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某哥二十六岁过劳猝死,一睁眼,成了二十四岁的北静郡王水溶。他知道贾府最后是什么下场,也知道忠顺王府正想借贾家一案,把四王八公一锅端。这一回他发了狠:贾家不抄,园子里的女人一个都不能少。他身上多了一本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红颜录”。替府里年满十八岁的女眷解难处、解心结、救性命,就能攒下情分。情分攒满,当夜就出一张梦帖。梦里走到哪一步,由她自己点头。
平儿、晴雯、袭人、宝钗、黛玉、秦可卿,一个个推开梦门,由着他宽衣解带,从羞怯试探到彻夜缠绵,身子软成一汪水。梦里欠下的情,醒来再一夜一夜地还。白天,他查账、斗御史、拆放利和人命官司这些雷,在今上面前做个有用又不碍眼的王爷。夜里,他守着一扇扇梦门,把金钗谱上的名字一个个描成金字。抄家倒计时从十七一路涨到满格,宁荣二府终于躲过了那场大祸。 第41章 玉簪归院北静王府,正院,绛云轩。 四月十九,卯初。 天刚透出一点青,窗纸上灰蒙蒙的。喜烛早烧尽了,烛台上两座红红的烛泪山凝住了,硬了,边上挂着几道垂下来的泪痕。 黛玉先醒了。 她没动,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大红绡帐叫晨光一透,红得淡了,像隔着一层水。她攥着他那根指头的手松开了,指头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是她攥了一夜攥出来的。 她慢慢坐起来。坐到一半,眉头皱了皱,咬着嘴唇停住。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坐直。 那块白绫还在她身子底下。她挪开腿,把它抽出来,摊在膝头上。白绫上那一片红已经干了,干成褐色,边上洇着一圈淡黄。她低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四个角对得齐齐的。 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只紫檀小匣,巴掌大,匣盖上嵌着一枝螺钿兰草,兰草的叶尖磨得发白了。她伸手拿过来,拨开铜扣。 匣子里已经躺着一块帕子。素白的,叠得一样四方,帕子中间一片血干透了,硬成一块,摸上去像薄薄的一层纸板。 她把元帕放在那块血帕上头,两块叠在一处,用手掌按了按,扣上了匣子。 铜扣「嗒」地一响。 水溶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把匣子往床里头推。 「醒了?」她说,没回头。 「醒了。」 「那就起来。」她说,「今儿是新妇见礼的日子,你倒睡得比新妇还沉。」 外间帘子一响,紫鹃端着铜盆进来了,盆沿上搭着一块热帕子,冒着白气。她把盆搁在盆架上,转身去拧帕子,眼角扫过床里头那只紫檀匣子,手上停了停,拧干了帕子递过来,一个字也没问。 水溶下床,走到穿衣镜跟前。镜子是西洋来的,一人多高,照得纤毫毕现。紫鹃捧过中衣来,他接了,自己穿上,低头系衣带。 系到左边,他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他左胸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皮肉是平的,颜色是匀的,指头按上去,按不出一丝凸起。 他在那里按了一会儿,把衣襟掩上了,系好带子。 黛玉在床上看着他,没问。她扶着床柱下地,脚一落到脚踏上,身子晃了晃,另一只手赶紧又扶住了床柱,扶了好一会儿,站稳了。 紫鹃捧着一双大红缎面的高底鞋过来,蹲下要替她穿。 「这双收了。」黛玉说,「拿那双平底的来。」 紫鹃抬头看她。 「今儿得走得稳稳的。」黛玉说。 紫鹃把高底鞋收进柜子,换了一双藕荷色缎面的平底鞋来,替她穿上。黛玉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得慢,走到第二趟,步子才匀了。 北静王府,家祠。 同日,辰正。 家祠在王府东路最深处,三间正殿,门前两棵老柏,柏树的影子把石阶遮了一半。殿里供着老北静王和老王妃的牌位,黑漆金字。牌位前一对铜烛台,一只宣炉,炉里的香灰是新筛过的,平平整整。 长史捧着香盒立在门边。何忠领着两个小厮守在阶下。 黛玉穿着正妃的吉服,石青缎子绣金凤,头上的冠是昨儿凤冠拆下来改的小冠,比凤冠轻了一半。她从长史手里接过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着了,香头红了,冒起三缕细烟。她举着香拜了三拜,插进宣炉里,插得直直的。 然后她跪下磕头。 拜垫是新的,厚,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陷进去一截。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拜垫,起来,再碰下去,一共三回。 磕完了,她要起身。 水溶在她旁边,伸手过去。 她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扶,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抖,她站定,掸了掸裙子上的褶。 水溶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长史低着头,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北静王府,正堂。 同日,辰正二刻。 正堂上首摆了一张紫檀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块石青缎椅搭。黛玉坐上去,脚下踩着一只脚踏,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搁得端端正正。水溶坐在她左手边。 长史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张红纸单子,清了清嗓子,唱名。 「侧妃史氏,奉茶。」 湘云从西边那一排里走出来。她穿一身桃红,脸上抹了一层薄粉,粉底下还是透着红。她捧着托盘走到上首,屈膝,把茶盏往上递,递到一半,自己先「噗」地笑出了声。 茶盏在托盘里磕了一声,盖子跳起来,又落回去。 她赶紧咬住嘴唇,憋着,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黛玉伸手把茶接了,揭开盖子看了看,茶汤晃着,没洒。 「云丫头,」黛玉说,「你的手比茶还烫。」 湘云这下憋不住了,笑得托盘都端不稳,翠缕在后头伸手替她扶了一把。 「侧妃薛氏,奉茶。」 宝钗上前,一身蜜合色,走路不快不慢。她屈膝奉茶,茶盏放稳了,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钥匙,压在一本蓝布面的总簿上,双手递上去。 「账房的钥匙和总簿,请娘娘收着。」 黛玉看了看那串钥匙。钥匙一共七把,大的一拃长,小的只有指节长,拴在一根红丝绦上。 她没接簿子。她伸出一根指头,把钥匙往回推了推,推到宝钗手边。 「账房原是你的。」她说,「我认得字,认不得账。」 宝钗看着她。 黛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了。 宝钗把钥匙收回袖子里,簿子抱在怀里,屈了屈膝,退回去了。 「侧妃贾氏,奉茶。」 探春上前,奉了茶,又递上一本庄田册。册子是新订的,封皮上写着「北静王府庄田总册」,字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画都硬。 「我也不看这个。」黛玉说,「看懂了,也不如你。」 探春怔了怔,接着嘴角一抿,把册子收回来了。 「庶妃尤氏,奉茶。」 尤三姐走上来。她穿一身石榴红,腰上系着一条宽宽的玉带,带上什么也没挂。她屈膝奉茶,茶递上去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往腰侧一按。 按了个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又抬头看黛玉,眉毛一挑。 黛玉接了茶,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侍妾晴雯、花氏,磕头。」 晴雯和袭人一齐上来,在拜垫上跪下,磕了头。袭人磕得规规矩矩,额头碰地,起来,垂着眼。晴雯磕完了头,抬起脸来,眼睛就往黛玉脚底下溜了一圈。 「娘娘的鞋换了。」晴雯说。 满堂静了静。 黛玉看了她一眼。看着看着,笑了,拿帕子掩着嘴笑。 袭人在旁边轻轻扯了扯晴雯的袖子。 翠缕、侍书、莺儿、紫鹃四个,各自站在自家小姐身后,一个也没上前。紫鹃站在黛玉椅子后头,低着头,嘴角往上翘着,压了好几回才压下去。 长史把单子收起来,退到一边。 黛玉把茶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盏底碰着几面,轻轻一声。她坐直了,看着下头一排人。 「我只说一句。」她说,「各院的门,各院自己关。我只管一样:王爷的药。」 廊下有人咳了一声。 众人往外看。卢大夫背着手站在廊柱旁边,脸朝着院子,看不见神情,只看得见他胡子尖动了动。 宝钗站在西边头一个,等堂上静了,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一桩,趁着人齐,我说了。」她说,「库里那十四匹宫缎,是查饷有功赏的。赏的是王爷的功,穿在王爷屋里的人身上,没人说嘴。往后进门的,一人一匹,做进门那天的衣裳。」 湘云一拍手。 「那我那匹早拿去做了鞋面,亏了!」 众人都笑起来。尤三姐笑得最响,晴雯笑得把帕子都掉了,袭人弯腰替她捡。黛玉也笑,笑着笑着咳了两声,紫鹃在后头递上一盏温茶。 宝钗没笑。她等笑声落下去,屈了屈膝,退回原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串钥匙。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未时。 十二只箱子在账房当中排成两排,都是内务府的黄松木箱,箱盖上贴着广储司的封条,封条上的朱印已经褪成了砖红色。 纪老账房戴着玳瑁眼镜,手里捧着内务府的清单,站在箱子前头。宝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王府的入库簿。探春站在箱子中间,袖子挽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小铜起子。 「头一件。」纪老账房念,「宣德铜炉一座。」 探春撕了封条,揭开箱盖。里头塞满了稻草,稻草里裹着一层棉纸。她一层层扒开,捧出一只铜炉,炉身沉甸甸的,颜色像熟透的栗子。她把炉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递给宝钗。 宝钗看了,点头,在入库簿上写一行。 「第二件,成化斗彩鸡缸杯一对。」 两只小杯子,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杯身上画着公鸡母鸡和小鸡,彩色鲜得像昨天才画上去的。探春捧着的时候屏着气,搁到案上才松开。 「第三件,唐寅《春山伴侣图》轴。」 「第四件,汝窑天青笔洗。」 「第五件,青玉螭龙佩。」 一件一件开,一件一件对,一件一件记。账房里只听得见纪老账房的嗓子、稻草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宝钗的笔尖在纸上走。 剔红山水圆盒,文徵明小楷《心经》册,掐丝珐琅缠枝莲香熏,犀角雕松鹿杯,黄花梨笔筒,碧玉山子。 探春开到第十一只箱子,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她拿袖子抹了抹,走到最后一只箱子跟前。 这只箱子比别的大,扁,长。 「第十二件。」纪老账房念,「紫檀素插屏一座。」 探春撕了封条,揭开箱盖,扒开稻草,伸手进去扶住一样东西,往上提。提起来,她停住了。 插屏有两尺来高,紫檀的座子,紫檀的框。框里嵌着一块屏心,屏心上用螺钿拼出一枝海棠,花瓣是一片一片的贝壳磨的,叫窗外的日头一照,泛着一层粉的、绿的、紫的光,一闪一闪。 纪老账房的念声停了。 宝钗放下笔,站起来。 「素的?」探春说。 纪老账房低头看看清单,又抬头看看插屏,又低头看清单。「写的是素的。」 宝钗绕过案子,走到插屏跟前。她没碰那枝海棠,弯下腰,看框子,看座子,看那些贝壳嵌进木头里的缝。看了一圈,她伸手把插屏扳转过来,背朝外。 背板是一整块紫檀,平平的,光光的。 宝钗的手指头顺着背板摸下去,摸到靠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住了。 「这里。」她说。 探春凑过去看。背板上有一条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横着走了半尺,到头拐个弯往下,又走了三寸。缝里填过腻子,上过漆,漆色和别处一样,要贴着眼睛才看得出那里的木纹断了。 「挖补过的。」探春说。 她把手里的铜起子换了个头,又放下了,伸出右手,用拇指的指甲顺着那条缝抠。抠了几回,指甲缝里抠进去一点黑漆末子,那块薄板翘起一角。她用指甲挑着那一角,慢慢往外掀。 薄板掀开了,比铜钱还薄。 底下是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凹里填着漆,漆上嵌着三个字,填的是金,金已经发乌了。 慎德堂。 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小得像蚂蚁排队。 探春念不出那行小字,她把脸往前凑。纪老账房也凑上来,玳瑁眼镜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上,眼看要掉。他一把扶住了,扶着眼镜,看着那三个字,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这是……」他说,「这是义忠王府的堂号。」 账房里没人出声。 「老王爷在的时候,」纪老账房说,嗓子有点干,「奴才见过他们府上的帖子。帖子封口上就是这三个字,慎德堂,一模一样的写法,那个德字的心底下少一点。」 宝钗伸手把那块薄板按回去。按下去,薄板贴回原处,那条缝又细成头发丝。她的手掌在上头又按了一遍,按得很重,按了好一会儿才拿开。 「去请王爷。」她说。 水溶来的时候,插屏已经背朝里立在墙角,前头挡着一张椅子。 宝钗把清单递给他,指着第十二行。探春把插屏转过来,掀开那块薄板给他看。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又转到前头,看屏心上那枝海棠。螺钿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闪着,最大的一朵开在左上角,花心里嵌着一粒小小的红珊瑚。 海棠。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挪开了。 「何忠。」他说,「去把原来那只箱子拿来,稻草也装回去,封条揭下来的那张别扔。」 何忠应声去了。 宝钗看着他:「王爷要送回去?」 「今儿就送。」 「清单上写的是素的。」宝钗说,「素的那座在哪里,内务府得给个话。」 「我去要这句话。」 探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问:「这箱子谁装的?」 水溶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我要问的。」 内务府,广储司。 同日,申时。 广储司的值房里一股樟脑气,靠墙一排顶天的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蓝布函套的账册。常宁坐在案后,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袖子把案上一摞册子带倒了,哗啦一声。 「王爷亲自来了?」 水溶没坐。他让何忠和两个小厮把那只扁长的箱子抬进来,搁在当地。 「开。」 何忠揭开箱盖,扒开稻草,把插屏抬出来,立在常宁的案前。日头从窗格子里斜着照进来,照在那枝海棠上,螺钿的光晃在常宁脸上。 常宁看着海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水溶把插屏转过去,伸手掀开背板上那块薄板。 常宁看见那三个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沿上。 水溶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纸是在车上写的,字有点歪,墨迹边上洇着车子颠出来的毛边。 常宁接过去,展开,念出了声。 「赏回古董第十二件,背有前朝罪藩堂款,与清单所开不符,臣不敢留,原物缴回。」 他念完了,抬头。 「登簿。」水溶说,「写上日子、时辰。」 常宁坐下来,翻开一本厚厚的收讫簿,蘸了墨,一笔一笔地写,写了一行半。写完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广储司的收讫印,哈了一口气,盖下去,抬起来看了看,印是正的。他又在旁边写上日子:四月十九,申刻。 他把簿子转过来给水溶看。 水溶看了,点头。 常宁合上簿子,没马上站起来。他看了看门口,门口站着何忠,背朝里。 他压低了声音。 「这批东西从忠顺府起出来,入库是我经的手,装箱交给了笔帖式文祥。」常宁说,「文祥上个月跟着去忠顺府点过册。」 水溶没说话。 「我方才看清单底子。」常宁接着说,声音更低了,「底子上第十二件,原是一座素插屏,紫檀框,素绢心,一个花样也没有。我记得那座,入库那天我亲手摸过。」 「素的那座呢?」 「不知道。」常宁说,「库里没有,册子上也没有出库的记号。」 他的手指头在收讫簿的封皮上一记一记地敲着,敲到第四下,停住了。 「我查。」他说,「王爷今儿来得快。」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戌时。 书房里点了一盏灯,灯罩是素纱的,光昏黄。何忠刚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水溶坐在案后,面前什么也没摊,两只手搁在案上。 半空里亮起了金光。 气运任务:插屏 完成 罪藩旧物入府之祸,已拆 奖励点数+100 当前点数:8245 贾府气运 ▰▰▰▰▰▰▰▰▰▰ 100/100 进度条没动。条子满满的,金光在最右头那一格上停着,一闪也不闪。 条子底下又浮出一行字。 气运已满。守成:新祸起则降,祸解则复。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金册从卷轴底下浮出来,自己往后翻。翻过名录,翻过金钗谱,翻过判词,一页,一页,十二页判词翻完了。 后头还有一页。 一页空白,纸色比前头的都新,白得发青,一个字也没有。金册翻到这一页就不动了,搁在半空里。 他凑近了看。 页角上,右下角,挨着纸边,有两个极淡的小字,淡得像是谁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叫水洇过。 末页。 他伸手去翻。指头碰到那一页的边,纸是凉的,硬的,像一片薄冰贴在册子上。他捏住了往起掀,掀不动,一丝缝也掀不开。 他把手收回来,在灯下看了看自己的指肚,指肚上凉了一小块。 金册合上了,光收了。 灯花爆了一声。 荣国府,荣庆堂。 四月二十,巳正。 荣府的中门大开着,门口铺了一溜红毡,从仪门一直铺到荣庆堂的台阶底下。两边站满了婆子媳妇,一个个都换了新衣裳,伸着脖子往外瞧。 黛玉下了车,扶着紫鹃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穿的还是那双藕荷色平底鞋,走得慢,走得稳,鞋底在红毡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一见她进门,就伸出两只手来。 黛玉过去,跪下磕头。还没磕完,贾母已经弯腰把她拉起来,拉到身边坐下,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脸上有血色了。」贾母说。 她的手指头在黛玉脸颊上摸了摸,摸完了,又拉起她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看了又看,像是要从掌纹里看出什么来。 「咳得少了?」 「少了。」黛玉说,「昨儿夜里一声没咳。」 贾母点点头,眼眶红了,拿帕子按了按,按完了笑起来:「好,好。」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没拿念珠。她看着黛玉,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外甥女气色是好」,就不再说了。 午时摆饭,荣庆堂里开了三桌。凤姐管着回门的席面,进进出出,一会儿催厨房上热菜,一会儿叫人添酒,嗓门亮得满院子都听得见。平儿跟在她后头传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放下,退开,放下,退开,袖口挽着,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 王夫人面前摆着一碗碧粳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饭。又夹一筷子,又吃一口。 彩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碗,看着碗里的饭一点一点下去,见了底。 王夫人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彩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把空碗收走了。 荣国府,穿堂。 同日,未初。 天阴下来,起初闷着,闷到未初,檐角上滴下第一颗雨。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没一会儿,满院子的青砖都湿透了,湿出一片深色。 水溶从荣庆堂出来,往凤姐院里去。凤姐操持送亲,他该去道一声谢。 院门口的小丫头说:「二奶奶在议事厅,还没回来。」 他在廊下站了站。雨大了,从檐上挂下来,挂成一道一道的水帘子。 平儿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杏黄的,伞骨是竹的,伞柄磨得发亮。 「奶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平儿说,「议事厅那边还有几家的回礼没点完。王爷先回罢,我送王爷出穿堂。」 她撑开伞,走到他身边,把伞举过他头顶。 两人从廊下走出去,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 叮叮,当当。叮当,叮当叮当。密一阵,疏一阵,有几颗大的砸下来,砸得伞面一颤,声音脆,一颗一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伞顶上拨着什么。 平儿撑着伞,走得不快。她仰起脸看了看伞面,雨点从伞骨的尖上滴下去,一串一串的。 「这雨,」她说,「像算盘珠子。」 说完,她站住了。 伞停在半空,雨点还在伞面上叮叮当当地响。 平儿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她握伞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她看着前头那条湿漉漉的穿堂,眼睛却不在穿堂上。 一条雨巷,青石板,两边檐下挂着算盘,雨落下来,一颗一颗都是算珠。一池暖玉化开的汤泉,池底铺着一层烧剩的灰,灰上开出一枝玉簪。她在水里说的那句话,水汽糊了她一脸。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 雨从伞沿上淌下来,淌成一圈水帘,把两个人围在里头。 「池子底下那层灰上,」平儿说,声音很平,「开过玉簪。王爷也看见过罢。」 他没接话。 她看着他,等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放书在我怀里揣了半个月了。」她说,「我自己的主,我自己做。王爷府上,可还有一间屋子?」 雨点在伞面上响。 「有。」水溶说。 平儿点点头。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偏得她自己半边肩膀露到了伞外头,雨点落在她肩上,落湿了一片。 「那就够了。」她说。 她把伞柄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走进雨里,没撑伞,也没跑,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雨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背上,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走到院门口,拐进去,没回头。 水溶握着那把伞,站在穿堂底下。 伞柄上还是热的。 北静王府,正院,绛云轩。 同日,夜,亥初。 雨停了,檐上还在滴,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落在阶下的青石上,嗒,嗒。 紫鹃铺好了床,留了一壶温茶,退到外间去了。帘子放下来,外间的灯也吹了。 黛玉靠在床头,身上穿着月白的寝衣,被子拉到腰上。她没躺下,看着他脱外衣,看着他把外衣搭在衣架上,看着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他掀开被子要上床。 「今儿不行。」她说。 他停住,看她。 她脸上红了,红到耳朵根,眼睛却没躲。「疼呢。」她说,「走了一天,又跪又站的,这会儿还疼。」 「我知道。」他说,「我就躺着。」 他躺下来,在她旁边。她低头看了看他,往下溜了溜,溜到枕头上,侧过身来,脸朝着他。 她伸手拉过他的右手,拉到自己胸口上,按住了。 隔着寝衣,他摸得到她的心跳,咚,咚,跳得有点快。他的手心底下是她小小的乳房,软,热,寝衣的料子滑。他没动。 「就这么躺着。」她说。 「好。」 两人就这么躺着。外头的檐水一滴一滴地落,屋里的灯芯烧得轻轻地响。她的心跳在他手心底下慢慢地缓下来,缓得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他的手背上滑下去,滑过他的腰,滑到他小腹上,停了停,又往下滑。隔着中衣的裤子,她的手指碰到了他。 碰到了,她的指头缩了缩。 又伸过去,手掌轻轻覆上去。 他在她手底下硬起来,一点一点地,顶着她的手心。她觉出来了,手没缩,脸却越来越红,红得在灯下都看得出来。 「你别动。」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来。」 她把手伸进他的裤腰里去。手指凉,碰着他热的那一截,他吸了一口气。她握住了,握得松松的,像握一管笔,握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握着。 她抬眼看他。 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往上捋,再往下。捋了两回,松开手。 她自己接着来。 手法生,捋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了几下就停住,停下来看他的脸,看他眉头皱没皱,看他嘴张没张。 「是这样么?」她问。 「是。」 她又捋,捋得认真,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临一张生帖。捋几下,又停下来看他,又问:「这样呢?」 他没答,喉咙里哼了一声。 她听见那一声,嘴角翘了翘,手上不停了。 他侧过身去亲她的耳朵。她的耳垂软,凉,他含住了,舌尖舔着耳垂底下那一小块。她缩了缩脖子,手上却没停。他亲她的颈窝,一路亲下去,亲到锁骨,锁骨窝里有一点她的体香,淡淡的,像药香里掺着兰花。 他的手从她寝衣的下摆伸进去。 她的肚子凉,滑,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往上走,走到小衣底下,掀开小衣的边,握住了她的乳房。 她「嗯」了一声。 她的乳房小小的,一只手就握满了,乳头软软的,叫他的拇指一擦,慢慢地立起来,硬硬地顶着他的指肚。他揉着,揉得轻,揉一圈,拇指擦一回那一粒。 她咳了一声。 咳完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抖,手里还握着他,握着也跟着抖。 「你笑什么?」 「不知道。」她说,笑着,又咳了一声,「痒。」 他接着揉,她接着捋。她捋得比先前顺了,手心里出了汗,湿湿的,捋上去滑。他顶端渗出一点淫液来,沾在她的指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拇指在那上头抹了抹,抹开了,抹得那一截亮亮的。 他的喘气声重起来。 她盯着他的脸,手上快了,快得一回比一回紧。 他的手从她乳房上滑下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她叫他带得贴上来,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还在动。 「快了?」她小声问。 「快了。」 她没再问,攥紧了,又捋了几回。 他闷哼一声,射在了她手心里。 一股一股的,烫,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她的手停住了,攥着,觉着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跳了好几回才停。 她没松手,等它停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摊开手心,看了看。 手心里湿淋淋的,白的。 她的脸霎时红透了,红得连脖子都红了。 她从枕边摸出一块帕子,把手心擦干净,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完了把帕子团成一团,扔到床脚。 「这个,」她说,「不进匣子。」 他笑出声来。 她瞪他,瞪完了,翻过身去,背朝着他,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下巴。 他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她的一只脚伸过来,脚背凉凉的,往他腿上一搭,搭住了。 荣国府,凤姐院。 四月二十一,巳时。 院里那棵石榴树抽了新叶,叶子嫩得发红,枝头上冒出几粒米粒大的花骨朵。昨儿的雨水还积在树根底下的砖缝里,亮汪汪的。 凤姐坐在里屋的炕上,面前一张小炕桌,桌上摆着这个月的对牌,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本对牌簿。她穿着家常的银红袄子,头上松松挽了个髻,一根赤金扁簪斜插着。 平儿进来了。 她走到炕前,从怀里拿出那张纸来。纸叠成四折,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四个角软塌塌的,是揣得久了。她双手捧着,膝盖一弯,就要跪。 「起来。」凤姐说,眼皮也没抬。 平儿的膝盖停在半空。 「跪什么跪。」凤姐说,伸手拿过一摞对牌,「要走就走。走之前,把这个月的对牌给我交割清楚了。少一块,我扣你的嫁妆。」 平儿站直了,把放书搁在炕桌角上,挨着对牌簿。她拿起对牌,一块一块地点,一块一块地报:厨房几块,库房几块,门上几块,各房的月钱几块,哪一块发出去了没收回来,在谁手上,哪天该收。她报得快,报得清楚,一个磕巴也没打。 凤姐听着,翻着对牌簿,一行一行地对。对到最后,她「啪」地合上了簿子。 「一块不少。」凤姐说。 她这才伸手去拿那张放书,展开来看。纸上是她自己的字,底下是她自己的押,押旁边空着一块。 「丰儿,」她朝外头喊,「去请二爷。」 贾琏来得慢。他进门的时候袍子穿得歪歪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一进门看见平儿站在炕前,又看见炕桌上那张纸,脚步顿了顿。 「什么事这么急……」 凤姐把放书推到炕桌边上,推到他跟前。 「通房是你屋里的人,放书要夫妇同押才算数。」凤姐说,「我押过了。你画。」 贾琏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这……」他说。 凤姐看着他:「你画不画?」 屋里静了。丰儿在门外屏着气。 贾琏伸手拿过笔,蘸了墨,在凤姐的押旁边画了一个押,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他把笔搁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脚尖绊了一绊,身子往前一栽,扶住门框才站稳,头也没回,出去了。 凤姐把放书拿起来,吹了吹墨,叠好,递给平儿。 平儿接过来,揣回怀里。 凤姐又低头去理对牌,理了两块,抬手去扶头上那根扁簪。扶了扶,没扶正,她把簪子拔下来,又插回去,插得端端正正。 「去罢。」她说,「老太太那边,还得你自己去磕头。」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午时。 贾母歪在榻上,琥珀在后头捶腿。鸳鸯站在榻边,手里拿着那张放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底下两个押,她顿了顿,念:「王氏押,贾琏押。」 贾母闭着眼睛听完了,半天没出声。 平儿跪在当地。 「平丫头去了,」贾母睁开眼睛,「凤丫头少一只手。」 平儿低着头,没说话。 贾母叹了一口气,又说:「去罢。那边也缺会算账的。」 平儿磕下头去,额头碰着地,碰了三回。 鸳鸯把放书叠好,走过去,弯腰扶她起来。她的手托在平儿胳膊上,托起来了,手却没马上松开,在那条胳膊上多停了停,停了好一会儿,才把放书递还给她,退回贾母身边。 顺天府,户房。 四月二十二,巳正。 林之孝把放书递进窗口。户房的书吏接了,往里头送。没过多久,邵治中亲自从里头出来了,手里捏着放书,后头跟着一个抱户册的书吏。 「荣府的放书,北静王府那边打过招呼。」邵治中说,「人来了么?」 平儿从林之孝身后走上来,福了一福。 邵治中看了看她,在案后坐下,叫书吏翻开奴籍册,找到荣国府那一页,找到她的名字。书吏拿朱笔在那个名字上划了一道,划得笔直。 另一本册子翻开了,是良民户册,空着的一页。 「立户。」邵治中提起笔,「户上写什么姓?」 平儿站在案前,想也没想。 「我就叫平儿。」她说,「姓也姓平。」 邵治中的笔停了停,抬头看她一眼,低下头去写:平氏。 字写好了,书吏拿过户帖来,誊了一遍,盖了顺天府的印,递给她。 平儿接过户帖,看了一会儿,叠起来,和放书揣在一处。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午后。 长史把一张大红洒金纸铺在案上,研好了墨,提笔写纳妾帖。写的是王府的旧例格式,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某氏,良家女,纳为侍妾,住某处,月例照侍妾例。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平氏」两个字,停下笔来看了看户帖上的写法,照着写了。 写完了,他把帖子双手捧到黛玉跟前。 黛玉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只锦匣。紫鹃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方白玉印,印钮雕的是一只卧凤,印面朝下垫着黄绫。这颗印是前天宗人府送来的,送来以后还没用过。 紫鹃又揭开一只小瓷盒,盒里的印泥是新开的,红得发亮,油光光的。 黛玉拿起印,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匀了,提起来看了看印面,又按了一回。 她把印对准帖子末尾,按下去。 按住了,没抬。她的手腕压着印,往下使了使劲,又把印身往左按了按,往右按了按,往前按了按,往后按了按,四个角都按到了,才慢慢提起来。 纸上一方朱红,四四方方,字口清清楚楚,四个角都饱满。 她看了一会儿,把印搁回黄绫上。 「这是头一回。」她说。 长史收了帖子,退下去了。宗人府备案的折子他另抄了一份,搁进月底例报的那一沓里。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时。 宝钗把王府西路的图摊在桌上,指头点着一处:「玉簪小院。三间正房,一个小院子,院里原有一架玉簪,老王爷那时候种的,前些年枯了。」 她叫人拨了一个宋嬷嬷,两个粗使婆子,月例照侍妾例,二两。 库房的人抬来一匹宫缎,月白的底子,对着光才看得见上头织着暗暗的缠枝花,花叶都是同色的,一转角度,就浮出来,再一转,又沉下去。 宝钗拿着软尺,平儿站在她跟前。宝钗量她的肩宽,量她的袖长,量她的腰。量到腰的时候,软尺绕过去,宝钗的手在她腰后停了停,把尺子拉紧了些,看了看刻度,记在纸上。 「腰收得紧。」宝钗说,「针线上的人照这个尺寸做,初二穿得上。」 平儿低头看着那匹月白,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了。 北静王府,倚松斋。 四月二十五,夜,戌正。 倚松斋门前两棵松树,夜里风一过,松针簌簌地响。屋里点着一盏羊角灯,灯底下,尤三姐盘腿坐在床沿上,膝头横着一把剑。 剑是鸳鸯剑里的雌剑,剑鞘搁在一边,剑身亮得照见人影。她手里拿着一块鹿皮,顺着剑身从剑格擦到剑尖,擦完了翻过来,再擦另一面。床头的墙上钉着一枚铜钩,空着,等剑挂回去。 水溶推门进来。 她没抬头,鹿皮还在剑上走。 「新妇进门七天了,」她说,「你今儿才想起我这儿。」 「今儿才腾出空。」 「腾出空。」她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吐出来,「账房腾空,书房腾空,内务府腾空,回门腾空,轮到我这儿,是腾出来的空。」 她把剑竖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刃口,刃口一线雪亮。她满意了,把剑插回鞘里,「嚓」地一声,起身把剑挂到床头的铜钩上,挂正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一伸手,揪住他腰上的衣带,一扯。 衣带开了。 她扯得干脆,扯完了衣带扯外袍,外袍扯下来往椅背上一甩,又去扯中衣的系带。她的手指头有劲,系带打的结叫她一挑就开。他还没回过神来,上身已经叫她剥光了。 「你急什么?」 「七天。」她说,「你说急不急。」 她把他往床上一推。他倒在床上,她跟着就骑上来了,跨坐在他腰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低头看他。 她身上还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小衣,底下的裙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两条腿光着,大腿结实,绷着劲,夹着他的腰。她伸手到身后,扯开小衣的系带,小衣往下一滑,挂在她肘弯上,她一甩胳膊,甩到床脚去了。 她的乳房挺,乳头是深红的,已经硬着。 她伸手下去,握住他,捋了两把,捋硬了。她抬起腰,对准,坐下去。 坐得狠,一坐到底。 他闷哼一声。她也「嘶」地吸了一口气,眉头拧了拧,接着就动起来了。 她动得快,动得狠,腰往前送,往后撤,屁股一回一回地砸下来,砸得床板咚咚地响。她的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按得死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的头发散了,甩在脸前头,甩在肩上,她也不管,咬着牙,一回比一回深。 淫水顺着他往下淌,淌湿了他的小腹,湿得每一回她坐下来,都「啪」地响一声。 「这回,」她喘着,一边动一边说,「是我想你。」 她又坐下来,坐到最深处,停住,拿下面绞了他一回。 「记着。」她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她的腰细,硬,一把握住,全是劲。他托着她往上抬,再往下按,迎着她,往上顶。她叫他顶得叫了一声,叫完了骂他:「谁叫你动了?」 他不理她,又顶了一回。 她又叫,又骂,腰却动得更快了。 他由着她骑了一阵,猛地一翻身,把她掀下来,压在身底下。她瞪着他,抬腿就要踹,他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翻过去,翻成趴着。 「你……」 他从后面进去了。 她的话断在嗓子里,变成一声长长的哼。她趴在床上,屁股翘着,叫他攥着腰,一回一回地往里送。她伸出一只手去扶床柱,扶住了,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 她回过头来,头发糊了半张脸,眼睛从头发缝里瞪他。 「混账,」 他一顶。 她的骂声撞碎了,碎成一声叫。 她咬着牙,又回头:「你等着,」 他又一顶,顶到底。 她叫得更响了,扶着床柱的那只手一滑,又抓住了,指头扣进雕花的缝里。她不骂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却往后迎着他,一回比一回迎得狠。 床头那把剑在铜钩上晃,剑鞘的穗子一甩一甩的。 她里头开始抽紧了,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腰眼发麻。她闷在枕头里喊了一声,整个人绷直了,绷了好一会儿,才一截一截地软下去。 他攥着她的腰,又送了十几回,送到最深处,射在她里头。 她趴着,一动不动,喘得后背一起一伏,汗从她的脊梁沟里淌下来,淌到腰窝里,积成一小汪。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喘气。 她喘匀了,头也不回,伸手往后一拍,「啪」地拍在他大腿上,拍得结结实实,拍出一个红手印。 「去罢。」她说,脸还埋在枕头里,「明儿还有人进门。」 「初二。」他说。 「我知道是初二。」她说,「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是初二。」 她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帐顶,抬起一条腿,脚背勾住他的小腿,勾了勾,又放开。 北静王府,书房。 四月二十八,申时。 书房的窗子开着,窗外一丛芭蕉,新展开的叶子绿得透亮,叶面上爬着一只蜗牛,爬了半个时辰,还没爬出那片叶子。 水溶坐在圈椅里,两只袖子挽起来,两只手腕搁在案上的脉枕上。 卢大夫坐在他左边,三根指头搭着他的左腕。卢鹤龄坐在他右边,穿着太医院院判的补服,三根指头搭着他的右腕。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芭蕉叶上一颗水珠滚下去,啪嗒一声。 卢大夫的指头按下去,抬起来,又按下去,换了一个地方,再按。卢鹤龄那边也是一样,按得极慢,按一回,眉头动一动。 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一齐睁开眼睛,松开了手。 他们隔着水溶对看了一眼。 卢鹤龄先开口:「沉取尚虚,尺脉起来了。」 卢大夫「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另一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来,铺开,拿镇纸压住,提起笔,蘸了墨,悬着腕子停了一会儿,落笔。 他写得慢,一条一条地写,每写完一条,搁下笔,看一看,再提笔写下一条。 卢鹤龄站在他身后看着,看到第三条,捋了捋胡子。 写完了,卢大夫把笔一搁,拿起红纸吹了吹墨。 他把红纸递给水溶。 纸上六行字,墨还湿着,字一个一个都写得很大。 一夜一扇。 两扇门中间,空三夜。 有人的夜里,不开门。 一个月,不过六扇。 符换的时候,门一扇也不许开。 犯了,照旧流血。我不再剪香给你。 水溶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抬头看卢大夫。 卢大夫没看他,接过红纸,走到书房当中那架紫檀屏风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盒浆糊,拿指头抹在红纸四角,把纸贴在屏风背面,贴得端端正正,拿手掌从上到下抹平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贴在背面。」他说,「你自己看得见,别人看不见。」 卢鹤龄在旁边说:「五月初一起。今儿还是四月。」 卢大夫哼了一声,收起浆糊盒子,揣回袖子里,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水溶。 「初一那天,我来按脉。」他说,「按完了,你再看你的黄历。」 他出去了,卢鹤龄朝水溶拱拱手,也跟着出去了。 水溶坐着没动。他从圈椅里站起来,绕到屏风后头,站在那张红纸跟前,把六行字又看了一遍。 第三行那几个字,「有人的夜里」,墨比别的浓些,像是卢大夫写到这里多蘸了一回墨。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五月初一,辰时。 卢大夫一早来按过脉,按完了只说了两个字:「行了。」 账房里,户部的差人送来五月的公费,二百两,一封一封的官银,码在托盘里,银锭上錾着户部的戳记。纪老账房一锭一锭地验,验完了在簿子上记一笔,宝钗看过,签了字。 「进二百。」纪老账房念,「结余六千五百两。」 宝钗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初二那一行,那一行已经预先写好了:平氏进门,轿马、玉簪小院铺陈、赏封,三百两。 她看了看,没改。 同日,夜,书房里,金册翻开了名录。名录上一行一行的名字,一个帖也没亮,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暗着,像一排关了门的屋子。 他看了一遍,把金册合上了。 北静王府,西角门。 五月初二,申时。 一顶青呢小轿从荣府的角门抬出来,穿过两条胡同,在北静王府西角门外落了轿。 西角门开着半扇,门里站着宋嬷嬷和两个粗使婆子。宋嬷嬷五十来岁,脸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抿着嘴,见轿子落了,上前掀开轿帘。 平儿从轿子里弯腰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件月白暗花宫缎的新衣,日头底下,衣裳上的缠枝花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头上一根素银簪子,簪头一朵梅花,花瓣磨得发亮。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她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四个角系得紧紧的。 轿夫从轿子后头捧出一只青瓷花盆来,递给她。盆里是一丛玉簪,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一片一片往外舒着,叶心里还没抽出花葶来。 宋嬷嬷伸手要接花盆:「姨娘给我。」 「我自己抱。」平儿说。 她一只手挎着包袱,一只手抱着花盆,跨过西角门的门槛。跨得稳,门槛高,她的裙角都没擦着。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申正。 黛玉坐在正堂上首,紫鹃站在她身后。 平儿把花盆和包袱交给宋嬷嬷,自己走上前,在拜垫上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丫头端上茶来,她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黛玉接了茶,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往后各院的月例,」黛玉说,「你帮着宝姐姐发。」 「是。」 平儿起身,接回空了的茶托。她把茶托放回丫头手里的托盘上,放得极稳,托底碰着托盘,一点声音也没有。 北静王府,西路,玉簪小院。 同日,酉初。 小院三间正房,院里一架竹篱,篱上原先爬着的玉簪早枯了,只剩几根干秆子插在土里。宋嬷嬷领着平儿进了院门。平儿在那架竹篱前头站了站,叫婆子把那几根干秆子拔了,把她那盆玉簪摆在篱下,摆在正对着窗户的地方。 正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榉木架子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床上铺着新被褥。 被褥当中,平平整整地铺着一方白绫。 宋嬷嬷站在床边,垂着手。 「这是规矩。」宋嬷嬷说。 平儿走过去,看了看那方白绫。白绫是新的,细,亮,四个角压得服服帖帖。 她弯下腰,把白绫揭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一小方。她走到墙边的柜子跟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把白绫放进去,推上了抽屉。 她转过身来,看着宋嬷嬷。 「我用不着这个。」平儿说,「别叫人明儿白等。」 宋嬷嬷的嘴抿了抿,福了一福:「是。」 她退出去了,出门时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日,戌初。 天黑透了。院里那盆玉簪叫屋里的灯一照,叶子亮着,叶尖上挂着一点潮气。东厢房的窗纸上也亮着灯,宋嬷嬷守夜,窗纸上映着她坐着的影子,一动不动。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一张方桌。平儿坐在桌边,面前一把算盘,乌木框,黄铜梁,算珠是黄杨木的,叫手磨得油亮。她右手拨着算珠,噼噼啪啪,左手按着一张纸。 水溶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拨完最后一档。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王爷坐。」她说。 他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了。 她把左手按着的那张纸推过来,推到他面前。 纸是寻常的竹纸,上头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小楷,不算好看,一笔一画都清楚,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体己银,二百三十两。 金镯,一对。 银簪,四支。 衣裳,两箱。 玉簪,一盆。 「这是我的嫁妆单子。」平儿说,「我自己开的。」 他低头看。 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体己银后头,她用小字注了一笔:其中五十两,是去年奶奶赏的。金镯那一行注着:太太给的。银簪四支,注着三支自己打的,一支奶奶赏的。衣裳两箱,没注。 最后一行,玉簪,一盆,后头什么也没注。 他看完了,抬起头。 「玉簪也算?」 「算。」平儿说,「那是我自己养的。」 她伸手把算盘拉过来一点,拿指头拨了拨最上头那一档的算珠,拨上去,又拨下来。 「分出来的那一年,就搁在后廊下头。」她说,「冬天搬进屋,开春搬出去,浇水也是我,换土也是我。开了三年的花,今年还没打苞。」 「它会开的。」 「我知道它会开。」她说,「我是说,今年它开在这儿。」 她看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 「从前我的钱,」她说,「都记在别人账上。」 说完,她把算盘往桌角一推,推到灯影外头去了。 他没接这句话,把那张单子叠起来,叠成四折,搁在桌上,手掌压在上头。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了。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日,戌正。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手指头搭上了他领口的盘扣。 他按住了她的手。 「今儿你不伺候人。」他说。 她的手停在他领口上,指尖还捏着那颗扣子,没解开,也没松。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按着她的那只手。灯在她背后,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头松开了那颗扣子,慢慢地,从他手掌底下抽出来,收回去,垂在身侧。 她在床沿上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头,交握着。 她笑了一声,笑得短。 「那我……」她说,「不会了。」 他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来,伸手去解她的领扣。 领口一颗盘扣,月白的缎子包着,扣襻是细细的一根缎条。他解得慢,指头捏着扣子,从扣襻里一点一点地退出来。解开了,领口松了,露出她脖子底下一小块皮肉,白,颈窝里有一点汗。 腋下三颗。他一颗一颗地解,解一颗,她的肩膀就僵一僵。解到第三颗,宫缎的衣裳从她肩头滑下去,滑到肘弯上,她自己动了动胳膊,把袖子褪了。 底下是一根系带,系着里头的中衣。他拉开了。 中衣也褪了,她身上只剩一件小衣,杏子红的底,上头绣着一枝玉簪,白的花,绿的叶,针脚细密,花瓣边上用银线勾了一道。 他看着那枝玉簪,伸手摸了摸。 「自己绣的?」 「嗯。」她说,「绣了一个月。夜里绣的。」 他伸手到她背后,解开小衣的带子。小衣松了,从她身上落下来,落在她膝头上。 她二十二岁,身段丰润,肩头圆圆的,胳膊白,乳房饱满,坠着,乳晕是淡淡的褐色,乳头叫屋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缩起来。腰却收得紧,一把就能握住似的,往下又放开,屁股坐在床沿上,压出两道软软的弧。 她没遮。她两只手还搁在膝头,按着那件小衣,眼睛看着他的脸。 他没看她的身子,拿起了她的右手。 她的手不小,手指长,指甲剪得齐齐的。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托在掌心里,看见她中指第一节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黄黄的,硬硬的,摸上去像一层薄纸。 他低下头,在那层茧上亲了亲。 她的手抖了抖。 「这是给奶奶算账磨的。」她说。 「往后给你自己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攥成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自己膝头上,压着那件绣着玉簪的小衣。 他也不去掰她的拳头。他站起来,脱自己的衣裳。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脱。看着他解开领扣,解开衣带,外袍落地,中衣落地,她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他脱完了,站在她跟前。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他已经半硬的那一截,脸上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红到了耳朵上那对珍珠坠子底下。 他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往下沉了沉,她的身子跟着往他这边歪过来,肩头碰着他的胳膊。 她没躲开。 他伸手拔了她头上那根素银簪子。簪头那朵梅花在灯下闪了闪,他把簪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她的头发没了簪子,松下来,一绺一绺地滑到肩上,滑到背上,发梢扫着她的腰。 她抬手拢了拢,拢不住,就不拢了。 他捧住她的脸,亲她。 先亲她的眉心,再亲她的眼皮。她闭着眼,睫毛在他嘴唇底下颤。再往下,亲她的嘴。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他贴着那两片嘴唇,不撬,只贴着。贴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自己松开了一道缝。 他的舌头探进去。 她迎上来,舌尖碰着他的舌尖,碰一碰,缩回去,又碰上来。亲着亲着,她的手从膝头上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搭着,慢慢地挪到他后颈,按住了。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她的脖子,滑过锁骨,握住了她一只乳房。 沉,软,满满一手,热热的。他的拇指擦过乳头,那一粒在他指肚底下缩紧了,硬起来。 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 他低下头去,含住了那一粒。舌头裹着,轻轻地吮,吮一口,舌尖在乳头上绕一圈,再吮一口。另一只手握着另一边,揉着,揉得慢,揉得她那一边的乳头也立起来,顶着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攥得不紧。她低头看着他吃她的乳房,看了一会儿,把脸偏过去,看着灯。 「灯……」她说。 「不吹。」 她没再说,喉咙动了动,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夜,亥初。 她忽然站起来,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往后一推。 他没防着,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后脑勺砸进软软的枕头里。 她跟着爬上床来,跪在他两腿中间,低头看着他。 「汤泉那回,」她说,「是你先。」 她把散到脸前的一绺头发拨到耳朵后头。 「今儿我先。」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 她的手心热,干,握得不松不紧,握住了就那么握着,没动。握了一会儿,他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地涨起来,涨硬了,涨得她手里握不住,顶头冒出她的指缝。 她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去,张嘴含住了。 她的嘴热,湿,软,把那顶头整个含进去,舌头贴着底下那道棱,压着,不动。 他倒吸了一口气。 她含着,抬起眼睛看他的脸。 她含得稳,一口一口的,不急。往下含一截,停一停,舌头在嘴里打一个转,再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顶头,嘴唇裹着那一圈棱,嘬一口,又含下去。一口比一口深,一口比一口慢。 她每含一口,就抬眼看他一回,看他眉头皱了没有,喉咙动了没有,小腹绷了没有。 她看得仔细,像是在对一笔账,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哪里不对,就在哪里多停一停。 他的手攥住了身底下的褥子。 她吐出来,嘴唇上亮亮的。她的手往下滑,滑到底下,托住了他的卵蛋,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掂一锭银子的成色。 她低下头,张嘴含住了一颗。 含在嘴里,舌头裹着,轻轻地吮,吮得他的大腿根都绷紧了。她松开这一颗,又去含那一颗,一颗一颗,含得认真。含完了,舌尖从底下的根部开始,贴着那一道往上舔,慢慢地,舔过整根,一直舔到顶头。 顶头那个小眼里渗出一颗清亮的淫液,圆圆的,挂在那里,颤着。 她看着那颗淫液,伸出拇指,把它抹开了,抹在顶头上,抹了一圈,抹得那一截湿亮亮的。 「这是你欠我的利钱。」她说。 他笑出了声,笑声却叫喘气截断了,变成一声闷哼。 她又低下头去,把他含进去。这回含得深,一直含到了喉咙口,鼻尖抵着他小腹上的毛。她停在那里,喉咙收了收,收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他喘得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平儿,」 她不起来。她摇了摇头,含着他摇头,摇得他一阵阵发紧。她又往深里含了一点,停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慢慢地退出来,松了口。 她跪直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他喘。 「急什么。」她说,「账还没算完呢。」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夜,亥正。 他喘匀了,坐起来,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放倒在床上。 她仰面躺下去,头发铺在枕头上。她看着他,看他跪在她两腿中间,看他握住她的两只膝盖,往两边分开。 她的腿叫他分开了,底下那一片露出来,乌黑的毛,毛底下两片肉,颜色深一些,已经湿了,湿得在灯下泛着一层光。 他低下头去。 她看着他的头往下低,低到她腿中间,脸色变了。 「你,」 他的舌头碰着了她。 她吓得两条腿猛地一合,大腿夹住了他的头,夹得死紧。 「这……」她的声音变了调,「这不该是你……」 他不动。他的头叫她夹着,脸贴着她腿中间那片湿热的肉,一动不动,只等着。 她夹着他,夹了好一会儿,腿在抖。她的手抓着褥子,抓起一把又松开,又抓起一把。 他还是不动。 她的腿慢慢地松了。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松开,松到他能抬起头来了,她又停住。 他没抬头。他就在那里,舌尖伸出来,轻轻地,舔了一回。 她的腰往上一弹。 他舔得慢,从底下往上,舔开那两片肉,舔到顶上那一颗小小的肉珠,舌尖绕着它打转,一圈,一圈,不碰它正中,只绕着。他的手指头在外头揉着那两片软肉,揉得轻,揉得慢,揉一回,停一停。 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褥子,攥得指节发白,褥子上攥出两团皱。 「王爷……」 他的舌尖挪过去,碰到了那一颗正中,按住了,轻轻地碾。 她「啊」地叫出来,叫了半声,赶紧咬住嘴唇,把后半声咽回去了。 他碾着那一颗,舌头一回一回地碾,碾一回,舔一回,嘴唇裹上去,嘬一口。她底下的淫水一层一层地涌出来,涌得他满嘴都是,咸,热,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淌到他的下巴上,淌到褥子上。 她的腰开始往上送,一回一回地送,送到他嘴边,送上来又落下去。 她从枕头底下扯出一块枕巾,塞进嘴里,咬住了。 他的手指探进去一个指节,在里头轻轻地勾着,舌头没停。 她咬着枕巾,鼻子里哼着,哼得一声比一声急。她的两条腿又夹上来,夹着他的头,这回没推他,夹着他往里压。她的脚后跟蹬着褥子,蹬出两道沟。 她的身子绷起来了。从小腿绷到大腿,从大腿绷到小肚子,绷得像一张弓。 她到了。 腰往上一挺,挺得整个人离了床,悬在半空,抖着。她咬着枕巾,喉咙里闷出一声长长的叫,叫得断断续续,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着他的指头,抽了好一阵,抖了好一阵,才一截一截地落回床上。 她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乳房跟着颤。 她松开嘴,枕巾从她嘴里滑出来,滑到枕头边上。 枕巾上一排牙印,深深的,湿湿的,一个挨着一个。 他抬起头来,拿手背擦了擦嘴。 她侧过脸,看着那排牙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枕巾翻过去,压在枕头底下。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夜,子初。 她喘匀了,伸出两只手来。 「上来。」她说。 他爬上去,撑在她身上。 「我想看着你。」她说。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两条腿抬起来,缠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腰后头勾住了,勾得紧紧的。 他扶着自己,抵上去。顶头抵在她那两片湿透了的肉中间,滑,热,他沾着她的湿,上下蹭了蹭,对准了。 他往里进。 进得很慢。顶头挤开那两片肉,挤进去,她里头紧,紧得箍住了他,一圈一圈地箍着,热得像一口温泉。 她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长,吸进去,憋住了。她的指甲掐进他背上的肉里,掐得生疼。 「慢些。」她说。 他停住了,等着。等她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他才又往里送一点。送一点,停一停。她里头一缩一缩的,吸着他往里,又夹着他不让进。 他送到一半,停在那里,低下头来亲她。 她张嘴接住了他的嘴,亲得急,舌头缠上来,缠着他的舌头,吮着。亲着亲着,她的身子松了些,掐着他背的指甲也松了些。 他又往里送,送到底了。 她松开他的嘴,眼睛闭着,睫毛颤着,喘了好几口气。 「不用慢了。」她说。 他动起来了。 他动得慢,抽出来一截,再送回去,抽出来,送回去。她里头湿透了,每送一回,都带出一声轻轻的响,湿漉漉的。 窗外忽然又起了雨。 起先是几滴,落在窗纸上,嗒,嗒。接着密了,落在院子里,落在竹篱上,落在篱下那盆玉簪的叶子上。宽宽的叶子叫雨点打着,噼噼啪啪,噼噼啪啪,一片叶子响完了,另一片叶子接着响,响得又脆又密,满院子都是。 她听见了。 她睁开眼睛,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抖起来,笑得肚子一起一伏。她笑得里头也跟着一缩,一缩,又一缩,缩得紧紧的,绞着他。 他闷哼了一声,停住了。 她还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眼角挤出一点湿来。 「你笑什么?」 「雨。」她说,笑着,喘着,「又是雨。」 她没往下说。她把他的脖子搂紧了,搂得他压下来,压在她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她饱满的乳房叫他压扁了,乳头硬硬地顶着他。 「动。」她说,贴着他的耳朵。 他又动起来,慢慢地动。 她跟着他。他送进来,她的腰就往上迎一迎,他退出去,她的腰就往下落一落,一来一回,合得严严的。她嘴里不出声,嘴唇抿着,鼻子里的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脖子上,热。 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背绷得笔直,绷得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雨在外头噼噼啪啪地打着玉簪的叶子,他在里头一回一回地送。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眼神有点散了,看着看着,又聚回来,聚在他脸上。 他低头去亲她的眼睛,她闭上眼,让他亲。 他放慢了,慢得几乎停住,一寸一寸地往外退,退到顶头只剩一点含在她里头,停在那里。 她睁开眼睛看他。 他又一寸一寸地送进去,送到底,抵住,拿腰轻轻地碾了碾。 她的嘴张开了,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再退,再送,再碾。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这是……磨人……」 「你方才也磨我。」 她瞪他,瞪了一眼,那一眼叫他一碾,碾散了,眼睛又半闭上。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滑下来,滑到他背上,指头一根一根地按着他的脊梁,按到他腰上,停在那里,按着他往里压。 他就快了些。 快了,也深了。每送一回,她的身子就往床头那边挪一点,挪到头发都散到枕头外头去了。他伸手垫在她头顶,护着床围,接着送。床架子跟着响起来,吱呀,吱呀,和外头的雨声搅在一处。 她听见床响,脸更红了,咬着嘴唇,鼻子里的哼声却压不住,一声一声地从鼻腔里漏出来,细细的,长长的。 「外头……」她说,「宋嬷嬷……」 「在东厢。」 「她耳朵尖。」 他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把她剩下的话都堵进嘴里。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夜,子正。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退得慢,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腿从他腰上滑下去。 他握住她的腰,把她翻过去,翻成侧卧,背朝着他。 他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背,从后头抬起她上头那条腿,把自己送了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深,一进去,她就「嗯」地哼出了声,哼得长长的。 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的乳房,揉着。她的乳房沉,软,满满一手,揉着揉着,乳头在他指缝里硬起来。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滑到她腿中间,找着了那颗肉珠,指肚按上去,揉着。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汗湿了,滑。她的头往后仰,仰在他肩窝里,嘴张着,喘气。 他慢慢地动,前头的手指和后头的腰一齐动。 她的手伸下来,按住了他在她腿中间揉着的那只手,没推开,按着,跟着他的手动。 「这一笔,」她喘着说,「记我自己账上。」 他的动作停了半拍,又接着动了。 她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愣,眼睛睁开,看着帐子上的花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她按着他的手,往自己那里按得更紧了些。 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她里头又开始抽紧了。一阵一阵的,从深处往外绞,绞一阵,松一阵,又绞一阵,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急。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抖起来。 「又……」她说,「又要……」 她没说完,整个人一僵,脖子往后一梗,梗在他肩上,喉咙里迸出一声叫。这回没咬住,叫得又短又亮,叫完了,身子一阵一阵地抽。她里头绞得死紧,绞着他,一回一回地绞,像要把他整个吞进去。 他再也忍不住,往里狠送了几回,送到最深处,抵住了,射了。 一股一股的,射在她里头,烫。她觉出来了,又是一抖,一抖,又一抖。 两人就那么侧躺着,贴着,喘着。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乳房,她的手还按着他的手。 雨小了些,打在玉簪叶子上,嗒,嗒,嗒。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同夜,丑初。 两人并排躺着歇。 她仰面躺着,看着帐顶,胸口还起伏着,一层细汗在灯下亮着。他侧着身,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来,伸出一只手,摸他的鼻子底下。 指头在他人中上摸了摸,拿开,看看指头。又伸过去,摸了一回,拿开,又看看。 指头上干干的。 「我听说你流鼻血。」她说。 他看着她。 「今儿是人,」他说,「不是门。」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问。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外头的雨快停了,檐上滴着水,一滴,一滴。 她侧过身来,面朝着他,伸手下去,握住了他。 他还软着,软软的一截,搁在她手心里。她握着,慢慢地捋,捋得极有耐心,捋一回,停一停,拇指在顶头那里绕一圈。捋了一阵,那一截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起来,一点一点地硬了,硬得顶着她的掌心。 她看着他的脸,手上没停,直捋到他硬透了,才松手。 她撑起身子,跨过他的腰,骑了上去。 「这回,」她说,「我定快慢。」 她扶着他,对准了,往下坐。 坐得极慢。 顶头挤进去,她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往下坐一点。一寸,停一停,又一寸,再停一停。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把他吞进去,看得认真,眉心微微蹙着。 他叫她磨得满头是汗。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想往下按,她拿手把他的手拨开了。 「说好了我定。」 他把手放回去,搁在她腰上,扶着,不按。 她又往下坐了一寸。 她定的快慢比他想的还慢,慢得他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大腿绷着劲,咬着牙忍。她看见他忍,嘴角翘起来了,坐到底的时候,故意在那里停住,拿下头夹了他一回。 他的腰往上一挺,挺到一半,硬生生地收住了。 她笑出了声。 她开始动了。慢慢地起,慢慢地落,起到顶头快要滑出来,停住,再慢慢地落下去,落到底,碾一碾,再起来。她饱满的乳房跟着她的起落轻轻地颤,乳头擦过他的胸口,擦过来,又擦过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灯下一起一落,看着她脸上那一层红,看着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她起落了很久。慢慢地,她自己先撑不住了,起落得快了些,又快了些,喘气声乱了,手撑在他胸口上,撑不稳,滑下来,又撑上去。 她里头又开始抽了。 她咬着嘴唇,还想再慢下来,慢不下来了,腰自己就往下砸,一回比一回砸得深,一回比一回砸得急。 「不行了……」她说,「不行……」 她到了第三回。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他胸口上,趴着,抖着,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他,绞得他眼前一黑。他搂住她的背,把她死死按在怀里,往上顶了几回,射了第二回。 她趴在他胸口,好久没动。她的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里头咚咚地跳。 他摸着她的背,手掌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摸下去,摸到腰窝,又摸回来。 雨停了。檐水也停了。院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远远的一声梆子。 过了好一阵,她从他身上爬起来,下了床,光着身子走到盆架跟前。铜盆里的水是宋嬷嬷先前打好的,还温着。她绞了一块帕子,走回来,坐在床沿上,替他擦。 她擦得仔细,擦她擦得仔细,擦了他的小腹,擦了他的腿根,擦了那一截,擦完了又绞一回帕子,背过身去,替自己擦。 擦完了,她把帕子搭在盆沿上,回到床上,躺在他身边,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 她的头发还散着,有几绺粘在汗湿的脖子上。她伸手去理,理了几回,理不顺。他伸过手去,替她把那几绺从脖子上拨开,拨到枕头上。 她由着他拨,眼睛半闭着。 「饿不饿?」他问。 她睁开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明白。 「桌上有点心。」他说,「宋嬷嬷摆的。我看见了,一碟枣泥糕,一碟松子。」 她看了看桌子那边,又看看他,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王爷去拿?」 「我去拿。」 他下床,光着身子走到桌边,端了那碟枣泥糕回来,坐在床沿上。她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也没拉,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着,又咬一口。 她吃了一块。他拿过一块,递到她嘴边。她看着那块糕,看了一会儿,张嘴咬住了,从他指头上叼过去。 「甜。」她说,嘴里含着糕,含含糊糊的。 他把碟子搁回桌上,回到床上。她把剩下那一口咽了,舔了舔指尖上的糕屑,躺回去,往他那边挪了挪。 「王爷明儿几时起?」 「辰时。」 「我卯初就醒。」她说,「二十年了。」 他转过脸来看她。她看着帐顶,没看他。 「醒了你就躺着。」他说。 她没答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边。桌角上搁着那把算盘,乌木框,黄铜梁,算珠是黄杨木的。她把算盘拿起来,算珠哗啦响了一声。 她抱着算盘走到床脚,弯腰,把它搁在床脚那头的矮柜顶上,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她躺在床上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 她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背朝着他躺下了。 北静王府,玉簪小院。 五月初三,寅正。 帐子外头亮了一亮。 金光从帐缝里透进来,淡淡的,铺在被面上。平儿背朝着他睡着,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中指那层茧对着帐顶。 他没起身,撩开帐子一角。 现实第一夜:平儿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265 平儿 金·侍妾 玉簪小院,五月初二进门 谱上平儿那一行,原来跟在名字后头的「放书已出,待迎」几个小字淡下去了,换成了新的一行。 贾府气运 ▰▰▰▰▰▰▰▰▰▰ 100/100 金册往后翻了翻,翻到判词后头那一页,页角那两个小字还在,淡淡的,一页纸还是掀不开。 光收了。 他放下帐子。平儿在睡梦里动了动,搭在枕边的那只手攥了攥,又松开。 同日,卯初。 窗纸上刚透出一点灰白,平儿睁开了眼睛。 她没动。她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那一片藕荷色,看了一会儿,又侧过脸,看了看床脚那头的矮柜。矮柜顶上搁着那把算盘,黑黑的一块。 她转回脸来,闭上眼睛,又睁开。 外头院子里有婆子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刷过青砖,刷,刷。东厢房的门开了,宋嬷嬷咳嗽了一声,打水的声音,铜盆磕着井沿。 平儿躺着,听着,一动不动。 她躺到卯正,窗纸白透了,才慢慢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落地的时候,她扶了扶床柱,站了站,弯腰穿鞋。 她穿好衣裳,梳好头,插上那根素银簪子,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拿出那方叠好的白绫。白绫还是叠成小方的样子,四个角齐齐的,干干净净。 她拉开门。 宋嬷嬷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盆沿上搭着一块帕子。见她出来,福了一福。宋嬷嬷的眼睛往屋里扫了一眼,扫到床上,又收回来。 平儿把那方白绫放在铜盆边上,搁在帕子旁边。 「交回去罢。」她说,「就说规矩到了。」 宋嬷嬷看着那方白绫,看了一会儿,把铜盆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白绫收进袖子里。 「是。」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辰初。 黛玉刚起,坐在妆台前,紫鹃替她梳头。平儿进来,在帘子外头福了一福,走进来请安。 黛玉从镜子里看了看她。 「你歇着。」黛玉说,「头一天,用不着来。」 「我闲不住。」平儿说。 黛玉在镜子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叫紫鹃把桌上那碟藕粉桂花糖糕拿给她一块。 平儿接了糕,谢了,退出去了。 紫鹃梳着头,从镜子里看着帘子那边,手上的梳子慢了慢。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辰正。 宝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各院月例的册子。见平儿进来,她把册子合上,推过去。 「各院的月例,往后你帮着发。」宝钗说,「这是上月的册子,你先看看。」 平儿在案边坐下了,翻开册子。 她翻得快,一页一页地翻,翻一页,眼睛从上往下扫一遍,扫完就翻。翻到第二页,她的指头停住了,点在一行上。 「芍药轩上月多发了一钱。」 宝钗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一行写着:芍药轩,三月份月例,侧妃例,外加脂粉钱,合计若干。平儿的指头点着那个合计的数,又点了点上头两个细数。 宝钗看了看,拿过算盘拨了拨。 「是多了。」宝钗说。 她拿笔在那一行旁边注了一笔,抬头看平儿。平儿已经翻到第三页去了。 纪老账房坐在另一张桌子后头,正往簿子上誊账,誊一行,念一声:「初二,平氏进门,出三百两。结余六千二百两。」他又翻到前头一页,念:「宫缎,出月白暗花一匹,存十三匹。」再翻一页:「赏回古董,入库十一件,第十二件插屏缴回广储司,有收讫。」 他念完了,拿笔在簿子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平儿翻完了册子,站起来要走。宋嬷嬷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跟在她后头。 平儿走在前头,走得比平常慢一点,步子迈得小,裙角几乎不动。她走过蘅芷院的月洞门,走过一段游廊,廊下的鹦哥叫了一声,她也没抬头。 宋嬷嬷跟在后头,隔着三步,一个字也没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戌正。 书房里点着灯。屏风背面那张红纸叫灯光一透,六行字的影子映在屏风的绢面上,反着,模模糊糊的。 何忠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一点泥点子,封口的火漆是瑞锦号的记号。 「宁波邹平的信。」何忠说,「下晌驿站送到的。奴才先拿去给薛侧妃看过汇票的事,侧妃说请王爷亲自看信。」 水溶接过来,拆开。 信是邹平的笔迹,字写得密,一行挨着一行。前头是例行的话,宁波天气,船行如何。往下一段,第三批湖绉已经出手,回款六千两,已交恒丰票号起汇,不日可到。新引两张的押银,可以从这笔里出,不必动京里的库银。 他看到这里,翻到第二张。 第二张只写了半页,后头空着。空白处,邹平又添了一行字,墨色比前头的浓,像是封信之前补上的。 浙江海道新换了一位副使,姓穆,到任头一桩,是严查番船夹带。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何忠。」 「奴才在。」 「明儿一早,请薛侧妃和贾侧妃到书房来。」 何忠应了,退出去。 水溶把信纸对折,搁在案上,拿镇纸压住了。镇纸压在那一行字上头,压住了一个「穆」字,压不住底下的「严查」两个字。 他伸手把镇纸往下挪了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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