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流火端阳北静王府,书房。 五月初四,辰时。 天刚亮透,书房的窗纸上一层白。昨夜那封信还在案上,对折着,镇纸压在下半截。 宝钗先到。她手里捧着总簿,簿子里夹着一张硬纸,纸角露在外头,盖着朱红的票号印。探春跟在后头进来,鬓边别了一枝新摘的艾叶,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进门时抬手摘下来,搁在窗台上。 「恒丰的汇票,卯正送到的。」宝钗说,「六千两,一两不差。我叫纪先生对过票号的暗押,是真的。」 她把那张硬纸从簿子里抽出来,放在案上,推过来。 水溶看了看汇票,没拿,把镇纸挪开,把信递给探春。 探春接过去,站在窗下看。她看得快,第一张翻过去,第二张看到那一行,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念出声来。 「浙江海道新换了一位副使,姓穆,到任头一桩,是严查番船夹带。」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着。 「穆。」她说,「忠顺王妃娘家就姓穆。」 宝钗低头翻总簿,一页一页地翻,没接话。 「正月里调的,还是二月里调的?」探春问,「邹平信上没写。」 「没写。」水溶说。 「他到任头一桩就查番船。」探春说,「宁波的番船,一年里倒有一半是冲着咱们那两张引来的。」 她把信折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搁在案上,拿指头按着折痕捋了一遍。 宝钗合上簿子,抬起头来。 「查归查,押银得先交。」宝钗说,「新引两张,户部定的押银二千两,限端午前交齐。今儿初四,就剩今儿了。」 「交。」水溶说。 宝钗点点头,把汇票拿回去,夹进簿子里,又从簿子里抽出一张早写好的条子。条子上已经写了数目,二千两,底下空着一块,等着画押。她把条子铺在案上,把笔蘸了墨,递给他。 他接过笔,在空着的那一块上画了押。 宝钗把条子吹干,叫何忠进来。 「去恒丰兑二千两的户部银票,送户部福建清吏司,交宁波新引两张的押银。」宝钗说,「要收照,收照上要写引号。引号是这两个。」 她又递过去一张小纸片,上头抄着两个号码,字写得小,一笔不乱。 何忠接了,念了一遍引号,念完了揣进怀里,出去了。 探春还站在窗下,手里把那枝艾叶拿起来,转着叶柄。 「宁波的账簿,」她说,「是邹平自己收着,还是放在货栈里?」 「货栈里。」宝钗说,「三本,一本进货,一本出货,一本番商往来。每季抄一份副本寄回京,上回寄到是三月底。」 「那就叫他这个月就抄。」探春说,「不等季底了。抄完了寄回来,原本照旧放在货栈里。」 宝钗看了看水溶。 「写信去。」水溶说。 宝钗点头,在总簿的空白处记了一笔,字写得小:初四,函邹平,账簿三本即抄副本寄京。她记完了,拿指甲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印子。 「这个人,」她说,「我记着。」 她把艾叶又放回窗台上,放得端端正正的,叶尖朝外。 宝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抱着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儿端午,家宴摆在花厅,午正。粽子我叫厨下包了三样,豆沙的,蜜枣的,火腿的。」 「火腿的给云丫头。」探春说。 「给过了,她昨儿就来要了一回。」 同日,未时。 何忠回来了,鞋帮上一层土。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收照,双手递上。 收照是户部的格式,黄纸,上头印着清吏司的关防,墨写的数目:库平银二千两。底下两行引号,和宝钗那张小纸片上的一模一样。 宝钗在蘅芷院接了收照,对着灯看了看关防,又对了对引号,拿起总簿,翻到夹汇票的那一页,把收照夹在汇票后头,合上簿子。 纪老账房在另一张桌子后头誊账,誊一行念一声:「初四,恒丰汇票进六千两。同日,新引押银出二千两,户部收照一纸。结余一万零二百两。」 他念完了,拿笔把「一万」两个字描了描,描得浓了些。 北静王府,花厅。 五月初五,午正。 檐下插着菖蒲和艾,一束一束扎着红绳,风一过,艾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门框两边各贴着一只艾虎,是晴雯拿艾草和碎绸子扎的,虎眼睛用两颗黑豆缀上,一只歪了。 花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粽子堆在青花大盘里,剥开的露着米,没剥的扎着五彩线;一碟咸鸭蛋,切开的蛋黄流着油;一壶雄黄酒烫在锡壶里,酒色黄澄澄的,倒在杯里挂着杯壁。 黛玉坐在上首。丫头给她斟了雄黄酒,她端起来,嘴唇在杯沿上碰了碰,放下了。卢大夫坐在下首最末一张杌子上,看着那只杯子,看她放下了,才低头剥自己手里的粽子。 宝钗叫丫头把粽子分下去,一人碟子里三只,豆沙的,蜜枣的,火腿的,各一只,拿五彩线的颜色分着,红线是豆沙,绿线是蜜枣,黄线是火腿。湘云的碟子里是三只黄线的。 「我不是说了要三样么。」湘云说。 「你昨儿来要的时候,」宝钗说,「说的是三只火腿的。」 湘云想了想,想起来了,拍着桌子笑。 晴雯坐在下首,拿筷子尖远远地点着门框上那只歪了眼睛的艾虎,嘴里说:「那只眼是袭人缀的,我缀的那只是正的。」袭人在她旁边剥粽子,剥着说:「你缀的那只少了一只耳朵。」晴雯扭头去看,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低头吃粽子。 尤三姐端起雄黄酒,一口喝干,杯子往桌上一顿,说:「这酒淡。」丫头又给她斟上,她没喝,搁在手边,手指头搭着杯沿转。 探春面前那只粽子剥开了,没吃。她拿筷子把粽叶上的米粒一粒一粒拨下来,拨成一小堆,拨完了才夹起来吃。 湘云挨着探春坐着,一杯雄黄酒仰脖子就干了,干完了把杯底亮给大家看。 「端午不喝雄黄,五毒要上身的。」她说,又叫丫头斟。 第二杯也干了。第三杯斟上来,宝钗伸手要拦,湘云把杯子往怀里一搂,搂着喝了。 喝完了,她脸上红起来,从颧骨红到耳根,眼睛亮亮的,站起来,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档上。 「咱们也划龙舟去!」她说,「园子里那片水,够划的。王爷掌舵,我擂鼓。」 说着就要往外走,脚底下一软,往旁边一歪。翠缕从她身后一步跨上来,两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托稳了。 「姑娘,鼓在哪儿呢。」翠缕说。 「鼓……」湘云想了想,拿手拍了拍翠缕的肩膀,「你就是鼓。」 满桌的人都笑了。湘云也笑,笑着笑着往翠缕身上靠,靠得翠缕晃了晃,站定了,半扶半抱地把她往外搀。 「我送姑娘回去。」翠缕说。 宝钗叫两个婆子跟着。翠缕摇头:「不用,我背得动。」 她们出了花厅,湘云的笑声在游廊里还响了一阵,越响越远。 北静王府,芍药轩。 同日,申时。 芍药轩的院子当中摆着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湘云不肯进屋,走到石凳跟前,往上一躺,就那么躺着睡着了。 一只胳膊垂在凳子外头,手指头挨着地;一条腿蜷着,裙子底下露出一只绣鞋来,鞋尖上绣着一枝芍药。 芍药开过了头一茬,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花瓣。头顶上一丛芍药叶子伸过来,翠缕伸手掐了一片最大的,轻轻地盖在湘云脸上,遮住了眼睛和鼻梁。叶子随着湘云的呼吸一起一伏。 翠缕搬了一只小杌子,坐在石凳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打。 扇风过去,芍药叶的叶尖跟着翘一翘。有一只蚊子落在湘云垂着的那只手背上,翠缕拿扇子边轻轻一拨,拨走了,又接着扇。 日头从院墙这头挪到那头。石凳的影子斜过来,盖住了湘云的半边身子。翠缕挪了挪杌子,跟着影子挪,扇子没停。 北静王府,芍药轩东廊。 同日,戌初。 天擦黑了,廊下挂起了灯。 湘云已经叫人抬进屋里去了,屋里没点灯,只听得见她打呼噜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带着酒气。 水溶从垂花门进来,走到廊下,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廊子东头挨着院墙,墙外头那棵石榴树的枝子探进来半边,开着花。石榴花开得正盛,朵朵红得像烧着了,一阵风过来,花落了一地,落在廊下的青砖上,落在台阶上,一片一片的红。 翠缕蹲在廊下,在捡那些花。 她捡得很仔细,一朵一朵拣起来,放在撩起的衣襟里,衣襟里已经兜了一小堆。她拣起一朵整的,花萼还连着,凑到灯底下看了看,两只拇指一掰,把花掰开了。 花瓣皱皱的,一层裹着一层,掰开以后摊在她手心里,有的翻着,有的扣着。 她低着头,拿指头一片一片地拨。 「这花瓣朝上的是阳,」她自言自语,「朝下的是阴。」 说完,她的指头停住了。 她蹲在那里,盯着手心里那半朵石榴花,盯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头来。 灯在她头顶上,她的脸叫灯光照着,圆圆的,晒得有点黑,眼睛睁得老大。 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廊柱旁边,离她三步远。 她手心里那一点红,是一院子的石榴,一半向着日头红透了,一半背着日头还青着;她坐在青石凉的那一半上,屁股底下一凉,又挪到暖的那一半去。 她站起来了。衣襟一松,兜着的花全撒下去,撒在她脚面上。 她没去捡,手里还攥着那半朵。 「王爷。」她说,「石榴院里那回,我问你到底谁是阴谁是阳,你叫我自己说。我说你是阳。」 她攥着花的那只手攥紧了,花汁从指缝里渗出来一点,红的。 「我记得的。」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 「我想收房。」她说,「不为姑娘,为我自己。」 廊下的灯晃了晃,墙外的石榴树又落了几朵花,落在台阶上,一声也没有。 「好。」他说。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重,下巴差点碰着胸口。她把手里那半朵花揣进袖子里,转身进屋去了。 屋里黑着。他站在廊下,听见她在里头摸黑走到床边,脚踢着了脚踏,嘶了一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湘云的呼噜停了停,又接上了。 过了一会儿,被子又响了一阵。 翠缕又给她盖了一回。 北静王府,芍药轩。 五月初六,卯时。 湘云醒的时候,帐子里一股雄黄酒的味道,酸酸的。她皱着鼻子嗅了嗅,嗅出是自己身上的,拿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外头有人跪着。 她从被缝里看出去,看见翠缕跪在脚踏上,两只手搁在膝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已经梳好了,衣裳也换过了,换的是一件半新的青绸袄。 湘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拿手背揉眼睛,揉了左眼揉右眼。 「你跪着做什么?」她说,嗓子还哑着,「我又没骂你。」 「姑娘。」翠缕说,「我想收房。」 湘云的手停在眼睛上。 她把手放下来,眨了眨眼,看了翠缕一会儿,看得翠缕的耳朵红了。 「昨儿夜里我跟王爷说了。」翠缕说,「王爷说好。我来问姑娘。」 「你问我做什么。」湘云说,「你自己的事。」 翠缕没动,还跪着。 湘云看着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你个憨丫头,」她笑骂,「我还当你一辈子问阴阳。」 翠缕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又直起来,也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湘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脚踏上,弯腰把翠缕拽起来。 「起来起来,跪得我膝盖疼。」她说,「身契在哪儿?」 「在姑娘的匣子里,第二层。」 湘云去开匣子。匣子是一只红漆描金的拜匣,第一层是她的私房,几封银子,几件首饰,第二层压着一沓纸。她翻了翻,翻出一张旧纸来,纸边发黄,折痕都磨毛了,上头是史家的格式,二叔的押,翠缕的手印,手印小小的,红泥褪成了褐色。 她把身契搁在桌上,叫翠缕研墨。 「规矩是先放良,再纳妾。」湘云说,「这是宝姐姐定的,说是陪嫁收房,头一个就得做齐了,往后照着来。头一个就是你。」 翠缕往砚台里滴了水,捏着墨锭磨,磨得急,墨汁溅出来一点,溅在她手背上。她拿另一只手抹了,接着磨。 湘云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就写。她的字写得快,横撇竖捺都带着一股劲,写了几行,停下来念一遍。 「立放良书人史湘云。今有随嫁使女翠缕,身契原系史府所立,随我入北静王府。今情愿放良,听其自便,婚嫁由己,史家并我本人日后永不追究。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她念完了,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写什么姓?」她问,「你是姓什么来着?」 翠缕的墨锭停了。 「我只记得我爹姓石。」她说,「石头的石。我娘说的。我爹死得早,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湘云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在「使女翠缕」前头添了一个小字:石。 又在末尾写了年月日,签了名,从匣子里摸出自己那方小印来,哈了口气,按了下去。 她把放良书和那张旧身契叠在一处,递给翠缕。 「拿去。」湘云说,「叫王爷府上的人去衙门里办。」 翠缕双手接了,低头看那张纸,看那个「石」字,看了好一会儿。 湘云已经回到床上去了,往后一倒,倒在枕头上,拿胳膊挡着眼睛。 「头疼。」她说,「我再睡一会儿。你给我端碗醒酒汤来。」 「是。」 翠缕把两张纸揣进怀里,揣好了,按了按,出去端汤了。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午时。 端午的节礼抬进来四抬:宫扇一匣,香药一匣,新茶两罐,另有一盒王府厨下做的五毒饼,饼面上压着蝎子、蜈蚣、蛇、蟾、壁虎五样花样。 贾母叫鸳鸯打开那盒饼,拿起一块看了看,看饼面上的蝎子,说:「这蝎子压得活,跟要爬出来似的。」 水溶坐在下首,陪着说了几句黛玉的饭量和药。贾母问一句,他答一句。 凤姐进来回事。她手里捧着一本账,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进门先给贾母请安,又给水溶福了一福。 她脸上的粉擦得比平常厚。粉底下,眼眶底下那一圈青还是透出来了,青得发乌,像叫人拿指头蘸了墨轻轻抹过。 她回的是端午各房赏封的数目。数目报得流利,报到一半,她低头翻那本账,翻了两页没找着,又翻回去,才找着了。 「三十六封,」她说,「合计七十二两。」 贾母点点头,叫她去。 凤姐退出去了,胳膊底下那本账夹得紧紧的。走到门口,帘子一挑,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帘子外头站了站,抬手按了按眉心。 鸳鸯在贾母身后,等帘子不晃了,低头替贾母理了理袖口,声音放得极低。 「二奶奶夜夜对账,对到三更。」她说,「平姑娘走了,那一屋子账没人接。昨儿我起夜,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 贾母没作声,拿着那块五毒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水溶开口了。 「老太太,我府上账房的纪先生,手底下有个徒弟,叫小纪,二十出头,算盘打得快,嘴也严。」他说,「借给二嫂子使一个月,帮她把对牌和月账对清楚。工钱我府上出,账本一本也不出她的院门,小纪就在她院里对。」 贾母咽下那口饼,看着他。 「你倒想得细。」她说。 她叫鸳鸯去请二奶奶回来。 凤姐回来了,站在地下,听贾母把话说了一遍。她听着听着,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笑。 「老祖宗,王爷家的人,」她说,「我用不起。」 「用不起也得用。」贾母说,「你这眼睛,我看着心疼。」 凤姐又笑,笑着福了一福,说了句「那我就沾王爷的光」。福完了,眼睛往水溶这边扫了一眼,扫得快,扫过去就收回去了,落在贾母手里那块五毒饼上。 「这蝎子压得好。」凤姐说,「我也要一块。」 顺天府,户房。 五月初七,巳时。 何忠把放良书和旧身契一并递上去。邵治中戴上眼镜,先看身契,再看放良书,看到「石」字那里,抬眼看了看站在何忠身后的翠缕。 翠缕穿着那件青绸袄,两只手在身前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史府的身契,史侧妃放的良。」邵治中说,「手续是齐的。」 他拿朱笔在奴籍册上翠缕那一行划了一道,红的一道,从头划到尾。又翻开良民册,提笔问:「户上写什么?」 「石氏。」翠缕说,说完又补了一句,「石头的石。」 邵治中写了,写完了把册子转过来给她看。翠缕凑过去,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一笔一画地跟着描。 「按个手印。」 翠缕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按得太重,拇指上红了一大片。她在册子上按下去,按完了抬起手来看,指肚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出了衙门,日头正晒。何忠去牵车,翠缕站在台阶底下,把那只红了的大拇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她看了一会儿,拿另一只手的指头搓了搓,搓不掉,就不搓了,把手揣进袖子里。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话,先说顺天府的事办妥了,又说荣府那边的事。 「小纪一早就进了荣府,从后角门进去的。」何忠说,「二奶奶当着人说不要,转头就叫人把她院里东耳房腾出来了,搬进去一张桌子,一把算盘,一盏灯。小纪在耳房里坐着,账本从里间一摞一摞地递出来,递出来一摞,他对完了,再递回去一摞。账本没出院门。」 「二嫂子说什么了?」 「二奶奶没说什么。」何忠想了想,「就是晌午叫人给耳房里送了一碗绿豆汤。」 何忠退出去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王熙凤 完成 小纪入耳房;账本不出院门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285 王熙凤【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那张罂粟帖浮起来,暗红的花倒垂着,花茎上从前挂的那块竹对牌没了,换了一只小小的艾虎,艾草扎的,黄绿黄绿的,拿一根红绳吊着,在半空里打着转。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 红纸贴在那里,六行字。他从第一行看到第二行,看到「两扇门中间,空三夜」,伸手扳了扳指头。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初六,初七。这个月一扇门还没开过。 他又看了一眼第三行。「有人的夜里,不开门。」 他扳着的指头往后数,数到十一,停住,收回来。 北静王府,正院。 五月初八,巳时。 长史捧着一张红纸进来,红纸上的字是他一早写的,馆阁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北静王府纳妾帖。今纳良家女石氏为侍妾,居西路石榴小院,月例照侍妾例。五月十一日入门。 黛玉坐在案前,紫鹃把印匣捧过来,打开。白玉卧凤钮的正妃印躺在黄绫里,印面上还沾着一点上回的印泥。 黛玉拿起来,在印泥盒里蘸了蘸,蘸匀了,对准红纸上的年月,按下去。 她按了一会儿,又把四个角挨个按了按,才提起来。 印文红红的,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清楚。 「这是第二回了。」黛玉说。 长史把红纸收起来,说宗人府备案的折子照例随月底报,退出去了。 紫鹃把印收回匣子里,盖上盖,扣好铜扣。她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头在铜扣上停了停。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午时。 宝钗拿一根软尺,量翠缕的肩宽、袖长、腰身。翠缕站得笔直,两只胳膊张开,软尺从她胳肢窝底下绕过去,她痒得一缩,又赶紧张开。 「别动。」宝钗说。 「痒。」 「痒也别动。」 宝钗量完了腰,报一个数,莺儿在旁边拿笔记下来。量完了,宝钗叫莺儿把柜子里那匹石榴红的宫缎抱出来,抖开一角,往翠缕身上一比。 缎子红得发亮,衬得翠缕那张晒黑了的圆脸也亮了几分。 翠缕低头看着那片红,伸手摸了摸,又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再去摸。 「十一那天穿。」宝钗说,「三天,赶得出来。」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戌时。 何忠回来得晚,袖子里揣着一张纸。他今儿奉命给宁府送端午后补的节礼,在宁府门房里等回帖,等了大半天。 「宁府宗祠里议了一上午。」何忠说,「代儒老太爷主持,二老爷在座,大老爷说病着,没到。奴才在外头听不见里头的话,只等到散了,跟宁府的账房要了一张誊抄的单子。」 他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案上。 纸是宁府账房的竹纸,字是账房先生的字,抄得匆忙,有一处墨洇了。 一、贾珍照旨罚俸一年,另赴铁槛寺守祖茔半年,冬月期满回府。 二、族长事务,由贾政暂署一年。 三、宁府家事,归尤氏。 「散了以后,珍大奶奶没回屋,在议事厅里坐下了,把管家们都叫了来。」何忠说,「头一个叫的就是赖升。」 他顿了顿。 「珍大奶奶没多说,就一句:头钱的账,你自己带走。赖升跪着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起来就走。方婆子当天就叫人雇车送回通州原籍了。」 「赖升走的哪个门?」 「后门。」何忠说,「奴才在后门外头等车,看见他出来的。背着一个包袱,出了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门匾,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水溶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第三条。 何忠退出去了。 金光翻开了。 气运任务:族议 完成 贾珍交族中议处,宁府家事归尤氏 聚赌居丧之患,已断 奖励点数+80 当前点数:8365 贾府气运 ▰▰▰▰▰▰▰▰▰▰ 100/100 条子满着,一格也没动。底下那行字浮出来,浮了一浮,又沉下去。 气运已满。守成。 他把单子叠起来,压在那封邹平的信底下。 北静王府,内室。 五月初九,亥时。 卢大夫来按过脉,按完了说了一声「去罢」,提着药箱出去了,没在外间搭铺。 床头的小铜炉里没点香。白玉扣贴在他心口,凉凉的,两道金线摸上去比玉面略高一点,指肚擦过去,有两道细细的棱。 他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门一扇挨一扇。有的门里亮着,有的黑着。今夜巷子里有一股艾草的味道,苦苦的,从巷子深处飘过来。 他顺着味道往里走。 走过七八扇门,有一扇门是竹子编的,青竹篾子,编得密,门楣上插着一大把艾草,艾叶垂下来,把半扇门都遮住了。门鼻上挂着那把铜锁,开着,锁底下压着一张帖子,帖上一枝罂粟,倒垂着,花茎上吊着一只小小的艾虎。 他伸手拨开艾草。 门没推就开了,艾叶子扫过他的脸,扫得他眼皮发痒。 梦境,端阳龙舟。 门里是夜,是一条河。 河很宽,水是黑的,平平的,一点波纹也没有。天上一轮月亮倒映在水里,圆得一丝不缺。两岸看不见房子,也看不见树,只有黑黑的一线堤,堤上隔一段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的影子落在水里,拉得老长。 河当中泊着一条龙舟。 龙舟窄,长,船身漆成朱红,两舷描着金鳞,一片一片的,月光一照,鳞片一闪一闪。船头一只龙头昂着,龙角是木雕的,龙须是一绺一绺的黄丝线,龙眼睛空着,两个圆圆的白窝,没点墨。 船头当中架着一面大鼓,鼓身比人还宽,鼓面绷得紧紧的,蒙的是牛皮,皮色发黄。鼓边上搁着一对鼓槌,槌柄上缠着红绸,绸子垂下来,拖到船板上。 凤姐站在鼓旁边。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单衫,底下一条葱绿的裙子,裙子不长,露着脚踝。头上没梳髻,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金扁簪,鬓边别着一小束艾叶。 她看见他,没动,手搭在鼓边上,指甲在鼓面上划了划,划出一点沙沙的声音。 他踩着船板走过去,船身往下沉了沉,水在船底下咕咚了一声。 她看着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左胸上。那里光溜溜的,火漆印房里她蘸着他鼻血擦上去的那一道红,这会儿一点影子也没有。 「屋里空了,」她说,「我睡不着,就来了。」 她没说是谁的屋里空了。她伸手把一只鼓槌拿起来,掂了掂,红绸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 「端午划龙舟,从前在金陵,我家门口那条河上年年划。」她说,「我爹不许我上船,说丫头片子上船,船要翻。我偷偷上过一回,抢了鼓槌就擂,擂得那一船的人都愣了,船也没翻。」 她拿鼓槌在鼓边上轻轻一磕,磕出一声脆的。 「今儿这条船是我的。」 「你站这儿。」她拿鼓槌指了指鼓后头,「站鼓后头。」 他走到鼓后头站定。鼓面隔在两人中间,她在那一边,他在这一边,她的脸在鼓沿上露出半截,眉眼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擂一声,」她说,「你动一回。」 她举起鼓槌,没擂,又放下了,绕过鼓来,走到他跟前。 「不对,你还没起来,动个什么。」 她蹲下去了。 裙子在船板上摊开一圈,葱绿的,像一片荷叶浮在水上。她伸手解他的衣带,解得利落,一扯就开。裤子褪下去,那一根弹出来,还软着,垂在她眼前。 她拿两根指头捏起来,捏着看了看。 「哟,」她说,「还睡着呢。」 她张嘴含了进去。 她含得深,一口就含到了半截,舌头在底下压着,压着往里卷。她的嘴里热,湿,口水裹着他,裹得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涨得她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她吐出来一截,舌尖在顶头上绕,绕着那道沟,绕一圈,又舔一舔那个小口。淫液渗出来,她舔掉了,又含回去。 她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握着根,捋着;另一只手往底下托住两颗卵蛋,托在手心里,拿指头轻轻地揉,揉得他腿肚子一紧。 她抬眼看他。眼梢吊着,嘴里含着他,看他的脸,看他喉结动,看他攥紧了拳头。 她含到他硬透了,硬得翘起来顶着她的上颚,才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嘴唇抿着,从根一路抿到头,抿得啵的一声。 她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这才像样。」 她转身,背靠着那面大鼓,靠上去,鼓面嗡地响了一声,闷闷的,在河面上滚出去老远。 她撩起裙子。 裙子底下什么也没穿。月光照着她两条腿,白,腿根那里一小丛黑,黑里头已经湿了,湿得亮晶晶的,大腿内侧都沾着淫水。 她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过来,一条腿抬起来,勾在他腰上。 「从前头来。」她说,「我要看着你。」 他托住她抬起来的那条腿,扶着自己,对准了,顶进去。 她里头又湿又烫,一顶就进去了大半截。她仰着脖子,后脑勺抵着鼓面,鼓又嗡了一声。她吸了口气,揽着他脖子的那只胳膊收紧了,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根鼓槌。 她举起鼓槌,往鼓边上一敲。 咚。 他往里一顶。 咚。 他退出来,再顶进去。 她敲得慢,一声,等一会儿,再一声。他就跟着慢,顶一回,停住,顶到底了磨一磨,再退出来。她在他耳朵边上喘,喘着笑。 「听话。」她说,「比在家里的那些人听话。」 她把鼓槌举起来,举在半空,不落。 他顶在她里头,等着。她也不动,就那么举着,看着他,嘴角往上翘。她里头一缩一缩的,缩着去夹他。他忍着不动,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动呀。」她说。 「你没擂。」 她笑出声来,笑得里头又是一缩。 「记性倒好。」她说,「那你就等着。」 她举着那根鼓槌,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到他扶着她腿的那只手攥紧了,指头陷进她腿肉里,她才手腕一松,鼓槌落下来。 咚。 他狠狠顶进去,顶到底,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后脑勺在鼓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哎哟,」她叫了一声,骂,「你报仇呢?」 她手腕一抖,敲快了。咚,咚,咚。他也快了,一回赶着一回,顶得她背后的鼓面一震一震地响,鼓声和他顶进去的声音搅在一起,啪,咚,啪,咚。龙舟在水上晃起来,往前蹿了一截,船头破开水面,水声哗啦啦地从两舷淌过去。 她敲得更急了。 鼓点子密成一片,咚咚咚咚,像是要把鼓面敲破。他顶得也急,她勾在他腰上的那条腿绷得笔直,脚背弓着,脚趾头蜷起来。她的嘴张着,喘气喘不上来,眼睛半闭着,眼珠子往上翻。 「快,」她说,「快……」 鼓槌在鼓面上乱敲,敲着鼓心,敲着鼓边,敲着她自己的手指头。她里头猛地一紧,一绞一绞地绞着他,绞得他差点停住。她整个人往鼓上一仰,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叫,叫声比鼓声还响,在河面上荡开,撞到两岸的堤上,又荡回来。 鼓槌从她手里脱出去了。 它在半空里翻了两个跟头,红绸甩成一道弧,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她靠着鼓喘,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河面。那根鼓槌漂在水上,红绸散开在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掉了。」她说,「就剩一根了。」 她松开勾在他腰上的腿,他从她里头滑出来,还硬着,湿淋淋的,沾着她的淫水。 她推着他往后退,退到船舷边上,按着他坐下。船舷窄,他坐在上头,背后就是黑黑的河水。 她撩着裙子跨上来,两腿分开骑在他腿上,扶着他,往下一坐,坐到了底。 她两只手撑在他肩上,挺着胸。单衫的襟子早就散了,两只乳房露出来,又白又沉,就在他脸跟前,随着她的腰一晃一晃。 她往前一送,把一只乳房送到他嘴边,乳头擦着他的嘴唇。 他张嘴含住,含住了,牙齿合拢,咬了一口。 「嘶,」 她揪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拽,拽得他仰起脸来。 「没大没小。」她骂,眼睛里却亮着。揪着他头发的手没松,腰却动得更快了,一起一落,坐下去的时候又重又狠,船舷叫她坐得吱吱地响。 他又去咬另一只。她揪着他的头发,没拽开,就那么揪着,骂着,骂一句,坐一回。骂到后来骂不成句了,只剩喘。 船身斜着,一舷压得低,河水漫上来,舔着船舷,舔湿了他的后腰。 他攥着她的腰,往下按,按着她坐到底,挺腰往上顶。她叫了一声,揪着他头发的手松了,改成搂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 他射了。射在她里头,一股一股的,烫的。她觉出来了,坐着没动,里头一阵一阵地吸着他,把他吸干了,才慢慢地松开。 她趴在他肩膀上,喘匀了气,伸手到他鼻子底下抹了抹。 指头是干的。 她把指头凑到眼前看了看,看了一会儿,在他嘴唇上擦了擦。 「今儿倒干净。」她说。 她没急着下来,就那么骑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脸朝着河。河面上那根鼓槌早沉下去了,只剩一绺红绸还浮着,漂得慢,绕着船打转。 「耳房里那个,」她说,「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吵死人。」 他没接话,手搁在她后腰上。她后腰那里一层薄汗,凉凉的。 「吵得我昨儿二更就睡着了。」她说,「一觉睡到天亮,醒了还当是谁把我的灯吹了。」 她说完,拿牙齿在他肩膀上磕了一口,磕得不重,留下两排浅浅的印子。 「工钱你出,」她说,「饭我管。他一顿吃三碗,你回去告诉纪老头,他徒弟把我的米吃穷了。」 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一绺头发拨开,拨到耳后,拨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脸。 「行了,别那么看我。」她说,「我还没完呢。」 她从他身上下来,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船舷站了站。她看了看船头那只龙头,走过去,一撩裙子,坐在了龙头上。 龙头昂着,她坐在龙脖子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条在这边,一条在那边,裙子撩到膝盖上。 她冲他勾了勾脚。 「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龙头底下。他那一根射过了,软着,垂着,湿漉漉的。 她把两只脚伸过来,一只脚踩在他腿根上,另一只脚的脚心贴上来,贴着那一根,往上踩,踩着它贴在他小腹上,脚心慢慢地碾,碾一圈,往下滑,再碾一圈。 她的脚心软,脚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擦着他,擦得他一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翘起来,又压下去,压着他,一根一根地动,像是在拨算珠。 「你那里,」她说,「我也替你记着一笔账。」 「什么账?」 「前头欠的,后头欠的,」她说,「欠我的,一回一回,都在这儿。」她拿脚掌拍了拍他,拍得轻,「你自己还。」 「这回看你几时起来。」 她拿脚趾头夹,夹着顶头,搓一搓,松开,又拿两只脚掌把他夹在中间,上上下下地搓。搓了一阵,他在她两只脚中间又硬了,硬得一跳一跳的,顶着她的脚心。 她笑了一声,弯下腰,伸手握住了,接着她的脚往下捋。 她的手快,捋得又紧又急,跟她擂鼓的手一个样。她一边捋一边拿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他的卵蛋,刮一回,他往前一顶,顶进她拳头里。 「急了?」她说,「急了就出来。」 他喘着,攥住了龙头上的一根龙须。 他射了第二回。一股射出去,射在她小腹上,白白的一道;又一股,落在她肚脐边上,挂着,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拿一根指头抹了一抹,抹下一指头的白。 她扭过身子,伸长胳膊,把那根指头按在龙头的眼睛上。左边那个空白的圆窝,叫她抹上了一点,亮亮的,湿湿的。 她又抹了一指头,按在右边那只眼睛上。 「点睛。」她说。 龙头上那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亮起来,亮成了两颗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的。龙舟在水上晃了晃,自己往前游了一截,水声哗哗的。 凤姐坐在龙头上,两只脚搭在龙须上晃着,裙子还撩着,小腹上那道白还没擦。 「这条船,」她说,「明年还开。」 她伸手去摸鬓边那束艾叶,摸到了,摘下来,扔给他。 「拿着,辟邪。」 艾叶落在他手里,苦苦的一股味。他再抬头,龙舟已经顺着水漂远了,船头上那个石榴红的影子坐着没动,鼓面上映着月光,鼓旁边只剩一根鼓槌。 北静王府,内室。 五月初十,寅时。 他睁开眼,帐子里黑着。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干的。又摸了摸心口,白玉扣还是凉的,两道金线没多出一道来。 手心里空着,攥着一把被角。被角上一股苦味,淡淡的,凑近了才闻得见,再闻就没了。 金光在帐顶上亮起来,淡淡的两行。 续梦:王熙凤 已入 王熙凤【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他翻了个身,脸朝外,听见窗外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轻轻的,是巡夜的婆子。 北静王府,书房。 五月初十,午时。 何忠从外头回来,帽檐上一层灰,进门先拿袖子掸了掸。 「贾雨村今儿早上起解了。」他说,「辰初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戴的是七斤半的枷,脚上一副镣。起解的差人两个,都是兵部的,腰里挂着兵部的火牌。出的彰义门,流三千里。」 「你去看了?」 「奴才在门洞里看着的。」何忠说,「门洞里人多,卖早点的,进城的车,挤着。他走在两个差人中间,枷压着肩膀,走得慢,镣子在石板上拖着响。走到门洞外头,有个卖凉粉的挑子挡了道,差人推了一把,他踉跄了一步,站住了,又走。」 何忠停了停。 「奴才一直看到他走远了,走到官道拐弯那儿,看不见了。」他说,「他没回头。」 水溶点了点头。 何忠站着没走,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来。 「这是刑部的起解单子,奴才托熟人抄了一张。」他说,「上头写着押解的日子、路线、到配的地方。王爷要不要看。」 「搁着。」 何忠把单子搁在案角上,退出去了。 那张单子搁在案角,叫窗缝里进来的风吹得翘起一个角,翘一翘,落下去,又翘一翘。他拿镇纸压住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时。 石榴红的新衣裳赶出来了,挂在衣架上。针线上的两个媳妇熬了两夜,眼睛都是红的,宝钗叫莺儿每人赏了一钱银子。 衣裳是一件对襟的褂子,一条裙子,褂子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道金线。日头从窗子里斜进来,照在缎面上,红得一层一层往外漾。 翠缕站在衣架前头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袖口上的金线,又缩回来。 「明儿下晌穿。」宝钗说,「试一试,哪里不合身,今儿夜里还能改。」 翠缕试了。褂子合身,裙子长了一点,拖着地。宝钗蹲下去,捏着裙边往上折了折,折了半寸,拿针别住。 「就这么改。」宝钗说。 翠缕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宝钗,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侧妃……」她说。 「站好。」宝钗说,别好了最后一根针,站起来,拍了拍手。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戌时。 卢大夫来按脉,按了左手按右手,按完了把他的手腕放回案上。 「昨儿夜里那一扇,」卢大夫说,「开得规矩。脉上看不出亏。」 他站起来,绕到屏风后头,看那张红纸。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指头,在第二行底下点了点,又在第三行底下点了点。 「初九开的门,空三夜,十三夜才能再开。」卢大夫说,「明儿夜里你屋里有人,有人的夜里不开门,这个你自己记着。」 「记着。」 卢大夫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 「新人是处子罢。」他说。 水溶看着他。 「那就慢些。」卢大夫说,「伤的是她,不是你,我管不着。可明儿一早我要是听见谁走不动路,我就开一副活血的方子,叫嬷嬷当着全府的人熬。」 他说完就走了,门帘子甩得啪的一声。 何忠在外头咳嗽了一声,没敢笑。 北静王府,芍药轩。 五月十一,申时。 翠缕穿着那件石榴红的新褂子,站在湘云的妆台前头。裙边改过了,短了半寸,刚好盖住鞋面。 湘云坐在妆凳上,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支簪子。金的,簪头是一朵石榴花,花瓣是錾出来的,一层一层,花心里嵌着几颗红玛瑙的小珠子,算是石榴籽。 「低头。」湘云说。 翠缕低下头。 湘云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她的发髻,一只手把那支金簪往髻里插。插了一回,歪了,拔出来,又插。第二回插正了,她拿指头在簪头上按了按,按紧了。 「这是我娘留下的。」湘云说,「我没戴过,太俗。你戴正好。」 翠缕抬起手来,去摸那支簪子。摸到了,指头在花瓣上停着。 「姑娘……」 「去罢。」湘云说。 她转过身,回屋里去了,帘子一甩,甩得帘子上的珠串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翠缕站在妆台前,看着那挂帘子。帘子不晃了。里头没有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对着帘子福了一福,福得很深,起来,转身出了芍药轩的门。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申正。 黛玉坐在上首,紫鹃站在她身后。翠缕跪下磕头,磕了三个,额头碰着拜垫,碰得实实的。磕完了,丫头端茶上来,她捧着举过头顶,举得太高,茶盏在托盘里晃了晃。 黛玉接过去,喝了一口。 「石榴小院的那棵石榴,」黛玉说,「开得比别处早。去看看罢。」 「是。」 翠缕起身,接回茶托,转身的时候头上那支金簪亮了亮。 北静王府,西路,石榴小院。 同日,酉时。 石榴小院在芍药轩东墙外头,一道粉墙隔着,墙头上露出芍药轩的屋脊。院子当中一棵老石榴树,树干歪着长,枝子一半伸进芍药轩那边,一半罩着这边的院子。树上的花开得正旺,满树的红,地上也落了一层。 院里的嬷嬷五十多岁,胖,脸圆,领着翠缕进了正房。房里一张架子床,挂着桃红的帐子,床上的新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当中铺着一方白绫,雪白,四个角拿银锭子压着。 「这是元帕。」嬷嬷说,「姨娘明儿一早,我来收。」 翠缕走到床边,低头看那方白绫,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指头,在白绫的边上摸了摸,又缩回来。 「哦。」她说。 她没动它,转过身去,把窗子推开了。窗子正对着那道粉墙,墙那边,芍药轩的屋脊上落着两只麻雀。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同日,戌初。 他进来的时候,翠缕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两只脚悬着,一前一后地晃。看见他,她的脚停了,人站起来,站起来又觉得不对,坐回去,又站起来。 「王爷坐。」她说,「不对,王爷先……王爷要喝茶么?」 「不渴。」 他在她身边坐下了。床板往下一沉,她跟着往他这边歪了歪,赶紧扶住床柱,坐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王爷,我问你。」 「问。」 「收了房,」她说,「明儿我还能给姑娘梳头么?」 「能。」 「姑娘的头发难梳,又厚又硬,别人梳不好。」她说,「我梳了七年了。」 她说着,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比划湘云那个髻怎么盘,盘几道,哪一道要压着哪一道。比划到一半,手碰着了头上那支金簪,她停住,摸了摸簪头。 「还有我娘。」她说,「我娘在史家庄子上,那年病着,是王爷叫人送的药和银子。她如今好了,能下地了。我兄弟在铺子里当账房,一个月一两银子。」 她把手放下来,搁回膝盖上。 「我收房的事,要写信告诉他们。」她说,「我不会写信。姑娘会。可我不想叫姑娘写这个。」 「叫小纪写。」 「小纪是谁?」 「账房里的。这个月借给荣府了。」 「那我等他回来。」她说,「我自己说,他写。我说一句,他写一句,不许他改。」 她又低下头,抠着床沿上的一道木纹,抠了两回,又抬起头来。 「还有。」 「问。」 她的脸红了,从脖子红上来,红到了耳朵根。她的眼睛往他腰底下溜了一眼,溜过去,又赶紧溜回来,盯着他的脸。 「王爷身上那个,」她说,「醒着……也一样么?」 他看着她。 「你说呢?」 她噗地笑出来,拿手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你又叫我自己说。」她说,笑完了,手放下来,脸更红了,「我又没见过醒着的。」 「一会儿就见了。」 她不笑了,喉咙咽了咽,眼睛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又移开去,看着桌上的灯。 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地一声爆开了。她吓得一缩,缩完了又笑自己。 「还有一样。」她说,声音低下去了。 「问。」 「疼不疼?」她说,「梦里疼过一回。醒着,还疼么?」 「疼。」他说。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真疼?」 「真疼。」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嘴唇抿起来,抿了一会儿,又松开。 「那我不怕。」她说,「梦里我也没怕。」 她说完,伸手去解自己的扣子。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同日,戌正。 褂子是对襟的,一溜七颗盘扣,从领口一直扣到下摆。她从领口那一颗解起,解得快,手指头捏着扣子往扣襻里一推,推出来,再解下一颗。解到第四颗,她停住了,低头看了看,又把第三颗扣回去。 「错了。」她说,「扣错了一颗,早上就扣错了,怪不得总觉得歪。」 她重新扣好第三颗,再解。这回一颗一颗都对上了,解到底,褂子往两边一敞,她两条胳膊往后一抖,褂子滑下去了,落在床沿上,红红的一堆。 里头是一件月白的小衣,小衣底下一件红布的肚兜,肚兜上绣着一只石榴,针脚粗粗的,石榴籽绣得一颗大一颗小。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石榴,自己先笑了。 「我绣的。」她说,「绣得丑。」 「不丑。」 「丑。」她说,「姑娘看了笑了半天。」 她把小衣也脱了,又去解裙带。裙带打的是死结,她解了两回解不开,急得拿牙去咬,咬了一嘴的线头,呸呸地吐。 他伸手替她解开了。 裙子落下去,里头还有一条白绸的衬裤,她也褪了,褪到脚踝,拿脚尖一勾,勾到床底下去了。 她身上只剩那件红肚兜了。 她站在床前,灯光照着她。她生得结实,圆脸,眉毛粗,眼睛大,脖子和胳膊叫日头晒得有点黑,跟着湘云在园子里扑蝶钓鱼野惯了的颜色;肚兜遮着的地方却白,白得跟脖子底下隔了一道线。她的肩膀圆,胳膊有肉,腰收着,屁股和大腿都是结结实实的。 她叫他看得不自在了,两只手在身前交叉着,挡了挡,挡不住什么,又放下来。 「你也脱呀。」她说,「光我一个人脱,算什么。」 他站起来脱衣裳。她看着,看着他解领扣,解衣带,外袍落地,中衣落地。看到最后,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 「一样的。」她说,声音发虚,「跟梦里一样的。」 她伸出手去,又缩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在床沿上坐下,把她拉过来,让她站在自己两腿中间。他低头,看见她左小腿肚子上有一道疤,寸把长,浅白的,弯弯的一道。 「这是什么?」 「爬树摔的。」她说,「小时候在史家,后院有棵石榴,我爬上去摘石榴,枝子断了,摔下来,叫树杈子划的。流了好多血,我娘拿香灰给我按的。」 他弯下腰,捧起她那条小腿,嘴唇贴上那道疤,亲了亲。 她咯咯地笑起来,腿往回一缩,没缩回去,叫他握着脚踝攥住了。 「痒!」她叫,「王爷,痒,」 他又亲了一回,这回顺着那道疤往上亲,亲到她膝盖窝。她笑得站不住了,往前一扑,扑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脖子,笑得浑身乱颤。 笑着笑着,她不笑了。 她趴在他肩膀上,喘着气,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那层红肚兜,一起一伏的。 他伸手到她背后,摸到肚兜的系带,一扯。 肚兜松了,从她胸口滑下去,夹在两人中间。她直起腰来,肚兜掉在地上。 她的两只乳房跳出来,不大,圆圆的,挺着,乳头是浅褐色的,小小的两粒,叫屋里的凉气一激,缩紧了,立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挡,抬起头来看着他。 「梦里你也这么看。」她说。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同夜,亥初。 他把她拉近了,捧着她的脸亲她。 她的嘴唇厚,软,叫他亲着,先是抿着,抿得紧紧的,像是怕漏了气。他贴着她,舌尖在她两片嘴唇中间那道缝上舔了舔,她咯地一声又要笑,嘴一张,他就进去了。 她吓了一跳,舌头往后缩,缩了一会儿,又试着探出来,碰了碰他的,碰完了又缩。他不追,等着,她自己又探出来,这回不缩了,缠上来,缠得笨,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 亲了好一会儿,她往后一仰,大口地吸气。 「憋死我了。」她说,「梦里怎么不憋?」 「梦里你会喘气。」 「醒着我也会喘。」她说,「我忘了。」 她又凑上来,这回记着拿鼻子喘了,喘得他脸上痒痒的。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握住她一只乳房,揉着,拇指擦着乳头,那一粒在他指肚底下硬成了一颗豆子。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亲完了,她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她跪下去了。 跪在床前的脚踏上,跪在他两腿中间,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他那一根就在她眼前,已经半硬了,翘着,一跳一跳的。 她盯着它看,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梦里,」她说,「我是这样的。」 她张开嘴,一口就含了进去。 她含得太猛,太深,脑袋往前一送,直直地顶到了嗓子眼。她的喉咙一紧,整个人往后一弹,吐了出来,弯着腰咳,咳得惊天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挂在睫毛上。 「咳……咳咳……」 他伸手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一手的泪。 「不对。」她哑着嗓子说,「梦里没这么深。」 她吸了吸鼻子,又凑上去了。 这回她慢了。她先拿嘴唇碰了碰顶头,碰一碰,缩回去,再碰,然后张开嘴,只含进去一个头,含着,不动,眼睛往上翻着看他。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摸到那支石榴金簪,簪头凉凉的。 她含着那个头,舌头在底下笨笨地动,舔一舔,停住,又舔一舔。舔得没有章法,东一舔西一舔,可一直没松口。她的嘴唇紧紧地箍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淌到她下巴上,她也不擦。 她又往里含了一点,含到一半,停住了,鼻子里呼呼地喘气,喘了几口,再往里含一点。 他在她嘴里一点一点地硬透了。她觉出来了,含着他,喉咙里唔了一声,眼睛瞪圆了,眼珠子里透出一点得意。 淫液渗出来了,她舔着了,皱了皱眉,又舔了舔,没吐。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往下按,只搁着。她含着吞吐了几回,吞得慢,吐得也慢,每回吐到头上,舌尖在那个小口上绕一圈,又吞回去。她学得快,吞到后来,喉咙口那一道也不那么紧了,含得比方才深,却没再呛。 他的腿根绷紧了,喘气声粗起来。 她听见了,松开嘴,抬起头来,嘴唇亮亮的,红红的,喘着气问他:「对不对?」 「对。」 她咧开嘴笑了,嘴角还挂着一线口水,拿手背一抹,抹完了还要低头去含。 他把她拉起来了,一把抱起来,放倒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躺在那方白绫边上。后背一挨着被褥,她自己往旁边挪了挪,挪到白绫当中,挪正了。 「这儿。」她说,「嬷嬷说,得在这儿。」 他俯下身去,从她的嘴亲起,亲她的下巴,亲她的脖子,亲到她胸口,含住一只乳头,吮了一口。她哎了一声,两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他吮着这一只,手揉着那一只,揉得她的乳头在他掌心里硬硬地顶着。她的胸口一挺一挺的,往他嘴里送。 他一路往下亲,亲过她的小肚子,她的肚皮一抽一抽地躲。他分开她的腿。 她的腿根里一丛毛,黑黑的,软软的,底下那道缝合得紧紧的,颜色浅,嫩嫩的粉,缝口上已经湿了一点,亮着。 他低头舔了上去。 她浑身一震,两条腿猛地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 「这,」她叫,「这也分阴阳?」 他从她两腿中间抬起头来。 「这是阳就阴。」他说。 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没想明白,自己先笑了,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夹着他的两条腿也松开了。 他又低下头去。 他舔得慢,舌头从底下往上一路舔上去,舔开那道缝,舔到顶上那一颗小小的肉珠,舌尖抵着它,打着圈儿揉。她的笑声变了调,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哼,哼得断断续续的。 「王爷……这……这儿……」 她说不下去了。 淫水从那道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滑滑的,带着一点咸。他把它们都舔了,又含住那颗肉珠吮。她的屁股在被褥上扭,扭得那方白绫都皱了,两只手揪着身子底下的褥子,揪得指节发白。 她的腿又夹上来了,这回夹得紧,大腿内侧的肉贴着他的脸,烫,一抽一抽地抖。 他的舌头加快了。 她的腰忽然往上一弓,弓得离了床,喉咙里冲出一声叫:「姑娘,」 叫完了,她自己一把捂住了嘴。 她两只手死死地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瞪着帐顶,身子还在抖,腿根还在一抽一抽地夹,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漏出一声一声的呜咽。 抖了好一阵,她才软下来,两条腿瘫开,手从嘴上滑下来。 她转过脸去,看着那面粉墙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他,脸红得要滴血。 「我叫姑娘了。」她小声说,「墙那边……听得见么?」 「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 「墙厚。」 她松了一口气,吐得长长的,又笑了,捂着脸笑,笑得在被窝里打滚。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同夜,亥正。 她躺平了。 两条腿并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交叠着,像是躺着等人来量尺寸。她的眼睛看着帐顶,眨了眨,又转过来看他。 「我胆小。」她说,「王爷你来。」 他撑在她上头,看着她。 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不动?」 他还是看着她。 她咬住了嘴唇。牙齿把下嘴唇咬得发白,咬了好一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珠子往下溜,溜到他腰底下那一根上,又溜回来。 她松开了嘴唇。 她一只手伸下去,摸索着,摸到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握得紧,握得他一跳。她握着,往自己腿中间引,引到了那道缝口上,顶头抵着,滑滑的,她自己打了个哆嗦。 另一只手伸上来,搂住了他的腰。 搂住了,往下拉。 他顺着她的手往下沉。 顶头挤开了那道缝,陷进去一点,叫什么紧紧地挡住了。她的手拉着他的腰,拉得更狠。他往前一送,顶破了那一层。 「哎,!」 她叫了一声,整个人往上一缩,两只手同时揪住了他的背,指甲掐进肉里。 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顺着眼角往两边淌,淌进鬓角里,淌湿了枕头。 「疼……」她抽着气,眼泪一串一串地掉,「疼!梦里那个疼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他停住了,停在她里头,一动不动。她里头紧得像要把他夹断,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滴,滴在她脸上,跟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她抽着鼻子,喘了几口气。 他还停着。 她拿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啪的一声。 「你动呀!」她说,带着哭腔,「你不动我更怕。」 他俯下身去亲她的眼泪,从左边眼角亲到右边眼角,咸的。她仰着脸让他亲,抽着鼻子,嘴唇哆嗦着。 他慢慢地往里推。 推一点,停一停,再推一点。她每回都吸一口凉气,揪着他背的手一紧一松。他推到了底,两个人贴紧了,她小肚子上的肉贴着他的小肚子,一颤一颤的。 身子底下那方白绫上,洇开了一小片红。 她没看见。她闭着眼睛,眉头拧着,嘴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气。 「进……」她抽着鼻子问,「进完了没有?」 「进完了。」 她睁开眼睛,泪汪汪的,看着他。 「这么长。」她说。 她说完,自己愣了愣,脸腾地烧起来,拿两只手捂住了脸,从指头缝里看他。 「我没说。」她说,「我什么也没说。」 他亲她捂着脸的手背。她的手背上也是汗,咸的。她慢慢地把手挪开,挪到他脸上,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梁,摸到他鼻子底下,停住了。 「梦里那回,」她说,「我把石榴汁子抹你袖子上了,你也没恼。」 「没恼。」 「今儿没有石榴。」 「窗外头就是。」 她扭过脸去看窗子,窗纸上映着树影子,一团一团的,叫风吹得晃。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把手收回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同夜,子初。 他开始动了。 动得极慢,退出来一点,再进去,退得浅,进得也浅。她跟着他退跟着他进,眉头一直拧着,拧得紧紧的,可揪着他背的那双手慢慢地松了,从揪着改成了搭着。 他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伸到两人中间,摸到她上头那颗肉珠,拿指头轻轻地揉。 她哼了一声,那一声跟方才的不一样,软了。 他揉着,动着。她脸上那股拧着的劲一点一点地化开了,眉头松了,嘴唇也不咬了,张开一道缝,喘着气。她里头也松了一些,没方才那么死死地夹着了,湿了,越来越湿。他进出得顺了,每回进去都带出一点咕叽咕叽的水声。 她听见了那声音,脸一红,又睁开眼。 「王爷。」 「嗯。」 「这样,」她喘着问,「是阳在上?」 「是。」 她想了想。 「那下回我在上。」她说。 他笑了,笑得腰上一顶,顶得深了。她「啊」地叫了一声,叫完了瞪他,瞪着瞪着自己也笑了。 笑完了,她拿手推他的胸口,推了推。 「梦里,」她说,「你从后头揽过我。在树底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她嘶了一声,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翻过去,让她侧躺着,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屁股圆圆的,贴着他的小肚子,热热的一团。 他抬起她上头那条腿,从后头找着了地方,慢慢地顶进去。 这回进得顺,可她还是吸了一口气,往前缩了缩,缩完了又自己往后靠回来,靠得紧紧的。 「这样不那么疼。」她说,声音发闷,「这样……这样也好。」 他一只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搂着她,手掌罩住她一只乳房,揉着;另一只手伸到前头,伸进她腿中间,摸着那颗肉珠。他在后头慢慢地动,一回一回地往里送,送得浅。 她侧着脸,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没干。 「王爷。」 「嗯。」 「你在后头,」她说,「我看不见你。」 「看不见怕么?」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点怕。」她说,「你还是回前头来罢。我想看着你。」 他退出来,把她翻回去,仰面躺着。她伸出两只胳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搂紧了,才把腿分开。 他重新顶进去,顶到底。 她舒了一口长气,长得像是把方才那一阵怕都吐出去了。 他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胳膊弯上,换了个角度往里送。这一回送进去,送到了她里头更深的一处,她浑身一激灵,那条架着的腿绷直了,脚趾头张开。 「那儿……」她说,「那儿怎么……」 他又往那儿送。 她不说话了。 她的两只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抓着身子两边的褥子,抓着,松开,又抓。她的腰开始自己往上迎了,迎得笨,迎错了拍子,撞在一起,撞得她自己哎哟一声,下一回却又迎上来。 他快了一些。 床板吱吱地响起来。她的乳房叫他撞得一颤一颤,乳头在灯光底下晃。她的嘴张着,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叫的没有字,「啊,啊」的,叫到后来叫出了「王爷」,又叫出了「阳」,阴阳两个字颠三倒四地念。 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缩。 他按着她的肉珠揉,揉得快。 她到了。 两条腿在他腰后头乱蹬起来,一条架着的腿从他胳膊上滑下去,跟另一条一起在他屁股后头蹬,蹬得被子都蹬到床脚去了。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在枕头上来回地蹭,蹭得发髻散了,那支石榴金簪从头发里滑出来,滑到枕边,又从枕边滑下去,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里头绞着他,一阵紧过一阵,绞得他再也忍不住,往里狠狠一送,送到底,射了。 一股一股的,射在她里头,烫的。她叫他射得又是一抖,两条腿缠上来,缠在他腰上,死死地缠着,缠得他动不了,直到他射完了,她还缠着。 两个人都喘。 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颈窝里一层汗,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石榴花的香。 她两只手抱着他的背,抱着,手掌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拍得慢,跟她给湘云打扇子一个拍子。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同夜,子正。 他从她身上撑起来,慢慢地退出来。她嘶了一声,腿并了并,又分开。 他下床,去桌上的铜盆里拧了一块热帕子回来,替她擦。他擦得轻,从她小肚子往下擦,擦到腿根,她缩了缩,没躲。帕子上沾了红的、白的,混在一处。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帕子,一把抢了过去。 「我看看。」 她低头看那帕子,又往身子底下看。她挪开屁股,那方白绫露出来,当中一片红,洇得有巴掌大,边上还沾着一点白。 她盯着那片红看,看了好一会儿,嘴张开了。 「原来这么多。」她说。 她把白绫从褥子上揭起来,揭得小心,生怕抖掉了什么似的,两只手托着,叠了两叠,叠成一个方块,红的那一面朝里。 她光着身子就要下床。他拉她,她回头说:「嬷嬷说明儿一早来收。我这会儿就给她。」 她扯过床头的小衣披在身上,趿着鞋,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去。 外间守着的嬷嬷还没睡,听见门响,站起来。 「嬷嬷,给你。」翠缕说,把那叠白绫往外一递,递得理直气壮,「收好了,明儿不用来了。」 外间静了静。嬷嬷接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声:「是,姨娘。」 翠缕关上门,趿着鞋回来,鞋掉了一只,她也不捡,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挨着他躺下。 她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枕,枕得实实的,枕得他胳膊一麻。 枕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探着身子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盏。茶早凉了,她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盏,喝完了把盏子递给他。 「你也喝。」她说,「方才出了那么多汗。」 他喝了。她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盏子放回去,这才又躺下,重新枕上他的胳膊。 「嬷嬷会不会告诉姑娘?」她问。 「会。」 「那姑娘会不会笑我?」 「会。」 她想了想,鼻子里哼了一声。 「笑就笑。」她说,「她端午喝醉了躺在石凳上,脸上盖片叶子,我还没笑她呢。」 她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王爷。」 「嗯。」 「明儿,」她说,「我还去给姑娘梳头么?」 「去。」 「那我得卯正就起。」她说,「姑娘辰初起,起来就要梳头,晚一刻她就自己乱绾,绾得跟鸡窝似的。」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打得嘴张得老大。 「疼么?」他问。 「疼。」她说,「这会儿还疼。一跳一跳的。」她想了想,「梦里那回醒了就不疼了。这回醒着,明儿还疼。」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在他胸口划拉了两道。 「石榴树……」她嘟囔着,「明儿得叫人把底下的落花扫了……扫了……」 她没说完。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长了,沉了。过了一会儿,鼻子里响起来一点小小的呼噜声,呼,噜,呼,噜,一声接一声,不大,跟猫似的。 窗外那棵石榴树叫风吹得沙沙响,又落了几朵花,落在窗台上。 北静王府,石榴小院。 五月十二,寅正。 帐子外头亮了一亮。 翠缕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沉,小呼噜一声接一声。金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在她半边圆脸上,她皱了皱鼻子,没醒。 他没动胳膊。 现实第一夜:翠缕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385 翠缕 金·侍妾 石榴小院,五月十一进门 谱上翠缕那一行,原来的「灰·礼法未通」淡下去了,金字浮上来。 贾府气运 ▰▰▰▰▰▰▰▰▰▰ 100/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后头那一页,页角那两个小字还在。光收了。 翠缕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声「姑娘」,翻身朝里,把他的胳膊也带过去了。 北静王府,芍药轩。 同日,卯正。 湘云还没起。翠缕先到了,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水面上漂着两片薄荷叶。 她走得慢。两条腿迈出去,脚尖往外撇着,撇成一个外八字,一步一步的,像是腿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走到妆台前头,她把盆放下,放得稳,一滴水没洒。直起腰来的时候,她扶了扶妆台的边,吸了口气。 湘云起来了,坐到妆凳上,打着哈欠。翠缕站到她身后,拿起梳子,解开她的头发。 湘云的头发又厚又硬,一解开,蓬得满背都是。翠缕一手握着发根,一手拿梳子从上往下梳,梳得熟,梳一梳梳一梳子,在手背上绕一绕,再梳。 湘云眯着眼,从镜子里看。 镜子里翠缕头上插着那支石榴金簪,簪头的红玛瑙在晨光里亮着。她梳头梳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湘云的眼睛往下溜,溜到镜子底下,从镜子边上看见翠缕站着的那双脚。脚尖往两边撇着,撇得开开的。 湘云噗地笑出了声。 翠缕的梳子停在半空里。 湘云笑着,笑到一半,不笑了。她的嘴还咧着,咧着就那么停住了,眼睛在镜子里看着翠缕,看着翠缕那张晒黑的圆脸慢慢红起来。 湘云伸手,把梳子从翠缕手里拿过来了。 「我自己梳。」她说。 她低下头,握着自己的头发,一梳子一梳子地梳。梳得不得法,梳子卡在发梢的结上,她使劲一扯,扯得自己龇牙咧嘴,也没把梳子还回去。 「坐着。」湘云说,拿梳子朝旁边的绣墩一指,「坐那儿看着我梳。梳错了你再说。」 翠缕站着没动,看了看绣墩,又看了看湘云。 她走过去,扶着绣墩,慢慢地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咬住了嘴唇。 湘云在镜子里看着她,梳子停了停,又接着梳。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辰正。 石榴小院的嬷嬷捧着一只红漆小匣进来,匣子不大,盖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签。她把匣子放在宝钗案上,福了一福。 「石姨娘的元帕。」嬷嬷说,「昨儿夜里子正,姨娘自己递出来的。」 宝钗看了看那只匣子,没开,拿起笔,在月例册后头另一张单子上记:五月十一,石氏进门,元帕已收。她写完了,把匣子推回去。 「送到正院,给王妃看一眼,再收进库里。」宝钗说。 嬷嬷捧着匣子出去了。 纪老账房在另一张桌子后头誊账,誊一行念一声:「十一,石氏进门,出二百两。结余一万两整。」他又翻到前头一页,「宫缎,出石榴红一匹,存十二匹。」 平儿坐在窗下发月例,拨着算盘,听见「一万两整」,手上的算珠停了停,又拨下去。 荣国府,凤姐院,议事厅。 同日,巳时。 管事媳妇们站了一屋子,一个一个上前领对牌。 凤姐坐在案后,对牌码在手边,一摞一摞的。她拿一块,念一声,递出去,念得脆,递得快。东耳房的门开着一道缝,里头噼噼啪啪地响,是算盘珠子,响得密,一刻也不停。 一个媳妇领了对牌退下去,下一个还没上来,中间空了一空。 凤姐的手搁在案上,几根手指头在案面上敲着。敲着敲着,敲成了点子,咚,咚,咚咚,一声慢,两声快,又一声慢。 她的手指头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压在那摞对牌上。 「下一个。」她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戌正。 何忠进来回话,把今儿各处的事一样一样说了。说完了,他没走,站在灯影边上。 「还有一样。」何忠说,「赖升没回原籍。」 水溶抬起头来。 「他出了宁府后门,没往城外走,在前门外头的悦来客栈住下了,住的是后院一间小屋,房钱付了半个月。」何忠说,「昨儿下晌,有个人去客栈找过他,在他屋里坐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奴才托客栈的伙计认了认,那人是都察院的书办。」 他停了停。 「那书办是陶御史家的门下人。」 书房里静了。屏风背面那张红纸叫灯一透,六行字的影子映在绢面上,反着。 水溶把案角那张刑部的起解单子拿起来,又放下,拿镇纸压住了。 「叫人看着那间客栈。」他说,「别惊动他。」 「是。」 何忠退出去了。门帘落下来,灯苗晃了晃,又直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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