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梨花秀契北静王府,书房廊下。 五月十四,巳时。 日头刚爬过东墙,廊下的竹帘放下来半截,帘影一道一道落在青砖上。 林娘子领着人进了院门。她后头跟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四个角都系了死结,系得方方正正。两人走到廊下站定,林娘子福了一福。 「回王爷,端午赏各处的夏衣绣件,绣庄那头前一批交了一半,余下的今儿交齐。」林娘子说,「书房这一份,扇套、荷包、帕子,二姑娘说要当面请王爷过目。样子不合意,她拿回去拆。」 尤二姐低着头,把包袱搁在廊下的条案上,一个结一个结地解。她的手指细,解得不快,解开一个,把那一角布折平了,再去解下一个。 针线房那边跑来一个小丫头,在院门口喊林娘子,说宗人府送来的帐幔尺寸对不上,嬷嬷们吵起来了。林娘子皱了皱眉,又福了一福,说去去就来,跟着小丫头走了。 包袱摊开了,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两只扇套,石青的底子,一只绣竹,一只绣兰;四只荷包,一色的藏蓝,绣着暗纹的回字;底下一叠帕子,月白的、湖色的、牙色的,一方一方叠着,边上都锁着细细的边。 尤二姐把扇套拿起来,递给他。 「竹子用的是三股劈的线。」她说,「兰叶要飘,用的是两股,绣的时候手要松。」 他接过来看了看,竹节一节一节的,叶子尖上挑出一点亮。他点了点头,搁下,又去拿荷包。荷包里头衬着一层细纱,口子上抽着丝绦,他拉了拉,丝绦滑得很顺。 帕子他一方一方翻过去。翻到第五方,手停住了。 那一方是素白的绫子,角上绣着一枝梨花,三朵开着,一朵半开,枝子底下挂着一弯月,细细的一钩,拿银灰的线绣的,月牙尖上留了一针没收,线头藏在背面。 他把那方帕子提起来,对着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梨花瓣是白线绣在白绫上的,光一斜,花瓣就浮起来,光一正,又平下去,只看得见一点影子。 尤二姐站在条案那一头,看着他手里的帕子。 「那院子的梨花,」她说,「落了你一肩膀,你也不掸。」 话说出来,她的脸先白了。白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两只手攥在一起,攥着包袱皮的一角。 廊下静了。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石阶上,蹦了两蹦,又飞走了。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从耳根红起,红到腮上,红到脖子里,红得发烫。她低下头去,又抬起来,看着他。 他把帕子放下,放在那叠帕子的最上头,没说话。 尤二姐的手松开了包袱皮,又攥住了旁边一只绣绷的边。那是她带来补针脚用的小绷子,竹圈上绷着半幅湖色的绢,绢上一行没绣完的水波纹。她攥着竹圈,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了。 「我说过,」她说,「绣庄要做满三年。」 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跟她在刑部堂上那天一样。 「三年还没到。」她说,「可进了这个门,绣庄还是不是我的?」 他看着她。她攥着绷子的那只手在抖,抖得竹圈在条案上磕出细细的声响,嗒,嗒。 「是你的。」他说,「契上写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她的手不抖了。 她把绷子放下,放平了,伸手把那方梨花帕子从那叠帕子上拿起来,叠了两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包袱底下,压在扇套下面。 「那我来。」她说。 院门口有脚步声,林娘子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拿帕子扇着脸,嘴里还在念叨帐幔的尺寸。尤二姐低下头,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码好,码得跟方才一样齐。 「扇套和荷包王爷都看过了。」她对林娘子说,「帕子我拿回去,有一方没收针。」 林娘子「哎」了一声,也没多问,弯腰去替她系包袱。 尤二姐自己系了。四个角,四个死结,系完了她拿手掌在包袱上按了按,抱起来,福了一福,跟着林娘子出了院门。 她走到院门口,脚下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北静王府,书房。 五月十五,辰时。 信是夜里到的,驿站的急递,封皮上插着一根鸡毛,何忠一早拿进来,鸡毛还没拔。 水溶拆开看了一遍,叫人去请探春和宝钗。 探春来得快,裙角上沾着露水,进门就伸手要信。她站在窗下看,看到一半,眉头拧起来。看完了,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张。 「初八封的栈。」她说,「海道衙门的兵,一早来的,说是核对番货进出,把门一封,账房里的三本总账都抱走了。邹平去要,衙门里的书办说副使大人病着,不见。」 宝钗接过信去,看得慢,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末尾,把信纸放平在案上。 「初八。」宝钗说,「咱们初四发的信,那会儿还在路上。」 「副本没抄成。」探春说。 她走到案边,拿手指头点着信纸上的一行字,念出来:「分号只剩流水底单两扎,每日进出,逐笔都在,总账的结数没有。」 她的手指头在「结数」两个字上按着,按了好一会儿。 「流水底单在,就对得出来。」宝钗说,「一笔一笔加,加得出总数。费工夫罢了。」 「三本总账在人家手里,人家想往上头添一笔,就添一笔。」探春说,「咱们拿底单去对,对出来不一样,算谁的?」 宝钗没答。 探春把信拿回来,又看了看封皮上的驿戳,抬起头。 「这位副使,大哥哥托人问过没有?」 「今儿就托。」水溶说。 探春点了点头,把信折好,递还给他。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邹平那两扎底单,」她说,「叫他别寄。一张也别离手,人守着,夜里也守着。」 「我回信就这么写。」 探春掀帘子出去了。宝钗还站着,手里没拿东西,看着案上那根驿站的鸡毛。 「账房里还有一样。」她说,「两淮的盐窝,上半年的利,恒丰昨儿下晌送来的票子,二千两。我已经入了簿。」 她说完,也福了一福,出去了。 水溶铺开纸写回信,写到「人守着」三个字,笔停了停,在底下又添了一句:夜里换着守。 他另取一张帖子,写了几行,封好,叫何忠送到杜衡府上。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未时。 贾母歇了中觉起来,靠在榻上,鸳鸯拿美人锤替她捶腿。 尤二姐进来,在榻前跪下了。她身后跟着尤老娘,尤老娘穿一件半旧的酱色褂子,一进门就拿手帕捂着嘴,眼圈是红的,挨着门框站着,不敢往里走。 「起来说。」贾母说。 尤二姐没起。 「老太太收留我在后跨院,一年了。」她说,「吃的穿的,都是老太太的。我今儿来给老太太磕头,我要去北静王府。」 鸳鸯手里的美人锤停了停,又捶下去。 贾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炕桌上拿起茶盅,揭开盖子,吹了吹,没喝,又盖上。 「谁的主意?」 「我自己的。」尤二姐说。 「铺子呢?」 「铺子还开。」尤二姐说,「契上是我的名字,王爷说,还是我的。」 贾母把茶盅放下了。 「你娘做主?」 尤老娘在门边上抽了一口气,往前挪了两步,又站住了,嘴里「是,是」地应着,手帕从嘴上挪到眼睛上。 「你前头那张家,」贾母说,「退婚的文书还在你手里?」 「在。」尤二姐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油纸包,双手捧上去,「退婚文书,收银的字据,宛平县的登簿号都抄在末尾。」 鸳鸯接过来,呈到贾母眼前。贾母没接,看了一眼油纸包,摆了摆手。 「刑部堂上都翻过了,我还翻它做什么。」贾母说,「你收着,那头要用。」 尤二姐把油纸包收回袖子里,磕了一个头。 「起来罢。」贾母说,「跪得我腿都酸了。」 鸳鸯扶尤二姐起来。尤二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裙子底下软了软,鸳鸯的手在她胳膊肘上托了托。 贾母叫鸳鸯开柜子,拿那对赤金的梨花簪子来。鸳鸯去了,捧回来一只小锦盒,打开,一对簪子并排躺在红绒上,簪头是两朵小小的金梨花,花心各嵌一粒米珠。 「前年人家送的,我嫌素,没戴过。」贾母说,「你拿去,进门那天插上。」 尤二姐看着那对簪子,没伸手。尤老娘在门边上抹着泪,一迭声地说「老太太的恩典」。 鸳鸯把锦盒合上,塞进尤二姐手里。尤二姐捧着,又要跪,贾母拿手指着她。 「再跪,簪子收回来。」 尤二姐站住了,捧着锦盒,福了一福,福得很深。 荣国府,东院。 五月十五,酉时。 大老爷屋里的小厮站在台阶底下,不进屋,隔着帘子说话。 「刑部来催罚银了,限期过了半个月,还差一千五百两。」他说,「老爷说,太太的黄村那四十二亩,先拿去抵一抵,往后再赎。老爷叫小的把契带过去。」 帘子里头没声音。 邢夫人坐在炕沿上,腿上搁着一只描金匣子,匣子开着,里头是七张地契,一张压一张,最底下是一张刑部的析产文书,纸比地契白,四角折过,折痕已经软了。 她叫篆儿给他倒一碗茶。 茶端出去了,地契没端出去。小厮在台阶底下喝了茶,又站了一会儿,咳嗽了两声,走了。 同日,夜,三更。 上房的灯一直没吹。 篆儿在外间打了两回瞌睡,醒过来,探头往里看,看见太太还坐着,又缩回去了。 邢夫人把析产文书展开,凑到灯底下。上头的字她认得不全,认得的几个,她拿指甲顺着一个一个地划:邢氏,陪嫁,自置,黄村,四十二亩,不入。 划到「不入」,她的指甲停住了,停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她抬起头,看了看窗纸。窗纸还是黑的。 她把文书叠回原样,四个角对齐,没放回匣子,攥在手心里,攥着靠到炕头的引枕上,眼睛睁着。 北静王府,书房。 五月十六,巳时。 杜衡的回帖是一张素笺,字写得极小,只有三行。 穆世安,原福建按察佥事,正月调浙江海道。 忠顺王妃胞兄。 皇后所属意之穆氏,其女也。 水溶看完,把素笺翻过去,背面什么也没写。 探春来送庄田上的夏季册子。册子搁下,眼睛先落到素笺上。她没伸手,站在案边,歪着头看完了那三行。 「其女也。」她念了念最后三个字,抬起头来,「正月调的浙江,皇后属意他女儿是去年冬天的事。这一调,调得倒快。」 水溶没接话。 探春把夏季册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推正了。 「我上回说这个人我记着。」她说,「如今连他闺女也记上了。」 她福了一福,出去了。 水溶把素笺夹进了邹平那封信里。 何忠进来,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帽子。 「荣府大太太那头,昨儿夜里没睡。」何忠说,「东院的篆儿一早出来买豆浆,跟咱们的人说的。大老爷要拿太太的黄村地去抵罚银,太太把契扣着没给,攥着刑部那张析产的文书,在炕上坐到天亮。」 「大老爷那头呢?」 「大老爷今儿一早又打发人去东院,太太没见。」 金光在案头亮了一亮。 日常任务:邢夫人 续梦 黄村四十二亩,析产已定 光一闪就收了。 水溶铺开一张帖子,写给刑部当日核析产的那位司官,帖子不长:荣府邢氏陪嫁并自置之产,前经贵部析定不入赔项,今闻有以此抵缴罚银之议,请依原文书一核。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把「请依原文书一核」的「一」字描了描,封好,交给何忠。 「送到刑部,当面交,不用等回话。」 荣国府,东院,外书房。 五月十七,午时。 贾赦歪在醉翁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头上套着一个翡翠扳指,扳指在扶手的木头上一磕一磕的。 邢夫人站在书案前头。她手里攥着那只描金匣子,匣子扣着,铜扣扣得紧紧的。 「契拿来。」贾赦说。 「契在这里。」邢夫人说。 「拿来。」 她没动。 外头有人跑进来,是门上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黄皮的封套,跪在门槛外头,说刑部差人送回来的,老爷前儿递的那张呈子,批下来了。 贾赦坐直了,伸手要。小厮爬进来递上去。贾赦撕开封套,抽出那张呈子。呈子是他叫清客写的,字写得满满的,末尾空着一截,那一截上多了一行朱字。 贾赦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肉跳了跳。 邢夫人站得远,看不清朱字写的什么,看见贾赦的手抖了一抖,那张呈子在他手里哗哗地响。 「析产已定,」贾赦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不得借名挪用。」 他把呈子往案上一拍,伸手抓起案上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茶碗是青花的,摔在青砖上,碎成了七八瓣,茶水溅出去,溅到邢夫人的裙角上,洇湿了一块。 邢夫人低头看了看裙角。 她没往后退,也没去擦,攥着那只匣子,福了一福。 「老爷没别的吩咐,我回去了。」 贾赦没看她,指着门口骂小厮,骂他手脚慢,骂他鞋上带泥。邢夫人转身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踩着了一瓣碎碗片,碗片在她鞋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她走回上房,叫篆儿打水。篆儿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太太的裙角,要拿帕子去擦,邢夫人摆了摆手,自己坐在炕沿上,把描金匣子打开,把那张析产文书从最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压在七张地契底下。 匣子扣上了,铜扣「嗒」的一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来说,刑部那位司官的批,是照着原文书批的,批完了当日就发还荣府,没留底。 「荣府大老爷摔了一个茶碗。」何忠说,「这是东院门上的人说的。」 他说完退下了。 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邢夫人 完成 黄村四十二亩,析产已定,不得挪用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8410 邢夫人【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秋葵,淡黄的瓣,紫的心,五片花瓣朝着一边张着。花茎底下拴着一截新麻绳,麻绳的头上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死,绳头剪得齐齐的。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 红纸上六行字。他看着第二行,扳了扳指头。初九开过一扇,初十,十一,十二,空了三夜,十三往后哪一夜都开得。今儿十七。 他又看了一眼第三行。今儿夜里,没有人。 他回到案前,叫人去请卢大夫。 北静王府,内室。 五月十七,亥时。 卢大夫按完脉,把他的手腕放回被面上,看了看红纸那头,说了一声「去罢」,提着药箱走了。 白玉扣贴在心口,凉的。两道金线的棱还在,指肚擦过去,一道,两道。 他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有一股土腥味,湿湿的,像是下过一阵雨,又叫太阳晒过。 他往里走。走过龙舟那扇竹门,竹门关着,门楣上的艾草干了,叶子卷起来。再往里,一扇门是柴编的,荆条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拿草绳捆着。门上没有锁,门鼻上拴着一截麻绳,新的,黄白黄白,绳头打了一个死结。 结底下压着那张秋葵帖。 他伸手去解结。结打得死,解不开。他拿指头一推,柴门自己往里开了,草绳在门轴上吱扭响了一声。 梦境,黄村井台。 门里是清早。 太阳刚出地皮,红红的一轮,贴在东边的地头上,照得满地的麦茬子金亮金亮。地是平的,一眼望不到头,田埂一道一道,把地分成一方一方的。远处有几棵柳树,柳树底下一溜土房,房顶上没有烟。 田头上一口井。 井台是青石砌的,四四方方,石面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几根青苔。井口上架着一副辘轳,辘轳上缠着井绳,井绳是新的,黄白色,跟门鼻上那截一样。井边搁着一只木桶,桶沿上箍着两道铁箍,铁箍有点锈了。 井台边上立着一块地界石,半人高,石面朝着他的那一面刻着一个字,刻得深,笔画里积着土:邢。 邢夫人站在井台上。 她穿一件蓝布的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底下一条青布裤子,裤脚扎着,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露水。头发挽了个髻,没插簪子,拿一根布条扎着。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紧,纸边从她指缝里露出来,是那张析产文书的白。 他走过去,脚踩在田埂上,土是软的,鞋底陷下去一点。 门开时那一阵,她看着他从柴门里出来,眼前晃过秋葵小院墙头上那轮不肯落的太阳,晃了一晃就没了。 「来了。」她说。 她蹲下去,把那张文书压在井台的砖缝里。井台青石底下垫着一圈青砖,砖缝里填着土。她拿指头把土抠开一道,把文书的一个角塞进去,又拿一块碎砖压在上头,压了压,拍了拍手上的土。 「压在这儿,」她说,「风刮不走。」 她站起来,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胸口,看他身上穿的那件中衣。 「脱了。」她说。 他解了衣带。中衣、裤子,一件一件褪下来。她伸手接过去,接一件,抖一抖,叠一叠,搁在辘轳的木架子上,叠得方方正正,跟搁在炕柜里一样。 他赤着身子站在井台上,太阳照在他背上,照得暖,脚底下的青石却凉,凉气从脚心往上钻。 邢夫人抓住辘轳的摇把,摇起来。辘轳吱呀吱呀地转,井绳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最后,一桶水从井口冒出来,水满满的,晃着,太阳照在水面上,一桶的碎金。 她把桶拎上井台,放稳了。从褂子底下抽出一块布巾,蓝白格子的,在桶里浸了,拎起来拧,拧得水哗哗地流回桶里,拧到半干,抖开。 她先擦他的脸。 布巾是凉的,井水的凉,一碰上他的额头,他打了个激灵。她不理,从额头擦到眉骨,擦到鼻梁,擦到嘴边。擦完了,凑上来,在他嘴角上亲了亲。 她又去擦他的脖子。擦一处,亲一处。脖子擦过了,她的嘴唇贴上去,贴在他喉结边上。嘴唇是热的,跟凉布巾一前一后,凉一阵,热一阵。 「凉不凉?」她问。 「凉。」 「凉才好。」她说,「省得你烧。」 她把布巾在桶里又浸了一回,拧了,擦他的肩膀,擦他的胳膊,擦到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擦手心,擦指缝,一根一根指头地擦过去。擦完了,她低头在他手心里亲了亲。 她擦他的胸口。布巾从左胸擦过去,擦到心口,她的手停了停,布巾底下压着那颗白玉扣。她隔着湿布巾摸了摸,摸到那两道金线的棱。 「又多了一道没有?」 「没有。」 「那就好。」她说,「多一道,就是多欠一笔。」 她亲他的胸口,亲他的乳头,舌尖舔了舔,舔得他吸了一口气。她往下擦,擦他的肚子,擦到小腹。布巾凉凉的,擦过他那一根。那一根早翘起来了,叫凉水一激,跳了跳,又翘得更高。 她看着它,把布巾搭在桶沿上,跪下了。 井台的青石硬,她跪得稳,两个膝盖并着,跪在一块磨得最光的石头上。她抬手握住了,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一口一口的,」她说,「别糟蹋了。」 她含了进去。 她含得慢,先含住顶头,嘴唇裹着,舌头在底下压一压,压着那道沟慢慢地舔一圈。舔过了,往里吞一截,停住,嘴里吸着,吸得腮帮子凹下去,再往里吞一截。她的嘴里热,热得跟方才的井水一凉一热,烫得他腰眼发麻。 她一只手托住他的卵蛋,托在手心里,拿手指轻轻地拢着,像拢着两颗刚摘下来的果子,拢一拢,揉一揉,揉得仔细,一颗揉过了,换另一颗。 马眼里渗出淫液,她拿舌尖接住了,咽下去,又舔了舔那个小口。 「咸的。」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含着他。 她又往里吞,吞到喉咙口,喉咙一紧,她不退,就那么含着,鼻子里出气,出得急,热气扑在他小腹上。含了一会儿,她慢慢退出来,退到顶头,又吞回去,一口一口的,吞得匀,吐得也匀,跟摇辘轳一样,一圈是一圈。 他的手按在她的髻上,髻上那根布条松了,头发散下来一绺,搭在她的脸边上。 她含到他硬透了,硬得发胀,青筋一根一根鼓着,才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嘴唇抿着,从根一路抿到头。 她站起来,拿手背抹了抹嘴。 她解自己的褂子。扣子是布疙瘩扣,一个一个解,解开了,褂子往两边一敞,里头一件白布的小衣,小衣底下鼓着。她把小衣也脱了,脱下来,跟他的衣裳叠在一处。 她的乳房大,沉,往下坠着,乳晕是深的,褐红色,乳头叫早晨的风一吹,硬硬地翘起来。肚子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纹,淡淡的,太阳一照,泛着白。 她解了裤带,裤子褪到脚踝,她抬脚,一只一只地踩出来,把裤子踢到井台边上。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扶住井沿,弯下了腰。 井沿是一圈青石,磨得圆滑,她扶着,屁股撅起来,又白又圆,对着他。她的两条腿分开,分得不宽,脚尖踮着。腿中间那一处已经湿了,阴唇肥厚,颜色深,湿漉漉地张着一道缝,淫水亮晶晶地挂在毛上。 「从后头来。」她说,没回头,「我扶着井,站得稳。」 他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一只手扶着那一根,抵上去。顶头碰着她,她的屁股缩了缩,又往后送了送。 他往里进。 她里头热,湿,紧紧地裹上来,裹着他一寸一寸地往里吞。进到一半,她吸了一口气,扶着井沿的手攥紧了,指节白了。他停了停,她自己往后一送,整根都没进去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开始动。 他顶一回,她的身子往前一晃,扶着井沿的手跟着一紧。井里的水叫她的身子带着,也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一圈套一圈,撞在井壁上,又荡回来。 她低头往井里看。 井水晃一回,平一回。平下来的时候,水面上映着两个人,她弯着腰,他在她身后,两张脸叠在一处,叫太阳从后头一照,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两个影子。他再一顶,影子又碎了。 「慢些。」她回过头来,脸红着,额头上一层汗,「这是我的井。」 他慢下来。 他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顶头含在里头,停一停,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抵着她最深的那一处,磨一磨。她叫他磨得腿发软,膝盖往里扣,屁股却往后顶,顶着他,不让他走。 井水慢慢地晃,晃得匀了。 她喘着,扶着井沿,脑袋垂下去,散下来的头发垂到井口里,发梢差一点就碰着水。 「算了。」她说,喘得说不成句,「快些。」 他抓紧她的腰,快起来。 一回一回地撞,撞得她的屁股啪啪地响,撞得她扶着井沿的两只手往前滑,滑到井沿的里口,她又死死扒住。她的乳房坠着,叫他撞得前后地甩,甩得她自己伸出一只手去捂,捂不住,又扶回井沿上。 井水晃得乱了,一圈撞一圈,水面上碎得一片金一片白,什么影子也映不出来了。 她叫出声来,叫得粗,叫得短,一声一声的,叫声掉进井里,从井底下又闷闷地回上来。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越来越紧。他一手揽到她身前,摸到她腿中间那一粒,拿指头按着揉。她浑身一僵,扶着井沿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前扑,他一把把她捞住了。 她到了。她里头死死地绞住他,一绞,一松,一绞。淫水顺着他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井台的青石上。 他叫她绞得守不住,抵着她最深处,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头,射得她又抖了几抖,扶着井沿,喘得像是刚从地里挑了一担水回来。 他伏在她背上,等着。她的背上全是汗,汗贴着他的胸口,热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那一根湿淋淋的,半软着,沾着他的精,也沾着她的水。她里头的东西跟着淌出来一点,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膝盖窝。 她没擦,转过身来,靠着井沿,喘着,看着他。 她往后一坐,坐在了井台上。青石凉,她屁股一挨上去,嘶了一声,没起来,两条腿垂在井台边上,脚尖点着地。 她伸手握住了他那一根,握在手心里,捋。 她的手粗,掌心里有茧子,握着他,从根捋到头,捋得不快,一把是一把的力气。顶头上还沾着方才的湿,她就着那点湿,拇指在马眼上抹,抹一圈,再往下捋。 他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起来。 「又起来了。」她说,低头看着,「年轻就是好。」 她捋到他硬了,硬得跟方才一样,攥着那一根,往自己身前一拉,拉着他压上来。 他跟着她压过去。她往后仰,仰躺在井台上,背贴着青石,凉得她浑身一缩。两条腿却张开了,勾住他的腰,把他往里勾。 他又进去了。 这一回她不说慢,也不说快,两只手搂着他的背,搂得紧。他动一回,她就往上迎一回。井台不大,她的头搁在井沿上,头发垂进井口里,发梢浸着水了。 「头发。」他说。 「湿就湿。」她说,「井水不脏。」 她的乳房叫他压着,又叫他顶得往上耸,耸得她自己低头去看。看着看着,伸手托住了一只,往他嘴边送。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头,含着吮,她「哎」了一声,搂着他的手掐进了他背上的肉里。 她又到了一回。这一回到得快,身子底下的青石都叫她的淫水湿了一片。 他快到边上的时候,退了出来。 她没拦他,两只手捧住自己那一对乳房,往中间一挤。他握着那一根,对着她胸口,捋了两捋,射在她的乳房上。 精液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胸口,落在两只乳房中间,落在乳头上,白的,烫的,顺着乳房往下淌,淌到她肚子上那几道细纹里。 她低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坐起来,拿手指头抹了一抹,抹开了,抹在乳房上,抹匀。 「这一回,」她说,「记在我自己的账上。」 她把桶拎过来,桶里还剩大半桶水。她拿布巾浸了,拧了,擦自己的胸口,擦得仔细,擦过一处,把布巾在桶里涮一涮,再擦。擦完了胸口,擦肚子,擦腿中间,擦大腿内侧那一道干了的印子。 擦完了,她把布巾搭在桶沿上,看着那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太阳一照,一闪一闪。 她拎起桶,没往地上泼,搁到井台边上,桶底贴着那块刻着邢字的地界石。 「这一桶,」她说,「明儿浇地。」 她弯腰从砖缝里把那张文书抽出来,抖了抖上头的土,叠好,攥在手里,赤着身子坐在井台上,看着东边。 太阳往上爬了一截,麦茬子上的露水干了。 北静王府,内室。 五月十八,寅时。 他睁开眼,帐子里还黑着。 他抬手摸鼻子底下,干的。心口上的白玉扣凉凉的,指肚擦过去,还是两道棱。 手心里湿,攥着一把被角,被角潮了一块,凑近了,有一股井水的凉气。再闻,就是被面上熏的香了。 续梦:邢夫人 已入 邢夫人【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叫得早。 同日,辰时。 卢大夫来按脉,三根指头搭在他腕子上,搭了好一会儿,换了一只手,又搭了好一会儿。 「看不出亏。」卢大夫说。 他收了脉枕,起身走到屏风后头,在那张红纸前站了站,拿指甲在第二行底下划了划,回过头来。 「十七开的。」他说,「二十一往后,再说。」 「这个月还有四扇。」 「四扇是顶,不是数。」卢大夫说,「能少开,就少开。」 他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掀帘子出去了。 荣国府,后跨院。 同日,巳时。 后跨院两间小屋,窗下一张旧方桌,桌上铺着一块红毡,红毡上搁着笔墨、印泥、一张洒金的红笺。 官媒孙氏坐在桌子上首。她五十来岁,脸盘大,耳朵上挂着一对银丁香,笔捏在手里,没蘸墨,先叫尤二姐把东西拿出来。 尤二姐把那只油纸包打开,一样一样摊在红毡上。一张退婚文书,纸黄了,折痕发毛;一张收银的字据,三百两;一张大兴县户房的女户帖子,盖着两方朱印。 孙氏拿起退婚文书,凑到窗前看,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是我的字。」她说,「去年七月,张家那老头子在这张纸上按了手印,张华自己写的名字,一个大,一个小,写到『华』字,笔叉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退婚文书放下,拿指头在张华那两个字上点了点。 「退得干净。」孙氏说,「两家情愿,银子收了,字据也在,宛平县的簿子上有号。这一层没话说。」 她又拿起女户帖子,看了看,放回去,这才去蘸墨。 尤老娘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会儿搓一搓,一会儿又搓一搓,眼睛跟着孙氏的笔走。 孙氏写婚书,写得快。馆阁体写不来,写的是一笔媒婆的行楷,横平竖直,倒也端正。写到「主婚人」三个字,她停了笔,抬头看尤老娘。 「老太太,您报个名。」 尤老娘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半天才说出来:「尤,尤门何氏。」 孙氏写下了。 写完了,孙氏把婚书转过来,推到尤老娘面前,拿指头点着末尾的空处。 「您老在这儿按个手印。」 尤老娘看着那张红笺,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按得太重,指肚上糊了厚厚一层红。她把拇指举在半空,举着,又看了看二姐。 尤二姐站在桌边,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娘的手腕,往下送了送。 尤老娘的拇指落在红笺上,按住了,按了好久,提起来。 一个红红的指印,纹路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 尤老娘看着那个指印,拿另一只手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孙氏把婚书吹了吹,等墨干,又拿过那张退婚文书,跟婚书叠在一处,对齐了。 「这两张放一块儿收。」她对尤二姐说,「往后谁要问,一张一张拿出来。」 尤二姐接过去,叠好,收进油纸包里,四个角折过来,折得方方正正。 荣国府,荣庆堂。 五月十九,辰时。 贾琏进来的时候,袍子下摆上溅着泥点子,进门先请了安,站在地下,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贾母叫鸳鸯开那只黑漆的小柜。 鸳鸯从腰上解下钥匙,开了柜门。柜里一格一格码着匣子,她照着贾母说的,取出第三格左手那只紫檀匣,打开,里头一沓银票,用红线捆着。她解开红线,数了十张,一张一百两,数完了又数一遍,捧到贾母跟前。 贾母没看,拿下巴指了指贾琏。 鸳鸯把银票递给贾琏。贾琏双手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红了红。 「老祖宗,这……」 「你老子卖了几样东西?」贾母问。 「卖了四样。」贾琏说,「一只宣德炉,两轴画,一方端砚。冷子兴那里作的价,一千五百两,昨儿傍晚银子送到的。」 「你自己凑了多少?」 「五百。」贾琏说,「孙子把那匹马卖了。」 贾母点了点头,靠回引枕上。 「一千五,五百,加上我这一千,三千两够了。」她说,「今儿就送去,送到刑部,当面交,要收据。收据拿回来,给我看一眼,再给你老子。」 「是。」 贾琏把银票揣进怀里,按了按,又按了按,退出去了。 鸳鸯把空了一截的银票捆好,红线绕了两道,打了个结,放回匣子里,把匣子放回第三格左手。她关柜门的时候,贾母在后头说了一句。 「柜子里还剩几张?」 鸳鸯没回头,手搭在柜门上:「十一张。」 「够了。」贾母说,闭上了眼睛,「锁上罢。」 鸳鸯锁上了,钥匙挂回腰上,铜钥匙碰着腰上的荷包,叮地响了一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荣府抄来的刑部收据的样子。 「琏二爷午时送去的,刑部福建司收的银,三千两缴讫,收据上盖了司印。」何忠说,「二爷先拿回去给老太太看过了,才送到东院。」 金光翻开了。 气运任务:罚银 完成 贾赦降袭罚银三千两缴讫 降袭一案,已结 奖励点数+50 当前点数:8460 贾府气运 ▰▰▰▰▰▰▰▰▰▰ 100/100 条子满着,没动。底下那一行字浮出来,又沉下去。 气运已满。守成。 荣国府,荣庆堂。 五月二十一,午时。 王夫人陪着贾母用过饭,丫头们撤了桌子,端上漱口的茶来。 邢夫人来了,进门请了安,在下首坐了,坐得端正,茶端到手边,她没碰。 「大老爷托了人,」她说,「往通州去打听了一家姓冯的,做盐的。说是那家死了正头太太,要续一房,聘礼出二千两,要一位公府里的小姐。」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王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捻了一颗,停住了。 贾母拿帕子擦了擦嘴,把帕子递给鸳鸯,慢慢地说:「迎丫头的事,等明年。」 邢夫人站起来,福了一福:「我回去跟大老爷说。」 「你就这么说。」贾母说,「一个字也别改。」 邢夫人又福了一福,退出去了。她走到门口,脚步慢了慢,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扶,跨了出去。 北静王府,正院。 五月二十,巳时。 长史捧着红纸进来,红纸上的字墨迹已经干了,他双手托着,放在黛玉面前的案上。 北静王府纳妾帖。今纳良家女尤氏二姐为侍妾,主婚尤门何氏,官媒孙氏,居西路梨云小院,月例照侍妾例。五月二十二日入门。 黛玉看了一遍,抬头问:「她那间铺子,帖上不写?」 「回王妃,绣庄是尤氏自己的产业,大兴县女户帖子上有。」长史说,「王府的帖子,照例不写外头的产业。」 「添一句。」黛玉说。 长史愣了愣,从袖子里抽出笔来。紫鹃磨了墨。 「每旬准出府两日,照看铺面。」黛玉说,「就这么写。」 长史在「月例照侍妾例」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写得比上头的字小一号,挤在两行中间。 宝钗坐在下首,手里拿着账房的簿子,翻到一页,看了看,开口了。 「那间铺子的房,是府里的闲房,二姑娘按市价赁的,一个月一个月地交,交了九个月了。」宝钗说,「进了门,这租子还收不收?」 黛玉想了想。 「她要交,就收。」黛玉说,「契上写着她的名字,租票上也写着她的名字。账房照收,照开票。」 宝钗低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紫鹃把印匣捧过来,打开。白玉卧凤钮的正妃印躺在黄绫里。黛玉拿起来,在印泥里蘸了蘸,蘸匀了,对准红纸上的年月,按下去。按住,又把四个角挨个按了按。 她把印提起来,看了看那方红印,又看了看那一行添进去的小字。 「宗人府那头,」她对长史说,「照例报。」 「随月底的例报,下官记着。」 长史收了红纸,退出去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未时。 宝钗叫莺儿把柜子里的宫缎抱出来,一匹一匹地数,数到第三匹,抽出来,抖开一角。 水红的缎子,颜色浅,浅得像是桃花瓣叫水洗过一遍,光一照,缎面上浮着一层暗暗的云纹。 尤二姐站在屋当中,两只胳膊张着,宝钗拿软尺量她的肩宽、袖长、腰身。量到腰,宝钗报了一个数,莺儿在旁边记下来。 「腰细。」宝钗说,「裙腰要收半寸。」 尤二姐低头看着那片水红,伸出手,摸了摸缎面。摸完了,翻过来看反面,看缎子的织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南京的机子织的。」她说,「经线密,一寸里有一百二十根。」 宝钗笑了笑:「你倒比我认得。」 「我天天摸这个。」尤二姐说。 她又把缎子翻回正面,拿手掌抹平了,抬头对宝钗说:「裙边我自己锁。针线上的人赶衣裳,裙边我来,夜里就锁得完。」 宝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叫莺儿把一卷水红的丝线找出来给她。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申时。 纪老账房誊着账,誊一行念一声。 「十五,两淮盐窝上半年利,进二千两,结一万二千两。」他翻过一页,又念,「宫缎,出水红一匹,存十一匹。」 他抬起头来,问宝钗:「二十二那天的开销,先记个数?」 「四百两。」宝钗说,「轿马、铺陈、赏封,梨云小院的家什都是旧的,换了一张床,两只箱子,帐子是新的。到那天再落账。」 纪老账房在簿子边上拿铅粉点了一个点,没写字。 北静王府,西角门。 五月二十二,申时。 一顶青呢小轿在西角门外落了。 轿帘掀开,尤二姐弯腰出来。她穿着那身水红的衣裳,裙边是她自己锁的,针脚细得看不见,鬓上插着那对金梨花簪子,米珠在日头底下亮了亮。她怀里抱着一只绣箱,樟木的,箱角包着铜,箱盖上搁着一只扁扁的油纸包。 尤老娘跟在轿子后头,是走着来的,走得一头汗,拿手帕子一会儿擦汗,一会儿擦眼睛。她走到角门口,不往里走了,站在门槛外头,拉住二姐的袖子。 「这回是正经的。」尤老娘说。 她说了一遍,又说一遍。说到第三遍,嗓子哑了,手帕捂在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尤二姐站着,让她拉着袖子。过了一会儿,她腾出一只手来,把她娘鬓边一绺乱了的白头发掖到耳后。掖好了,抱着绣箱,跨进了角门。 尤老娘在门外站着,没走,也没再往里看。 正院里,黛玉坐在上首。尤二姐把绣箱交给梨云小院的嬷嬷,自己走到拜垫前头,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丫头端上茶来,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黛玉接过茶,揭开盖子,抿了一口。 「铺子那边,」黛玉说,「帖上我叫他们添了一行。逢旬日,你自己去。」 「谢王妃。」尤二姐说。 梨云小院在西路最里头,院子窄,进深长。院里一棵老梨树,花早谢了,满树青叶子,叶子底下挂着一颗一颗小青果,只有指头肚大。三间正房,窗下一溜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棵车前草。 正房里的床是新换的,帐子也是新的,月白的纱,帐钩是铜的。被褥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当中铺着一方白绫。 嬷嬷站在床边,垂着手,没说话。 尤二姐走到床前,看着那方白绫,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揭起来,揭得轻,像揭一块刚上好浆的绢。她把白绫对折,再对折,抹平了,打开那只绣箱,把最上头一层的丝线盘子端出来,把白绫放进最底下那一层,压平,又把丝线盘子放回去,盖上箱盖。 她转过身,对嬷嬷福了一福。 嬷嬷看了看绣箱,也福了一福,退到耳房里去了。 北静王府,梨云小院。 同日,戌时。 天黑透了。桌上点着一盏灯,灯罩是新糊的,糊得薄,灯光透出来,照着半张桌子。 尤二姐把那只油纸包打开了。 油纸包里一层一层,叠得整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拿出来一样,摆在桌上,摆一样,拿手掌抹平。婚书、纳妾帖的抄本、女户帖子、退婚文书,她都摆在左手边,摞成一摞。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张赁契,纸是牙行的契纸,印着红格子,底下钉着六张租票,租票后头又钉着三张新的,一张比一张白。 她把那张赁契单拿出来,摊在桌子正当中,挪了挪灯,叫灯光正照着它。 「你看。」她说。 水溶坐在桌子那一头,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契上的一行字。她的手指头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肚上有几个红点子,是针扎的。 「赁房人,尤氏二姐。」她念,「这是我的名字。」 她的手指头在「尤氏二姐」四个字上慢慢地划过去,划过一个字,停一停。 「出赁人,」她又指着上头一行,「北静王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房是你的。」她说,「契是我的。租子我一个月一个月地交,交了九个月,一个月也没欠。」 「账房说了,往后照收。」 「照收。」她说,「我还交。」 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契纸的边上,压着。 「进了这个门,」她说,「它还是我的。」 「是。」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把赁契对折,折得慢,四个角对得齐齐的。折好了,跟左手那一摞叠在一处,拿油纸包好,四个角折过来。她站起来,走到绣箱跟前,打开箱盖,端出丝线盘子,把油纸包放进第二层,压在一卷一卷的绢底下,又把丝线盘子放回去,盖上箱盖。 她的手在箱盖上按了按,按了两回,才拿开。 她走回来,站在他跟前。 灯苗晃了晃。她低头看着他腰上的带子,伸手去解。 带子是他自己早上系的,打的是寻常的活结。她的手指捏住带头,捏住了,不往外抽,顺着结一点一点地找,找到哪一股压着哪一股,拿指甲尖挑起一股,慢慢地松。松开一股,再挑下一股。她解得极慢,眉头微微皱着,跟拆一根打了结的线头一个样子,一股也不扯。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鼻尖上一点细汗,嘴唇抿着。 结开了。她把带子抽出来,绕在手上,绕了两圈,搁在桌上,搁得直直的。 她又去解他的外袍。扣子一颗一颗地解,解一颗,拿手抚平那一处的衣襟。外袍褪下来,她接着,抖了抖,搭在椅背上,袖子拉直。中衣的带子她也解了,中衣敞开,她的手停在他胸口上,停在那颗白玉扣上,拿指肚碰了碰,没问,挪开了。 裤子褪下来的时候,那一根早已经翘起来了,弹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往回缩了缩,又伸出去,没碰它,替他把裤子从脚踝上褪下去,叠好,搁在椅子上。 他站在灯下,赤着身子。 她背过身去,解自己的。 水红的褙子先脱,脱下来,她自己叠,叠得仔细,裙边上那一圈她锁的针脚折在里头。里头是一件月白的小袄,小袄脱了,是肚兜。肚兜是白绫的,绣着一枝梨花,三朵开着,一朵半开,跟那方帕子上的一模一样,只少了那一弯月。 她解肚兜的带子,解到颈后那一根,手停住了。 他走过去,替她解了。 肚兜滑下来,她拿手接着,没让它落地,叠了叠,放在褙子上头。 她转过身来。 她的身子柔,白,白得发润,灯光照上去,像照在一匹刚下机子的熟绢上。乳房圆,不大不小,乳头是淡淡的粉,叫夜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收紧了。腰细,细得一只手就拢得过来,腰下头的胯往两边柔柔地展开。小腹平平的,底下一丛软毛,颜色浅。 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 他拉起她的左手。 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细细密密的,有的是新的,红红的一个小点,有的是旧的,结成了一个白白的小疤。左手食指的指肚上,有一个浅浅的窝,圆的,平的,是顶针磨出来的,摸上去比别处硬一些,滑一些。 他把那根手指拉到嘴边,低头亲那个窝。 她的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他亲着,嘴唇贴在那个浅窝里,贴了好一会儿,又亲了亲旁边那几个红点子。 她的眼睛湿了。她看着他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把她的手放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 她的身子贴上来,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乳房软软地压扁了。她踮了踮脚,又放平,仰起脸。 他低头亲她。 她的嘴唇是凉的,抿着,叫他一亲,慢慢地松开了。他含着她的下唇吮,吮得轻。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到他的背上,搭着,不敢使劲,指尖在他背上轻轻地点。 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下滑,滑到她的屁股上,托着。她的屁股软,凉,托在手心里,叫他一揉,她就往他身上贴紧了一分。那一根顶在她小腹上,烫着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脸红到了耳根。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骨摸到下巴,摸得慢,摸到嘴角,停住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月白的纱一垂,灯光透进来,就软了,照得帐子里一层淡淡的白。 她没躺下。她跪坐在褥子上,看了他一眼,伏下身去,跪在他两腿中间。 她握住了那一根。她的手指凉,握上去,那一根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张开嘴,含住了顶头。 她含得柔。嘴唇软软地裹着,舌头贴在底下,不急,一点一点地舔,舔着那道沟,舔一圈,又舔一圈,舔得细,像拿最细的一根丝在绢上走针,走一针,退半针。她往里吞,吞得慢,吞一截,停一停,拿舌头裹一裹,再吞一截。 她嘴里湿,热,口水顺着那一根往下淌,淌到她握着的手指上。 她松开手,托住了底下的卵蛋。她托得轻,托在手心里,拿指尖慢慢地拢,拢一拢,揉一揉。她又低下头,把一颗卵蛋含进嘴里,含着,舌头裹着打转。含过了,吐出来,换另一颗。 他的腿绷紧了,一只手攥着褥子。 她抬起头,又把顶头含回去,含住了,吮。马眼里渗出淫液,她舌尖一卷,卷掉了,又在那个小口上轻轻地点了点。 她吐出来,抬眼看他,嘴唇亮亮的,红红的。 「好不好?」她问,声音小得像怕人听见。 「好。」 她低下头,又要去含。他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拉上来,翻身把她放倒在褥子上。 她仰躺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搁在胸口,一会儿搁在身侧。 他亲她的脖子,亲她的锁骨,亲她的乳房。乳头叫他含进嘴里,舌尖一拨,她「嗯」了一声,腰往上弓了弓。他含着吮,另一只手握住她另一只乳房,揉着,拇指捻着乳头,捻得那一粒硬硬地挺起来。 他往下亲。亲她的肚子,肚子柔软,叫他的嘴唇一碰,就往里缩一缩。亲到小腹,亲到那一丛软毛,她的两条腿并紧了。 他拿手掌贴着她的膝盖,轻轻地往两边分。 她的腿抖着,分开了。 她那一处已经湿了。阴唇是淡粉的,饱饱的两瓣,并着,中间一道细缝里渗着水,灯光一照,亮晶晶的。他低下头,舌头从底下往上舔,舔开那两瓣,舔进里头。 她「啊」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嘴。 他舔她的阴唇,舔得慢,一瓣舔过了,舔另一瓣,又舔进中间那道缝里。舌尖往里探,探得浅,退出来,再探。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渗,渗到他嘴里,有一点咸,有一点甜。 他舔到上头那一粒小小的硬核,舌尖压上去。 她的腰一挺,整个人往上一弹,捂着嘴的手底下漏出一声尖细的哼。他压着那一粒,慢慢地拨,拨一拨,吮一吮。她的两条腿夹上来,夹住了他的头,又松开,又夹上来。 她到得快。 没拨几回,她的身子就绷住了,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脚尖蜷着,脚后跟蹬着褥子,腰悬在半空里。她里头一缩一缩地抽,抽着往外涌水,一股,又一股,涌得他满嘴满脸都是,顺着她的屁股沟流下去,流到身子底下的褥子上。 她落下来,落回褥子上,喘着。 身子底下湿了一大片。褥子上那一片湿凉凉地贴着她的屁股,她挪了挪,挪开了,又挪回来,挪到哪里都是湿的。 她拿两只手捂住了脸。 「怎么这么不经事。」她在手心里说,声音闷闷的,「才一会儿。」 他爬上来,拿开她的一只手。她的脸红透了,眼睛水汪汪的,不看他,看帐顶。 「经事做什么。」他说。 她从另一只手的指缝里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身子底下那片湿,把那只手也放下了,拿手背去蹭他的下巴。他下巴上嘴上全是她的水,她蹭了两回,蹭不干,手背上倒湿了。 「褥子……」她说,「明儿嬷嬷要收的。」 「叫她收。」 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他亲了亲她的眼角。 她不捂了,两只手搁回身侧,喘气慢慢地匀了。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扶着那一根,往她身前凑。顶头碰着了她那一处,湿的,热的,软软地张着。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拉得紧,手指头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着。她的手在抖,从手指尖抖到手腕,抖到胳膊,抖得他的手也跟着抖。 「我怕……」她说。 她的嘴唇也在抖,抖了好几回,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怕你嫌。」 她没往下说。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一层水,没掉下来。 他没答话。 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叫她攥着,就让她攥着。他低头亲她的额头。 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贴着,没挪开。她额头上一层细汗,凉凉的。他亲了一会儿,往下挪了挪,亲她的眉心,亲她的眉毛,左边一道,右边一道。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他嘴唇底下颤着。 他亲她的眼皮,左边,右边。亲她的鼻梁,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亲下去,亲到鼻尖。亲她的脸颊,脸颊是烫的。 他亲到她嘴上。 她的嘴唇还在抖。他贴上去,不急,不往里探,就那么贴着,贴着她抖。贴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含着,又松开,又含住她的上唇。 她的嘴唇慢慢不抖了。 她张开嘴,迎上来。 他们亲了很久。他的舌头探进去,她的舌头迎上来,缠着,退开,又缠上来。帐子外头的灯苗晃了晃,又直起来,晃了晃,又直起来。 她攥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攥着攥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了,松到最后,变成握着,手心贴着手心,热的。 她的身子不抖了。 他抬起头来。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落下来了,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她没擦,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自己来。」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撑着褥子坐起来,推了推他的胸口。他顺着她,仰躺下去,躺在她方才躺过的地方,背底下是她那一片湿。 她跪起来,跨坐到他腰上。 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一只手伸到身子底下,握住了那一根,扶直了,对着自己。顶头抵上去,抵在那两瓣软肉中间,她停住了,低头看着。 她往下坐了一点。 顶头挤开她,挤进去一截。她吸了一口气,停住。 「一针。」她说。 她又往下坐了一点,坐得极慢,慢得他能觉出她里头的软肉一圈一圈地让开,又一圈一圈地合上来,裹着他。 「两针。」 她咬着嘴唇,又坐下去一点。 「三针。」 她里头紧,湿,热,热得发烫,一寸一寸地吞着他。她坐一寸,数一针,数得认真,眉头皱着,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撑得手指头都陷进他的肉里了。 「四针……五针……」 她喘了一口气。 「六针。」 她又往下坐,坐到一半,他忍不住,腰往上顶了顶。 她「哎」了一声,身子一晃。 「七针……八……」她停住了,眨了眨眼,「七针还是八针?」 「七针。」他说。 「你数了?」 「我数了。」 「你数的不作数。」她说,「我数乱了。」 她自己先笑起来了。她一笑,腰就软了,撑着他胸口的那只手也软了,整个人往下一沉。 一沉就整个坐了下去。 那一根整根没进她里头,顶到了底,顶得她笑声一断,变成一声又长又软的哼。她坐在他身上,坐得实实的,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脑袋垂下来,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他脸边,发梢扫着他的嘴。 她就那么坐着,没动,喘着。 「满了。」她小声说。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在他手底下轻轻地抖,抖了一会儿,停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露在外头的那一截根,又摸了摸自己叫撑开的那两瓣。摸得小心,像摸一处刚缝上的针脚,看它牢不牢。 「都进去了。」她说。 「都进去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还汪着方才那点水。她俯下身,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亲,亲得响,亲完了又直起腰来。 她这一直腰,里头就绞了绞,绞得他吸了口气。她觉出来了,又直了直,又绞了绞,看着他的脸,看他皱眉,看他咬牙。 「这样?」她问。 「这样。」 她笑出了声,笑得里头一抽一抽的。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柔,不往上抬,就那么坐着,腰往前送,又往后收,送一送,收一收,磨着。她里头一层一层的软肉贴着他,跟着她的腰一起磨,磨得慢,磨得细,磨得他从腰眼一直麻到后脑勺。 她的乳房跟着她的腰轻轻地晃。他伸手握住了,揉着,拇指在乳头上画着圈。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看着,自己伸手按在他手背上,按着他揉。 她又抬起腰来,抬起一截,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腰打一个圈,再抬起来。 他托住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圆,软,一只手托不过来,他两只手托着,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往上一顶。 她叫了一声。 叫得软,声音压着,压在喉咙里,像怕吵醒了谁。她叫完了,自己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帐子外头,外头只有那盏灯。 「耳房里……」她小声说。 「隔着两道墙。」 她转回来,咬着嘴唇,又坐下去。他又顶上来。 她又叫,还是那么软,那么压着,一声一声的,跟着他的顶。她的淫水顺着他淌下来,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他的小腹上,湿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片滑腻,坐下去的时候,咕叽咕叽地响。 她叫这声音羞得脸更红了,可腰没停,坐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坐下去就不想起来,抵着他磨,磨完了再抬,抬起来又急急地坐下去。 她撑着他胸口的手一软,伏倒在他身上。 他抱住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她搂进怀里,叫她背贴着他的胸口。那一根从她里头滑出来,滑在她的腿缝里,湿淋淋的,贴着她的屁股。 她扭过头来看他。 他抬起她上头那条腿,扶着那一根,从后头送了进去。 她「嗯」的一声,往后一靠,靠进他怀里。 他从后头抱着她,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的乳房,揉。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搂紧了,慢慢地往里送。送得深,送到底,抵着,停一停,再抽出来一截,再送进去。 侧着进去,进得不快,每一回都顶到她最里头那一处。她的屁股贴着他的小腹,一顶,屁股上的肉就软软地颤。 她的手往后摸,摸到他的大腿,攥住了。 「那儿……」她喘着说,「就那儿……」 他就顶那儿。 她到了。 她整个人在他怀里一缩,缩成一团,背弓着,屁股往后顶,顶着他不放。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差点守不住。他咬着牙,停住,抱着她,等她绞过去。 她喘着,身子软下来。 他又动起来。 她叫他顶得哼,哼着哼着,扭过头来找他的嘴。他低头亲她,她的嘴是张着的,喘气全喷在他嘴里。他一只手往下摸,摸到她身前那一粒,拿指头按着揉。 她叫起来,这一回没压住,叫得高了一声,又赶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又到了一回。这一回比方才还急,里头绞得死紧,淫水一股一股往外涌,涌得两个人身子底下又湿了一片。 他再守不住了,搂紧了她,抵着她最深处,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头,射得她身子又颤了几颤。她咬着手背,眼睛闭着,往后靠着他,一动也不动。 两个人侧躺着,连着,喘着。 她的手从嘴边拿下来,手背上一圈牙印,红红的。她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把手背翻过去,搁在他搂着她腰的那条胳膊上。 「热的。」她小声说。 「什么热的?」 她不答,往后又靠了靠,把他的胳膊拉得更紧了些,拉到自己的肚子上,按着。 帐子外头的灯苗晃了晃。 过了好一阵,她挪了挪,那一根从她里头滑出来,软了,湿淋淋地搭在她腿根上。她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淌出来,淌到褥子上。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气慢慢地匀了。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了那一根,握住了。 「还要。」她小声说,没抬头。 她握着,捋。手指柔,握得松松的,从根捋到头,捋得慢。捋到顶头,拇指在马眼上抹一抹,抹着方才剩下的那点湿,再往下捋。她的手心里有茧,是握绣花针握出来的,薄薄的一层,擦过去,有一点涩。 那一根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起来,一点一点地硬了,硬得翘起来,顶着她的手腕。 她松开手,仰躺下去,拉着他的胳膊。 「你压上来。」她说。 他压上去。她张开腿,勾住他的腰。他扶着那一根,又进去了。她里头又湿又滑,满满的都是他方才的东西,一进去,就咕叽一声,整根都吞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 他动起来,不快,一回一回地往里送。她仰着脸看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嘴,看他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滚到她的胸口上。 她抬手替他擦了擦额头。 他快起来。她的乳房叫他顶得上下地颠,她的腿勾在他腰上,勾得越来越紧,脚后跟扣着他的屁股,跟着他往里扣。 他到了边上,退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拦,两条腿松开了。他握着那一根,抵在她腿根上,射了。 精液一道一道地落在她大腿根上,白的,热的,顺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往下淌,淌进褥子里。 她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的湿。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在褥子上擦了擦。 他躺下来,躺在她身边。她挪过来,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肩膀。 帐子里热,两个人身上都是汗,汗贴着汗,粘着。她也不嫌,往他怀里又拱了拱,一条腿搭到他腿上,脚心贴着他的小腿肚,脚心是凉的。 他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拢到簪子那里,他摸着了那朵金梨花,花瓣是錾出来的,五片,边上有一点毛刺。 「老太太给的。」她说,「我睡觉也不摘。」 「扎着你。」 「扎不着。」她说,「我侧着睡,插在这边,压不着。」 她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朝上的那半边鬓角,又把手缩回来,搁在他胸口上,搁在那颗白玉扣的旁边,没碰它。 她没再说话。 北静王府,梨云小院。 五月二十三,子正。 他醒过来的时候,帐子外头亮着灯。 灯挪到了床边的小几上,灯罩摘了,灯苗露着,照得一圈亮。尤二姐坐在小几边上的绣墩上,身上披着她那件月白的小袄,没扣扣子,头发散着,拢在一边肩上。 她膝头上搭着他的中衣。 她手里捏着一根针,针上穿着一根白线,线不长。她把中衣的前襟翻过来,翻到第三颗扣子那里。那颗扣子松了,挂在一根线上,耷拉着。 她拿针从扣子底下穿过去,穿过布,拉紧,再从布底下穿回来,穿过扣眼,拉紧。一针,一针。她缝得快,针在灯底下一闪一闪,左手食指上套着一只铜顶针,顶针抵着针屁股,一推,针就过去了。 他动了动,她抬起头来。 「吵醒你了?」 「没有。」 「这颗扣子松了。」她说,低下头接着缝,「我解的时候摸着的,一碰就转。再穿两回,就掉了。」 「针线上的人缝的。」 「针线上的人一天缝几十件,哪顾得上。」她说,「往后你的扣子,我来钉。」 他侧着身子看她。灯苗照着她半边脸,照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照着她鬓边那对金梨花簪子。她没摘,米珠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明儿二十三。」她说,没抬头,「是旬日。」 「去罢。」 「我吃了早饭就走。」她说,「沈娘子那里压着一批湖绉的帐檐,我不去,她不敢下剪子。」 「叫轿子送你。」 「我走着去。」她说,又想了想,「那就叫轿子送到街口,我自己走进去。」 缝了七八针,她把线在扣子底下绕了三圈,绕紧了,打了一个结。 她低下头,凑到扣子跟前,拿牙咬断了线头。 她把中衣抖开,看了看那颗扣子,拿手指头拨了拨,拨不动了。她把中衣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的椅子上,放在他的外袍上面。 她拿起搁在小几上的绣绷,那半幅湖色的绢,那一行没绣完的水波纹。她把针别回绷子上,别在水波纹的最后一针旁边,别好了,针尖朝里。 北静王府,梨云小院。 五月二十三,寅正。 帐子外头亮了一亮。 尤二姐侧着身子睡,脸朝着他,插着簪子的那半边鬓角朝上。金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在她那朵金梨花上,米珠亮了亮。她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现实第一夜:尤二姐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480 尤二姐 金·侍妾 梨云小院,五月二十二进门 谱上尤二姐那一行,「名分待定」四个字淡下去了,「侍妾」两个字浮上来。 贾府气运 ▰▰▰▰▰▰▰▰▰▰ 100/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后头那一页,页角那两个小字还在。光收了。 尤二姐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摸到他的手,握住了,又睡过去。 同日,卯初。 她起来了,起得轻,先把他的手从自己手里拿出来,放回被子底下,掖了掖被角。 外头院子里有动静,嬷嬷在耳房门口咳了一声,打水的声音,铜盆磕着井沿。 尤二姐穿好衣裳,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色衫子,梳了头,插上那对金梨花簪子。她走到床前,掀开褥子的一角,看了看底下,褥子上一大片干了的印子,皱巴巴的。她把褥子放下,抹平了,开了门。 嬷嬷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盆沿上搭着帕子,福了一福,眼睛往屋里扫,扫到床上,扫到床脚那只绣箱,又收回来。 「姨娘。」嬷嬷说。 「褥子要换。」尤二姐说,「底下那床湿了,拿去晒,不用洗。」 嬷嬷的嘴抿了抿:「是。」 嬷嬷没问白绫。尤二姐接过铜盆,自己端进去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辰正。 纪老账房翻开簿子,在昨儿那一页添账,添一行念一声。 「二十二,尤氏进门,轿马、梨云小院铺陈、赏封,出四百两。结一万一千六百两。」 宝钗在另一张案上记月例册。她在册子后头那张单子上写了一行:五月二十二,尤氏进门。写完了,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没再往下写,搁下了笔。 平儿坐在窗下拨算盘,拨完了一串,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日头正好,西路那边的梨树梢子从墙头上露出来,绿油油的一片。 阜成门内,梨花绣坊。 同日,巳时。 街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夫蹲在墙根底下歇脚。 绣坊两间门脸,门板卸了一半,柜台后头挂着那幅梨花帕子,叫日头照着,白线上浮着一层光。里间三张绣架,两个绣娘坐在绣架后头,一个低着头劈线,一个在绷子上走针。沈娘子站在案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剪子张着,没下。 尤二姐掀帘子进来绣坊两间门脸,门板卸了一半,柜台后头挂着那幅梨花帕子,叫日头照着,白线上浮着一层光。里间三张绣架,两个绣娘坐在绣架后头,一个低着头劈线,一个在绷子上走针。沈娘子站在案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剪子张着,没下。 尤二姐掀帘子进来。 劈线的那个绣娘先看见了,丢下线,站起来,脸上笑开了。 「二奶奶来了!」 另一个也站起来:「二奶奶!」 尤二姐站住了。她看了看两个绣娘,又看了看沈娘子手里那把剪子,走到案子跟前,把剪子从沈娘子手里接过来。 「叫东家。」她说。 两个绣娘对看了一眼,抿着嘴笑,福了一福:「东家。」 沈娘子没笑,指着案上那一匹湖绉:「东家,这帐檐的尺寸,宗人府那头改过两回了。你看看,从哪儿下剪子。」 尤二姐低头看那匹绉子,拿手掌抹平了,抹出一道直线,拿指甲在线上划了一道印,比了比,张开剪子,咔嚓,剪了下去。 荣国府,东院。 五月二十四,辰时。 篆儿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贾琮站在炕沿底下,仰着脸,两只手背在身后。他七八岁,脸上一道一道的墨,是昨儿描红描到夜里,拿手背蹭的,蹭到了腮帮子上。 邢夫人坐在炕沿上,把帕子按进盆里,按透了,拎起来,两只手攥着帕子的两头,拧。 她拧得用力。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帕子拧成一根绳,拧了一圈,又拧一圈,水从帕子里挤出来,哗哗地往盆里流。流不完的,顺着她的手腕滴到地上,滴了一地。 篆儿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没敢吭声。 邢夫人拧完了,把帕子抖开。帕子叫她拧得皱成一团,抖了几抖才抖开。 贾琮仰着脸等着,眼睛闭着,等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看她。 她拿帕子捂到他脸上,从额头擦下来,擦到鼻子,擦到嘴,擦到腮帮子上那一道墨。墨干了,擦不掉。她拿帕子角蘸了蘸盆里的热水,按在那一处,按着,等它润开了,再擦。 擦干净了。她把帕子扔回盆里,拿手指头捏了捏贾琮的耳朵。 「去罢。」她说,「今儿描红,手背别往脸上蹭。」 贾琮「嗯」了一声,跑出去了。 邢夫人看着地上那一摊水,看了一会儿,叫篆儿拿抹布来。篆儿拿来了,她没交给篆儿,自己接过去,弯下腰,一点一点地擦。 北静王府,书房。 五月二十五,夜,戌正。 驿站的急递又到了一封,封皮上插着两根鸡毛。 何忠把信放在案上,没走,站在灯影边上。 水溶拆开了。信是邹平的笔迹,写得急,一行压着一行,有两处墨洇开了。他拿灯凑近了看。 瑞锦二号,十二日装毕,装的是宁波新引头一船的湖绉四百匹,并薛家的药材、苏木、杂货若干。十六日卯时出港。出港不到三里,海道衙门的兵船横过来拦住了,说是例查。兵上了船,下了底舱,一个时辰后抬上来十二只蒲包,当着船上众人拆开,里头是硝磺。 十二担。 押船的是薛家大爷。兵船上的人问他舱底的货是谁的,薛大爷说不知道,说他装货的时候没有这十二包。兵船上的人没听,把他一并带走了,人和船都扣在海道衙门。 信的末尾,邹平另写了一行,字比上头的小: 装货那两日,分号的人一直守在码头上,十二只蒲包,没人看见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水溶把信放下。 「薛家知道了没有?」 「这封信是咱们的。」何忠说,「薛家自己的信,怕是还在路上。」 水溶看着那一行小字。灯苗跳了跳,信纸的边叫灯烤得微微卷起来。 他把信折起来,压在杜衡那张素笺上面,拿镇纸压住了。 「明儿一早,请蘅芷院和晓翠堂过来。」他说,「先别惊动薛家太太。」 「是。」 何忠退出去了。门帘落下来,信纸卷起的那一角在镇纸底下又往上翘了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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