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71-72

第71章 不挂
天还黑着，寇仲已经在后院推了半槽面。磨盘吱扭吱扭地转，每转一圈，磨眼里那一小堆荞麦就矮一层，眼看见了石头底，他腾出右手去够簸箕，簸箕里的麦子也只剩薄薄一层了。胸口那两圈印子冰了一宿，到天快亮才松开一点，贴着中衣，跟两枚隔夜的铜钱一样。
灶房里亮起灯来，乔麦娘蹲在灶膛跟前生火。她拿火镰打了三回，火绒才着，她凑过去鼓着腮帮子吹，呛了一脸的烟。案板底下那块红布还在柴禾头上，散开的那个角搭在一根劈柴上，她伸手抽柴的时候顺手把它往柴禾最底下一塞，抽出来的那根柴照样往灶膛里送。
“磨眼里还剩多少？”乔麦娘隔着灶房门问。
“半瓢。”寇仲说，“簸箕里还有一层。”
“推完这一层就够今天的。”乔麦娘说，“剩下那几斗留着，你们走以前给我推干净，别给我剩在磨眼里叫耗子吃。”
寇仲应了一声，把簸箕里那一层倒进磨眼，拿手掌在磨盘上抹平了，接着推。东厢里间的窗纸亮了，傅君婥披着外衣出来，在井台边上打水洗脸。她手掌上那块痂脱了，底下新长出一块嫩红的皮，比旁边的皮薄，她洗脸的时候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冲上，只拿手背去撩水。
早市照常开。头一锅面出锅的时候，街东头先乱起来，有人拍门板，有人在街面上高声说话，一家一家地往西挪。单美仙坐在铺面靠里的账桌跟前，竹筒里的铜钱倒出来一半，正一枚一枚往麻绳上穿，第七枚刚套上去，手停了，抬头往门口看。
坊正牛二走在头里，还是那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本册子，后头跟着两个兵。一个年轻的，嘴上还没长出几根胡子，腰里别着一支笔，手上捧一张单子，单子已经写了半张；一个上了年纪的，扛一杆长枪，枪头上缠着一圈红布条，走两步咳嗽一声。三个人到一家门口站一站，牛二说几句，里头的人应几句，年轻的兵就在单子上画一笔。
布庄的掌柜娘站在门口应得快，说挂，早挂早省心。隔壁卖针线那家的男人缩在门板后头，伸出半个脑袋，说别人家挂他就挂。年轻的兵在单子上画了两个圈。牛二一路走过来，嘴里的话一家比一家说得短，到了乔家冷面摊跟前，站住了，先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乔家的。”牛二说，“昨天那块布，你收着了吧？”
乔麦娘手里的笊篱没停，捞起一笊篱面，在锅沿上磕了磕，倒进碗里。
“收着了。”乔麦娘说，“垫柴禾。”
牛二的脸皱了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兵，压着嗓子往前凑了半步。
“上头有话下来。”牛二说，“城头的旗过几天就要放开，到那一天，天亮以前，南街每一家铺子门口都得挂上，挂正了，有人来点。今天挨家报一声，挂还是不挂，不挂的，记下名字往上送。我这是第三回跟你说了，乔家的，你给我个准话。”
“不挂。”乔麦娘说。
她把那碗面端给条凳上一个吃早饭的车把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起压面的木杠，往案板上那团荞面上压。木杠压下去，面团往两边摊开，她翻过来，又压一回。
“挂一块布，费你什么了？”牛二说，“布是上头发的，字有人来描，你就拿两根钉子钉在门板上头，钉完了照样卖你的面。街东头那几家都挂，就你这里拧着，我往上报的时候，脸上也挂不住。”
“坊正。”乔麦娘说，木杠横在面团上，人没抬头，“我男人在南门上记了十年出入。这十年，城门楼子上换过几面旗，你比我清楚。哪一面挂上去的时候，他没在底下站着看？挂谁的，他都在底下站着。去年腊月他咳得起不来，城门上照样挂着旗，哪一面旗也没替他咳一声。人走了，旗还挂在那里，风一吹，响得跟没事一样。”
她把木杠往案板上一搁。
“我这摊子卖面。”乔麦娘说，“不卖旗。”
铺面里吃面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车把式端着碗，眼睛在牛二和乔麦娘中间来回瞟了两趟，低头吸溜了一大口面，吸得很响。
牛二站在那里没动。他胳肢窝底下那本册子往下滑，他拿胳膊肘往腰上一收，叹了口长气，这才回头冲那个年轻的兵摆了摆手。
“记上吧。”牛二说。
年轻的兵把笔从腰里抽出来，在舌头上舔了舔，凑到单子跟前，又抬起头，往铺面里头看。他看见账桌后头坐着的单美仙，又看见铺面后门口站着的寇仲，寇仲手上还沾着磨盘上的面粉，再往后，井台边上蹲着一个洗衣裳的年轻人，正在拧一件褂子，拧出来的水顺着井台往下淌。
“这几个是谁？”年轻的兵问，“也是乔家的？”
“租房的。”乔麦娘说，“住后头那两间厢房，拿力气抵房钱，跟我这个摊子不相干。你记我一个就行。”
年轻的兵的笔尖悬在单子上，往牛二那边看了看。牛二没吭声，眼睛看着门槛。
寇仲从后门口走过来。他走到案板边上，在那团摊开的荞面跟前站住，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乔麦娘的，系在他腰上短了一截，他擦完了才发觉，又解下来，搭在案板边上。
“住在这里，”寇仲说，“就相干。”
乔麦娘扭过头来看他。她那张脸上先是一愣，跟着眉毛往中间一拧，嘴张开了要骂，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拿眼睛剜了他一回，转身去掀锅盖，一锅热气扑上来，把她半张脸遮住了。
年轻的兵把笔落下去，一笔一笔写得很慢，落完最后一笔，自己低头念了一遍。
“乔家冷面。”年轻的兵说。
四个字写在单子末尾，墨还是湿的，前头一行是布庄，画着圈；再前头一行是针线铺，也画着圈。这四个字后头空着，什么也没画。
牛二把单子接过去看了看，折起来，塞进胳肢窝底下那本册子里。他没马上走，在条凳上坐下了，冲着锅台伸出两根手指头。
“下一碗。”牛二说，“走了一早上，腿肚子都转筋。”
乔麦娘给他下了一碗，泼了一勺辣子。牛二埋着头吃面，额头上全是汗，那两个兵站在门口等他，年纪大的那个靠着门框咳嗽，啐了一口痰在街面上，拿脚碾了碾。牛二吃到碗底，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抬头。
“街西头米铺老郑，也不挂。”牛二说，声音压得低，“孙记打铁的那个老孙，也不挂，说他打的是铁，又不打旗杆子。整条南街，就你们三家。”
他从怀里摸出八文钱，码在碗边，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两扇门板，看了看门板上头钉钉子的地方，钉眼还在，是从前挂招牌留下的，空着。他没说话，带着两个兵往西去了。
乔麦娘把那八文钱收进竹筒里，收完了，回身冲着寇仲。
“谁叫你多嘴？”乔麦娘说。
“我嘴长在我脸上。”寇仲说。
“你那张嘴，往后有人照着单子来找，找的是我这扇门。”乔麦娘说，“你们过几天拍屁股走了，单子上那四个字可走不了。你掺和进来，往上一报，人家当我这里窝着一伙外乡人，没事也要找出事来。”
“他们找的就是这扇门。”寇仲说，“我在这扇门里推了四十几天的磨，单子上不写我，我也是这扇门里头的人。”
乔麦娘盯了他一会儿，拿起案板上那根木杠，往他手里一塞。
“压面去。”乔麦娘说，“压不匀，晌午那一锅叫你自己吃。”
寇仲接了木杠，站到案板跟前压面。面团是凉的，压下去发硬，他使了两回劲，面团摊开了，边上裂了一道口子。乔麦娘在边上看着，伸手过来把那道口子捏拢了，没说他压得不对，也没再提单子上那四个字。
单美仙在账桌后头把那串铜钱穿完了，打了个结，搁在竹筒边上。她翻开账本，在当天那一页的边上添了一行小字：坊正记名，乔家冷面。写完了，又在这一行后头添了几个字：同住六人，未记。她把笔搁下，抬头看了看寇仲压面的背影，又低头看那几个字，拿指甲在“未记”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傅君婥把栗色马从侧门牵出去割草，走到街口回过头来，冲着铺面里头看了看，问乔麦娘今天割几捆。乔麦娘说割两捆，割多了马吃不完，傅君婥点了点头，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两道，上了马，往南门去了。
婠婠那天上午又爬上了北屋屋脊。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她抱着膝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朝着城北，脸转过来，冲着街面这一边，看着牛二他们三个人的背影一家一家往西挪，在街西头米铺门口停住了。米铺掌柜站在台阶上，叉着腰，嗓门很大，隔着半条街也听得见几个字，“不挂”，“我卖米的”。年轻的兵在单子上写了一笔。三个人又往西去，在孙记门口站了站，打铁的锤子叮当叮当地响，一声没停，年轻的兵又写了一笔。
晌午寇仲和徐子陵去车行卸炭。车行管事今天话少，蹲在棚子边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帮上磕了半天，才说城北那面台子今天上了人，台上站着穿甲的，一排一排，台底下那一格一格的方块也站满了。他说完，把烟锅子别回腰里，叫他们手脚麻利些，早点回去，这两天城里乱，天黑以后少在街上走。
徐子陵扛着炭筐，从棚子这头走到那头，把筐往墙根一倒，回来的时候在寇仲身边站了站。
“单子上记了乔家。”徐子陵说。
“记了。”寇仲说，“南街三家，米铺、铁铺，还有她。”
徐子陵没再说，弯腰去扛下一筐。炭灰扑起来，迷了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睛扛起来，走了两步才睁开，眼角叫灰呛出一点泪，他拿手背去擦，脸上倒多了一道黑。
婉晶那天在布庄里缝了一上午的夹袄领子。布庄掌柜娘挂旗挂得爽快，心里却不踏实，坐在柜台后头剥蚕豆，剥一颗看一眼街面，剥到第十几颗，把蚕豆壳往笸箩里一扔，扭过身来问她，乔家那个寡妇是不是真不挂。
“她不挂。”婉晶说，针尖在领子上挑过去，线拉直了。
“她男人在的时候，就是个犟的。”掌柜娘说，“老杜在城门上，谁家的车他都按着册子查，连他舅舅家的车，也照样掀开苫布。犟的人凑成一对，过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可这会儿是什么时候？挂一块布，换一家太平，她算不过这个账？”
婉晶没接话，把那一针缝完了，咬断了线头。她想起自己袖口上那一尺红布，搁在西厢的针线笸箩里，第二只就差半圈边，娘说她针脚大小不匀。她把缝好的夹袄领子叠起来，搁在柜台上，跟掌柜娘说下午还来，转身出了布庄，走到街当中，抬眼去瞧乔家的门脸，门板上头那两个钉眼空着，日头照在上面，照出两个黑点。
日头落到西头那一溜屋檐底下去的时候，寇仲蹲在磨盘边上收面。晌午那一锅卖完了，乔麦娘叫他把磨槽里剩的面扫出来，过一遍细筛，筛下来的粗渣留着明早熬糊。他一只手扶着筛子，一只手拿刷子往磨槽里扫，面落在筛子上，一层灰白，筛子一晃，细的漏下去，粗的留在上头，滚成一粒一粒的。
乔麦娘在案板边上刷碗。碗摞在胭脂木板上，一摞一摞的，她拿丝瓜瓤子一只一只地蹭，蹭干净的往清水盆里一涮，倒扣在案板上沥水。灶房的门开着，她的背冲着后院，围裙带子在后腰上系了个死结，勒出一道印。
寇仲手里的筛子停了。
早上那张单子还在他眼前晃，末尾那四个字，别家都画了圈，就它光秃秃的。他想起牛二临走看门板上那两个钉眼的样子，眉心底下就凉了，他没去压，由着它凉，把眼神往乔麦娘的后背上送过去。
镜面浮上来了。
上半面亮着。乔麦娘头顶那一团光，他头一回进南街就照过，那会儿是暖黄的，跟锅里刚出的荞面一个颜色，厚厚实实，压在她的发髻上。这会儿那一团黄还在，上头却罩了一层红，红得发暗，一跳一跳的，跟灶膛口映出来的火光一个样子，把那一团黄压得矮了半截。红光底下浮着一行黑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乔麦娘：不挂，城头旗展之前那一夜，死在南街火里。】
寇仲蹲在那里没动。
筛子还端在手里，筛面上那一层粗渣不滚了。他把那一行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城头旗展之前那一夜，城北擂一整天鼓的那一夜，南门五更开缝放头一批车的那一夜，他前天站在凉茶摊子边上定下来的那一夜。那一夜他们本来就要走，骡车套好，马牵出去，跟在头一批车后头出南门，天亮以前已经在城外的路上了。南街烧起来的时候，他们离这扇门有十几里。
乔麦娘在灶房里刷完了一摞碗，又抱过一摞来。她把丝瓜瓤子在清水里揉了几把，盆里的水浑了，她端起盆往后院去，在泔水桶边上把水倒了。她倒水的时候侧了侧身子，脸冲着磨盘这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寇仲在心里码筹码。
这个毛病是扬州赌坊后屋里落下的，押之前非把台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清楚不可。四十四枚，码在镜面角上，前几天刚落上去的那三枚还新，边上亮着一圈。推出去五枚，剩三十九。丹田里那四成真气，要叫人抓走一成，缸里往后只装得下三成，再也满不回四成了。心口那两圈印子，外头还要再添一圈，添上了，夜里冷起来，比两圈深。三样摆在台面上，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了，眼睛又回到那一行字上。
她刷碗刷得手背通红，围裙上溅了一片水，拿手在上头抹了抹，弯腰去搬灶台边上那只空面缸，搬不动，拿脚踢了踢，骂了一句。
他没等。
“我用五分，”寇仲说，声音压在嗓子底下，“改乔麦娘的。”
镜面上那一摞筹码顶上，浮出一行字来。
【气运：四十四。】
那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了。它从那一摞的顶上往下一扫，手底下不慢，一把下去，五枚筹码就离了那一摞，在镜面上滑出去一截，滑进那一层红光里，一枚一枚化在里头，悄没声息，连个响都没留给他。剩下那一摞矮了一截，晃了晃，立稳了。
【三十九。】
跟着是丹田。那只手从小肚子底下钻进来，往他那四成真气的最底下抓了一把，往外拽，那一把还是热乎乎的，从他身子里硬扯出去，扯得他小肚子往里一瘪，腰跟着弯下去，筛子差点脱手。他咬着牙，觉着那口缸的缸沿叫人拿手掌压下去一截，空出来的那一截盖上了一层冰凉的东西，严严实实，往后哪怕他打坐打到天亮，水也漫不过那一道。四成变三成，三成就是满的。
他还没喘匀这口气，心口那两圈印子外头，一根丝钻进来了。那丝细得跟一根头发似的，冰得扎人，贴着第二圈的外沿往前绕，每过去一寸，那一寸皮肉就往里一缩，他胸口跟着发紧，绕到半圈，他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汗贴着中衣往下淌。整整一圈绕下来，首尾对上，烙住了。
【镜印添一圈。】
镜面上，那一行字从中间断开，裂在“南街”两个字前头，裂口一张，后半截那几个字往下掉进那一层红光里，化成几缕黑烟，散了。红光跟着淡下去一层，底下那一团暖黄透出来一些。空出来的那一截，新的字一个一个显出来，慢腾腾的，出来一个，亮一个。
【乔麦娘：不挂，城头旗展之前那一夜，火烧到门前熄。】
寇仲盯着这一行看。
前半截一字没改，不挂还是不挂，那一夜还是那一夜。火还在，就换了后头那半句。镜面给他看的路窄得只容一只脚，他顺着那半句往下照，镜面里是南街这一段：路窄，两边的屋檐挨着屋檐，有的檐口搭在一起，中间只隔一道缝；火要是从西头起来，不用落地，顺着檐口就能一家一家往东走。乔家这两扇门板是松木的，干了好几个夏天，木纹都裂开了，门前空空的，什么挡头也没有。火在她门前那一截停住，那一截前头是什么，镜面上是空的，等着人往里填。
镜面暗下去了。
他眼前又是那盘磨，磨槽里一层灰白的面，筛子还在他手上，粗渣一粒没少。他想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磕在磨盘底座的石头上，磕得生疼，他扶着磨杆又蹲了回去。
“蹲那里发什么呆？”乔麦娘拎着空盆站在灶房门口说，“筛个面，筛得跟抱窝的鸡一样。”
“腿麻了。”寇仲说。
“腿麻了就站起来走两步。”乔麦娘说，“蹲那么久，年纪轻轻的，倒学会蹲墙根了。”
她把空盆往井台上一搁，回灶房去了。寇仲又蹲了一会儿，等小肚子里那一阵空落落的抽痛退下去，才扶着磨杆站起来，把筛子里的粗渣倒进笸箩，筛下来的细面倒回面缸里。他倒面的时候手抖，洒了一点在缸沿上，他拿手指头抹干净了。
寇仲没回东厢，从铺面后门穿过去，走到街上去了。街面上这会儿人少，吃完面的车把式都散了，对面那家卖杂货的正在上门板。他站在乔家门口，背冲着街，抬头往上看。乔家的屋檐往外伸出二尺多，檐口的椽子头叫雨水沤得发黑，隔壁卖针线那家的屋檐跟它挨着，两家的瓦当中只隔一道巴掌宽的缝，缝里长着一撮狗尾巴草。他顺着那一溜屋檐往西看，一家挨一家，檐口连着檐口，一直连到街西头米铺那根歪了的烟囱底下，中间没有一处断开。
他伸手摸了摸门板。松木的，晒了不知道多少个夏天，木纹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指甲一抠就掉下来一片干皮，搁在指头上一搓，碎成了粉。门板底下是一道青石门槛，门槛外头就是街面，夯土的，空空荡荡，连一块挡车的石头都没有。
“看什么？”乔麦娘在铺面里头喊，“门板上又没长面。”
“看你这门板，”寇仲说，“该上油了。”
“上油要钱。”乔麦娘说，“等你哪天推磨推出油来，再给我上。”
他把那片碎木粉在裤腿上蹭掉，回了后院。
那天晚饭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单美仙在账桌后头记账，记到“余五百六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下去。傅君婥坐在条凳那一头，看着他碗里那半碗面，把自己碗里的辣子拨了一筷子给他，他没动，她也没再拨。
夜里后院黑透了。婠婠在北屋屋脊上，一团白，看不清脸冲着哪边。西厢的窗纸上映着婉晶的影子，低着头，一只手抬起来，一只手往下拉，是在缝那半圈边。寇仲在井台边上坐了很久，等徐子陵端着洗脚水出来倒。
徐子陵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回过身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拎着空盆走过来，在井台另一头站住了。
寇仲没看他，看着铺面后门那一道门框。门框是旧的，门槛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从后门穿过铺面，就是那两扇门板。
“火还是会来。”寇仲说，“能做的，先做。”
徐子陵把空盆换到另一只手上。他没问是什么火，也没问从哪里看来的，站在井台那一头，跟着寇仲的眼睛往铺面后门那边看了一阵，又低头看了看井台边上那口大缸。缸是乔麦娘存水用的，半人多高，粗陶，缸肚子比两个人合抱还粗，满满一缸水，水面上漂着两片落叶，映着西厢窗纸透过来的一点光。
“明天收工，”徐子陵说，“我早一些回来。”
他拎着盆回东厢外间去了。寇仲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井里打了一桶水，把水倒进那口缸里，缸里的水本来就满，倒进去一桶，从缸沿上漫出来一圈，漫到他的鞋面上，凉透了脚背。
三更天，冷压下来了。
从前两圈冷起来，贴着皮肉，天亮就松。这一回那第三圈先冷，硬邦邦的，连里头那两圈也拖着一齐往肋骨底下坠，一直透到后背上，冷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关一阵一阵地打战，咯咯咯地响，咬也咬不住。他把被子往心口上掖了三层，掖得严严实实，被子里还是冷，那股冷从他自己身子里头往外冒，被子挡不住。
傅君婥醒了。
她在黑地里伸过一只手来，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手指头在他中衣外头摸，从里往外，摸过一道棱，又摸过一道棱，摸到第三道，停住了。她没问。她把手收回去，掀开被子下了炕，赤着脚出了里间。
灶房里有一点响动，锅盖揭开又盖上，灶膛里还有压着的余火，她拿火钳拨了拨，添了两根柴，等了一阵，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起来。乔麦娘冬天焐脚的那只铜汤婆子，夏天搁在灶台底下，落了一层灰，她摸出来，拿抹布擦了，拔开塞子，舀滚水灌满，塞子拧紧，拿一块旧布包了两层，抱着回来了。
她把汤婆子塞进他怀里，塞在中衣外头，正压着心口那三道棱。铜壳子隔着两层布还是烫，他抖了一抖，往后缩，她不叫他缩，躺下来，一只手隔着汤婆子按住了，手掌压在布上，压得实实的。
“烫。”寇仲说，牙还在打战。
“烫着好。”傅君婥说，“睡。”
他没睡着。汤婆子的热从心口往里渗，每进去一层，就叫里头的冷顶回来一层，两样在他胸口里头来回地顶。她的手一直没挪开，后半夜那只手凉了，换了另一只。窗纸发白的时候，他听见她的呼吸匀了，手还压在汤婆子上，汤婆子已经温了。
第二天早市刚开，枣红马又停在了南街口。
信使把马拴在槐树上，没进铺面，站在门口等寇仲出来。他还是那一身短打，腰里束着皮带，北边口音，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过来。
“二公子知道你们要走。”信使说，“路上用得着。”
寇仲把纸接过来打开。纸是好纸，厚，白，上头写着几行字：六人，马四匹，骡车一辆，自晋阳南门出，往西南，沿途关津验过放行。末尾一方朱红的印，李府的，印泥还鲜，盖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压实了。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阵。有了这张纸，五更天南门开缝的时候，门军看一眼印，摆摆手，骡车就过去了；往西南那一路的关口，拿出来一亮，连关钱都不用掏。他把纸照原样折好，折痕对着折痕，递回到信使手里。
“留给要用的人。”寇仲说。
信使没接。纸在两个人中间悬了好一阵，街口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信使才伸出手来把纸拿回去，揣进怀里，揣得很慢。
“二公子说过，你们八成不收。”信使说，“我说那就拿回来。二公子说，拿回来就拿回来。”
他又盯了寇仲好一阵，才转身解了缰绳上马，往北去了，这一回马走得不快，到了街口还回头看了看。
单美仙在账桌后头全看见了。她等枣红马拐过街角，才开口。
“没有那张纸，五更出城，门军要一个一个问。”单美仙说，“问到婠婠那双脚，问到我的口音，问到你胳膊上那道疤。”
“那就叫他问。”寇仲说，“问得出来的，照实说；问不出来的，咱们也没什么可藏的。拿了那张纸，出了城门，那一路上谁见了印都知道咱们是李府放出去的。”
单美仙没再说，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路引，退。写完了，拿笔尖在砚台边上蹭掉多出来的那一点墨。
那天傍晚兄弟两个从车行回来，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身上的炭灰也没洗，径直进了后院，在井台边那口大缸跟前站住了。
缸是真沉。粗陶的，半人多高，缸底比磨盘还宽，缸肚子鼓出来，满满一缸水，少说也有十几担。徐子陵先拿瓢往两只木桶里舀，桶满了挑到灶房，倒进灶房里那口水缸，再回来接着舀。第四趟挑完，缸里的水下去一半，露出缸壁上一圈青苔，滑溜溜的。
寇仲蹲下去，两只手扒着缸沿，把缸往一边扳。缸底离了地，翘起一道缝，徐子陵把一根短木棍塞进缝里，两个人一齐使劲，缸就斜着立在那根木棍上了。寇仲那三成真气使到手上，跟从前不一样，缸刚扳起来，他胳膊就发软，左臂那道疤一阵一阵地跳，他换右肩抵住缸肚子，叫徐子陵在那头转。徐子陵扶着缸沿，让缸底在地上滚出去一寸，停住，再塞木棍，再扳，再滚。缸里那半缸水哗啦哗啦地晃，溅出来，浇在两个人的鞋上。
乔麦娘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两个人一个扳一个滚，把她那口缸从井台边挪出去了一尺多，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乔麦娘说，“那口缸在那里搁了十几年，我男人在的时候搬过一回，搬完了躺了三天。”
“挪到铺面门口去。”寇仲说，肩膀还抵着缸肚子。
“挪到门口做什么？腌菜？”
“夏天干，”寇仲说，“防火。”
乔麦娘端着碗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看他的脸，看他抵着缸的那只肩膀，看他左臂那道疤上叫汗湿透的袖子，看了半天。那摞碗在她手里一动不动。
她没再问。她把碗搁在磨盘上，回身进了灶房，拎出两只水桶，挑起扁担出了侧门。过了一阵，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放在缸边上，喘了口气，又挑着空桶出去了。
缸卡在铺面后门的门槛跟前。后门窄，缸肚子比门框宽出两指，卡在那里，进不去。徐子陵蹲在门框边上看了一阵，去灶房找来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把门框里头那一根钉着的木条撬下来，木条叫虫蛀过，一撬就断了一截，门框松出两指宽。乔麦娘站在边上看着他撬，嘴动了动，到底没骂，说撬完了记着给她钉回去。徐子陵说走以前钉回去。
那天缸只挪到铺面后门跟前，单美仙夜里记账：余五百八十二。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把缸从后门挪进铺面，铺面里摆着条凳、矮桌、账桌，一样一样搬开，缸从中间挪过去，挪一寸，停一停，到了前门门槛里头，天已经黑透了。单美仙把账桌挪到墙角，坐在挪过去的账桌后头记账，账本上记的是：余六百。
那天傅君婥跟着割草的人出城，回来得晚。她在南门外过了一道干沟，沟有半人深，沟沿是土坡，割草的人都下马牵着走，她没下，拿缰绳一带，脚跟一磕，栗色马前蹄一探，后腿一蹬，跳下沟去，又从那一头爬上来。上了沟沿，前头是一片平地，她让马小跑起来，一口气出去一里多地，割草的人在后头喊她，她没回头，到一棵老榆树底下才勒住。
她回到南街的时候，马背上驮着两捆草，裤腿上全是泥，左边膝盖那里磨破了一块。寇仲正在铺面里扶着缸，抬头看见她牵着马从侧门进来，走得一瘸一拐。
“摔了？”寇仲问。
“没摔。”傅君婥说，“沟过了，跑了一段。膝盖是沟沿上的刺扎的。”
她把草卸下来，一把一把往马槽里塞，又自己去井台边打水洗膝盖，拿乔麦娘晾在绳子上的一块布擦干，又把那块布洗了，晾回去。她从井台边走过来，站在铺面后门口，看了看那口卡在前门门槛里头的缸，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两个人。
“明天还挪？”傅君婥问。
“明天挪出去。”寇仲说。
她点了点头，回东厢去了。那天夜里汤婆子她自己去灌，前后灌了两回，头一回灌得太满，塞子拧不紧，渗出来一点水，烫着她的手指头，她甩了甩手，倒出去一些，重新拧紧了。
第三天傍晚，缸出了门。
前门有门槛，青石的，一尺来高，缸要从门槛上翻过去。寇仲和徐子陵在门槛两边各垫了一块木板，搭成一道斜坡，一个在里头推，一个在外头拉，缸底蹭着木板往上爬，刚上了门槛顶，木板吱的一声裂了。徐子陵在外头抵住了，寇仲在里头往下一压，缸在门槛上打了个转，落到了街面上，落得稳稳的，正当着两扇门板中间，离门板一尺。
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米铺掌柜老郑背着手从西头溜达过来，站在人圈外头，踮着脚往里瞧，看明白了是什么，嘿嘿地笑出了声。他五十来岁，胖，下巴叠着两层，笑起来那两层一齐抖。
“我当是什么宝贝。”老郑说，“一口水缸，两个后生挪了三天。乔家的，你这是要在门口卖水？”
“防火。”寇仲说，拿袖子擦脸上的汗。
“防火？”老郑笑得更响了，“这一条街住了几十年，我爹那一辈起，烧过一回灶房，烧了半间。你们外乡人胆子小，看见城北点兵，就当满城要起火。”
他笑完了，背着手往回走，没几步又扭过头来，往那口缸上看了一眼，又往乔家门板上扫了扫，没再笑，哼了一声，回西头去了。
那天夜里寇仲和徐子陵和泥。黄土是徐子陵从城墙根底下挖来的，挖了两筐，倒在后院，砸碎了，掺上铡碎的麦秸，舀井水泼上去，两个人光着脚在泥里踩，黄泥一直糊到小腿肚子上。乔麦娘在灶房门口坐着，手里剥着一把蒜，看他们踩泥，看了半天，问踩泥做什么。寇仲说糊门板。乔麦娘说门板上糊泥，往后卸门板的时候一手泥，客人来了还当我这里是泥瓦匠铺子。寇仲说过了这个夏天，拿水一冲就掉。乔麦娘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扔，起身回灶房去了，过了一阵，端出来两碗凉水，搁在磨盘上，没说给谁的。
这一天账上记的是：余六百一十八。
第四天早上，老郑米铺门口也多了一口缸。
那口缸比乔家的小一圈，是两个伙计从米铺后院抬出来的，抬得龇牙咧嘴，摆在米铺门口的台阶底下，伙计挑了几担水把它灌满了。老郑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木瓢，舀起一瓢水，往自家门板上一泼，门板上淌下一道湿印子，又舀一瓢，再泼。他泼完了，往东边乔家这边瞅了一眼，瞅见寇仲在看他，把瓢往缸里一扔，背着手进了铺子。傍晚收摊以前，他又出来泼了两桶。
隔壁卖针线那家的女人那天也来了两回。头一回站在自家门口，隔着两家的屋檐往这边瞅那口缸和门板上还没干的泥，看够了又缩回去；第二回端着一碗腌萝卜过来，说是给乔大姐尝尝，眼睛却一直往寇仲身上溜。
“后生。”针线铺的女人说，“你们这是听见什么风声了？我家那口子胆小，夜里睡不着，问我要不要也拖一口缸出来。我家后院就一口小瓮，装不了几瓢。”
寇仲正蹲在泥盆边上拣麦秸里的石子，抬头看了看她家的屋檐，跟乔家的挨着，中间那道缝里那撮狗尾巴草叫日头晒蔫了。
“风声没有。”寇仲说，“大嫂夜里睡觉，衣裳别脱，鞋搁在炕沿底下，箱子里要紧的东西先归拢到一只里头。”
女人愣了愣，碗还端在手里，乔麦娘伸手接过去，把腌萝卜倒进自己的碗里，空碗塞回她手上。
“听见没有？”乔麦娘说，“归拢一只箱子，又不费你什么。”
晌午单美仙把乔麦娘叫到账桌跟前。账桌如今挤在墙角，桌腿底下垫了一块瓦片才不晃，她把乔麦娘那本旧账本和自己记的那本并排摊开，一页一页往回翻，一直翻回她们进南街的那一天。
“房钱，自那天起，一天四十五文，拿工抵。”单美仙说，指头点着一行一行的“抵清”，“今天抵清，明天他还推一早上磨，明天也抵清，结到明天。伙食，今天一顿，明天一顿，八十四文，我现在付你。”
她从竹筒里数出八十四文，十个一摞，码成八摞，又添了四枚，推到乔麦娘跟前。乔麦娘没数，拿手一把拢进围裙兜里，铜钱在兜里哗啦一响。
单美仙提起笔，在自己那本账的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两清。写完了，她把砚台推过去，砚台边上搁着一盒印泥，是从布庄掌柜娘那里借来的，盖子上还沾着一块蓝靛。
“按个手印。”单美仙说。
乔麦娘看看账本，又看看那盒印泥，嘴角往下一撇，笑了。
“我的账本，”乔麦娘说，“倒要我按手印。”
她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往印泥里使劲一按，指肚上糊了厚厚一层红，往“两清”那两个字底下按实，留下一个圆圆的红印，纹路一圈一圈的，看得清清楚楚。她把拇指在围裙上擦干净，围裙上多了一道红杠。
“你这人，”乔麦娘说，“到哪里都要人按手印。”
“到哪里都是别人的钱。”单美仙说，把账本合上了。
傍晚兄弟两个收了工，把踩好的泥一筐一筐抬到前门，往门板上糊。门板里外两面，里头那一面先糊，拿手抓起一把泥，往门板上拍平，再抓下一把，一层泥糊下去有一指厚，糊满了一扇，再糊另一扇。外头那一面等天快黑才糊上去，两扇门板变成两扇黄泥墙，泥里的麦秸茬子一根一根支棱着，拿手一按，还按得出指印。
婉晶从布庄回来，兄弟两个的工钱也交到了账桌上，单美仙把竹筒里剩下的钱都倒出来，数了两遍，五百九十四文。她叫上傅君婥，趁铁铺还没封炉，去了西头孙记，四匹马挨个牵过去挂掌。孙铁匠光着膀子，把马蹄子扳起来夹在两腿中间，拿刀削掉一层老茧，烧红的马掌往蹄子上一按，冒起一股焦臭的白烟，栗色马疼得直打响鼻，傅君婥站在马头跟前，攥着笼头，另一只手顺着马脖子来回地捋。四匹马，一匹六十文，二百四十文。单美仙数钱的时候，傅君婥抬头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案子上那三把剑还在，那把素铁的摆在当中，剑身上落了一层灰。她看完了，低头接着捋马脖子。
从铁铺出来，天擦黑了，单美仙又去东关买了两口袋豆料，一百六十文；烙了四十张饼，买了一口袋炒面，一百九十四文。她回到铺面，寇仲和徐子陵正糊外头那一面门板，她从两个泥人中间挤进去，把钱袋解下来，翻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她把空钱袋叠好，搁在账本上。
“马有掌，人有饼。”单美仙说，“钱没了。”
这一夜摊子收得早，乔麦娘关在灶房里收拾东西。她把面缸底下晒干的荞面舀出来，装进一只布口袋，装得满满的，口袋嘴拿麻绳扎了三道；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陶罐，罐口拿油纸蒙着，罐子里是她前天新泼的辣子，红油漫过辣子面，晃一晃，油跟着晃。她把两样东西搁在案板上，回身冲着后院喊了一声，叫寇仲进来。
寇仲进了灶房。乔麦娘没说话，把那只装荞面的口袋拎起来，翻过来，叫他看口袋的底。口袋底上拿红线缝着一个字，针脚粗，一针一针扎得很深，是个“乔”字。
“我男人那会儿缝的。”乔麦娘说，“我们家的面口袋，借出去总不还，他就一只一只缝上字。这一只是剩下的最后一只。”
她把口袋翻回来，搁回案板上，拿手拍了拍。
“出门有人问，”乔麦娘说，“就说是乔家冷面的人。”
寇仲看着那个“乔”字，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压着，从灶口透出一点红，映在口袋上，那个字红得发黑。
“你那张嘴不是挺能说的？”乔麦娘说，“这会儿哑了？”
“我在想，”寇仲说，“这一口袋面，够我们吃几天。”
“省着吃，五六天。”乔麦娘说，“不省着，三天。你们那个姑娘一顿要吃两碗，你自己算。”
她转过身去刷锅了，锅刷在锅底上嚓嚓地响。寇仲站在案板跟前，把那只口袋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又放下了。
那天夜里汤婆子是乔麦娘灌的。傅君婥进灶房的时候，汤婆子已经灌满了，包好了布，搁在灶台上，乔麦娘背冲着她在洗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塞子拧紧了，漏了别烫着他。
鼓是天不亮就响起来的。
寇仲在后院推最后那几斗荞麦，推到第二斗，城北那边咚的一声，隔了一口气，又是一声，跟着连成了一串，咚咚咚咚，不停了。往常那一通鼓敲一阵总要歇，这一回从天黑透一直响到天亮，日头爬上东厢的屋脊了，城北那边还没歇，一声赶着一声，隔着大半座城传过来，把南街上的狗都敲得不叫了。
他没停手，一斗推完，再倒一斗。乔麦娘端着簸箕在边上接面，满了一簸箕就倒进面缸，回来再接。推到最后一斗，磨眼里的荞麦一层一层矮下去，见了底，他又推了三圈，磨缝里只吐出一点灰白的粉末。乔麦娘弯下腰，把手伸进磨眼里摸了一圈，捏出几粒碎壳，扔在地上。
“推干净了。”乔麦娘说。
“答应过你的。”寇仲说。
乔麦娘没理他，端着簸箕走了。他松开磨杆，两只手垂下来，掌心里磨出来的那一层茧叫汗泡得发白。他抬起头，越过北屋的屋脊往城北那边望，城墙上一根一根竖起了旗杆，从南门那头一直排过去，杆子顶上挑着长长的一条，裹着，捆着，没有一面放开。
那天乔家没卸门板。两扇门板糊了泥，一扇比原先沉出一倍，乔麦娘一个人卸不动，也不叫人帮着卸，就让它们关着，把锅台挪到了侧门口，在侧门外头支起一张矮桌，卖了一个早市。早市上来的人少，也不坐，端着碗站着吃，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往城北看，碗一空就走。
晌午牛二从街东头过来，这回身后没跟兵。他走到乔家门口，看见那口缸，又看见两扇糊得黄乎乎的门板，站住了，伸手在门板上摸了摸，泥已经干了，摸下来一手黄粉。
“乔家的，你这是……”牛二说。
“防火。”乔麦娘在侧门口说，“租房的那两个后生弄的，我拦不住。”
牛二把手上的黄粉在衣襟上拍了拍，往西头看了看，西头米铺门口也摆着一口缸，老郑的伙计正在往门板上泼水。他又往东头看，东头那几家铺子门板上头都钉上了钉子，钉子上挂着还没写字的红布，叫风吹得往一边飘。
“明天天亮，有人来点。”牛二说，“点到你这里，我替你说一声，说你门板上糊了泥，钉不进钉子。”
他说完，没等乔麦娘应，背着手往西去了。乔麦娘站在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笊篱，笊篱上的面汤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后半晌，乔麦娘把那一口袋荞面、那一罐辣子拎出来，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串钱，三十文，拿麻绳穿着，一并搁在账桌上，冲单美仙推过去。
“多了没有。”乔麦娘说。
单美仙看着那串钱，没马上拿。昨天她刚往乔麦娘手里数过八十四文，这一串三十文，是从那八十四文里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出来的，她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把钱拿起来，没数，装进那只空钱袋里，系好了口，钱袋鼓起来小小的一团。
“记在哪一笔？”乔麦娘问，盯着她的账本。
“不记。”单美仙说。
乔麦娘哼了一声，转身回灶房去了。
下午众人装车。骡车上码了豆料、炒面、四十张饼，那只缝着字的面口袋塞在豆料口袋中间，口袋底朝外，那个“乔”字露在外头。徐子陵拿锤子把铺面后门那一根门框条钉回去，断了的那一截接不上，他从柴禾堆里挑了一根差不多粗的，削平了，补上，钉了三颗钉子。婉晶坐在骡车的车辕上缝那半圈边，缝两针，抬头看一眼徐子陵，再缝两针。傅君婥把栗色马的鞍子上好，勒肚带，扣死，又卸了，挂回马棚的木桩上，说夜里再上。
婠婠在屋脊上坐了一整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她从屋檐上下来了，光着脚踩过后院的泥地，走到骡车跟前，把一只小包袱塞进车厢的角落里，又爬上车辕，坐在婉晶旁边，脸冲着侧门。婉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边车辕。
那天的晚饭是在后院吃的。乔麦娘煮了一锅面，捞了六碗，又捞了一碗给自己，七只碗摆在磨盘上，每一碗都泼了一勺辣子，泼得比往常满。单美仙看了看那一锅面，说伙食昨天结到了今天，这一顿是算过钱的。乔麦娘说算过就算过，辣子不算。傅君婥吃了一碗，乔麦娘没等她伸手，又给她捞了一碗。婠婠端着碗坐在车辕上，头一回把一整碗吃干净了，连汤都喝了，碗底朝天搁在车辕上。乔麦娘看见了，没说什么，把那只碗收走的时候，在她脚边多搁了一块烙饼。
寇仲吃得慢。胸口那三道冷在白天也往外冒，面吃到嘴里都是凉的。他吃完了，把碗搁回磨盘上，乔麦娘伸手收碗，轮到他那一只，手停了停，又收走了。
鼓一直没停。天黑以后，南街上家家关门闭户，灯也点得少，城北的天上一片红，是火把，映得半边天都是暗红的。寇仲和衣躺在东厢里间的炕上，没脱鞋，傅君婥躺在他边上，也没脱外衣，那只汤婆子灌满了，夹在两个人中间。胸口那三道冷一阵一阵往外冒，他咬着牙，数着窗外的梆子。
“鞍子上了几回？”寇仲问，眼睛看着房梁。
“五回。”傅君婥说，“摸黑上的。”
她说完，把汤婆子往他那边挪到心口底下，自己的手搁在上面，不动了。
一更过了。
二更的梆子刚敲过，街西头有人喊起来。
头一声是个女人的嗓子，尖，喊的什么听不清，跟着是男人的嗓子，粗，喊的是“走水了”，一声比一声高，跟着是敲锣，铛铛铛铛，敲得又急又乱。寇仲从炕上翻起来，傅君婥已经坐起来了，手按在剑柄上。
他跑出东厢，从侧门冲到街上，往西头一看。
米铺后头冒起了一股火，火是从后院的草料棚里蹿起来的，草料干，一沾就着，火苗子蹿得比房檐还高，噼噼啪啪地爆，火星子一团一团往天上飞，叫风一吹，往东边飘。米铺门口乱成一片，老郑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裤子，攥着那只木瓢，从门口那口缸里一瓢一瓢往门板上泼，两个伙计提着桶从缸里舀水往屋檐上泼，水落在瓦上，嗤嗤地冒白汽，白汽散了，火照样往外拱。
老郑那口缸小。三个人舀了不到二十瓢，木瓢刮在缸底上，刮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舀不上水来了。一个伙计拎着空桶往井边跑，井在后院，后院已经叫火封住了，他跑到半路又退了回来，跺着脚骂。火从后院翻上了米铺的屋顶，顺着屋脊往前爬，到了檐口，一挂火舌从檐口垂下来，舔在门板上，门板上泼的那一层水嗤的一声就干了，火舌往上一翻，把整扇门板裹了进去。
“出来！”有人喊，“老郑，出来！”
老郑扔了木瓢，叫两个伙计一边一个拖着胳膊拖了出来，拖到街当中，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家的铺子从门板烧到房梁，房梁咔嚓一声塌下来，火星子溅了满街。米铺没了，人都在街当中坐着，一个不少。
火没在米铺停。它从米铺的檐口往东边那一家的檐口上搭，两家的瓦挨着瓦，火舌一舔就搭了过去，跟着沿那一溜檐口往东走，一家一家，烧得不快，可一家都没落下。街上的人都跑出来了，有拎桶的，有抱孩子的，有扛着箱笼往东边跑的，乱哄哄挤成一团。
寇仲转身回了后院。
“牵马。”寇仲说。
后院里已经都起来了。徐子陵在套骡车，骡子叫火光惊着了，一个劲往后坐，他攥着笼头，把它的脑袋按低，一声一声地哄。单美仙抱着那只包袱，包袱里是账本和名册，她把包袱往车厢里一塞，自己去牵马。婉晶已经上了马，攥着缰绳，回头看徐子陵。婠婠站在骡车后头，光着脚，脸冲着西边，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傅君婥从马棚里牵出栗色马，鞍子搭上去，摸黑勒肚带，拿膝盖一顶，扣死了。她没叫人扶，左脚踩镫，一翻身上去了，坐得稳稳的，缰绳在她手腕上缠紧了。
乔麦娘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攥着那根压面的木杠，木杠上还沾着面。她看了看后院里牵马套车的这一群人，没说话，穿过铺面，往前头去了。
寇仲跟着她进了铺面。
铺面里黑，只有门板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红。乔麦娘没去动门闩，从侧门绕出去，站在了自家的摊子后头。寇仲也出了侧门，站在那口缸边上，手里拎了一只空水桶。
火这时候已经烧到乔家隔壁了。
卖针线那家的人早跑出来了，男人背着一只箱子，女人搀着一个老太太，三个人缩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自家的屋檐叫火舔着。火从隔壁的檐口探过来，探到乔家的屋檐上，椽子头那一截沤黑的木头先着了，冒出一股黑烟。火舌顺着檐口垂下来，舔上了乔家的门板。
门板上那一层泥叫火一烤，先是冒白汽，泥里的水汽蒸出来，嗞嗞地响；跟着冒黑烟，泥里的麦秸烧着了，一根一根发红，又一根一根变黑。火舌在泥上来回地舔，舔不进去，火头转而往门槛那边低下去，一直低到门前，碰上了那口缸。缸里的水满着，缸沿叫火一烤，烫得嗞嗞响，缸壁上挂着的水珠子一颗一颗炸开，化成白汽。
寇仲拎着那只空桶站在缸边上，桶没往缸里伸。
火在门前那一尺停住了。
它往缸沿底下探了探，缩回去，又往门板上舔，门板上那一层泥已经烤得发黑发硬，裂开一道一道口子，口子里冒着烟，烟是黑的，火苗子却一截一截地矮，先剩半尺，后来只剩一指，贴着泥皮抖了几抖，熄了。檐口上那一截椽子头还红着，过了一阵才慢慢褪成了灰，剩下一缕青烟，飘到半空叫风吹散了。
针线铺的屋檐烧塌了一半，火在他家檐口上没了劲，叫街坊们泼上去的几桶水压住了，嗤嗤地冒着白汽。往东，布庄那一溜屋檐好好的，一点火星也没沾上。
乔麦娘站在摊子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压面的木杠。她先看那口缸，缸沿上叫火熏黑了一圈，缸里的水还满着，水面上漂着一层黑灰；又看那两扇门板，门板上糊的泥烧成了黑壳子，黑了一大片，从门楣一直黑到门槛，泥壳子底下的松木一点都没露出来。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这口缸——”乔麦娘说。
“是我搬的。”寇仲说。
乔麦娘把木杠往摊子上重重一搁。
“火自己停的。”乔麦娘说。
寇仲没辩。他把手里那只空桶放在缸边上，桶底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乔麦娘冲他手背朝外一摆，跟赶苍蝇一样。
“走你们的。”乔麦娘说，“鼓还没停，五更就开门了，别在我这儿站着。”
后院的侧门开了，徐子陵牵着骡车出来了，后头跟着四匹马，单美仙、婉晶、傅君婥都在马上，婠婠走在骡车边上。骡车的车轮压过侧门口那一块青石，咯噔一声。寇仲走到骡车跟前，接过徐子陵手里的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乔麦娘还站在那两扇烧黑的门板前头，手垂着，围裙上溅了几点黑灰。他眉心底下又凉起来，由着镜面浮上来看，那一团暖黄还在她头顶，上头那一层红光没了，那一行字还是改过的那一句，一个字没变，火烧到门前熄。
他把镜面压下去，牵着骡子往南走了。
南门口已经排上了车。他们到的时候才过三更，骡车排在一辆粪车后头，一直等到五更。
城门洞里点着火把，门军站在门洞两边，鼓声从城北一阵一阵压过来，比白天还急。门开了一条缝，先放进来几辆送菜的车，车上的菜叶子还挂着露水；跟着放出城的车，头一批，拉粪的、拉草的、几辆空车，挨着门洞排成一溜。门军今天问得细，一辆一辆地问，问往哪去，问城里住哪家，要路引，有路引的，看一眼就放；没有的，问来问去，车把式急得满头大汗。
轮到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门军走过来，举着火把往骡车上照，火光扫过单美仙、婉晶、傅君婥三匹马，扫过光着脚的婠婠，停在寇仲胳膊上那道疤上，把火把往前一伸，冲着寇仲。
“路引。”年轻的门军说。
“没有。”寇仲说。
“没有路引，往哪去？城里住哪家？谁作保？”
寇仲还没开口，门洞那头一个上了年纪的门军走过来了。他六十来岁，背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家都叫他老马头。他把灯笼往骡车上一提，照见了豆料口袋中间塞着的那只面口袋，口袋底朝外，红线缝的那个“乔”字叫灯笼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老马头盯着那个字，半天才把眼睛抬起来。
“乔家冷面的人？”老马头问。
“是。”寇仲说。
老马头把灯笼放低了，往南街方向瞅，那边天上还有一层红，烟还在往上冒，黑黑的一股。
“老杜的媳妇还好？”老马头问。
“门烧黑了，”寇仲说，“人好。”
老马头点了点头，把灯笼往旁边一挪，冲那个年轻的门军摆了摆手。年轻的门军张了张嘴，还要问，老马头已经转身回门洞里去了，背驼着，灯笼在他手里一晃一晃。年轻的门军把火把收回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寇仲牵着骡子走进了门洞。
门洞里黑，脚底下的石板叫车轮压得发亮，骡子的蹄子踩上去，嗒嗒地响。栗色马驮着傅君婥走在骡车前头，没回头，也没叫人牵，缰绳攥在她自己手里。婉晶骑马在徐子陵前头，徐子陵走在骡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单美仙在最外侧。婠婠走在最后，走出门洞的时候，她站住了，回过头去，往城里望，南街那边的天上，火光还没散尽，红红的一团，压在屋檐上。她看完了，转回身，光着脚跟上来了。
出了城门，天还是黑的，东边的天边上发了一点青。路边停着一匹马。
是枣红马。马上的人没有下马，也没有拦他们，就那么坐着，缰绳攥在手里，马头冲着路。骡车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才开口，北边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二公子说，门还开着。”
第72章 出城
信使说完那一句，就那么坐在马上，等着。
寇仲把骡子的缰绳在手背上绕了一道，站住了。城门洞里的火把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到枣红马的前蹄跟前。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来的气在凉地里是白的。
“听见了。”寇仲说。
信使又等了一阵，见他没有别的话，拿缰绳往左一带，枣红马掉过头去，蹄子在土路上刨了两刨，往城门那边小跑着回去了。门缝里正往外挤第二批车，他贴着城墙根让过去，进了门洞，火把照亮他半个背，跟着门洞的黑就把他收进去了。
单美仙在马上看着门洞，看了一会儿。
“他回去，这一句要怎么学？”单美仙说。
“照学。”寇仲说，“他那张嘴，多一个字也学不出来。”
他扯了扯缰绳，骡子迈开了步子。
出城的官道走出去二三里地就岔开了，一条往正南，宽，车辙深，头一批出城的粪车草车大半往那边去；一条斜着往西南拐，挨着河走，窄些，路面上的浮土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不起尘。寇仲在岔口上没停，牵着骡子拐上了西南那一条。
天亮得慢。东边那一溜青先是发白，白里又透出一点黄，河就从黑地里露出来了。汾河在这一段河面宽，水是浑的，黄里带着一点绿，流得不急，河当中有几处沙洲，沙洲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风从上游下来，芦苇齐齐往一边倒，风过去，又一根一根直回来。路贴着河岸的高坎走，坎下是河滩，河滩上铺着一层鹅卵石，叫水冲得溜圆。
傅君婥骑在前头，跟骡车隔着七八丈。栗色马挂了新掌，蹄子落在硬地上，比从前脆，嗒，嗒，一声是一声。她坐得直，缰绳在左手里，右手搁在大腿上，隔一阵抬起来，在马脖子上拍两拍，拍完了又搁回去。从出城门到这会儿，她一回头也没回。
婉晶骑马走在徐子陵前头，走一段，勒住，等他跟上来，再走。徐子陵一只手扶着车帮，另一只手拎着一根柳条，是出城门的时候在门外那棵老柳树上顺手折的，他也不拿它赶什么，就那么拎着，偶尔在路边的蒿子上扫一扫，扫下一片露水来。
婠婠走在车后头。灰马拴在车尾的横木上，她走在灰马后头，隔着一个马身子。她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土上，没有响动，左手腕上那一截白绫叫露水沾潮了，颜色深了一层。
走出十几里地，日头还没露脸，东边的天已经亮透了。
寇仲回头看了一眼。
晋阳的城墙还在，矮了，细了，横在北边的天底下，是一道灰线。城墙上竖着的那一排旗杆，近看是一根一根的，这么远看过去，成了城墙顶上冒出来的一排细刺，密密匝匝，从东头排到西头。城北的鼓一直没断，夜里在城里听是闷的，这会儿顺着河面过来，倒清楚了，咚，隔一口气，咚。
他没停脚，接着走。
又走了一段，路往河边拐了个弯，弯上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一块平地，车轮印子在这里压出一个圆，是过路的车常歇脚的地方。徐子陵在后头说歇歇马，寇仲把骡子牵到枣树底下，松了缰绳，骡子低头就去啃树根底下的草。
日头就在这时候出来了。
先是东边河面上亮了一道，金的，晃眼，那一道光往西铺过来，铺过沙洲，铺过芦苇，铺到他们脚底下，又往北去，铺到那一道灰线上。城墙叫日头一照，灰线变黄了。
那一排细刺的顶上，有一根动了。
寇仲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缰绳，看着那一根杆子顶上的东西往下一坠，坠开了，扯成长长的一条，叫风一兜，斜斜地飘出去。隔这么远看不清字，只看得清颜色，是红的。跟着第二根，第三根，从东头往西头，一根接一根放开，一面一面的红扯在城墙顶上，连成一线，日头照着，红得发亮。
鼓变了。先前隔一口气一声，这会儿连成了一片，又密又急，压着河面滚过来，滚到枣树底下，骡子的耳朵往后一抿，前蹄在地上倒了两步，叫寇仲一把扯住了嚼子。
寇仲没说话。
徐子陵走过来，站在他边上，也往北看。他手里那根柳条垂着，柳条梢上挂着的一片叶子叫风吹得打转，转过来，又转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单美仙下了马，牵着马到河坎边上饮水。马低头喝水的时候，她回过身来看了一阵城头，看完了又转回去，拿手顺着马鬃往下捋，从鬃根捋到鬃梢，捋了好几把。
婉晶没下马。她坐在马背上看北边，看了一会儿，扭过脸去看徐子陵。徐子陵还看着北边，她就没开口，低下头去理缰绳，缰绳上有一处拧了劲，她把它翻过来，捋顺了，又翻回去。
傅君婥勒着马停在前头路上。她回头了，看的是枣树底下这边，看寇仲，看了一会儿城头，又看寇仲。
婠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了，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她看城头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日头正照着她的脸，她也不躲，左手搁在膝头，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屈起来，又一根一根地伸开。
城头那一线红，日头越高越亮。
这一线红往后要往哪里去，寇仲心里有数。它要从那道城门里出来，顺着这一条河往西南走，走他们脚底下这条路，过他们今夜要歇的河滩，过前头的村子、镇子、关口，一路往南，再往西，走到很远的地方去。这条河边上的路，往后要过兵，过很多兵，马蹄子要把这一层浮土踩成泥。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搁回去了，嘴上一个字也没讲。
“走吧。”徐子陵说。
“走。”寇仲说。
他把骡子牵回路上的时候，往西南那边扫了一眼，脚底下慢了半步。
西南的天上有烟。
有好几缕，细细的，灰白色，从天边那一溜地平线上升起来，升到半空叫风一扯，斜着往东飘，飘散了，底下又冒上来新的。离得太远，看不出是从哪里冒的，是村子，是城，还是谁家在烧荒，都看不出。
“那边烧什么？”婉晶问。
“不知道。”寇仲说。
城头那一线红是谁家的，他清楚；西南天上这几缕烟是谁家的，他说不上来。他又看了一眼，烟还在冒，不紧不慢的，跟灶房里的烟一个样子，只是多。
单美仙从河坎上牵着马上来，翻身上鞍，也往西南那边看了看，从鞍边的包袱里摸出账本来，翻开，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又合上了，塞回包袱里，什么也没记。
他们又上了路。
城墙在身后一点一点矮下去。寇仲后来又回头看过两回，头一回还看得见那一线红，像是有人拿朱笔在灰线上描了一道；第二回只剩北边天底下一溜灰蒙蒙的影子，分不清是城还是山。鼓声是在第二回以前没的，他也说不上是在哪一步上没的，耳朵里只剩河水在石头缝里淌过去的哗哗响，和骡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咯吱咯吱。
日头升到当顶，晒得路面发白，蒿子叶都打了蔫。路下面的河滩宽出一大片来，滩上有一处背风的地方，靠着一道土坎，坎底下长着一溜红柳。徐子陵说就在这里吃，寇仲把骡车停在坎上，卸了骡子，牵到河边去饮。
徐子陵在河滩上捡了一抱干芦苇，又拾了几根水冲上岸来晒干了的枯树枝，拿河滩上的石头垒了个灶，三块石头一围，口冲着风。骡车上那只烧水的瓦罐拿下来，舀了河水，搁在石头上。火是婉晶生的，她拿火镰打火，打了好几回，火星子落在芦苇絮上，一冒烟就叫风吹灭了，她低着头又打，打到第六回，芦苇絮着了，她拢着两只手护住，凑过去吹，吹得眼泪都出来了，火苗子才窜起来。
“出门在外，你倒比在船上会生火了。”单美仙说。
“船上用不着我生。”婉晶说，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一道黑在眼角上。
单美仙从车上把那只面口袋拎下来，口袋底朝外，那个红线缝的“乔”字在日头底下红得发暗。她解开口袋嘴上扎的麻绳，一道，两道，三道。口袋里的荞面是乔麦娘压好了晒干的，一截一截的短面条，有长有短，灰褐色，硬得能当柴棍子使，搁在手里一掂就是一把碎响。她拿碗舀，舀了一碗，看了看口袋里剩下的，又舀了半碗，再看看，把那半碗倒回去一点，拿手把口袋嘴攥起来，攥着掂了掂。
“半口袋。”单美仙说，“吃完这一顿，剩下的省着。”
瓦罐里的水滚了，她把荞面一把一把撒进去，拿一根削过的树枝搅着，面在滚水里翻上来，沉下去，水一会儿就浑了，冒出一股荞麦的香味，带一点苦。婉晶蹲在灶边往里添芦苇，添得太急，火苗叫压矮了半截，她又抽出来两根。
辣子罐是傅君婥去拿的。
她从骡车后头爬上车厢，在豆料口袋和炒面口袋中间翻那只陶罐，罐子塞得深，她把一只豆料口袋往外拖了拖，手伸进缝里去摸。摸着罐子的时候，她手底下还碰着了另一样东西，硬的，圆的，裹着布。
她把那样东西也拖了出来。
是一只铜汤婆子，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裹着，裹了两层，布角掖在底下，掖得严严实实。铜壳子上有一处瘪进去的坑，是乔麦娘那一只，前几夜傅君婥在灶房里灌过不知道多少回，那个坑她拿指头摸得出来。
傅君婥抱着汤婆子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坐在豆料口袋上，手掌在那块蓝布上按了按，没往北边看。她把汤婆子塞回原处，塞在两只豆料口袋中间，拿辣子罐下了车。
“车上有她的汤婆子。”傅君婥说，把辣子罐递给单美仙。
单美仙接罐子的手停了停。
“昨天装车的时候没有。”单美仙说。
“有了。”傅君婥说。
寇仲饮完骡子回来，听见了这一句，没问，在灶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
面煮好了，单美仙给每个人分。六只木碗，碗沿上都有豁口，是一路上攒下的，谁的碗谁认得。她先盛了五碗，第六碗盛的时候，罐底只剩下半碗多一点，她把罐子歪过来，拿树枝刮了刮罐底，刮出一点糊底子，也盛了进去，那一碗她自己端着。辣子罐的油纸揭开，一人一勺，红油顺着勺子边往下淌，泼在灰褐色的面上，油星子一圈一圈地漾开。
傅君婥吃得快。她蹲在灶边，碗端在下巴底下，筷子往嘴里扒，扒两口嚼一阵，嚼完了再扒，头都没抬。一碗下去，她把碗伸到单美仙跟前，单美仙往罐里看了看，没剩多少了，拿树枝又刮了刮，刮出小半碗，倒进她碗里，寇仲把自己碗里的拨了一半过去，徐子陵也拨了一些。
第二碗她吃得慢了。她一筷子一筷子地挑，挑起来先看一看，再往嘴里送。吃到碗底，她停了筷子，把碗搁在膝盖上。
“没有她摊上的好吃。”傅君婥说。
没人接话。婉晶往火里添了一根芦苇。
傅君婥低头又看了看碗底剩下的那一点红油，拿筷子在碗底划了一圈，把油和面渣划到一处，一口扒进嘴里，嚼完了。
“也差不多。”傅君婥说。
她起身去河边洗碗。寇仲看着她蹲在河边的背影，她拿河沙搓碗，搓得仔细，碗里碗外都搓过，搓完了在河水里涮一涮，又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碗底。
婠婠吃了一整碗。她坐在离灶最远的一块石头上，碗搁在膝盖上，一口一口吃，吃完了，碗底朝天扣在石头上，跟昨夜在车辕上扣碗的样子一模一样，扣完了，她自己看着那只扣着的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翻过来，拿到河边去洗了。
后半晌日头偏西，他们沿河又走了二十来里。路上的车少，人也少，偶尔迎面过来一辆拉柴的牛车，赶车的老汉看见他们，往路边让一让，眼睛在婠婠的光脚上停一停，又挪开。往北去的倒有几拨，挑担子的，推车的，走得都急，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河滩上有一处高地，高地背后是一道土崖，崖底下凹进去一块，挡风。寇仲把骡车赶上去，卸了车，四匹马一头骡子都拴在崖根底下钉进土里的木橛子上。徐子陵生了火，火生得小，压在崖根的凹处，隔着河望过来，顶多瞧见针尖大一点红。
晚饭是烙饼，就着辣子。
吃完了，傅君婥把瓦罐刷干净，舀了河水，搁在火上烧。她蹲在火边等水开，等了很久，河水凉，火又小，她往火里添了两回柴，罐口才冒热气。她把汤婆子从豆料口袋中间拿出来，解开那块蓝布，拔了塞子，捧着瓦罐往里灌，灌到八分满停住，塞子拧紧，蓝布重新裹上，裹了两层，布角掖好。
三圈的冷是二更天压下来的。
寇仲躺在崖根底下，身底下垫着两只空了一半的草料口袋，身上盖着他那条薄被。冷从心口往外冒，那三道棱一道比一道硬，最外头那一道冷得最深，冷气往肋条缝里钻，钻到后背上，跟崖根底下返上来的土气连成一片，上下一夹，他整个人缩起来，牙关一阵一阵地打战。
傅君婥抱着汤婆子过来了。
她原先的铺盖铺在骡车边上，跟单美仙和婉晶挨着。这会儿她把自己那条被子抱过来，在他边上铺开，铺在崖根底下最平的那一块地上，铺平了，躺下去，把汤婆子往他胸前一推，推到中衣外头，正好顶在心口那三道棱上。
“地上潮。”寇仲说，牙还在打战。
“潮也睡这里。”傅君婥说。
她的手隔着那块蓝布按在汤婆子上，按实了，不动了。
崖顶上有风过去，吹得崖边的几根枯草沙沙地响。河在崖底下淌，淌了一夜。后半夜汤婆子凉了，她起来过一回，又去火边烧水，回来的时候赤着脚，脚底板上沾着河滩的沙，冰凉，她把脚缩进被子里，没往他身上贴，贴在了汤婆子底下那一截。
鸡叫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对岸有个村子，隔着一条河，叫声细得跟蚊子哼差不多。
傅君婥头一个起来。她把汤婆子里的水倒在河滩上，倒出来还是温的，落在鹅卵石上冒一点白汽。她把汤婆子裹好塞回车上，去崖根底下解栗色马，牵到河边饮。饮完了，她把鞍子从车上拖下来，搭上马背，勒肚带，拿膝盖往马肚子上一顶，马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肚带又进去一个眼，她扣死了，拽了拽，拽不动，才松手。
寇仲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是木的。三圈冷了一夜，天亮以后从心口往回收，收得比两圈那会儿慢，他坐在铺盖上搓了半天手，十根指头才搓出一点热乎气。徐子陵已经在套骡车了，骡子不老实，往后坐，他一手攥着笼头，一手在骡子脖子上顺毛抹，抹到它不坐了，才把车辕给它套上。
“今天我赶车。”寇仲说。
徐子陵看了看他那两只手，没说什么，把缰绳递了过来。
这一天傅君婥骑了大半天。
出发的时候她骑在前头，跟昨天一样，跟骡车隔着七八丈。日头升起来以后，她越走越远，隔开十几丈，二十丈，前头一拐弯，人和马就叫河坎挡住了，过一阵又在前头的坡上冒出来，小小的一个影子，背上那把旧剑的剑柄斜斜地支着。
婉晶有一回想催马赶上去，马刚跑了几步，徐子陵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勒住了，回头看他。徐子陵冲前头那个影子抬了抬下巴，没说话。婉晶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把马带回来，又走回了徐子陵前头。
前半晌路上有一道沟。
沟是山上下来的雨水冲出来的，横着把路截断了，有一人多深，沟底是干的，铺着碎石头和冲下来的烂树根，两边的沟沿是黄土坡，陡，坡上叫过路的车轮和蹄子踩出两道斜斜的印子。寇仲赶着骡车到沟边上的时候，傅君婥已经在沟沿上站了一阵了。
栗色马不肯下。
它前蹄踩在沟沿上，探着脖子往下看，看一眼，往后退一步，蹄子底下的黄土哗哗往沟里掉，它更不肯了，脑袋往上扬，鼻孔张得老大，喷着气。傅君婥在鞍子上坐着，缰绳收在手里，没往后看。
寇仲把骡车停住了，坐在车辕上没下来。徐子陵走到车边，也站住了。单美仙勒着马，在路边等。
傅君婥没叫人。
她把缰绳往回收了半寸，收紧了，叫马的脑袋低下来，低到能看见沟底那一层碎石头。她坐着等了一阵，等马的鼻子不喷了，耳朵从后头转回到前头，冲着沟底。她右脚的脚跟在马肚子上磕了一磕，磕得不重。马没动。她又磕了一磕，比头一回重些，嘴里低低地出了一声，没人听清是什么，像是她自己家乡那边吆牲口的话。
栗色马前蹄往下一探，探到了坡上那道斜印子，后腿一坐，整个身子往后仰着，顺着坡溜了下去，溜到沟底，四个蹄子乱踩了几步，碎石头哗啦哗啦响，站稳了。傅君婥身子跟着往后仰，仰得快贴到马屁股上，缰绳没松，等马站稳了，她才坐直。
她没回头，拿缰绳一带，马从沟底往对面的坡上爬，爬得费劲，后腿蹬了好几回，蹬下一片黄土来，爬上去了。
上了对面的沟沿，她把马拨转过来，脸冲着这边，就那么停着，看骡车下沟。
骡车下沟比马难。寇仲赶着骡子，徐子陵在车尾拽着，车轮子在坡上往下溜，溜得太快，徐子陵往后一坐，脚跟蹬进黄土里，两只手攥着车尾的横木，横木上拴着的灰马叫他拽得直往后仰脖子。到了沟底，往上爬的时候，寇仲手上只有三成真气可使，缰绳攥不住，骡子一使劲，缰绳从他手心里往外滑，滑出去半尺，他又攥回来，掌心里火辣辣地疼。徐子陵在后头肩膀顶着车厢，两个人一个拽一个顶，把车弄上了对面。
婠婠是最后过来的。她光着脚，沿着沟坡上的斜印子走下去，又走上来，走得不快，脚底板踩在黄土上，踩一步，土往下掉一点，她踩稳了再迈下一步。上了沟沿，婉晶勒着马在那里等她，等她上来了，才拨转马头往前走。
傅君婥已经又在前头了。
晌午以前还有一道河。
河不宽，是汾河岔出去的一股，水清，底下是沙，水深刚到马膝盖。傅君婥骑到河边，马低头喝了几口，她没等它喝够，拿缰绳把它的头拉起来，往河里走。
她攥着缰绳的地方，是笼头边上那一截。
寇仲在车辕上盯着她那只手。那一截缰绳挨着马嘴，攥在那里，马头往哪偏，手底下立刻就知道。进太原以前，山里那道坡上，她攥的也是这一截，攥完了回过头来问他：“是这边吗？”
栗色马下了河。水漫上马膝，在马腿边上分开，打了两个旋。马蹄子踩在沙底上，一步一陷，她坐在鞍子上，两只脚从镫里抽出来，往上缩了缩，没叫水打湿靴子。河当中有一处深，马往下一沉，水漫到马肚子底下，她把缰绳又收了收，马脖子一伸，蹚过去了。
上了对岸，她没回头。
栗色马抖了抖身上的水，她拍了拍它的脖子，接着往前走。
寇仲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才甩了甩缰绳，叫骡子下河。
傅君婥那天走了一整个前半晌，又走了大半个后半晌。歇脚的时候她下马，从马背右边把腿抬过去，身子顺着马肚子溜下来，两脚着地，腿一软，左边那个叫刺扎过的膝盖还没长好，她咬了咬嘴唇，站住了。她解肚带，卸鞍子，鞍子沉，她两只手托着往下拖，拖到一半，鞍子的一头先落了地，她弯腰抱起来，抱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搁着，把汗湿了的马背拿一把干草擦干，擦完了，才自己找地方坐下。
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她。
寇仲的手到后半晌就不行了。
三成真气，在身子里头转一圈，转到手上只剩一点点，攥缰绳攥久了，从指头尖往上僵，僵到手腕，再往上到小臂，左臂那道疤突突地跳。他换了几回手，右手攥一阵，左手攥一阵，到后来两只手都攥不拢了，缰绳在掌心里松着，骡子自己沿着路走，他只拿手腕往回带。
徐子陵从车尾走上来，跟着车走了一段，看他的手。
“换我。”徐子陵说。
寇仲没争，把缰绳交给他，人从车辕上下来，走在车边上。他把两只手揣在怀里，揣了好一阵，手指头才缓过来一点，一根一根能屈了。
天黑以前到了河边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口井，井上有辘轳，井台边上蹲着一个老汉，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叼着一根烟袋，烟锅子没点。看见他们的骡车和四匹马过来，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拿烟袋往井台上一磕。
“饮马？”老汉问。
“饮。”寇仲说。
“马一文，骡子一文。”老汉说，“井是我家打的，打了三丈深，砌了四年。”
单美仙从马上下来，把钱袋解开，数出五文，搁在老汉摊开的手掌上。老汉攥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起身摇辘轳。
“河就在那边。”婉晶小声跟徐子陵说，“河里的水不要钱。”
“河边上那一段都是烂泥，马陷进去拔不出来。”老汉耳朵尖，摇着辘轳说，“你们要嫌贵，去河里饮。”
婉晶脸红了，不吭声了。
单美仙没争。马饮完了，老汉问他们夜里住哪，说村子里没有店，他家场院边上有个麦秸垛，靠着垛睡，不收钱。单美仙道了谢，问他场院在哪边。
那一夜他们靠着麦秸垛睡。单美仙等众人都铺好了，在火边上把包袱打开，拿出那本账本来，翻到末尾。末尾那一页上写着“两清”两个字，底下按着乔麦娘那个红红的手印，纹路一圈一圈的。她看了看，没往下写，把账本合上了，又从包袱里抽出那本名册来。
名册是东溟号上带出来的，厚，封皮磨得发毛。她翻到最末那一页，页底下压着黄杨木腰牌，还有那封叠成窄条的信，腰牌上的蓝丝绳露在纸外头。她把腰牌和信往外挪了挪，挪到纸边，露出底下一片空白来，提笔，在空白的最上头写了一行：饮马，五文。余二十五。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等它干。
傅君婥抱着汤婆子从火边过来，在寇仲边上铺开被子，跟昨夜一样，躺下了，汤婆子照旧搁到他胸口。她今天骑了一天，躺下去以后，两条腿伸直了，又蜷起来，又伸直，蜷了好几回才找着一个能放的地方。
“腿疼？”寇仲问。
“酸。”傅君婥说，“明天还骑。”
第二天晌午，路上碰见了往北逃的人。
是一家子，一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被褥、锅、两口袋粮食，被褥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鸡。一个年轻媳妇跟在车边上走，头上包着蓝布，脸上全是土，鞋帮子开了线，走一步，鞋底子跟着啪嗒一声。汉子推得满头大汗，看见骡车迎面过来，往路边上让，车轮子陷进路边的软土里，推不动了。
徐子陵下来帮他推。两个人把独轮车从软土里抬出来，搁回路当中，汉子直起腰，拿袖子擦脸上的汗，看了看他们的骡车，又看了看车上码着的口袋。
“你们往那边去？”汉子问，拿下巴往西南一指。
“往那边。”寇仲说。
“那边打仗呢。”汉子说，“有兵在打城，打了好几天了。我们村离那城十几里，前天夜里有人从城那边跑过来，说城外的村子烧了好几个，我娘死活不肯走，我把她绑上车推出来的。”
车上的老太太抱着鸡，眼睛看着别处，像是没听见。
“谁打谁？”寇仲问。
“谁知道。”汉子说，“兵就是兵。城里头的是官兵，城外头的也说自己是官兵。”
他推起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有盐没有？”汉子问，“我这里有一包，换几个钱。往北去要过关，关上收钱。”
他从车上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打开，里头是一包粗盐，灰白色的，颗粒大。单美仙看了看那包盐，又看了看汉子的脸，问他要几个钱，汉子说五文，单美仙说四文，汉子没还嘴，接了四文，把盐递过来，推起车就走了。年轻媳妇跟在车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婠婠的光脚，又看了看自己开了线的鞋，低头走了。
他们站在路上，看着那一家子往北去，独轮车一路吱呀，越走越小。
西南天上的烟，今天比昨天多。昨天是几缕，今天连成了一片，灰黄灰黄的，压在天边上。
“往东边山里走呢？”单美仙问，“绕开那一片。”
寇仲看着西南那一片烟，又往东边看。东边是山，一道一道的山梁，光秃秃的，山梁上长着几棵歪树，山梁中间看得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往上爬，爬到山梁后头就看不见了。
“山里那条路，三天找不着一口水。”寇仲说，“四匹马一头骡子，一天要喝多少？”
“往回走？”婉晶问。
寇仲没答她，回头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是干净的，什么也没有，那一线红早就看不见了，可它在那里，过不了几天，就要顺着这条河下来。
“不往回。”寇仲说，“也不往那片烟里去。照旧沿着河走，马要喝水，别的路上没有河。走到烟跟前，再看。”
徐子陵点了点头，拿缰绳甩了甩，骡子迈开了步。
歇脚的时候，单美仙坐在车辕上，从包袱里拿出名册，翻到末页，在“饮马”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盐，四文。余二十一。
那天他们又往西南走了三十多里。天黑以后歇在河边一片沙地上，火生得比前一夜还小。半夜里寇仲叫三圈冷醒过来，翻过身，看见西南天边上透着一点暗红，那红贴着地皮，从底下往上映，很淡，一会儿浓一点，一会儿淡一点。
傅君婥也醒了。她没起来，隔着汤婆子按在他心口上的手，加了一点劲。
“看什么？”傅君婥问。
“那边。”寇仲说。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看了一阵，把头转回来。
“明天还骑。”傅君婥说。
沙地上歇了那一夜，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离开河面，路边就看见了一个镇子。
先看见的是人。路上忽然人多了，挑担子的，赶驴的，背着背篓的，都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前头一棵大槐树底下，路就变成了街，两边是土坯房，房檐底下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鸡的，卖粗布的，卖锄头镰刀的，还有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挑子上插着十几根糖人，日头一晒，糖化得往下淌。这天是镇上赶场的日子，四乡八里的人都往这条街上挤，挤得骡车走不动，寇仲只好跳下来，牵着骡子一步一步往里蹭。
街口第一家是铁匠铺。
铺子是一间半，前头敞着，没有门板，炉子砌在当中，烧得通红。一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光着膀子，二十来岁，蹲在炉子边上拉风箱，风箱的木杆一推一拉，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苗子跟着往上蹿。铁匠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胳膊比旁人的腿还粗，左手拿钳子夹着一块铁，右手拿锤子砸，叮，叮，叮，火星子溅出去，落在地上的铁屑堆里。
铺子门口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横钉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着几把东西：两把柴刀，一把杀猪刀，三把剑。
傅君婥勒住了马。
她在马上看了一阵，下了马，把缰绳往路边的拴马石上一绕，走到木桩跟前。三把剑挂在那里，叫日头晒着，一把长，一把短，一把不长不短。长的那把剑柄上缠着红丝绳，剑鞘是黑漆的，漆面上描着金线，描得粗；短的那把剑身宽，像是拿柴刀改的；不长不短的那一把最素，鞘是两爿木片合起来的，外面勒了三道铁箍，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先把长的那一把摘下来，抽出来看，剑身厚，沉，她拿手掂了掂，插回去，挂上了。又摘短的，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没全抽出来，插回去，挂上了。
最后摘下了素的那一把。
她抽出来，剑身窄，比她那把旧剑窄出一指，分量轻，提在手里，剑尖不往下坠。剑身上没有花纹，素铁的，叫磨石磨得发青，刃口一条细细的白线，从剑根一直走到剑尖。她把剑竖起来，眯起一只眼，顺着剑脊往剑尖上看，看了一阵，又横过来，拿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没蹭破皮。
铁匠的锤子停了。他把那块铁丢进水槽，水里滋啦一响，白汽冒上房梁，他擦着手走出来。
“女客要剑？”铁匠问。
“这一把。”傅君婥说。
“好眼力。”铁匠说，“那一把我锻了七回，铁是好铁，看着素，砍木头刃口不翻。”
他说完了，自己先咂了咂嘴，像是嫌这一句说得太顺溜，又补了一句。
“五百文。”铁匠说，“赶场的价，不还。”
傅君婥把剑插回鞘里，没挂回去，双手托着。
“我没钱。”傅君婥说。
铁匠愣了一愣，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看，看见了路边的骡车，车上的口袋，车边站着的寇仲。寇仲牵着骡子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开口。
“没钱？”铁匠说，“没钱你摘它下来做什么？”
“我拉风箱。”傅君婥说，“拉一天半。再拿我这一把抵给你。”
她把背上那把旧剑解下来，连鞘递过去。
铁匠没接，先看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旧剑接过去，抽出来。旧剑的剑柄上缠的布早就发黑了，一层压一层，剑身比那一把素的宽，钢色发乌，刃口上缺了两处，各有米粒大小。铁匠拿手指头在那两个缺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剑脊，看剑根，看了半天，抬起头来。
“这钢不是这边的。”铁匠说。
傅君婥没说话。
“好钢。”铁匠说，“可惜了，缺了两个口。修倒是能修，修出来剑身要窄一圈。”
“不修。”傅君婥说，“熔了，打锄头。”
铁匠把旧剑插回去，拿在手里掂着。他又看了看傅君婥，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那只手上掌心里一块新长的皮，嫩红，比边上的皮薄。
“拉风箱是力气活。”铁匠说，“我这徒弟拉了三年，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你一个女客——”
傅君婥没等他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铺子，走到风箱跟前。那个徒弟蹲在那里看她，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木杆，徒弟愣了愣，看看师傅，铁匠冲他一摆手，徒弟就站起来让开了。
傅君婥蹲下来，攥住风箱的木杆，往外一拉，往里一推。
呼哧。呼哧。
炉膛里的火往上窜了窜，窜得不匀，这一口高，那一口矮。
铁匠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
她拉了几十回，火匀了。她不使猛劲，拉出去的时候腰往后坐，推回来的时候肩膀往前送，两只手攥在木杆上，攥的地方不挪，一拉一推，跟着炉子里的火走，火往上窜的时候她慢一点，火往下矮的时候她快一点。拉到后来，炉膛里那一团火不窜了，稳稳地烧着，从红烧到发白。
铁匠看了大约半个时辰，没说话，回身从炉子里夹出一块铁来，搁在砧子上砸。砸了几锤，他回头看了看风箱那边，又看了看炉子，又砸了几锤。
“成。”铁匠说。
他没回头，这一个字是冲着砧子说的。
寇仲在门外的拴马石边上找了一块石墩子，坐下了。
徐子陵把骡车往街边挪了挪，挪到铁匠铺对面一棵柳树底下，卸了骡子，叫婉晶看着车。单美仙把马拴好，从钱袋里数出两文塞给婉晶，说线要是没了，对面有卖的，自己拎着钱袋往街里去了。婠婠在柳树底下的车轮边上坐下，背靠着车轮，两只脚伸在日头底下，脚底板上那一块痂已经发黑了。
铁匠干活的空当，探出头来往外看，看见寇仲坐在石墩子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是她什么人？”铁匠问。
“一路的。”寇仲说。
“一路的，你坐那里看她拉？”铁匠说，“你进来替她拉，她在外头坐着，不是一样？”
“不一样。”寇仲说，“剑是她要的。”
铁匠瞅了他一会儿，嘿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阵，那个让出风箱的徒弟没活干，从铺子里溜出来，蹲在寇仲边上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他啃两口，拿眼睛往铺子里瞟一眼，再啃两口，再瞟一眼。
“她拉得比我匀。”徒弟说，嘴里塞着饼，说话含混，“师傅不说，我看得出来。”
寇仲没接话。
“你们打北边来？”徒弟又问，“北边是不是起兵了？前天有个贩枣的从北边下来，说晋阳城里擂了一整天的鼓。往南去的人也说，南边那座城门关了，不让进也不让出，城外头烧了好几个庄子。我师傅说，打铁的不管这个，谁来了都要打马掌。”
“你师傅说得对。”寇仲说。
徒弟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那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又溜回铺子里去了。
柳树底下，有个挑着一担草鞋的汉子路过，看见婠婠那两只光脚，停住了，从担子上摘下一双递过来，说三文一双，草编的，结实，走山路不硌脚。婠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伸手，摇了摇头。汉子又往前递了递，说两文。婠婠把两只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缩进了车轮的影子里，脸转过去了。汉子站了一会儿，挑起担子往街里去，隔着好几步还回头看。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一直没停。
晌午过了，日头偏西，街上赶场的人散了一半，卖糖人的老头挑子上只剩下三根。徐子陵从车上拿了烙饼，一人一张，又在辣子罐里蘸了一点红油，把傅君婥那一张送进铺子里，搁在风箱边上的一块砖头上，傅君婥没停手，拿下巴冲那张饼点了点，接着拉。徐子陵出来的时候，在寇仲边上站了站。
“衣裳湿透了。”徐子陵说。
寇仲没起身，嗯了一声。
婉晶在柳树底下看车，看了半个下午，手里没闲着。她把那半圈边拿出来缝，缝到一半，线没了，红线头剩一小截，穿不进针眼去。她把线板翻过来看，线板上的红线早叫她用光了，只剩下白线和黑线，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秀”字叫手磨得更亮了。
街对面有个卖针线的婆子，摊子摆在一张矮凳上，凳子上码着一绞一绞的线，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的针，拿纸包着。婆子六十来岁，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眼睛却尖，打从婉晶拿出那半圈红边来，她就往这边瞅。
婉晶过去了。
“红线怎么卖？”婉晶问。
“一绞两文。”婆子说，从凳子上拣出一绞红的递给她，眼睛落在她手里那截红布上，“缝的什么？我瞅了半天了，袖口？”
“袖口。”婉晶说。
“一尺红布，缝两只袖口。”婆子说，拿手指头捏了捏那截布边，捏完了又捏了捏她缝的针脚，“针脚不匀，看得出是新学的。姑娘，是不是新媳妇？”
婉晶手里攥着那一绞红线，脸上没红，也没低头。
“还没办。”婉晶说。
婆子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身后。徐子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块线板。
“还没办就缝袖口。”婆子说，“心急。”
“不急。”婉晶说，“缝着，等办的时候有。”
她转过身，把那绞红线递给徐子陵。徐子陵接过去，把绞着的线解开，一头搭在自己左手的拇指和小指上，撑开，叫婉晶拿着线板，他手腕一转一转地往外放线，婉晶拿着线板一圈一圈往上绕。两个人就站在婆子的摊子跟前绕，绕得不快，绕到一半，线缠住了，徐子陵低头去挑，挑开了，接着绕。
婆子在边上看着，嘴里漏着风，也不说话了。
单美仙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捆干草，草捆得紧，压在她背上，她走得不快。她把干草卸在骡车边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听婉晶说那两文买了一绞红线，点了点头，在车辕上坐下，把名册从包袱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片空白，在“盐”那一行底下添了两行。
红线，二文。
干草，八文。余十一文。
她把钱袋解开，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十一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她把铜钱倒回去，系好袋口，掂了掂，比从晋阳出来那会儿瘪了一大截，捏在手里，几枚铜钱挤在一处，硌着手心。
那天傅君婥拉到天黑。
铁匠封了炉，她才从风箱边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是弯的，扶着墙站了一阵，才直起来。她走出铺子，衣裳从后脖子一直湿到腰上，贴在背上，头发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她在寇仲跟前站住，两只手垂着。
寇仲看她的手。掌心里那一块新皮磨开一道口子，渗出一层清水，边上红成一片。
“明天还拉？”寇仲问。
“半天。”傅君婥说。
她从寇仲身边走过去，到柳树底下，从车上扯了一块布，把右手掌心缠了两道，拿牙咬着布头打了个结。
那一夜他们在镇子外头的打谷场边上歇。场上堆着几个麦秸垛，场主人是镇上的，夜里不来，他们就在垛边上铺开铺盖。婠婠坐得离众人远，坐在场院边上一块碾场的石磙子上，脚搭在石磙子的边沿上，抬头看天。
三圈冷的时候，傅君婥还是抱着汤婆子过来。她右手缠着布，汤婆子是用左手塞进他怀里的，塞完了，那只缠着布的右手搁在汤婆子上，按着。
“手不疼？”寇仲问。
“疼。”傅君婥说，“按着不疼。”
第二天她又拉了半天。
前半晌，铁匠把那把旧剑从鞘里抽出来，剑鞘搁在墙角，剑身搁进了炉子里。他夹着剑根，把剑身埋在炭火当中，埋好了，冲风箱那边说了一声，拉匀些。
傅君婥攥着木杆，一拉一推，没停。
炉膛里的火烧起来，那一截乌青的剑身慢慢红了，先是剑尖红，红得发亮，跟着红往剑根上爬，爬过了刃口上那两处缺，爬过了剑身当中，爬到铁匠的钳子口上。整把剑在炭火里烧成了一根红铁条，看不出是剑了。
铁匠把它夹出来，搁在砧子上，抡锤砸下去。
叮。
剑身弯了。
傅君婥没抬头，风箱一拉，一推，呼哧，呼哧。
寇仲在门外的石墩子上坐着，从敞着的铺面里看得见她的侧脸，汗从她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往风箱的木杆上掉。她没擦。
后半晌，铁匠把一块新打出来的锄头坯子往水槽里一淬，白汽冒上来，糊了半间铺子。白汽散了，他把那块坯子搁在墙角，跟那只空剑鞘挨着，回过身来，从门口的木杆上把那一把素铁的剑摘下来，拿一块布擦了擦，擦了剑鞘，又抽出来擦了剑身，插回去，递给傅君婥。
“一天半。”铁匠说，“够了。”
傅君婥松开风箱的木杆，站起来，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右手缠着的那块布已经黑了。她接过剑，双手接的。
“锄头打好了，”铁匠说，“我留着自己使。”
傅君婥点了点头，拿着剑出了铺子。
她没把剑往背上背。她走到拴马石边上，解开栗色马，拿剑鞘上那根皮绳往马鞍子左边的环上一穿，系了个死结，拽了拽，剑挂在鞍子边上，剑柄冲着前头，她一伸手就够得着。
她系好了，转过身来，看了看寇仲。寇仲还坐在那块石墩子上，没起来。
“走吧。”傅君婥说。
寇仲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坐了一天半，腿麻了，头一步迈出去，脚底下一软，晃了晃才站住。
剑挂上鞍子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再往前赶，天黑以前找不着歇脚的地方。那一夜他们又回了镇子外头的打谷场，还是靠着那几个麦秸垛。
傅君婥那一夜睡得沉。她抱着汤婆子过来，塞进他怀里，手按上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那只手慢慢松了劲，从蓝布上滑到了一边。寇仲叫三圈冷得睡不着，躺着看麦秸垛顶上的天，看了半夜，后来把她那只滑下去的手拿起来，搁回汤婆子上，自己的手压在她手背上。
天刚亮，场主人扛着连枷来了，是个红脸膛的中年汉子，看见场院边上躺了一地的人和马，愣在场口，连枷从肩膀上滑下来。单美仙起身跟他赔了不是，说借场边歇了两夜，没动场上的麦子。汉子看了看他们的马和车，看了看车上的口袋，又看了看婠婠的光脚，摆摆手，说走吧走吧，今天要打场。
他们套了车，装了铺盖。单美仙把钱袋系回腰上，系之前又掂了掂。
“十一文。”单美仙说，“到前头能找着活干的地方以前，够买两回盐，或是饮三回马。”
“到了有活的地方，”寇仲说，“我跟陵少去卸货。”
“前头那一片冒烟的地方，有没有货卸，还两说。”单美仙说。
寇仲没争，把骡子从场边牵上了路，出了镇子往西南。
河又宽了。
傅君婥骑在前头，鞍子左边挂着那把新剑，剑鞘上的铁箍叫日头照着，一闪一闪。走一段，她伸手往鞍边上摸一摸，摸着了剑柄，手又收回来，搁回大腿上。她右手还缠着那块布，布是昨夜换过的，换成了单美仙包袱里一块干净的白布，缠得比原先那块整齐，结打在手背上。
徐子陵走在骡车边上，走出去一段，右手抬起来，往自己衣襟左边按了按。按下去是平的，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放下来，过了一阵，又抬起来按了按，还是平的。
寇仲在车辕上看见了。
“信送到了。”寇仲说。
“我知道。”徐子陵说，“手不知道。”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揣了一路，到前头歇马的时候才拿出来。
前半晌歇马的时候，河边有一片平沙地。傅君婥把栗色马拴在一棵小柳树上，解下那把剑，走到沙地当中站住了。
她把剑抽出来。
寇仲没下车，隔着半片沙地瞧她。她握剑用的是左手，右手缠着布，垂在身边。她先把剑尖往下垂着，站了一阵，然后抬起来，平平地往前一送，收回来，再往斜上一挑。一招一式都不快，剑身窄，分量轻，送出去的时候剑尖不往下坠，收回来的时候也不晃。她走到第五式上，剑往回一带，带到一半，手腕抖了抖，剑尖跟着抖，抖出去半寸，她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剑尖冲着地，喘了几口气。
婉晶在边上看着，看到这里，把脸转开了，去理马鞍上的皮带。
傅君婥歇过那几口气，把剑又抬起来，从第一式起，重新走了一遍。这一回走到第四式，她自己停住，剑尖一转，干干净净回了鞘，没再往下走。她把剑挂回鞍边，系好皮绳，拽了拽。
“明天走五式。”傅君婥说。
她不是冲着谁说的，说完了就去解马的缰绳。寇仲坐在车辕上没吭声，拿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一圈。
后半晌路上空了。
往北逃的人前两天还三三两两地有，今天一拨也没碰上，往南去的更没有，只有他们一辆骡车四匹马，沿着河岸的高坎走，车轮子碾在路上，碾出两道新印子来，前头的路面上没有别的印子，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路边过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房子是土坯的，院墙矮，从路上看得见院子里头。院门一家一家都开着，有的半开，有的大敞，院子里没有人，没有鸡，没有狗，灶房的烟囱一根也不冒烟。有一家的院墙上晾着一条蓝布被面，晾了不知道几天，叫日头晒得褪了色，一角耷拉下来，拖在墙头上。
骡车从村口过的时候，婉晶勒住马，往村子里看了一阵。
“人呢？”婉晶问。
“走了。”徐子陵说。
“往哪走？”
徐子陵没答，往北边看了一眼，又往西南看了一眼，拿手里那根柳条在车帮上敲了敲。那根柳条从晋阳城门外一直拎到这里，叶子早就掉光了，剩一根光杆，他也没扔。
婠婠在车后头走着，走过村口的时候，脚步慢了慢。她看的是那条晾在墙头上的被面，看了好一会儿，看到骡车走远了，婉晶在前头勒着马回头等她，她才跟上来。
过了那个村子，徐子陵把骡车的缰绳收了收，叫骡子走慢些，跟寇仲并排。
“前头要是过不去呢？”徐子陵问。
“过不去就停在河边。”寇仲说，“马有水，人有饼，等那边打完。”
“打完了，路上就干净了？”
“打完了，路上就换一拨人。”寇仲说，“换上来的那一拨，咱们再看是谁。”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寇仲后头那半句话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是北边那一线红，过不了几天，也要顺着这条河下来，跟前头那一片烟碰在一处。他手里攥着缰绳，攥得紧了些，指头又开始发僵。
西南天上的烟，今天不用找了，抬头就在那里。
前两天是一缕一缕的，后来连成一片，今天那一片烟底下有了形状，是好几股粗的，黑的，从地面上直直地往上冒，冒到半空才散开，散成一层灰黄的盖子，压在西南那一溜天上。日头往那边落的时候，叫那一层盖子挡住了，挡成了一个昏黄的圆饼，没有光，眼睛直直地看过去也不刺眼。
单美仙在马上看着那个昏黄的圆饼，看了一阵，从包袱里摸出名册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几行字，没添什么，又合上了。
天黑以前，路边有一片柳林。
柳树是老树，十几棵，长在河坎底下一片洼地里，树干粗，老树皮裂开了，裂缝深得能塞进指头，枝条垂下来，垂到地上，把洼地罩住了大半。从路上往下看，只看见一片黑乎乎的树冠，看不见底下。寇仲把骡车赶下洼地，卸了车，骡子和四匹马挨个拴在柳树上，马低头就去啃树底下的青草，啃得咯吱咯吱。
火是徐子陵生的，生得小，拿几块石头围着，柴只添细枝，火苗子不过一尺高，叫柳树的枝条罩着，从路上看不见光。
晚饭是烙饼，泡在热水里泡软了吃，辣子罐里的油已经下去了一半，单美仙给每个人泼的那一勺，比头一天少了一点。剩下那半口袋荞面，她没动。
婠婠那一张饼没在火边吃。她拿着饼走到柳林边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干啃，不泡水。婉晶看了她一阵，起身从瓦罐里舀了一碗热水，端过去，搁在她脚边的石头上，搁下就走，一句话也没说。婠婠低头看那碗水，冒着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半张饼掰碎了，泡了进去。
吃完了，众人在火边各坐各的。
傅君婥把那把新剑解下来，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借着火光看。她看得很细，从剑根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回剑根，拿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的指头肚，顺着剑脊一寸一寸往前摸，摸到剑尖，停住，再摸回来。火光在剑身上走，走到刃口上那一条细白线，亮了亮。
她看完了，把剑插回鞘里，搁在身边，起身去火边烧水。水开了，她灌满了汤婆子，拿那块蓝布裹好，抱着走过来，在寇仲边上坐下了。
她挨着他坐，肩膀挨着肩膀。铜壳子从她怀里换到他怀里，搁在心口底下，她的左手跟过来，搁在上面，按住了。
寇仲把汤婆子往怀里搂了搂。三圈的冷还没压下来，天才刚黑，可他心口那三道棱已经开始发紧，一道一道往里收，收到第三道，收得最紧。铜壳子的热隔着蓝布透进来，挨着那三道棱，不进不退地顶着。
“这只汤婆子，”单美仙在火那边说，“记不记？”
她手里拿着名册，翻在最后一页上，笔搁在页缝里。
“记。”寇仲说。
单美仙提起笔，在那一页“余十一文”底下又添了一行，写得小：乔家汤婆子一只，未还。写完了，她看了看，把笔插回笔套里，又把夹在最后一页底下的那块腰牌和那封信往里推了推，推齐了，才合上名册。
婉晶坐在火的另一边缝袖口。第二只袖口只剩下最后小半圈边了，新买的红线绕在线板上，红得鲜亮，跟袖口上原来那几圈旧线不是一个颜色，旧的发暗，新的发亮，缝在一处，看得出接茬。她拿针在火光底下穿线，穿了两回，线头叫手上的汗捻得发毛，穿不进去。
徐子陵伸手接过去，把线头放到嘴唇上抿湿，捻成一个尖，对着火光，一穿就穿过去了，把针递还给她。
“那婆子说我心急。”婉晶说，接过针，没看他。
“你说不急。”徐子陵说。
“我是不急。”婉晶说，“她说我针脚不匀，那一句说对了。”
她低下头接着缝，一针下去，一针上来，缝得比前两天慢。徐子陵坐在她边上没走，把那根光杆柳条在火里拨了拨，拨出几点火星子来。
婠婠没在火边坐。
她坐在火光外头，柳林边上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叫河水冲得光溜溜的。她坐在石头上，两只脚光着，搭在石头底下的草上，缠着白绫的左腕横在膝头。火光照到她那里，只剩下一点点，照见她半边脸，照见她的脚背，照不见她的眼睛。
她一直在看寇仲。
她的眼睛没落在他脸上，停在他头顶上，停在头顶上头那一截空地方，看了很久，看得一动不动。
寇仲觉出来了，抬起头，隔着火堆往那边看。
婠婠的嘴动了动。
“寇仲。”
声音很轻，轻得火堆里一根细枝爆开的响动都比它大。可他听见了。
眉心底下凉了一凉。
镜面浮上来了。上头那半边照常亮着，他自己头顶那一行还在原处，字数照旧，墨色也照旧。下头那半边黑着，黑得平平的，跟从前自己亮起来的那两回都不一样，没有亮，连一眨眼的光都没有，就那么黑着，黑了一阵，镜面沉下去了。
他心口那三道棱没动，汤婆子还热着。
傅君婥搁在蓝布上的手指头收拢了，攥住了布角。
火堆那一边，单美仙合上的名册还搁在膝盖上，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摸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她这一摸，比他眉心那一凉还早，手掌贴着发髻底下那一块，贴着，没拿开。她没看婠婠，也没看他，眼睛看着火。
婉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看看她娘，又看看寇仲，没开口，那一针缝了下去。
徐子陵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枝。
婠婠在石头上坐着，没再叫第二声。她把脸转开了，转向西南。
寇仲跟着她往西南看。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枝条缝里透出一块天。白天那一层灰黄的盖子，这会儿看不见了，看见的是盖子底下透上来的颜色，暗红的，一块一块，贴着地平线，比那一夜在沙地上看见的那一点红大，也比它亮。风从那边吹过来，吹进柳林里，带着一股焦味，比灶里的柴火味冲，里头有麦秸，也有烧透了的房梁木头，呛鼻子。
马不啃草了，耳朵一齐朝着西南竖起来。
西南那一路的烟，比白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