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罗结海禁北静王府,书房。 五月二十六,辰时。 天刚亮透,院子里洒过水,青砖上一片一片的湿。 宝钗先到。她穿一件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头上一根银簪,进门福了一福,眼睛先落到案上。案上压着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两封信,一封杜衡的素笺,一封邹平的急递,急递的封皮上那两根鸡毛还没拔。 探春后脚就到了,侍书没跟进来,留在廊下。探春进门看了一眼宝钗,在她下首坐了。 水溶把镇纸挪开,把邹平那封信抽出来,递给宝钗。 宝钗双手接了。她看信看得快,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当中,手指停住了。指甲按在一行字上,按着,没往下挪。那一行写的是押船的是薛家大爷。 她就那么按了一会儿,指甲底下的纸起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没出声,把信翻过来,看末尾邹平另写的那一行小字。看完了,把信递给探春。 探春接过去,从头看。她看得比宝钗慢,看到「十二担」,嘴唇动了动,看到末一行,眉头拧起来,拿指头在「没人看见」四个字上点了点。 「十二只蒲包。」她说,「咱们分号的人两天两夜守在码头上,没看见它们上船。」 「没看见。」水溶说。 「咱们的人没看见,」探春说,「看见的人,在别处。」 她把信平放在膝头上,抬起眼来。 「海道衙门拿走的那三本总账,得先赎回来。账在人家手里一天,人家想往上添一笔,就添一笔。」她说,「再一样,薛大哥哥在押,饭食衣裳得有人送。海道衙门的牢里,没有银子,一碗饭也送不进去。」 宝钗的手搁在膝上,十个指头交叠着,交得紧。 「打点要多少?」水溶问。 探春算了算:「赎账簿,二百。牢里上下,一百。邹平是生意人,他会使钱,多给他也是白扔。」 「三百。」水溶说,「叫恒丰今儿就汇过去。」 何忠在门边应了一声,出去了。 宝钗抬起头来。她的脸色比进门时白了一层,眼睛却是稳的,看着水溶。 「太太那里,我去说。」她说,「薛家的信,怕是这两日也到了。到了,我去说;到不了,我也得去说。」 「先坐一会儿。」水溶说。 「坐不住。」宝钗说。 她站起来,从探春膝头上拿回那封信,折好,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到案上,又把镇纸压回去,压正了。 她福了一福,出去了。探春没起身,看着门帘落下来,摆了两摆,才低头去看膝上那张杜衡的素笺。 奉天殿。 五月二十八,卯时,大朝。 殿里的金砖叫晨光照得发亮,一块一块映着人影。 都察院那一班里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瘦脸,下巴上一撮稀胡子,捧着笏板,走到丹墀底下跪了。 「监察御史臣陶允中,有本。」 水溶站在宗室那一班,隔着几个人,看见他跪下去的时候,袍角在金砖上铺开,铺得平平的,像是先在家里试过。 陶允中念疏。他嗓子不高,咬字咬得清,一句一句往殿梁上送。 「臣闻宁波开海以来,番舶岁至,北静王以市舶之差,挂名船引,瑞锦一号、二号,皆出其门。本月十六,海道兵船例查瑞锦二号,于舱底搜出硝磺十二担。硝磺者,火药之本,朝廷严禁出海。今以王府之引,载禁物以资茜香,此开海资敌也。」 殿上没有人动。 「押船之人,皇商薛氏之子,北静王侧妃之兄。」陶允中接着念,「臣请罢北静王市舶差事,停宁波互市,以绝资敌之源。附浙江海道搜船单一纸,伏乞圣鉴。」 内侍下去,把疏和那张单子接上来,捧到御案上。 水溶站着没动。他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听见后头哪一班里有人咳了一声。咳完了,又没声了。 今上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 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铁马叫风吹得响了一响。 今上把单子放下,没说话,抬手摆了摆。 司礼太监唱了一声退朝。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杜衡的人送来一张抄件,没有帖子,没有落款,叠成一个方胜塞在信封里。 水溶拆开。抄件上是内阁传出来的朱批,抄的人字写得急,墨还有一点没干透: 宁波互市,暂停待查。北静王市舶公费,暂停。着浙江巡抚会同海道,查办具奏。 一共三行。 他把抄件放在案上,拿镇纸压了一角。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新祸:开海资敌。气运-5。 薛氏货在舱,薛氏子在押。 贾府气运 ▰▰▰▰▰▰▰▰▰▰ 100/100 → ▰▰▰▰▰▰▰▰▰▱ 95/100 那一格亮了一亮,暗下去,暗成一格空的。 光收了。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刷在青砖上,刷一回,停一停,又刷一回。 前门外,瑞锦号京铺,后院作坊。 五月二十九,未时。 铺子前头的门板上了一半,伙计蹲在门槛上打瞌睡。后院朝南三间敞屋,窗子全支起来,日头斜斜地照进去,照着一排绣架和十几张小杌子。 十二个女工都在,没有一个手里有活。 有的坐在杌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有的站在窗下,拿一根丝线绕在指头上,绕上去,又解下来。墙角码着几只竹筐,筐里是染好的丝线,一绞一绞,大红、石青、松花、鹅黄,堆得冒了尖,筐沿上贴着一张红纸签,签上写着「茜香 五百挂」,墨叫人拿指头抹过,抹花了一角。 郑掌柜一早来过,在院子当中站着说了几句话,说宁波那边互市停了,茜香的订单也跟着停了,五百挂络子,打好的那六十几挂先收着,没打的,不用打了。说完他就回前头去了,脚步走得快。 黄嬷嬷在灶间里刷锅,刷得哗啦哗啦响,刷完了一口,又去刷另一口。 莺儿坐在靠窗那张绣架边上。 她手里在打一根新络子,没人订,样子也没人定,是她自己挑的线,桃红配葱绿,两股线在她手指头上翻,翻得飞快,指头一勾一挑一压,线就在她手底下结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方眼,方眼套方眼,往下长。 水溶从前头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女工们看见他,乱哄哄地站起来要行礼,他摆了摆手,叫她们坐。她们没坐,站着,眼睛看着他,又看着墙角那几筐丝线。 他走到窗下,站在莺儿的绣架边上,看她打。 她的手指头细,指甲剪得短,指肚上叫丝线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线从她左手的小指上绕过来,绕过无名指,压在中指底下,她右手的指头捏着线头往方眼里一穿,一拉,一个结就紧了。她打得快,打得匀,一个结跟一个结一般大,日头照在线上,桃红那一股亮一亮,葱绿那一股暗一暗。 他看了一会儿。 她打完了一截,停住了手,线头还捏在指头上。 她没看他,伸手拉过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到绣架上,拿手里那根打了一半的络子,在他手腕上松松地绕了两圈。 「不是绑,」她说,「是怕你乱动。」 络子绕在他手腕上,凉凉的,丝线的凉。 他眼前晃过满廊梁上垂下来的千万根彩络,风一过,就互相缠住了。 莺儿呆住了。 她的手还捏着络子的线头,线头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看着那两圈络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地睁大了,嘴唇张着,没合上。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没动,手腕搁在绣架上,叫那两圈络子绕着。 院子里那十二个女工站得远,有的在看墙角的丝线筐,有的在看窗外。灶间里刷锅的声音停了停,又响起来。 莺儿的脸先是白的,白了一会儿,从耳根底下红上来,红到腮帮子,红到眼皮。她捏着线头的手抖了抖,没松开。 「王爷……」她说。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听得见。 「我想进门。」 她咽了一口唾沫,眼睛不看他了,看着他手腕上那两圈络子。 「姑娘那里……我还没说。」她说,「我先跟你说。」 他看着她。 她又抬起眼睛来,眼睛里汪着一层水,没掉下来,咬着嘴唇,咬了咬,松开了。 「可是作坊这十二个人,」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郑掌柜说茜香的不要了,她们一个月就指着这几百挂络子吃饭。有两个是寡妇,一个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婆婆。我得给她们找着活计,才走得开。」 「活计我去找。」水溶说。 她看着他。 「门,等你。」 她的眼睛眨了眨,那一层水晃了晃,还是没掉下来。 她低下头,把他手腕上那两圈络子解开了。她解得慢,一圈一圈地往回绕,绕完了,捏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她没还他,也没放回绣架上,把那一团络子塞进自己的袖口里,塞好了,拿手按了按袖口。 她拿起另一绞线,桃红的,接着打。手指头翻得没有方才快了,翻了两翻,打错了一个结,她拆开,重新打。 水溶从绣架边上走开。 走到院子当中,眼前一点金光亮了一亮。 日常任务:莺儿 作坊十二人,活计断了 光一闪就收了。 灶间里,黄嬷嬷把刷干净的锅倒扣在灶台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礼部,仪门。 五月三十,巳时。 仪门外头停着两乘轿子,一乘是礼部的绿呢大轿,一乘是会同馆备的青布小轿,轿杠上拴着一面小小的番旗,旗上画着一朵不认得的花。 茜香贡使从里头出来了。 他穿着本国的袍子,宽袖,袖口镶着一道金线,头上缠着白布,走得慢,下台阶一级一级地下。通事跟在他身后半步,是个广东口音的中年人,穿着汉人的蓝布直裰,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子是早上捧进去的,原样又捧了出来。 礼部侍郎跟在后头送,一路赔着笑,嘴里说着「贵使慢行」「天热,贵使保重」。 贡使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住了,回过身来,对着侍郎说了一串话。话说得不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完了,看着通事。 通事低着头,翻给侍郎听。 「贵使说,宁波的市一停,两家当初说好的事,就算不作数了。」通事说,「贵使回去以后,海上的事,不再相约。」 侍郎脸上的笑还挂着,挂着挂着,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坠了坠,又硬撑上去。 「贵使这话,」他说,「本官一定转奏。互市暂停,是待查,查明白了,自然……」 通事没翻。贡使已经转过身,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来,番旗晃了晃,轿子抬起来走了。 侍郎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两乘轿子拐出了街口,脸是青的。他身后一个主事凑上来,小声问要不要追上去再说几句。他没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上台阶,走到一半,踩空了一级,叫那主事一把扶住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时。 宝钗把宁波分号去年的旧账摊了一桌子。 账是她自己誊过的副本,一本一本按月份码着。她从正月那本翻起,翻到哪一船装了什么、装了多少、几时出的港,拿笔在旁边点一个小点。点到瑞锦二号上一回出港那页,她停下来,把这页的货单跟邹平信里那一行「湖绉四百匹并薛家药材、苏木、杂货若干」对着看。看了半天,在「杂货若干」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道。 梨香院那边的信是午后到的。她去了一趟,坐了一个时辰,回来以后就坐在这里,一口茶也没喝。 帘子响了一声。 莺儿进来了。她没说话,走到书案前头,离着三步远,跪下了。 宝钗抬起眼来看她。 莺儿跪得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上,右手的袖口里鼓着一小团,露出一截桃红的线头。她的脸是红的,红得发烫,眼睛却不躲,看着宝钗手里那支笔。 「姑娘。」她说。 宝钗没应,等着。 「我想进门。」莺儿说,「王爷那里,我昨儿先说了。姑娘这里,我今儿来说。是我先开的口,没人叫我说。」 她说完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往上抬着。 窗外的蔷薇架子上有一只蜂子在嗡嗡地飞,撞在窗纸上,撞了两回,飞走了。 宝钗看了她一会儿。 她把手里的笔搁在笔山上,搁稳了,把摊开的那本账合上了。账本合上的时候,啪的一声,莺儿的肩膀缩了缩。 「起来。」宝钗说,「你娘那里,我去说。」 莺儿没起来。她看着宝钗,眼睛里那层水晃了晃,晃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拿手背去抹,抹了一边,另一边又淌下来。 「起来。」宝钗又说了一遍,「跪着哭,墨都要叫你哭湿了。去研墨。」 莺儿爬起来,膝盖跪麻了,起到一半晃了晃,扶着书案站住了。她走到砚台边上,往砚池里滴了水,捏起墨锭,磨起来。 宝钗转身走到里间。里间的柜子顶上搁着一只黄杨木的小匣子,是她进门那天莺儿一路抱着的,匣子上的铜锁擦得锃亮。她开了锁,揭开盖,里头最上面是那只金锁,金锁底下垫着一块红绸,红绸底下压着几张纸。 她把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一张。 纸是金陵的格式,薛家的押,底下按着一个小小的红手印,手指头那么点大,红泥褪成了褐色。 她拿着这张纸走出来,搁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素笺,拿镇纸压住了。 莺儿的墨磨得急,墨锭在砚台里打转,转得砚池里起了一圈一圈的黑沫子。 「慢些磨。」宝钗说,「磨急了,墨是糙的。」 莺儿的手慢下来。 宝钗提起笔,蘸了墨,写。 「立放良书人薛氏宝钗。今有随嫁使女黄金莺,身契原系金陵薛府所立,随我入北静王府。今情愿放良,听其自便,婚嫁由己,薛家并我本人日后永不追究。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她写一句,念一句。念到「黄金莺」三个字,莺儿磨墨的手停住了。 「金莺。」宝钗说,没抬头,「你的本名。小时候你嫌拗口,叫我改,我就叫你莺儿。官府的纸上,得写本名。」 她写了年月日,落了款,从匣子里取出自己那方小印,哈了一口气,按下去。 她把放良书和那张旧身契叠在一处,叠齐了,没递给莺儿,搁在自己手边,拿镇纸压着。 「规矩是先放良,再纳妾。」她说,「这一张,明儿我亲手交给你娘。」 莺儿站在砚台边上,低头看那张纸上露出来的三个字,黄金莺,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跟着念了一遍,没出声。 宝钗重新把那本账翻开,翻到方才那一页,拿起笔,在「杂货若干」那一道旁边又添了一个小点。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时。 何忠回话。 「郑掌柜方才又来了一趟,说茜香那五百挂,番商卜鲁那边也递了信来,说是贡使的意思,互市一停,前头订的货一并不要了,定钱也不追,就当没订过。」何忠说,「已经打好的六十几挂,郑掌柜问是拆了线另卖,还是收着。」 「收着。」水溶说。 何忠应了。 水溶铺开一张帖子,提笔写给常宁。帖子写得短,问的是宫里端午过后,各宫香囊扇坠上的络子换没换新的,广储司要是缺人手,前门外有一处作坊,十二个人,手都是熟的。 他写完了,吹干,折好,交给何忠。 「今儿就送。」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六月初一,巳时。 纪老账房翻开新的一本流水簿,簿子的封皮是新糊的,蓝布面,上头贴着一条白签:六月。 他把头一页摊平,拿镇纸压住,蘸了墨,照着往年的规矩,一项一项地往下写进项的名目。祖产庄租,写了。两淮盐窝,写了,后头空着,是下半年才到的。写到第三行,市舶公费,他写完了这四个字,笔尖挪到后头,悬着,悬在那一栏空格子上。 往年这一天,户部的人辰时就把银子送来了,二百两,一封一封,封条上盖着市舶司的印。 今儿辰时过了,巳时也过了一半,门上没人来报。 纪老账房的笔悬了好一会儿,一滴墨聚在笔尖上,眼看要往下掉,他赶紧把笔提起来,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宝钗坐在另一张案子后头,看着他。 「空着。」宝钗说。 纪老账房应了一声,把笔搁下了。那一栏就空着,市舶公费四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后头一片白。 平儿在窗下拨算盘,拨完了一串,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推得哗啦一响。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午后。 何忠从荣府回来,在门边站着回话。 「荣府那边有一桩事。」他说,「环三爷今年要考府试,族学里得出保结,族里几位老爷画了押,才报得上名。环三爷把窗课的卷子交上去,族学的代儒老太爷压着,说火候不到,今年先不报,明年再说。」 「压了几日?」 「压了五日。」何忠说,「报名的日子初五截。昨儿下晌,赵姨奶奶自己跑到族学门口去了,在门外站了大半日,太阳底下站着,也不进去,也不走。后来是她屋里的婆子硬拉回去的。门上的人说,她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进了院子,把一盆凤仙花踢翻了。」 水溶没说话。 「顾老先生呢?」他问。 「顾老先生这几日在西山书院讲学,不在城里。」何忠说,「环三爷的卷子,他还没见过。」 何忠退到一边去了。 案头的金光亮了一亮。 日常任务:赵姨娘 续梦 环儿的卷子,族学不具保 光一闪就收了。 水溶铺开一张帖子,提笔写给顾鸿年。 帖子上写的是,贾家族学压着他门生的卷子,不具保,报名的日子初五截,请老先生得空回城一趟,亲眼看一看那几张卷子。看得过,说一句话;看不过,也说一句话。 他写完了,封好,叫何忠骑快马送西山。 「明儿午前,得见着他。」 北静王府,蘅芷院。 六月初二,辰时。 黄嬷嬷是一早叫来的,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在廊下拿围裙擦了又擦,擦不干净,进门的时候两只手藏在身后。 宝钗叫人给她搬了一张杌子。她不坐,站着。 宝钗把那张放良书从镇纸底下抽出来,连着那张旧身契,两只手递过去。 「嬷嬷,莺儿的事,她跟我说了,也跟王爷说了。」宝钗说,「这是放良书,我昨儿写的。身契在底下,一并给你。往后她是良家的女儿,婚嫁由己。主婚的人,得是你。」 黄嬷嬷没接。 她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半天,两只手从身后拿出来,在围裙上又擦了一回,才伸出去。手伸到半路抖起来,抖得那两张纸在宝钗手里也跟着颤。 宝钗没松手,等着她接稳了,才放开。 黄嬷嬷捧着纸,低头看。她认得几个字,菜账是她自己记的,看到「黄金莺」三个字,她的嘴咧开了,咧开又合上,鼻子抽了一抽。 「这孩子。」她说,「这孩子打小就爱缠线,缠得满炕都是,我拿笤帚打她,她抱着线跑。」 莺儿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袖口。 「去罢。」宝钗说,「何忠在角门等着。」 顺天府,户房。 同日,巳时。 邵治中戴上眼镜,先看身契,再看放良书。看到落款上那方小印,他抬起头,看了看何忠,又看了看站在何忠身后的那一老一少。 「薛侧妃放的良。」他说,「手续是齐的。」 他翻开册子,找到一行,提笔把那一行勾了,在旁边另起一行,写民籍。 「户上写什么?」 莺儿往前走了一步:「黄氏。」 邵治中写了,写完了把册子转过来,叫她按手印。印泥盒推到她跟前,她拿右手拇指蘸了蘸,蘸得匀,按下去。按完了,拇指在册子边上蹭了蹭。 黄嬷嬷站在后头,看着女儿按手印,嘴唇一直抖。 北静王府,蘅芷院,耳房。 同日,午时。 官媒孙氏已经候着了,红笺铺在桌上,笔是她自带的,笔杆磨得发亮。 她写婚书写得熟,写到主婚人那一行,抬头问黄嬷嬷名姓。黄嬷嬷说了,孙氏写下「黄门李氏」四个字,转过红笺来,指着那一处。 「嬷嬷,这里按个手印。」 黄嬷嬷的右手伸出来,拇指蘸了印泥,悬在红笺上头,抖。抖得印泥上的红一点一点往下掉,掉了一个小红点在红笺的边上。 她按不下去。 莺儿走过来,握住她娘的手腕。 她握得不紧,就那么托着,托着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慢慢往下送,送到那一处,按住了。 手印按上去,比纸上别的字都大,边上叫抖出来的那一圈红晕开了。 孙氏拿起红笺吹了吹,笑着说:「这一个印,按得实。」 荣国府,族学。 同日,未时。 族学的正厅里摆着八张书案,书案上的砚台都干着,学生们放了午学,只剩下贾环一个人站在厅当中。 他十几岁,身量还没长足,穿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攥得袖口上的布起了一道一道的褶。 贾代儒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 顾鸿年是从西山赶回来的,鞋帮上还沾着土。他坐在下首,面前摊着贾环的几张窗课,一张一张地翻。翻得慢,一张看完了,拿手指头在纸边上压一压,再翻下一张。 厅里没人说话。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 顾鸿年翻完了最后一张,把几张卷子摞齐了,抬起头来。 「这孩子的字,」他说,「是硬的。」 贾代儒捧着茶盏的手动了动。 「代儒兄说火候不到,」顾鸿年又说,「我看了,文章是嫩,嫩是年纪。字是硬的,硬是骨头。府试考的是年纪还是骨头,代儒兄比我清楚。」 贾代儒把茶盏放下了。他看了看顾鸿年,又看了看站在厅当中的贾环,咳了一声,叫书童拿保结来。 书童把一张保结纸铺在他面前。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上头画了押,画完了,推到一边,叫书童送去给族里另外几位老爷。 贾环站着没动。他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又攥上,袖口那道褶叫他攥得更深了。 顾鸿年站起来,拍了拍鞋帮上的土,走过贾环身边的时候,拿手里的扇子在他肩膀上敲了敲。 「明儿卯正,」他说,「照旧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何忠回来说,族学的保结已经送到府里去了,几位老爷都画了押,环三爷的名字,初四报上去。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赵姨娘 完成 族学具保,环儿报得上了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500 赵姨娘【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鸡冠花,暗红的,花冠又厚又皱,花枝往下垂着。花茎上缠着一圈红纸,窄窄的一条,是坛子封口上撕下来的那种,纸边毛毛的,纸上一个墨字,叫花冠挡住了半边,看不清。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 红纸上六行字。他看着第二行,扳了扳指头。五月十七开过一扇,往后再没开过,空了十几夜。这个月一扇也还没开。 他又看了一眼第三行。今儿夜里,没有人。 他回到案前,叫人去请卢大夫。 北静王府,内室。 六月初二,亥时。 卢大夫按完脉,把他的手腕放回被面上,往屏风那头看了一眼,说了声「去罢」,提着药箱出去了。 白玉扣贴在心口,凉的。指肚擦过去,两道金线的棱,一道,两道。 他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一股酒气,酸里带甜,像谁家刚开了坛子,又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冒。 他往里走。邢夫人那扇柴门关着,门鼻上的麻绳还是那个死结。再往前,原先那座高门楼的位置,门楼还在,门楣上的匾空着,门却关得严严的,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 门楼脚底下,地上斜搭着两扇木板门。 门板是厚松木的,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斜斜地朝下开,是地窖的门。门上一只铁环,锈得发红,两扇门板中间贴着一道红纸封条,跟酒坛子口上封的那种一样,纸边毛毛的,封条上压着那张鸡冠花帖。 他伸手握住铁环,往上一提。 红纸封条从当中撕开了,嘶啦一声。 梦境,雄黄酒窖。 门里是一溜土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台阶两边的土墙上插着松明子,烧得噼噼啪啪,照得满墙通红。 他往下走,走了二十几级,脚底下平了。 酒窖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一排一排的酒坛子,码得齐齐整整,大的齐腰高,小的只到膝盖,坛身是黑釉的,叫火光一照,泛着油亮。每一只坛子的口上都蒙着油纸,油纸上扎着麻绳,麻绳上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都写着字。 他走近了看。最近那一只坛子,红纸上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重,一笔一画像是拿手指头蘸着写的:赵冠儿。 下一只,也是赵冠儿。再下一只,还是。一排一排看过去,每一只坛口上都是这三个字,大的小的,歪的正的,满窖的红纸,满窖的赵冠儿。 赵姨娘坐在最里头一只大坛子上。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绸袄,袄子是新的,红得扎眼,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底下一条葱绿的裤子,脚上一双绣鞋,鞋尖上绣着两朵鸡冠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一根金簪子,簪子歪了。 门开时那一阵,她看着他从台阶上下来,眼前闪过那座高门楼门楣上空着的匾。 她看着他走近,没起身,伸手拍开了身边一只小坛子上的油纸。 「来了?」她说,嗓门大,大得酒窖里嗡嗡地响,「我等你半天了。」 她两只手抱起那只坛子,仰起脖子,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从她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淌到脖子上,淌进领口里。酒是黄的,雄黄酒,一股辛辣的药气冲出来,冲得他鼻子一酸。 她把坛子往地上一墩,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喝了胆壮。」她说。 她从坛子上跳下来,跳得猛,绣鞋落地,啪的一声。她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打量完了,伸手就去扯他的衣带。 「环儿报上了。」她一边扯一边说,「顾老先生拿扇子敲他肩膀,敲了两下,我在窗户外头听见的。我在族学门口站了大半日,叫那老东西看了笑话。可我站着,我就不走。」 衣带叫她扯开了,中衣往两边一敞。她把手伸进去,在他胸口上拍了拍,拍得那颗白玉扣叮地一响。 「这玩意儿还在。」她说,把它往旁边拨了拨,拨开了,「碍事。」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拽,拽到脚踝。他那一根已经翘起来了,叫她这一拽,弹了弹。 她看着它,眼睛亮了,蹲下去了。 她蹲得低,两只膝盖岔开,红袄的下摆铺在地上,扫着地上的土。她伸手握住了,握得用力,握着掂了掂。 「体面。」她说。 她张嘴含了进去。 她含得急,一口吞下去大半截,吞得腮帮子鼓起来,又吐出来,吐到顶头,舌头在顶头上卷着舔了一圈。 「体面。」她又说,嘴唇上亮亮的,「真体面。」 她又含进去。这一回含得深,含到根上,鼻尖抵着他小腹上的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含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来。她嘴里还有酒,辣的,裹着他,一含一吐,辣气就往他那一根上钻,钻得他腰眼一阵阵地麻。 「体面。」她含着含糊地说,口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吐出来,低下头去,舔他底下的卵蛋。 她舔得仔细,一颗一颗地过。先把左边那颗含进嘴里,含着,舌头裹着打转,吮一吮,吐出来,舔一舔,再换右边那颗,含着,吮着,嘴里啧啧地响,响得酒窖里都是回声。 「这一颗。」她说,「那一颗。都体面。」 马眼里渗出淫液来,一滴一滴的。她看见了,仰起脸,伸出舌头接住了,咂了咂嘴。 「咸的。」她说,嗓门还是那么大,「比那雄黄酒好喝。」 她又含回顶头,吸着,一只手攥着根,一只手揉着底下,揉得他两条腿发软,伸手撑住了身边一只齐腰高的大坛子。 她含到他硬透了,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才吐出来。 她站起来,一把把他推开。 「躺下。」她说,指着地上,「躺那儿。」 地上两排坛子中间,空出一条道,道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落着几张撕下来的红纸。他躺下去,背底下干草沙沙地响,两边都是坛子,黑釉的坛身挨着他的胳膊,凉。 她解自己的袄子。 袄子上是一排盘扣,她解得急,解了两颗,嫌慢,拿手一扯,扯开了。里头是一件红肚兜,肚兜也扯了,扯下来往坛子上一扔,挂在一只坛口的麻绳上,晃。 她的乳房大,白,沉甸甸地往下坠,乳晕是深红的,乳头翘着。她又把裤子褪了,褪下来踢到一边,赤着身子站在他跟前,叉着腰。 她腿中间那一处毛又黑又密,底下湿了,淫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出一道亮。 她跨上来,两条腿岔开,蹲在他腰上,一只手往下伸,握住了他那一根,扶直了,对准了自己。 她没往下坐,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你叫我。」她说。 他看着她。 「叫我名字。」她说,嗓门忽然低下去了,「坛子上写着的。」 他看着她身后那一排坛子,坛口上一张一张的红纸,红纸上那三个字。 「冠儿。」他叫。 她愣住了。 她蹲在他身上,扶着他那一根的手僵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松明子噼啪响了一声,火光在她脸上晃了晃。 她一沉腰,坐了下去。 一坐到底。她里头又热又湿,热得发烫,紧紧地裹住他。她喘了一口粗气,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 「再叫。」她说。 「冠儿。」 她抬起腰来,又狠狠地坐下去。 「再叫!」 「冠儿。」 她又坐下去,坐得更狠。他叫一声,她就往下坐一回,叫一声,坐一回,坐得啪啪地响,坐得她两只乳房上下地甩,甩得她自己拿手去捂,捂不住,索性不捂了,撑着他的胸口,一回狠过一回地往下砸。 「冠儿。」 「哎。」她应了,声音劈了,「哎!」 她动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快,腰扭着,屁股砸着,淫水湿了他满肚子,顺着他的腰往下流到干草上。她仰着脖子叫,叫声撞在两边的坛子上,嗡嗡地回响,一窖子都是她的叫声。 她到了一回,到的时候浑身一僵,坐在他身上不动了,里头一阵一阵地往死里绞,绞得他咬紧了牙。她喘着,伏下身来,乳房压在他胸口上,压得扁扁的。 他抱住她,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 她背底下是干草,干草扎着她,她不管。两条腿抬起来,盘上了他的腰,盘得死紧,脚后跟扣着他的屁股。 他往里顶,顶得深,顶到底,抵着她最里头那一处磨。她叫他磨得眯起眼睛,两只手从他背上滑下去,抓住了他的屁股,往自己身上按。 他低头含住她一只乳头,含着吮,吮得她「哎哟」一声,腰往上挺,挺得他整根都埋进去,埋得严严的。 他又往里顶。 「你个不要脸的。」她骂,叫他顶得一颠一颠,「骂你呢?我骂我自己!」 他又顶。 「赵冠儿,你个下作的东西。」她骂,骂得嗓子都哑了,「人家说你下作,你就是下作。你下作了二十年,你还怕什么?」 他顶一回,她骂一句。 「你个没出息的,在人家门口站大半日,叫人看笑话。」 又一回。 「你个蠢货,你个老货,你个……」 她骂不下去了,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里头一抽一抽地绞他,笑出了眼泪,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她还在笑。 「骂够了。」她喘着说,「骂够了,快些。」 他快起来。 她搂着他的脖子,盘着他的腰,叫他撞得身子在干草上一滑一滑的,撞得身边的坛子都跟着晃,坛口的红纸哗哗地响。她又到了,这一回到得叫不出声,张着嘴,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他抵着她最深处,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射得她又抖了几抖,盘着他腰的腿才慢慢松下来。 两个人躺在干草上,喘着。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乳房上全是汗,叫松明子照得亮晶晶的。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鼻梁上戳了戳。 「谁告诉你的?」她问。 「坛子上写着。」 「坛子上写着,你就叫?」她说,「这名字,我娘叫的。我娘说我生下来脸红,跟地头上的鸡冠花一个样,就叫冠儿。叫到十二岁,进了里头当差,就没人叫了。」 她把手指头收回去,搁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 「二十几年了。」她说,「你叫第一声,我还当是我娘在叫。」 她不说了,眨了眨眼,眼睛里那点湿叫她眨了回去。她咧开嘴笑了笑,翻了个身,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把那颗白玉扣又往旁边拨了拨。 过了一会儿,他从她里头退出来。 她推开他,爬起来,跪到他腿中间,低头就把他那一根含进嘴里。 那一根上湿淋淋的,沾着她的水,也沾着他的精。她不嫌,含着,舔着,从顶头舔到根,从根舔到卵蛋,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吐出来,咂了咂嘴。 「咸的。」她说,「我自己的也咸。」 那一根叫她舔得又有了点意思,半软半硬地翘着。她看了看,跪直了身子,往前一凑,两只手托起自己那一对乳房,把它夹在当中。 她夹得紧,乳肉又软又热,裹着他那一根。她两只手按着乳房往中间挤,上下地搓,搓一回,低头拿舌尖舔一舔露出来的顶头。 「起来。」她说,「给我起来。」 他在她乳房中间胀起来,硬了,硬得顶到她的下巴。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一只大坛子上,撅起了屁股。 「后头来。」她说,回头看他,「快。」 他跪起来,扶着她的腰,从后头进去了。 她里头满满的都是他方才的东西,一进去就咕叽一声。她撑着坛子,往后顶他,顶得坛子在地上嘎嘎地挪。他抓着她的屁股往里送,送得她的屁股啪啪地响,送得她撑着坛子的两只手直往前滑,滑到坛口上,抓住了那根麻绳。 坛口的红纸叫她抓着,皱了,上头那三个字皱成一团。 她叫,叫得粗,一声一声的,叫着叫着又骂,骂的还是她自己,骂两句又笑。 他快到边上,退了出来,握着那一根,射在她背上。 精液一道一道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腰窝里,白的,烫的,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下淌。 她没起身,撑着坛子喘。喘匀了,她反过手去,在背上抹了一把,抹了一手,拿到眼前看了看。 「再叫一回。」她说,没回头。 「冠儿。」 她撑着坛子的手攥紧了,攥得那张红纸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转过身来,靠着坛子坐下,赤着身子,两条腿岔着,头发散了一肩膀,那根金簪子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抱起地上那只小坛子,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把坛子递给他。 坛口的红纸还贴着,红纸上那三个字叫酒洇湿了,墨往外晕开,晕成一团红一团黑。 北静王府,内室。 六月初三,寅时。 他醒过来,帐子里还黑着。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干的。又摸心口,白玉扣上两道棱,一道,两道,没有多出来。 嘴里有一点辛辣的气,像是含过雄黄。他咂了咂,再咂,什么也没有了。 床头那点金光亮了一亮。 赵姨娘【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窗纸上灰蒙蒙的,院子里有一只雀儿叫了一声。 大观园,紫菱洲。 同日,辰末。 迎春坐在窗下,面前一盘棋,下了一半。 绣橘端着洗脸水进来,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递到一半,嘴先张开了。 「姑娘,东院的人说,」她说,「大老爷前儿跟通州冯家换了草帖了,八字都写上了。冯家的聘礼单子也送了来,二千两。」 迎春接过帕子,没动。 绣橘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没动,把帕子捂到脸上,洗了,洗完了,把帕子叠成四方,搁在盆沿上,搁正了。 她回到棋盘前头,把那盘没下完的棋收了。黑子一颗一颗收进黑罐,白子一颗一颗收进白罐,收得不快,一颗也没落在地上。盖上盖子,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绣橘追到沁芳桥上,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绣橘不敢追了,站在桥上,看着她一个人往荣庆堂那边走远了,没坐轿,也没叫人跟着。 荣国府,荣庆堂。 同日,巳时。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榻上,鸳鸯跪在脚踏上给她捶腿。王夫人不在,邢夫人也不在,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廊下逗鹦哥。 迎春掀帘子进来,走到榻前头,跪下了。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鸳鸯的手停了,拳头悬在贾母腿上。 「二丫头?」贾母说,「大清早的,跪什么。」 迎春跪着,两只手搁在膝头上,手指头攥着裙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张开了。 「老太太。」她说,「我有人了。」 声音小,堂里听得清清楚楚。廊下逗鹦哥的两个小丫头不逗了,鹦哥在架子上扑了扑翅膀。 贾母没坐起来,就那么歪着,看着她,看了好一阵。 「是谁?」 迎春没答。 她低着头,又抬起来,眼睛看着贾母,眼眶红了,没有泪。 「老太太许过我。」她说,「我的事,等我自己点头。」 贾母的手搁在榻沿上,手指头在榻沿的雕花上慢慢地摸,摸过一朵,又摸一朵。 「冯家的草帖,」她说,「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没点头。」 「我没点头。」 贾母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脸,对鸳鸯说:「叫林之孝家的来。东院那张草帖,叫琏儿去要出来,原样退回冯家。就说老太太说的,二姑娘的事,明年再议。」 鸳鸯起身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迎春一眼。 「起来罢。」贾母说,「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迎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上叫她攥出两团皱,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抹了抹,抹不平,就那么站着。 「回去罢。」贾母又闭上了眼睛,「下你的棋去。」 迎春福了一福,退出去了。 她走到廊下,那只鹦哥歪着脑袋看她,叫了一声「姑娘」。她站住,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鹦哥的脑门上点了点。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午时。 长史捧着一张红纸进来,红纸上的字是他一早写的,馆阁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北静王府纳妾帖。今纳良家女黄氏为侍妾,居西路蔷薇小院,月例照侍妾例。六月初六日入门。 后头附着一行小字,是顺天府户房的销籍日子,和婚书上主婚人的名姓:黄门李氏。 黛玉坐在案前,看完了,把红纸推回去一点,推正了。紫鹃捧过印匣来,打开,白玉卧凤钮躺在黄绫里。 黛玉拿起来,蘸了印泥,蘸匀了,对准年月,按下去。她按了一会儿,又把四个角挨个按了按,才提起来。 印文红红的,四个角都清楚。 她看着那方印,看了一会儿,拿帕子把印面上的红擦了擦,放回匣子里。 长史把红纸收起来,说宗人府那边照例随月底报,退出去了。 紫鹃合上印匣,扣铜扣的时候扣歪了,重新扣了一回。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时。 库里抬出来的宫缎剩十一匹,一匹一匹码在条案上,拿黄绫包着。宝钗叫人拆开最上头那一层,抽出一匹来。 蔷薇粉。 那粉是淡的,淡得发白,日头底下一照,又透出一层红来,像蔷薇花瓣背面那一点颜色。缎面上织着暗纹,细细的缠枝,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宝钗把缎子抖开一截,搭在莺儿肩上,退后两步看。 莺儿站着,两只手垂着,不敢动,眼睛往下瞄那缎子,瞄一眼,又赶紧抬起来。 宝钗拿起软尺,量她的肩,量她的腰,量她的袖长,量一处,报一个数,文杏在旁边拿笔记。 「袖口收一分。」宝钗说,「你打络子,袖口宽了碍手。」 「是。」 「盘扣叫针线上的人打。」 「盘扣我自己打。」莺儿说,说完了,脸红了红,「姑娘,盘扣我打得比针线上的好。」 宝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软尺卷起来,搁在缎子上。 「那你自己打。」她说,「打七对,打一样的。」 北静王府,西路,蔷薇小院。 六月初四,未时。 蔷薇小院在西路靠南,挨着蘅芷院的后墙,墙那头就是蘅芷院的后罩房。院门口一架蔷薇,爬了满满一架,花开到了尾巴上,粉的白的都有,地上落了一层瓣子。 两个婆子在里头铺陈,抬进去一张新床,挂上帐子,帐子是浅碧的纱。窗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只空的线笸箩。 前门外,瑞锦号京铺,后院作坊。 同日,申时。 广储司的人是骑马来的,一个穿青袍的小吏,手里捧着一只黄封的匣子。进了后院,站在院当中,打开匣子,取出一张样单,念。 「广储司订,宫中各处香囊、扇坠用络子二百挂。花样四种,攒心梅花、方胜、连环、柳叶,各五十挂。颜色照宫例。样子由作坊自拟,送广储司过目。七月十五以前交齐。」 他念完了,把样单递过来。 十二个女工谁也没伸手,都看着莺儿。 莺儿从绣架后头站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两只手接了。她低头看那张样单,从头看到尾,看到「样子由作坊自拟」那一行,指头在上头点了点,又从头看了一遍。 黄嬷嬷从灶间里出来,围裙上全是水,站在门口看着。 莺儿把样单看完了,折起来,抬头看院子里那十二个人,看了一圈,又看墙角那几筐丝线。筐沿上那张写着「茜香 五百挂」的红纸签还贴着。 她走过去,把那张红纸签揭了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走得开了。」她说。 声音小,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工听见了。那女工看了她一眼,没懂,低头去筐里挑线。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末。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莺儿 完成 广储司订络子二百挂,样子由她定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8525 光收了。 荣国府,荣庆堂。 六月初五,午后。 端午那日贾母赏了王府一桌粽子、四瓶雄黄酒、两挂艾虎。水溶今儿送回礼来,是两匣子西洋的鼻烟、一盒新茶、一架小小的自鸣钟。 贾母叫人把自鸣钟摆在榻边上,听它嘀嗒嘀嗒地走,听了一会儿,笑了。 「园子里的荷花开了。」她说,「鸳鸯,你领王爷去看看。走到紫菱洲,顺路把这匣子带给二丫头,是前儿人家送我的一副云子。我眼睛花了,下不动了。」 鸳鸯捧着匣子,领着他从角门进了园子。 大观园,紫菱洲。 同日,未时。 荷花开在蓼溆那一片,粉的,白的,叶子大得能遮住人。日头毒,水面上蒸着一层白气,蝉叫得一阵紧一阵慢。 鸳鸯走到紫菱洲前头的小桥上,站住了。 「王爷进去罢。」她说,把匣子递过来,「我在这儿等着。」 她站在桥头的柳树荫底下,背过身去,看着水。 紫菱洲的院门开着。院子里静,一个丫头也没有,廊下的竹帘卷起一半,帘子底下透出一张棋桌的桌角。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迎春一个人坐在窗下下棋。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左手捏着一颗白子,右手捏着一颗黑子。她看着棋盘,左手落一子,看一看,右手再落一子,又看一看。落子落得慢,每一子落下去,指头都在棋子上按一按,按实了才抬起来。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棋盘上,照得黑子发亮,白子发青。 他在门口站着,看她下了五六手。 她右手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悬了很久,落下去了,落在一处白子围着的空里。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她没惊,也没站起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往下落,落到棋盘上那颗刚落下的黑子上。 「这一回,」她说,「我自己落子。」 她说完,把左手那颗白子搁回白罐里,两只手搁在棋盘边上。 他走进来,把匣子放在她手边。 「老太太叫我送来的。」 迎春看了看匣子,没打开。 「我跟老太太说了,我有人了。」她说,眼睛还看着棋盘,「老太太说,明年正月。」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 「王爷,你等不等?」 「等。」他说。 她的手在棋盘边上动了动,指头抠着棋盘的木边,抠了一抠,松开了。 她低下头,接着下棋。她从黑罐里拈出一颗黑子,看了看棋盘,没往那团厮杀里落,伸手放在了棋盘正中间。 天元。 她把黑子按实了,抬起手来,又从白罐里拈出一颗白子,捏在指头上,看着棋盘,想下一手。 他退出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低着头,白子还捏在指头上,没落。 桥头,鸳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了看他空着的手,什么也没问,领着他往回走。 北静王府,西角门。 六月初六,申时。 一顶青呢小轿在西角门外落了。 轿帘掀开,莺儿弯腰出来。她穿着那身蔷薇粉的衣裳,袖口收了一分,襟上七对盘扣是她自己打的,一对一对,打成小小的蔷薇花苞,一般大小,一般松紧。头发梳成了妇人的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头一只小黄莺。她手里抱着一只线笸箩,柳条编的,编得密,笸箩里一绞一绞的丝线,五颜六色。 黄嬷嬷跟着轿子走来的,走到角门口,站住了。 她今儿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子,头发抿得光光的,围裙没系,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搁,一会儿揣在袖子里,一会儿拿出来扯扯衣襟。 莺儿转过身来看她。 黄嬷嬷伸手替她把鬓边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抿下去,抿了两回,抿不下去,就拿唾沫沾了沾指头,又抿。 「别跟人犟嘴。」她说,「少说话,多做活。」 「我知道。」 「夜里别踢被子。」 「娘。」 黄嬷嬷不说了,把手缩回去,揣进袖子里,站着。 文杏从角门里头迎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锦匣,打开给莺儿看,里头一对金镯子,绞丝的,不粗,镯子口上錾着两朵小蔷薇。 「姑娘叫送来的。」文杏说,「姑娘说,账房里事多,她不来送了。叫你戴上。」 莺儿把镯子拿出来,一只一只套在手腕上,套上了,抬起手腕看了看,镯子在日头底下晃了晃。她冲着蘅芷院那边的院墙,福了一福。 她回过头,又看了她娘一眼,抱着线笸箩,跨进了角门。 黄嬷嬷在门外站着,等她走过了影壁,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正院里,黛玉坐在上首。莺儿把线笸箩交给蔷薇小院的嬷嬷,自己走到拜垫前头,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丫头端上茶来,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黛玉接过茶,揭开盖子,抿了一口,看了看她襟上那七对盘扣。 「扣子是你自己打的?」 「是。」 「打得好。」黛玉说,把茶盏放下了。 蔷薇小院里,那一架蔷薇叫日头晒了一天,花瓣蔫了些,香气还在,沉沉地压在院子里。三间正房,正当中那间摆着桌椅,东边那间是卧房。 卧房里,新床挂着浅碧的纱帐,帐钩是银的。被褥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当中铺着一方白绫,雪白,四个角拿银锭子压着。 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妇人,站在床边,垂着手。 「这是元帕。」嬷嬷说,「姨娘夜里递出来,我在西厢守着。」 莺儿看着那方白绫,看了一会儿,脸红了。她走过去,弯腰把一只银锭子挪了挪,挪正了。 「好。」她说。 北静王府,蔷薇小院。 同日,戌时。 天黑透了,院子里那架蔷薇只剩下一团黑影,香气倒更浓了,从窗缝里钻进来。 桌上点着一盏灯。莺儿坐在灯下,线笸箩搁在膝头上,手里在打一根新络子。 线是大红配金黄,两股线在她指头上翻。她打得不快,一个结一个结地打,打一个,拿指甲拨一拨,拨正了,再打下一个。灯光照着她的手,照着她手腕上那对金镯子,镯子叫她的手带着,一晃一晃的。 水溶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打。 她打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看什么?」她说。 「看你打。」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指头没停,「作坊里十二个人,个个都会打。」 「她们打的,我没看过。」 她的指头顿了顿,又翻起来。 一根络子打到了头。她把两个线头并在一处,绕了三绕,拿牙咬住,咬断了,把线尾捻细,藏进最后一个结里。 她把络子托在手心里,托到灯下给他看。 络子不长,一拃多点,大红的底子,金黄的线在当中走,走出两个方胜,两个方胜的角咬在一起,你套着我,我套着你,分不开。 「伸手。」她说。 他把手伸过去。 她拉过他的手腕,把那根络子绕上去,绕了一圈,两个线头在他手腕内侧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小,打得紧,又不勒,正好贴着皮。 「这叫同心方胜。」她说,「今儿新编的。」 他抬起手腕,对着灯看。两个方胜贴在他腕子上,红的,金的,灯光一照,丝线上浮着一层亮。 他伸手去碰那个结。 「别解。」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解了就不灵了。」 她按着他的手,按了一会儿,没松开,脸慢慢红起来,红到耳朵根。 她把线笸箩从膝头上拿下来,搁到桌上,站起来了。 她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自己襟上那七对盘扣。 她开始解。 她的手巧,一颗一颗地解,指头一捏一推,扣子就从扣袢里滑出来,解得又快又齐,一对,两对,三对。解到第四对,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的手,她又低下头,四对,五对,六对,七对。 七对解完了,褙子往两边一敞,她两只手一抖,褙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接住了,搭在椅背上。 里头是一件月白的小袄,小袄也是盘扣,她照样一颗一颗地解,解完了脱下来,叠在褙子上。 小袄底下是肚兜,浅粉的,绣着一枝蔷薇,蔷薇枝上落着一只小黄莺。 她停住了,没解肚兜,转过来看他。 「该你了。」她说。 她走过来,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衣带是她方才进门以后替他系的。他换衣裳的时候她在旁边,伸手接过带子,给他系了,系的是她自己的打法,一个活结,两个耳朵一般长,结头压在底下,看不出来是怎么打的。 她捏住一只耳朵,轻轻一拉。 结开了,带子松松地垂下来。 她抬起眼来看他,嘴角翘着,下巴往上一扬,得意。 「一拉就开。」她说,「你自己解,解到天亮。」 「你几时系的?」 「你看着我系的,」她说,「你没看出来。」 她把带子抽出来,绕成一圈,搁在桌上。又去解他的外袍,外袍褪下来,她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她那件褙子旁边。中衣的带子她也是一拉就开了,中衣往两边一敞,她的手停在他胸口上。 那颗白玉扣贴在他心口,缝在中衣带子上的襻里,扣面朝外。她拿指肚碰了碰,碰到那两道金线的棱。 「这个襻,」她说,「是我缝的。」 她把手挪开,替他把中衣褪下去,又褪了裤子。 那一根早翘起来了,硬硬地挺着,顶到她的肚兜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红透了,没躲开,伸手到自己颈后,去解肚兜的带子。 她解开了颈后那一根,又去解腰后那一根,解到一半,手一抖,打成了死结。 她拽了两拽,没拽开,咬着嘴唇,背过手去摸。 「打络子的手,」他说,「解不开一根带子?」 「你别看。」她说,「看了我就解不开。」 他伸手到她背后,摸到那个结。结打得死,他拿指甲挑了半天,挑开了。 肚兜滑下来,她拿手接住了,叠了叠,搁在椅子上。 她站在灯下,光着身子。 她的身子匀称,不胖不瘦,皮肉紧实,肩膀圆圆的,胳膊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叫灯光照着,泛着一层淡金。乳房小巧,圆圆的,翘着,乳头是淡淡的杏红,叫夜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收紧了,挺起来。腰细,小腹平,底下一丛软软的毛,颜色浅,稀稀的,盖不住底下那一道缝。 她的手指头上,指肚上一道一道浅红的勒痕,是丝线勒出来的,旧的一层叠着新的一层。 她两只手垂着,想挡,又不挡,手指头蜷起来,又伸开。 「灯……」她说。 「留着。」 她咬着嘴唇,看了看那盏灯,没去吹。 他把她抱起来,抱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浅碧的纱一垂,灯光透进来,帐子里一层淡淡的青。 她跪坐在褥子上,膝盖并着,膝盖前头就是那方白绫。她看了白绫一眼,挪了挪,挪到白绫旁边去了。 她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伏下身去,跪到他两腿中间。 她握住了那一根。 她握得轻,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拢上去,拢住了,拇指压在底下那道筋上。那一根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的手跟着一颤,没松开。 她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顶头。 她含得小心,嘴唇先裹着,裹住了,不动,停了一停。然后她的舌头动起来了。 舌尖贴着顶头那道沟,打着转,一圈,又一圈,转得匀,转得细,跟她手指头上绕线一样,绕一圈,压一压,再绕一圈。她绕了几圈,换了个方向,倒过来绕,绕得他小腹一阵阵地抽紧。 她往里吞了一截,吞得慢,嘴里湿,热,舌头在底下托着,托着他往里送。吞到一半,她停住,吸了吸,吸得腮帮子微微凹下去,又慢慢地往外退,退到顶头,舌尖在马眼上点了点。 马眼里渗出淫液来,她舌尖一卷,卷进嘴里,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她把那一根吐出来,捏在手里,低头去看底下。 她伸手托住他的卵蛋,托在手心里,托得极轻,像托着两颗刚剥了壳的鸡蛋,怕捏破了。她拿指头拢着,拢一拢,揉一揉,揉过一颗,换另一颗。 她低头,把一颗含进嘴里,含着,舌头裹着转,转了两圈,吐出来,又去含另一颗。 她抬起眼来看他,嘴里还含着。 她吐出来,嘴唇湿亮亮的。 「这样对不对?」她问。 问完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把脸埋到他大腿上,蹭了蹭,又抬起来。 「对。」他说。 「你说对就对。」她说,又低下头去,把顶头含回嘴里,舌头接着打转。 他伸手按着她的头发。她的髻叫他按松了,银簪子歪了,那只小黄莺斜斜地挂着,一颤一颤。 她含了好一会儿,含得他腰眼发麻,大腿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他托住她的下巴,把她拉起来,翻过身,把她放倒在褥子上。 她仰躺着,头发散了一半,两只手抓着身子两边的褥子。 他亲她的嘴,亲她的脖子,亲她的锁骨。亲到她的乳房,那一对小小的乳房在他手掌底下,他一只手就握得过来。他含住一边的乳头,舌尖一拨,她「呀」了一声,腰往上一挺。他含着吮,另一只手握着另一边,揉着,拇指捻着乳头,捻得那一粒硬硬的,翘着。 他往下亲。亲她的肚子,她的肚子紧,叫他的嘴唇一碰就往里缩。亲到小腹,亲到那丛稀稀的软毛。 她的腿并着。 他拿手贴着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她的腿抖了抖,分开了。 她那一处是嫩的,淡红的两瓣,薄薄的,并着,中间那道缝已经湿了,渗出一点亮。他低下头,舌头从底下舔上去,舔开了那两瓣。 她的腰一弹,两只手攥紧了褥子。 他舔得慢,一瓣一瓣地舔,舔到里头,舌尖往那道缝里探,探进去一点,退出来,再探。淫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到他的舌头上,有一点咸,一点涩。他往上舔,舔到上头那一粒小小的硬核,舌尖压上去,轻轻地拨。 她叫出声来了。 叫得短,叫完了自己咬住嘴唇。他接着拨,拨一拨,吮一吮,她的腿在他肩膀两边打着颤,脚趾头蜷起来,脚后跟在褥子上蹭。 她喘得急了,腰一挺一挺地往他嘴上送,送着送着,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按住了他的头。 「停。」她说,喘着,「做事要留个尾。」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她按着他的头,手僵着,眼睛睁大了,看着帐顶。帐顶上浅碧的纱叫灯光照得一层一层的,纱上什么也没有。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上来,红到脖子,红到胸口。 她低下头来看他。他也看着她,嘴上全是她的水。 「今儿不留。」她小声说。 她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接着舔。 她再没拦他。她的两只手抓回褥子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哼着,哼得一声比一声急。他压着那一粒舔,舔得快了,她的腰绷起来,绷得悬在半空,两条腿忽地夹上来,夹住了他的头。 她到了。 她的腿夹着他的头抖,抖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大腿内侧的嫩肉贴着他的耳朵,烫的。她里头一缩一缩,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得他满下巴都是。她叫着,叫声叫她自己闷在喉咙里,闷成一声一声的抽气。 她抖了好一会儿,腿才松开,落回褥子上。 她躺着喘,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半闭着,睫毛湿了。 他爬上来,撑在她身上,看着她。 她睁开眼来看他,看着看着,伸手把他鬓边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了。 「我叫得响不响?」她小声问。 「不响。」 「你骗人。」她说,眼睛往帐子外头瞟,「西厢里有人。」 「隔着一个院子。」 她咬着嘴唇,不信,又拿眼睛瞟了一回。帐子外头只有那盏灯,灯苗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 她把手伸过来,摸到他手腕上那根络子,拿指头拨了拨那两个方胜,拨正了。 「还在。」她说。 「你不叫解。」 「嗯。」她说,指头勾着络子,勾了一会儿,松开了,「那就别解。」 他低下头,亲她的嘴。她的嘴唇上还有一点咸,是他嘴上带回来的。她尝出来了,脸又红了,往后躲了躲,没躲开,叫他含着下唇吮。她慢慢地张开嘴,舌头迎上来,碰了碰他的,缩回去,又迎上来。 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滑到他背上,搂住了。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 她看了看他那一根,又看了看他,自己往下挪了挪,挪到那方白绫当中。她伸出手来,握住了那一根,扶着,往自己身前引。 顶头抵上去,抵在那两瓣湿软的肉中间。 她吸了一口气。 「我来引。」她说,「你别动。」 她握着他往里送。顶头挤开了那两瓣,挤进去一点,她的身子一紧,送不进去了。她咬着嘴唇,又往里送,送进去一点,那里头紧,紧得发涩,裹着顶头,往外推。 她的眉头拧起来了。 她又送,他跟着往前一顶。 她疼了。 疼得她浑身一缩,腰往后一躲,躲不开。她一偏头,一口咬住了他撑在她耳边那只手的手腕,咬在那根同心方胜上。 络子叫她咬着,绷紧了,勒进他的腕子里。 她咬着络子哼,哼得细,从鼻子里往外哼。眼泪从她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往鬓角里流,流进头发里。 他停住了。 他就停在那里,进去了一个顶头,不往里,也不往外退。他低下头,亲她流眼泪的那只眼角,亲着,舔掉了那颗泪。另一只手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摸到她上头那一粒,拿指肚轻轻地揉。 她咬着络子,喘着,揉着揉着,她的腰慢慢地松了一点。 他等着。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 她的牙松开了。 络子从她嘴里滑出来,湿了一截,那两个方胜上印着两排浅浅的牙印。她喘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 「进来。」她说,「别停在门口。」 他往里送。 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他送得慢,一寸一寸地往里,里头紧,紧得他自己也疼。有一处薄薄的东西挡着,他顶上去,顶住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再一送,那一处破开了。 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整根都进去了。 两个人都不动了。她躺着,喘着,眼泪还在淌,嘴唇却抿着,没再叫。她里头紧紧地箍着他,箍得一跳一跳的,跟她的心跳一个拍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连着的地方,身子底下那方白绫上,洇开了一点红,铜钱大小,边上淡,当中深。 她也低下头去看。看了一会儿,她把头仰回枕上,看着他。 「破了。」她说。 「破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他额头上的汗,替他擦了擦。 「我还当,」她说,「破过一回,就不疼了。」 他亲了亲她的嘴。 「还疼不疼?」 「疼。」她说。 她吸着气,眉头皱着,眼睛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牵了牵。 「比梦……」她说了两个字,停住了,咬了咬嘴唇,「比我想的疼。」 「那就等。」 「等什么。」她说,「等到天亮,你那一根也软了,明儿还得再破一回?」 他叫她说得笑了一声。他一笑,那一根在她里头跟着一动,她「嘶」地吸了口气,抬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 「你别笑。」她说,「你一笑,它就动。」 「我不笑。」 「你还笑。」 她自己也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一串,笑得里头一绞一绞,绞得两个人都屏住了气。她不笑了,喘着,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你动。」她说,「慢着动。」 他慢慢动起来。 他抽出来一点,再送进去,抽得少,送得慢。她里头又紧又涩,他每动一回,她的眉头就皱一皱,攥着他胳膊的手就紧一紧。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起来了。 「攒心梅花。」她念。 他又送进去一回。 「连环。」 她的声音发着颤,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作坊里给女工们报花样。 「柳叶。」 他又动,动得深了一点。她里头慢慢地湿起来了,湿得滑了,他送进去的时候不那么涩了,她的眉头也松开了一些。 「一炷香,」她念,「象眼块,朝天凳……」 他托起她一条腿,往里送得更深。 「方胜……」 她念到方胜,念不下去了。 那一回送得正,正顶在她里头那一处。她的嘴张着,「胜」字没念出来,变成一声叫,叫得软,又长。叫完了,她自己睁开眼睛,看着他,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方胜……」她又念,又念不下去,又叫出来。 她不念了,两只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搂住了他的背。 他俯下身,抱住她,把她从褥子上抱起来。 她「哎」了一声,搂紧了他的脖子。他跪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叫她坐在自己腿上。那一根还在她里头,这一坐,整根都吞到了底,顶得她浑身一颤,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喘气全喷在他耳朵上。 「深……」她说。 「疼?」 「不疼。」她说,「深。」 她两条腿盘到他腰后头,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动起来。她不往上抬,就那么坐着,腰往前送一送,往后收一收,磨着。她磨得生,磨一会儿停一停,找不着地方,又换个角度磨。磨着磨着,找着了,她的腰就不停了,一回一回往那一处送。 他托着她的屁股,跟着她的腰往上送。她的乳房贴在他胸口上,小小的两团,乳头硬硬地蹭着他。那颗白玉扣夹在两个人中间,硌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拨到他肋下去了。 他低头去亲她的肩膀,亲她的脖子,亲到她耳朵底下。她缩了缩脖子,又把脖子伸给他。他含住她的耳垂,她浑身一软,磨得更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儿……别停,那儿……」 他不停。他托着她的屁股,在她磨到那一处的时候往上一顶,顶得她仰起脖子,头发全甩到背后去。那根银簪子从髻上滑出来,掉在褥子上,小黄莺磕在枕头边上,叮的一声。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碰在他后颈上,叮叮地响。 「镯子……」她喘着说,「吵。」 「叫它吵。」 她笑了,笑着笑着,叫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又赶紧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叫声闷在他的肩膀上,闷成一声一声的呜咽。 她里头开始绞了,一阵一阵的,越绞越紧。 她到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在他怀里抖,抖成一团,盘在他腰后的两只脚绷得笔直,脚趾头张开。她里头死死地箍着他,箍一阵,松一阵,又箍一阵。淫水顺着他往下淌,淌到他的腿上,淌到那方白绫上。 他抱着她,又把她放倒回褥子上,压上去,往里送。 送得深,送得快了。她搂着他的背,两条腿勾着他,叫他送得身子在褥子上一耸一耸。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湿着,嘴唇张着,喊了一声。 「水溶。」 她喊得轻,喊完了,咬住了嘴唇。 他抵着她最深处,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射得他腰一阵阵地抽,射得她又抖了几抖。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勾着他的腿也收紧了,把他整个人都箍在身上。 两个人连着,一动不动。 帐子外头的灯苗晃了晃。蔷薇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压在帐子上。 过了好一阵,他从她里头退出来。 那一根软了,湿淋淋的,沾着他的精,也沾着一点淡淡的红。她里头的东西跟着淌出来,淌到白绫上,把那一团红冲淡了一圈。 她「嘶」了一声,两条腿并了并,没并拢,又松开了。 他躺到她身边。她侧过身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喘着,一只手搁在他胸口上,搁在那颗白玉扣旁边。 帐子里热,汗贴着汗。外头那架蔷薇的香一阵浓一阵淡,院子里有一只虫子在叫,叫一声,停半天,再叫一声。 「疼不疼?」他问。 「疼。」她说,「里头一跳一跳的。」 她想了想,又说:「后来就不疼了。后来……」 她不说了,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 北静王府,蔷薇小院。 六月初七,子正。 西厢的窗纸上还亮着一点灯影,影子一动不动。 莺儿爬起来了。她起得慢,撑着褥子坐起来,坐到一半,眉头皱了皱,停了停,才坐直。她低头去看身子底下那方白绫。 白绫叫她压得皱了,当中那一团红干了一半,红里头掺着白,边上一圈淡淡的黄。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四个角上的银锭子一只一只拿开,搁到枕边,把白绫从褥子上揭起来,揭得轻。她对折,再对折,把那团红折在最里头,抹平了,捧在手上。 她披上那件月白的小袄,没扣扣子,赤着脚下了床。 下床的时候她两条腿软了一软,扶住了床柱。站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两条腿迈得不开。她拉开门,西厢的门也开了,嬷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小灯。 莺儿把白绫递过去。 嬷嬷双手接了,没打开,捧在手上,看了看她,福了一福。 「姨娘歇着罢。」嬷嬷说,「明儿辰正,我送账房。」 「嗯。」 门掩上了。 莺儿走回来,掀开帐子,爬上床。她没躺下,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拉过他的左手。 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同心方胜。 络子叫她咬过,湿过又干了,两个方胜皱巴巴的,上头两排浅浅的牙印。靠着结头那一截,沾了一点红,淡淡的,不知是她嘴唇上的,还是从别处蹭上的,渗进了丝线里,红线上看不出来,金线上一点红褐。 她低头看着那一点红,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去解那个结。 「你说解了就不灵了。」他说。 「我系的,我解。」她说,「我解,不算。」 她的指头捏住结头,一挑,一推,结开了。她把络子从他手腕上取下来,托在手心里,又看了一会儿,把它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的一个方块,那一点红叠在最里头。 她把枕头掀起一角,把那个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塞好了,把枕头放平,拿手按了按。 「这根留着。」她说,「不打新花样了。」 她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过身子,脸朝着他。 他的手搁在两个人中间的褥子上。手腕上那根络子取下来了,皮上留着一道勒出来的印子,浅红的,一圈,印子上还看得出方胜的纹路,一个格子一个格子。 她伸出一根指头,在那道红印上描。 从手腕外侧描起,描过腕骨,描到手腕内侧,描到方才打结的那一处,停一停,又从头描起。她描得慢,指肚擦着他的皮,痒痒的,一圈,又一圈。 她的眼皮慢慢地垂下来,垂下来又抬起来,指头还在那道红印上走。 北静王府,蔷薇小院。 六月初七,寅正。 帐子外头亮了一亮。 莺儿侧着身子睡,脸朝着他,一根手指头还搭在他手腕上,搭在那道红印上。金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在她手腕的金镯子上,镯子上錾的那两朵小蔷薇亮了亮。她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现实第一夜:莺儿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545 莺儿 金·侍妾 蔷薇小院,六月初六进门 谱上莺儿那一行,「待收房」三个字淡下去了,「侍妾」两个字浮上来。 贾府气运 ▰▰▰▰▰▰▰▰▰▱ 95/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后头那一页,页角那两个小字还在。光收了。 同日,卯初。 莺儿起来了。 她起得比他早,先把搭在他手腕上的那根指头收回来,收得轻。她撑着褥子坐起来,坐到一半,停了停,吸了口气,才把腿挪下床。 脚落了地,她站住,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她走得慢。两条腿迈不开,一步只迈出半步,膝盖往里并着,走到妆台前头那几步,她扶了两回桌角。 她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梳成了妇人的髻,插上那根小黄莺的银簪。簪子是昨儿掉在枕头边上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另一样东西,摸着了,手在那里停了停,才拿出来。 嬷嬷在外头咳了一声,端着铜盆进来。 「姨娘。」 「嗯。」 嬷嬷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回头看她站起来,看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眼睛往她腿上落了落,又抬起来,没说话,去床上收拾褥子。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辰正。 蔷薇小院的嬷嬷捧着一只红漆小匣进来,匣子不大,盖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签。她把匣子放在宝钗案上,福了一福。 「黄姨娘的元帕。」嬷嬷说,「昨儿夜里子正,姨娘自己递出来的。」 宝钗看了看那只匣子,没开。 她拿起笔,在月例册后头另一张单子上记:六月初六,黄氏进门,元帕已收。写到「黄氏」两个字,笔尖停了停,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她提起笔,把后头几个字写完了。 「送到正院,给王妃看一眼,再收进库里。」宝钗说。 嬷嬷捧着匣子出去了。 纪老账房在那边翻流水簿,翻到初六那页,添账,添一行念一声。 「初六,黄氏进门,轿马、蔷薇小院铺陈、赏封,出二百两。结一万一千一百两。」 他念完了,又往前翻了一页,看着二十六那一行,宁波打点三百。又看着初一那一行,市舶公费那一栏还空着。他拿笔杆在那一栏上点了点,没写,翻回来了。 宝钗把单子收进匣里,叫文杏换一壶茶来。 前门外,瑞锦号京铺,后院作坊。 同日,巳时。 窗子全支起来了。十二个女工围着院当中那张长案,长案上摊着广储司的样单,样单旁边摆着四根打好的样络子,攒心梅花、方胜、连环、柳叶,一样一根。 莺儿是从轿子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进后院的。 女工们都低着头看样单,有的拿手比着那根柳叶络子数结,有的在筐里挑线,挑出一绞石青,又放回去,挑一绞松花。谁也没看她。 她走到长案边上,扶着案沿站住了,伸手拿起那根方胜,翻过来给大家看背面。 「背面要平。」她说,「宫里的人,翻过来看。」 角落里一张杌子上,坐着一个老绣娘,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对着日头穿线。她抬起眼来,看了莺儿一眼,看了看她扶着案沿的手,又看了看她并着的膝盖。 她低下头,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穿进了针眼。 荣国府,赵姨娘院。 六月初八,辰时。 贾环屋里的窗子开着半扇,窗纸上新糊的那一块还白着。 他在里头念书。念的是《孟子》,嗓子正在变,念着念着就劈了。劈了他也不停,清一清嗓子,接着念。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赵姨娘站在窗外头,站在那半扇窗子底下,背贴着墙。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没扇,攥在手里,扇柄叫她攥得发潮。日头已经爬上了东墙,照着她半边身子,她也不挪,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来。 贾环念到「劳其筋骨」,念错了一个字,又倒回去,重念。 院门口进来一个小丫头,十来岁,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一边走一边跟后头的人说话,说厨房里今儿杀了两只鸭子,说得嗓门脆脆的。 赵姨娘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瞪得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张着,嘴唇动了动,没骂出声。 小丫头吓得一缩脖子,捂住嘴,踮着脚尖从廊下溜过去了。 赵姨娘转回头来,又把背贴回墙上。 窗子里头,贾环已经念到下一段了。她攥着蒲扇,嘴唇跟着动,一个字也没念出来。 北静王府,书房。 六月初十,夜,亥初。 常宁的人是从后门进来的,没穿号衣,一身灰布短打,递过来一个小纸卷,纸卷拿一根细线扎着,扎得紧。 何忠接了,送到案上,那人就走了,从后门出去,脚步声也没留下。 水溶拆开线,把纸卷展开。 纸是寻常的竹纸,上头的字是常宁亲笔,写得小,挤在一处: 陶疏底稿,都察院经历司存一份,与递上之本对过,少一句。底稿原句在第三行,递上之前,朱笔划去: 北静王府中,另有不可告人之人。 后头没有落款。 他把纸条放在灯下。那一行字叫朱笔划过,划了两道,一道横的,一道斜的。常宁照着原样描了下来,墨底下压着两道红,红没压住墨,那十三个字一个一个还看得清。 灯苗跳了跳。 他把纸条折起来,折成一小条,搁到镇纸底下,跟邹平那两封信、杜衡那张素笺压在一处。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鼓了鼓,案上的灯苗往一边倒,倒下去,又直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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