽一块红布递进门去，说几句，再往下一家。走到乔家冷面摊跟前，他站住了，喘了口气，抽出一块红布，双手递过去。
“乔家的。”牛二说，“上头发下来的，一家一块，还没写字。写什么，到时候有人照着城头那一面来描，用不着你自己费墨。等城头的旗一展开，你就挂上，挂在门板上头，挂正了，有人来看。”
乔麦娘正在捞面，伸出一只手接过来，看都没看，往案板底下一扔，扔在那一堆柴禾头上，红布散开了一个角。
“我这摊不挂这个。”乔麦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