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45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11 已读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45章 三百万账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六月十一,巳时。

  窗外的竹帘放下了一半,日头从帘子底下斜进来,照在纪老账房那本流水簿上,照得纸面发白。

  纪老账房翻到六月这一页,拿笔杆点着初一那一行。市舶公费那一栏还空着,空了十天。四周的字都挤着它,它那一格白得扎眼。

  他没往下翻,抬起头来,看着宝钗。

  「回侧妃,有一笔要请示。」他说,「小纪的工钱,上个月说好了月底从公费里结。公费这一停,月底那一天,从哪一栏里出?」

  宝钗正在核宁波的旧账,手里的笔没停,写完了一行,才搁下。

  「从杂项里出。」她说,「记小纪的名字,写清是哪个月的工钱。公费那一栏照旧空着,别往里头挪。」

  「是。」

  纪老账房在流水簿边上拿铅粉点了一个点,点在杂项那一格里,没写数。

  水溶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翻着户部转来的一张咨文,听见这一句,抬眼看了看那个铅粉点,又低下头去。

  外头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低。文杏掀帘子进来,回说宁府的银蝶来了,在院门口候着。

  「叫她进来。」宝钗说。

  银蝶进来,先给水溶磕了头,又给宝钗福了一福,站在门边上,两只手攥着帕子,帕子角叫她攥得皱成一团。

  「我们大奶奶叫我来求一件事。」她说,「赖大管家走的时候,留下一本账,大奶奶看了三夜,看不明白。这个月的月钱,到今儿还没发下去,底下的人在二门上站着等,等了两天了。大奶奶说,府上纪老先生的算盘是京城里有名的,求王爷借三天,三天就送回来。」

  她说完了,低着头,帕子又攥紧了一圈。

  宝钗没答,转过脸去看水溶。

  案头的金光闪了闪。

  日常任务:尤氏 续梦

  宁府月钱,发不出

  光一闪就收了。

  水溶把咨文合上,看着纪老账房。

  纪老账房已经站起来了,把那只乌木算盘从案角拿过来,拿袖子擦了擦算珠,擦得算珠哗啦一响。

  「老朽去。」他说,「赖升那一手账,老朽三年前在宁府见过一回。他记账爱把进项拆开,一笔拆成三笔,记在三个日子里。」

  「去罢。」水溶说,「宁府的事,宁府的人做主。你只管算,算出来的数,交给大奶奶。」

  「老朽省得。」

  宝钗叫文杏去套车,又对银蝶说:「回去跟你们大奶奶说,纪先生吃不惯油腻,中午一碗素面就行。」

  银蝶又磕了一个头,跟着纪老账房出去了。纪老账房走到门口,回过身来,把流水簿合上,压在了镇纸底下,才掀帘子走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亥初。

  书柜最底下那一层,压着一叠旧书,书底下垫着一块蓝布,蓝布底下是一叠桑皮纸。

  水溶把旧书一摞一摞挪开,把那叠纸抽出来,抖了抖,抖下来一层细灰。

  纸已经黄了,边上叫虫蛀了两个小眼。头一张上是他自己的字,写得急,有几处涂了又写。写到末尾,另起一行,字写得大:打一仗,三百万两上下。

  三百万那三个字底下,他当年拿笔重重描过两道,描得纸都起了毛。

  他把这叠纸放在案上,又从柜子当中那一格里,取出宁波分号一年来的回款账,一共十二册,一个月一册,封皮上是邹平的字。再取出海关的税单,一张一张,拿麻线串着,串成厚厚一沓。

  何忠捧进来一只樟木匣子,匣子是空的,里头一股樟脑气。

  他把桑皮纸放在最底下,十二册回款账码在上头,税单搁在最上面,压平了,盖上盖子,扣上铜扣。

  「王爷,叫人送去?」何忠问。

  「我自己去。」

  他抱着匣子出了书房。夜里起了一点风,廊下的灯笼晃,影子在青砖上一荡一荡。匣子不轻,抱在怀里,樟木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北静王府,晓翠堂。

  同夜,亥正。

  晓翠堂的灯还亮着。

  侍书在廊下收晾着的帕子,看见他抱着匣子进来,手里的帕子掉了一条,赶紧捡起来,往里头报了一声。

  探春没睡,坐在灯下看一本书。书是《九章算术》,翻在「均输」那一章,页边上叫她拿朱笔批得密密麻麻。她听见报,书没合,抬起头来,眼睛先落到他怀里那只匣子上。

  他把匣子放在她案上。

  探春看着匣子,没动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扳开铜扣,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税单,麻线串着。她拿起来,翻了两张,放下。底下是回款账,封皮上邹平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拿指头在封皮上点了点,没翻开。她把十二册一册一册拿出来,摞在案上,摞到最后,匣底露出那叠桑皮纸。

  她把桑皮纸抽出来,翻开头一张,眼睛往下走,走到末一行,停住了。

  打一仗,三百万两上下。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灯苗一跳,纸上的字跟着一跳。

  她把纸放回匣子里,抬起头来看他。

  「早该给我了。」她说。

  「嗯。」

  「问了三回。」她说,「三回你都说,等等。」

  「不等了。」

  探春不说话了,把那叠桑皮纸又抽出来,摊平在灯底下,拿镇纸压住一角。她已经在看第二张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探春 完成

  三回问账,这回给了

  奖励点数+30

  当前点数:8575

  探春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秋海棠,粉白的花,叶子底下透着红,花茎上缠着一根细铜丝,铜丝两头弯成小钩,是从算盘上拆下来的那种。

  光收了。

  探春没抬头。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写的是「粮」。

  「侍书,」她说,「磨墨。磨一大砚。」

  侍书在门口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进来了。

  水溶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她写第二行,写的是「脚钱」。她写字的时候嘴唇抿着,眉心中间拧起一道细纹。

  他转身出去,把门替她带上了。

  北静王府,晓翠堂。

  六月十二,子时。

  砚台里的墨磨了三回。

  侍书磨得手腕发酸,换了左手接着磨,磨一会儿,抬眼看一看姑娘。姑娘跟前的纸已经铺满了半张案子,一张压着一张,每一张上头都是一行一行的数,数的后头画着小勾,有的勾上又打了叉。

  探春左手边是那叠桑皮纸,右手边是她自己从前写的一张旧草稿,纸边都磨毛了,上头写到一半,最末一行是「一百八十万」,后头空着,空了一大截。

  她把旧草稿压在最底下,拿起笔,接着写。

  「粮。」她说,嘴里念,手上写,「一个兵一个月三斗,一年三石六斗。王爷底稿上写的是兵八万,八万人,一年二十八万八千石。」

  侍书不懂,听着,手上的墨磨得慢下来。

  「粮从哪里运。」探春自言自语,「江南的粮走运河到通州,再从通州往东南送?不对,打的是海上,粮得往南运,从苏松起,走海路到浙东。」

  她翻开那十二册回款账的头一册,翻到后头夹着的一张船单。船单上是瑞锦号雇船的价,一条福船一趟多少,沙船一趟多少,写得清清楚楚。她拿指头在船单上比着,一个数一个数往自己纸上抄。

  「一石脚钱,」她说,「海路走一趟,一石要四钱二分。陆路转驳,再加一钱。二十八万八千石,光脚钱就是……」

  她的笔停在纸上,嘴唇动着,没出声。算了一会儿,落下一个数,又在数后头添了一个勾。

  侍书把灯芯挑了挑,灯亮了一亮。

  「船。」探春说,「战船不比商船。商船一条养二十个人,战船一条要养八十个。船坏了要修,修一回,按瑞锦号去年修那条福船的账,三百二十两。打起仗来,一年坏几条,王爷底稿上没写。」

  她翻那叠桑皮纸,翻到第三张,找着了一行小字:每岁损船以十之一计。

  「十之一。」她说,「那就是十之一。」

  她又写。写一行,划一个勾。划到一处,停住了,眉头拧起来。

  「伤亡。」她念出这两个字,笔尖悬着。

  侍书看见她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墨珠子聚在笔尖上,聚大了,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

  探春拿镇纸边沿把那个圆点压了压,接着写下去。

  「一个兵死了,抚恤十两,伤了五两。王爷写的是一年伤亡以十之二计,八万人的十之二是一万六千。」她写,写得慢了,一个字一个字的,「一万六千个人。」

  她写完了这一行,没划勾,空着。

  窗外打了二更的梆子,又打了三更。侍书靠着门框打了一个盹,头一歪醒过来,看见姑娘还坐着,背挺得直直的,手边又多了两张纸。

  「赎船。」探春说,「海上的贼抢了咱们的船,扣了咱们的人,赎一条船连人带货,去年福建那边的价是一千五百两。」

  她写到这一行,翻回最底下那张旧草稿,看了一眼末尾那个一百八十万,又翻回来,把新写的一行一行往下加。她加得极慢,加一行,拿手指在上头按一按,按住了,再加下一行。

  侍书看见她的手指在一行字上按着,按了好久,没挪开。

  寅初,窗纸开始发灰。

  探春把笔搁在笔架上,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看着纸上最后一行。

  三百零七万。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白看,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侍书。」

  「姑娘。」

  「再拿一张纸来。」

  侍书愣了愣,拿了一张新纸铺在她跟前。探春提笔,在新纸的最上头写了四个字:开海一年。

  她翻开海关的税单,麻线串着的那一沓,一张一张往下翻,翻一张,念一个数,写一个数。宁波一口的关税,互市抽分,番船的船钞,一项一项,写到末尾,加起来,朝廷实收,四十二万两。

  她在这个数旁边又写了一行:和亲岁币、嫁妆,十年,二百万。

  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一张是三百零七万,一张是四十二万和二百万。

  探春看着这两张纸,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指头张开,又收拢,又张开。

  窗外有一只雀儿叫了一声。侍书去开窗,晨风吹进来,把案上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角掀了起来,探春伸手按住了。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未时。

  正院的廊子朝北,日头照不进来。廊下摆着两缸荷花,缸沿上爬着几只蜻蜓,翅膀一亮一亮。

  水溶从前头过来,要回书房,走到廊子拐角上,看见香菱站在廊下。

  她穿一件旧的月白衫子,袖口洗得发薄,底下一条青绫裙,头上只一根银簪。手里拿着一张纸,对折着,纸边叫她捏得有点潮。

  紫鹃从里间出来,掀着帘子跟她说话,声音放得轻:「姑娘歇午了,才睡着。你把诗留下罢,姑娘醒了看,看完了叫人给你送回去。」

  「不急。」香菱说,「我明儿再来取。」

  紫鹃笑着接过那张纸,放下帘子进去了。帘子落下来又被风掀起一角,香菱伸手按住,等它不动了才松手。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

  她福了一福,叫了一声「王爷」,低着头要往旁边让。

  紫鹃又掀帘子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张纸,递回给她:「姑娘没睡实,说叫你把诗念给她听,她闭着眼睛听。你等一等,她喝口水。」

  香菱接回那张纸。纸展开了一半,他站得近,看见上头抄得整整齐齐的八行字,头一行里有一个「船」字,第二行里有一个「雪」字。

  「又是那条船?」他说。

  香菱的手指捏在纸边上,往里缩了缩。

  「嗯。」

  「林妹妹给你改了没有?」

  「没有。」香菱说,「那首,我没改。」

  她说完了,嘴唇还张着。

  她的手松开了,那张纸从她指头缝里滑下去,在半空里翻了一个身,落在廊下的青砖上,抄着字的那一面朝上。

  荷花缸边上的蜻蜓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香菱站着,没去捡。她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来,看他。她的脸是白的,白得眉心那一颗米粒大的胭脂痣红得发亮。

  他站着,没说话。

  她蹲下去了。

  她蹲下去捡那张纸,手指碰到纸边,捏住了,捡起来。她没站起来,蹲在那里,两只手捧着那张纸。纸上沾了一点灰,她拿袖口擦了擦,擦完了,仰起脸来。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湿湿的,嘴角往上牵着。

  「我娘说,」她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廊下的风过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头发贴到嘴角上。她没去拨。

  「我想来这儿。」

  她说完了,捧着纸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纸边起了皱。

  「来。」他说。

  香菱蹲在那里,眼睛眨了眨,一颗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滚到下巴尖上。她低头,那颗泪掉在纸上,正掉在「雪」字旁边,洇开了一小圈。

  「哎呀。」她说,赶紧拿袖子去吸。

  里间紫鹃喊了一声:「菱姑娘,姑娘叫你呢。」

  香菱站起来,站得急,膝盖软了软,扶了一把廊柱。她低着头福了一福,捧着那张纸,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落下来。里头隔了一会儿,传出她念诗的声音,念得慢,头一句念到一半,停了停,又从头念起。

  京城东郊,程家园子,西院。

  六月十三,巳时。

  院子里那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晒着两双布鞋。井边上种着一畦菠菜,菠菜早老了,抽了苔,开着细碎的黄花。菜畦边上新种了几棵茄子,茄子秧才一拃高。

  何忠推开柴门进来,后头跟着官媒孙氏。孙氏五十来岁,脸团团的,挎着一只蓝布包袱,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口井,又看了一眼菜畦,笑了笑。

  封氏从屋里迎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她头发花白了,梳得光光的,一根木簪别着,身上一件半旧的蓝布衫,洗得干干净净。

  香菱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茶盘,盘上三只粗瓷碗。

  「何管事。」封氏福了一福,「孙妈妈。」

  「老太太快别多礼。」孙氏扶住她,「今儿是来写字的,写完了,还得讨您一碗喜茶。」

  屋里一明两暗,明间里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桌上搁着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一团团的线,一把剪子,几张鞋样子,一只鞋底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头。

  封氏走到桌边,把笸箩端起来,搁在膝盖上。她掀开笸箩里那几团线,掀开鞋样子,底下垫着一块蓝布,蓝布叠得方方正正。她把蓝布掀开。

  蓝布底下压着一张红笺。

  红笺已经褪了一点色,边上有一道折痕,折痕那里磨得发白。上头的字写得一笔一画都使着劲,当中糊着一团黑,是拿袖子擦过的墨。黑团旁边又重写了一个字。末尾一个签名,底下一方私章,印泥是暗红的。

  封氏双手捧着,递给孙氏。

  孙氏接过来,凑到窗户跟前,眯着眼睛从头看到尾。看到那团墨,看了看旁边重写的那个字,又看底下的签名和私章,拿指甲在私章的边上轻轻刮了刮,刮不下来,点了点头。

  「原主的放书。」孙氏说,「押、章都在。这一张,就是凭据。」

  她把红笺放在桌上,抹平了,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婚书纸,一方小砚,一支笔。

  香菱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红笺,看着当中那团墨,手里的茶盘端得平平的,碗里的茶面一丝也不晃。

  孙氏研了墨,提笔,问封氏:「姑娘的名字,写哪一个?」

  封氏看了香菱一眼。

  「英莲。」封氏说,「甄英莲。她爹给起的。」

  孙氏写,写一个字,念一个字:「甄氏英莲。」写完了,又问:「主婚?」

  「我。」封氏说,「甄门封氏。」

  孙氏写下「甄门封氏」四个字,又写了日子,写了「官媒孙氏代笔」,把笔递过去。封氏不识字,孙氏拿过印泥盒子,掀开盖,叫她按手印。

  封氏的手指头伸出来,在印泥里蘸了蘸,蘸得满满的。她的手不抖,按在婚书上,按住了,又往下压了压,提起来。指印圆圆的,纹路一圈一圈都清楚。

  香菱看着那个指印,把茶盘放到桌上,端起一碗茶,双手递给孙氏,又端一碗递给何忠,最后一碗递给她娘。

  封氏接过茶,没喝,捧在手里。

  「英莲。」她说。

  「娘。」

  「你小时候,我抱着你看社火,你非要往人堆里头钻。」封氏说,「我拉不住你。」

  香菱低着头,没答。

  封氏喝了一口茶,搁下碗。「这一回,」她说,「你自己钻的。」

  香菱的肩膀抖了抖,转过身去,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何忠收了婚书,叠好,揣进怀里,起身说:「小的这就去顺天府,下晌把户上的事办了。」

  顺天府,户房。

  同日,申时。

  何忠领着香菱进来。香菱站在案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邵治中翻出程家园子西院那一页户档,户主一栏写着「封氏」。他看了看何忠递上来的婚书,又看了看那张放书的抄本,提笔在封氏名下添了一行:女,甄氏英莲,良,附籍。

  他叫香菱按了手印。

  香菱的拇指按下去,按在「英莲」两个字底下。邵治中把户档合上,叫书吏誊一份,盖了户房的戳,交给何忠。

  「王府的帖子,」他说,「下官等着看。」

  宁国府,账房。

  同日,申时。

  纪老账房的算盘停了。

  宁府的账房比王府的小,又暗,窗户对着一堵高墙,大白天也点着灯。桌上堆着二十几本账,一本一本摊开着,账页上夹满了纸条,纸条上是纪老账房的小字。

  尤氏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早凉了。她穿一件素净的玉色褙子,头上一根银钗,脸上没施粉,眼底下两片青。

  纪老账房把三本账并排摊开,拿笔杆点着。

  「大奶奶请看。」他说,「正月里庄上送来的租子,一笔一千二百两,赖升记成三笔,一笔记在正月初九,一笔记在二月十六,一笔记在三月初三。三笔加起来,一千零八十两。少了一百二十两。」

  他又翻开另一本。

  「四月里修会芳园的水榭,工匠的工钱,账上记六百两。老朽问过管园子的老苍头,那一回请的是城南的刘木匠,刘木匠一伙人干了二十天,统共给了三百二十两。」

  他把笔杆移到第三本上。

  「这一本是年下的炭钱、灯油钱,零零碎碎。老朽一笔一笔对过了,对出来的,合着前头两处,统共四百两整。」

  他把算盘推到尤氏跟前,算盘上的珠子停在那个数上。

  尤氏放下茶碗,低头看着算盘,看了一会儿。

  「四百两。」她说。

  「四百两。」

  尤氏没说话,起身走到门口,叫银蝶。

  「去库里,」她说,「照这个数取出来,补进这个月的月钱里。今儿天黑以前,月钱发下去。」

  银蝶应了一声跑了。

  尤氏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院子里那堵高墙。墙头上长着一溜狗尾巴草,叫风吹得一齐往一边倒。

  「纪先生辛苦。」她说,没回头,「晚上留下吃饭。」

  「老朽回府吃。」纪老账房说,「王爷说三天,今儿是第三天。」

  尤氏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们府上的人,」她说,「都是一个脾气。」

  北静王府,晓翠堂。

  六月十四,巳时。

  两张纸誊清了。

  誊清的那两张,用的是一色的宣纸,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一行一行对得齐齐的。左边那张是三百零七万,一项一项列下来;右边那张是四十二万和二百万,也是一项一项。两张纸的最上头,另写了一行题目:开海一年出入对照。

  探春把草稿收拢,一张一张理齐了。有的上头墨点子溅了一片,有的上头打着叉,最底下压着那张旧的,末尾写着一百八十万。她把这一摞草稿拿麻线捆了,放进她那只黄花梨的账匣里,扣上了锁。

  侍书在旁边看着,手里捧着一碗粳米粥,粥已经热过两回了。

  「姑娘,」侍书说,「你两夜没睡了。」

  「三夜。」探春说。

  她接过粥,喝了两口,搁下,拿起那两张誊清的纸,起身往外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巳正。

  探春把两张纸放在他案上,压在镇纸底下,只露出那一行题目。

  水溶把纸抽出来,从头看。他看得慢,看到三百零七万那一行,停了停,又往回翻,翻到粮那一项,看她怎么算的脚钱。看完了,翻到船,翻到伤亡,看到伤亡那一行,他的手指头在那里按了按。

  他翻到右边那张,看到四十二万,看到二百万。

  他看完了,抬起头来,看着纸的末尾。末尾空着,一个字也没有,没有落款,也没有名字。

  「你的名字呢?」他问。

  「不用写。」探春说,「账对就行。」

  她站在案前,眼底下也是两片青,青得发乌,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

  水溶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叠好,放进一只空匣子里。

  「明儿大朝,」他说,「我带上去。」

  「嗯。」

  探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扶着门框,回过头来。

  「伤亡那一行,」她说,「我没划勾。」

  「我看见了。」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纪老账房回来了,夹着他那只乌木算盘,进门先把宁府那四百两的数报了,又说月钱昨儿天黑以前发下去了,二门上等着的人一个一个领了,没人吵。

  「大奶奶叫老朽带一句话给王爷。」纪老账房说,「说,账清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纪老账房退出去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尤氏 完成

  宁府月钱补齐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8600

  尤氏【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白荷,花瓣张开着,瓣尖上一点粉,荷梗细长,梗上拿一根红绳系着一枚竹对牌。对牌巴掌大,上头烙着一个「宁」字。

  光收了。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红纸贴在那里,六行字。他看着第二行,扳了扳指头。初二开过一扇,往后到今儿,空了十一夜。这个月才用了一扇。

  他又看了看第三行。今儿夜里,没有人。

  第五行写着符换的时候不许开门。他摸了摸心口那颗白玉扣,两道金线的棱还是凉的,离二十四还有十天。

  他回到案前,叫人去请卢大夫。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亥时。

  卢大夫按完了左手,又按右手,按得久,按完了把他的手放回被面上,捋了捋胡子。

  「这个月第二扇。」卢大夫说。

  「第二扇。」

  卢大夫往屏风那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提起药箱,说了声「去罢」,出去了。

  他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有一股水气,凉丝丝的,带着荷叶的清苦。

  他往里走。那扇槐花门还在,门虚掩着,门缝里黑着,一盏灯也没点。槐花门旁边的墙上,新开了一扇月洞门,圆圆的一个门洞,青砖砌的边,门里头黑漆漆的,只闻得见满鼻子的荷香。

  门洞上头悬着一枚竹对牌,拿红绳系着,在风里慢慢地转。转过来,是一个烙上去的「宁」字,转过去,背面是一枝白荷。

  他伸手捏住那枚对牌。

  红绳断了,对牌落在他手心里,凉凉的,竹子的凉。

  梦境,会芳水榭。

  门里是一池荷花。

  满池的荷叶挤着荷叶,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那头。荷花开着,白的粉的,一朵一朵擎在荷叶上头,月亮底下白得发亮。一条九曲的竹桥从门口弯弯曲曲地伸进池子当中,桥尽头是一座水榭。

  水榭四面开着窗,檐下挂着一盏白纱灯,灯里的火苗静静地烧。

  他走过竹桥。脚底下的竹板咯吱咯吱响,桥底下的水里有鱼,叫他的脚步惊得一摆尾巴,荷叶一晃,叶心里聚着的露水滚了一滚。

  尤氏站在水榭门口。

  她穿一件鸦青色的纱衫,底下一条月白绸裙,头发挽得高高的,插着一支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珠子,珠子垂到她耳边。她手里托着一盏茶,看见他上桥,没迎,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她抬眼看见了檐下那盏白纱灯,看了一会儿。满巷子没写字的灯笼在她眼前亮了一亮,一盏挨着一盏。

  她把茶盏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水榭。

  水榭正中摆着一把圈椅。

  紫檀的,椅背高高的,扶手圆圆地弯下来,椅面上铺着一块大红的锦垫,锦垫的四角缀着金线流苏。椅子四周空空的,什么也没摆,只这一把,正对着门,背后是一扇开着的窗,窗外是一池荷花。

  尤氏走到椅子跟前,站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扶手叫月光照着,一层油亮。她的手掌从扶手头上抚过去,抚到弯处,停了停,又抚回来。

  她转过身,坐下了。

  她坐得慢,先坐了半个椅面,又往里挪了挪,挪到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两边扶手上,手指头握着扶手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他。

  「这把椅子,」她说,「我头一回坐。」

  他站在门口,没动。

  「宁府正厅上那一把,是他的。」她说,「这两个月我管家,发对牌,骂人,看账,都是站在那把椅子旁边。」

  她拿手掌拍了拍锦垫。

  「这一把,软。」

  她看着他,下巴抬了抬。

  「跪下。」她说。

  他走过去,在她跟前跪下了。

  她把裙子撩起来,撩到膝盖上头,又往上撩,撩到腿根。绸裙滑滑的,从她腿上流下去,堆在椅面上。她底下没穿小衣,两条腿白生生的,在大红的锦垫上岔开了。

  「舔。」她说。

  他低下头去。

  她那里已经湿了,两片肉唇微微张着,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他拿舌头从底下往上舔,舔过那条缝,舔到顶上那颗小肉珠,舌尖在上头打了一个转。

  她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收紧了。

  他又舔。他把舌头压平了,从底舔到顶,舔得慢,舔得重,舔一回,她的腿就往外分一分。舔到第七八回,她底下的淫水一股一股往外冒,冒得他满嘴都是,咸咸的,带着一点荷花的清苦。

  她哼起来了,哼得低,压在嗓子里。

  「慢些。」她说,「急什么,夜长着呢。」

  他慢下来。舌头贴着她,一寸一寸地挪,挪到顶上,含住那颗小肉珠。不嘬,就含着,拿舌面压着它。她的屁股在锦垫上碾了碾,碾得锦垫上的流苏一晃一晃。

  「对。」她说,手指头敲了敲扶手,像是在敲算盘,「就这么着。」

  她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到椅子的扶手上,膝盖弯着,脚尖勾着,那一边整个敞开了。

  他把脸埋进去,舌头往里探,探进她里头,在里头搅。她里头热,又滑,一缩一缩地咬他的舌头。

  她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揪得紧,揪得他头皮发疼。她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往下。」她说。

  他往下舔,舔过她里头的口子,舔到口子底下那一小段光溜溜的皮肉上。

  「往下。」

  他再往下。

  舌尖碰到那里的时候,她浑身一激灵,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猛地绷直了,脚趾头张开。她那里紧紧的,一圈细细的褶子。他拿舌尖在那圈褶子上绕,绕一圈,她就抖一抖,绕两圈,她揪着他头发的手松了,又揪紧了。

  她笑起来了。

  笑得喘,笑得胸脯一颤一颤,纱衫底下那两团乳房跟着晃。

  「谁教你的?」她骂,骂完了又笑,「你、你这是……谁教你的……」

  他不答,舌尖往那圈褶子当中顶了顶。

  她「哎」了一声,笑声断了,变成一声长长的叫。叫完了,她的身子在椅子上往下一滑,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前头那条缝里涌出一大股淫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大红的锦垫上,洇出一块深色。

  她到了。

  她在椅子上抖,抖了好一阵,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软下来,滑下扶手,脚尖点着地。

  她喘匀了,伸手扳起他的下巴,看着他满脸的湿,看了一会儿,拿拇指替他抹了抹嘴角。

  「起来。」她说。

  她站起身,一把把他推进椅子里。

  他跌坐在锦垫上。锦垫湿了一块,凉凉地贴着他的屁股。她弯下腰,解他的裤带,解得快,扯下来,扔到地上。他那一根早硬透了,直直地翘着,马眼上挂着一滴淫液,在月光底下发亮。

  她看了一眼,没碰它,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他,把纱衫褪下来,褪到腰上,露出一整片光溜溜的背。背上的肉白得跟荷花瓣似的,两扇肩胛骨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她把绸裙撩起来,掖在腰上,两只手往后伸,撑住了两边的扶手。

  她慢慢地坐下来。

  她扶着扶手,屁股往下沉,沉到他顶头。那里湿淋淋的,一碰就滑开了。她停住,腾出一只手往下摸,摸着他那一根,扶正了,对准了,又往下沉。

  她一寸一寸地吞下去,吞到底,坐实了。她仰起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她说。

  她两只手撑着扶手,往上抬,抬到只剩个头在里头,又往下坐,坐到底。她上下地动,动得稳,一回一回的,每坐到底一回,那把圈椅就咯吱一声。

  窗外的荷叶叫风吹着,叶心里聚着的露水滚到叶边上,一滴,一滴,往池子里掉。

  她动得快起来了。

  她的屁股撞在他小腹上,啪,啪,啪,撞得她背上的肉一颤一颤。凤钗上那串珠子在她耳边晃,晃得叮叮当当。

  他伸手从后面绕过去,捧住了她的乳房。

  两团肉沉甸甸的,满满地坠在他手心里,乳头硬得像两颗枣核。他揉,揉得她动作乱了一乱,又捏住乳头,拿指头捻,捻得她嘴里的喘气变了调。

  他张嘴咬住她的肩膀。

  咬得不重,牙齿陷进她肩头那块软肉里。她浑身一缩,里头死死地箍了他一箍,箍得他闷哼一声。

  她回过头来。

  她扭着脖子回过头来,嘴凑过来,找他的嘴。找着了,她亲他,亲得狠,舌头伸进来,在他嘴里搅,搅了好一阵,她才松开。嘴唇湿湿的,喘着气。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我当家了。」她说。

  她说完,转回去,两只手攥紧了扶手,往下狠狠一坐,坐得椅子一歪,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她坐着磨了一阵,腰往前送,往后撤,屁股贴着他的小腹画圈。画得慢,画一圈,他那一根就在她里头搅一圈。她低头往下看,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伸手下去,指头摸着他那一根露在外头的根,又往上摸着她自己叫撑开的口子,摸了一手湿。

  「满的。」她说,自己笑了一声。

  她不停了。她一回一回往下坐,坐得又深又重。他托着她的乳房往上顶她,顶得她叫出声来,叫一声,坐一回,叫一声,坐一回。水榭四面开着窗,她的叫声飘出去,飘到荷叶上头,惊得池子里一阵扑扑的水响。

  她里头开始绞了。

  他咬着她的肩膀,腰往上一挺,抵在她最深处,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射得他整个人在椅子里一抽一抽,射得她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抓着扶手,从头到脚一阵一阵地抖。

  她慢慢地往后靠,靠在他胸口上。

  两个人连着,靠在那把圈椅里,喘。

  窗外,一滴露水从荷叶边上掉下去,叮的一声,落进池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那一根滑出来,软了一半,湿淋淋的,沾着她的淫水,也沾着他自己射的东西。她里头的东西跟着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她不管,转过身来,在他两腿当中跪下了。

  她低下头,把他那一根含进嘴里。

  她含得熟,舌头一卷,就把顶上的湿卷干净了,又顺着往下舔,舔过底下那条筋,舔到根上。她舔干净了,往下挪,张嘴含住他的卵蛋。含一颗,舌头在上头打转,吐出来她吐出来,再含另一颗。

  他那一根在她脸旁边一跳一跳,又胀起来一些。

  她的舌头接着往下走。

  舔过卵蛋底下,舔到他身子底下那一段。她两只手扳着他的腿往上抬,把他整个人往椅子里推,推得他屁股悬到锦垫边上。她的舌头往下,舔到了他后头。

  他浑身一僵。

  她的舌尖在那里绕,绕得慢,绕一圈,又一圈。他的两只手攥住了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那一根猛地硬透了,直挺挺地翘起来,翘得贴到了他小腹上,马眼里一股一股往外渗淫液。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一根,看着他的脸,笑了。

  「这回知道了?」她说。

  他一把把她拉起来。

  他站起身,抱起她,抱着她走到水榭的栏杆边上。栏杆是竹子的,外头就是一池荷花。他把她放下,叫她背靠着栏杆站着。她两只胳膊往后搭在栏杆上,两条腿分开,脸对着他。

  他托起她一条腿,挂在自己的胳膊上,从前头送进去。

  她里头还满着,湿滑滑的,一送就到了底。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栏杆,栏杆咯吱一响。

  他动起来。

  她背后就是满池的荷花。荷叶叫他们撞得乱晃,一片挨着一片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荷叶上的露水被晃落了,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光着的后背上,落在她搭着栏杆的胳膊上,凉得她一缩一缩。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

  「快些。」她说,「再快些。」

  他快起来,送得她挂在他胳膊上的那条腿一颠一颠,送得那串珠子从凤钗上散了。珠子一颗一颗掉在竹板上,蹦,滚,滚进竹板的缝里,扑通扑通掉进池子。

  她看着那些珠子掉下去,笑出了声,笑着叫,叫着笑。

  她又到了一回,抓着他的后脖子,指甲掐进去,掐得他生疼。

  他快要到的时候,抽了出来。

  他握着那一根,在她小腹上捋了两捋,射了。

  白的精液一道一道落在她小腹上,落在她肚脐眼里,又往下流,流到她的毛上。

  她低头看着,喘着,伸出一根指头,在自己小腹上抹了一道,抹开了,抹成一片。

  她抬起眼来看他。

  「这一回,」她说,「记宁府的公账。」

  她说完,靠着栏杆往下滑,滑坐在竹板上,两条腿伸着。背后的荷叶还在一晃一晃,叶心里的露水滚过来,滚过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歪过身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里那支凤钗松了,斜插着,凤嘴里空了,一颗珠子也不剩。

  「珠子掉了。」他说。

  「掉就掉了。」她说,「明儿我叫账房再买一串,记我自己的账。」

  水榭正中那把圈椅空着,大红的锦垫上湿了一大片,金线流苏垂着,一动不动。

  北静王府,内室。

  六月十五,寅时。

  他醒过来,帐子里还黑着。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干的。又摸心口,白玉扣上两道棱,一道,两道,没有多出来。

  嘴里有一点清苦的气味,像嚼过一片嫩荷叶。他咂了咂,再咂,没了。

  床头那点金光亮了一亮。

  尤氏【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外头已经有人在廊下走动,何忠压着嗓子吩咐备轿。今儿是大朝。

  他起身,叫人把那只装着对照账的匣子拿来,掀开看了一眼。两张纸叠着,那一行题目朝上。他把匣子盖好,交给何忠捧着。

  紫禁城,乾清门。

  同日,卯正。

  天还没大亮,殿前的铜鹤顶上站着一层白霜似的晨光。

  户部先奏的是各省夏税,一省一省报,报得殿上的人都垂着眼皮。兵部奏了两件边报。礼部奏茜香贡使还在会同馆,问照什么例供应。

  今上没答礼部,看着殿下。

  水溶出班,跪下,把折子举过头顶。

  「臣请遣钦差,往宁波查办硝磺一案。」他说,「臣另附账一本,开海一年的出入,请圣上过目。」

  殿上静了。

  站在都察院那一班里的陶允中抬起眼来。他瘦,脸窄,下巴上那一撮稀胡子叫他拿手指捻着,捻了两捻,停住了。

  太监下来接了折子和那本账,捧上去。

  今上先看折子,看得快,看完了放在一边。他拿起那本账,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慢。

  殿上的人跪的跪,站的站,谁也不敢动。日头从殿门外头一点一点照进来,从门槛照到金砖上,又从金砖上往里挪,挪过了第三块砖,挪过了第四块。有个老臣站久了,腿抖,抖得袍角窸窸窣窣响。旁边的人拿眼睛瞪他,他咬着牙不抖了。

  今上翻到第二张,又翻回第一张,拿指头在一行上点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着算。

  殿角的铜壶滴漏滴了一个时辰。

  今上把账翻回第一页,合上,搁在膝头上,手掌压着。

  「这账,」今上说,「是谁算的?」

  水溶跪着,没抬头。

  「臣府里的人。」

  今上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膝头上那本账。账的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

  「算得比户部细。」今上说。

  户部尚书站在班首,脸上的肉动了动,低下头去。

  今上把账递给身边的太监,叫收进去。

  「宁波一案,着遣钦差,会同浙江巡抚查办,中秋以前回奏。」今上说,「查明以前,宁波互市仍停。茜香贡使留京等候结果,礼部照旧供应,不许怠慢。」

  礼部侍郎赶紧出班领旨,跪下磕了头。

  「钦差的人,」今上说,「另有旨。」

  他站起身,退朝了。

  殿上的人一层一层往外散。水溶从金砖上站起来,膝盖叫砖面硌得发麻,他站了站,才迈步。

  走到殿门口,陶允中从他身边过去,没看他,袖子擦着他的袖子过去了。陶允中走出几步,在台阶上回过头来,往他手里那只空了的匣子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一级一级下了台阶。

  何忠在午门外头候着,接过空匣子,问:「王爷,回府?」

  「回府。」

  轿子起了。轿帘子外头,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得街上的石板发白。何忠在轿边上走着,隔着帘子说了一句:「王爷,大朝上那本账,圣上留下了。」

  「留下了。」

  北静王府,正院。

  六月十六,巳时。

  长史捧着红纸进来,红纸上的字墨迹已经干了,他双手托着,放在黛玉面前的案上。

  北静王府纳妾帖。今纳良家女甄氏英莲为侍妾,主婚甄门封氏,官媒孙氏,居西路菱花小院,月例照侍妾例。六月十八日入门。

  黛玉低头看。她看得慢,从头一个字看起,看到「甄氏英莲」四个字,眼睛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英莲。」她说,「这名字好。」

  她把红纸往前推了推,叫紫鹃拿印。紫鹃把印匣捧过来,打开,白玉卧凤钮的正妃印躺在黄绫里。黛玉拿起来,在印泥里蘸匀了,对准红纸上的年月按下去,按住,四个角挨个按了按,提起来。

  红印落在「六月十八日」上头,四四方方。

  「宗人府那头,」她对长史说,「照例报。」

  「随月底的例报,下官记着。」

  长史收了红纸,退出去了。

  黛玉拿帕子擦了擦印面,擦得仔细,擦完了把印放回黄绫里,叫紫鹃收起来。她拿起案头另一张纸,是香菱十二那天留下的那首诗,纸上「雪」字旁边洇着一小圈水迹,干了,发着黄。

  她看了一会儿,把诗压在了砚台底下。

  北静王府,西路,菱花小院。

  同日,未时。

  文杏抱着一匹缎子进来,放在正房的桌上,福了一福,说了声「送来了」,就回去了。

  针线上的周嫂子把缎子抖开一角。

  藕荷色的,紫里透着灰,灰里又透着一点粉,像是秋天傍晚的天。缎面上暗织着一枝一枝的菱花,正着看看不出,斜着一照,菱花就浮起来了,一朵挨一朵。

  香菱站在屋当中,两只胳膊张着。

  周嫂子拿软尺量她的肩宽、袖长、腰身,量一处,报一个数,院里新拨来的小丫头在旁边拿炭笔记。

  「肩窄。」周嫂子说,「袖子要短一分,不然垂下来压着手。」

  香菱低头看着那片藕荷,伸出手,摸了摸缎面,摸到一朵浮起来的菱花,指头在上头停了停。

  「这上头织的是菱花。」她说。

  「姨娘好眼力。」周嫂子笑了,「宫里的料子,花样都是有讲究的。」

  香菱的手指头从那朵菱花上滑过去,滑到第二朵,第三朵,一朵一朵数。

  窗外是菱花小院的那一池水。池子不大,方方的,青石砌的边,水面上铺满了菱角的叶子。叶子是三角的,一片挨一片,绿得发亮,叶子当中开着几朵小白花,白得只有指甲盖大。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申时。

  纪老账房誊着账,誊一行念一声。

  「十六,京郊新庄夏麦的租子,庄头送来,进一千两,结一万二千一百两。」他翻过一页,又念,「宫缎,出藕荷一匹,存九匹。」

  他抬起头,往屋里看了看,屋里只有文杏在擦柜子。他自己在簿子边上拿铅粉点了一个点,是十八那一天的开销,没写数。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末。

  何忠回话:宁波邹平的信到了。三百两收着,三本总账赎回来了,页数对过,一页不少。

  「页数对,」何忠说,「邹平说,字他还没对完。三本账一千多页,他一个人对,对到第二本的一半。」

  水溶点了点头,把信接过去,压在镇纸底下。

  宁国府,正厅。

  六月十七,辰时。

  正厅的门全开着,厅下站满了人。管事的、跑腿的、厨房的、看园子的,男的站东边,女的站西边,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上看。

  厅上正中摆着那把太师椅,紫檀的,椅背上雕着五福捧寿,椅面上的锦垫是新换的,石青色。

  尤氏从后头出来,银蝶捧着一只红漆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是一封一封的月钱,拿红纸包着,纸上写着名字。

  她走到太师椅跟前,站了站,坐下了。

  她坐得直,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眼睛往厅下扫了一圈。厅下的人原先还有交头接耳的,叫她这一扫,都不出声了。

  「念。」她说。

  银蝶拿起头一封,念名字。念一个,那人就上来,跪下磕头,接了红包,退下去。念到看园子的老苍头,老苍头腿脚不好,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跤。尤氏没说话,拿眼睛看了看身边的小丫头,小丫头赶紧下去扶。

  一封一封发下去,托盘上的红包一层一层薄了。最后剩下两封,一封是厨房的,一封是马棚的。马棚那个人没来,叫人去叫。叫来了,跑得满头汗,跪在台阶底下,说马下了驹子,守了一夜。

  尤氏看了他一眼,叫银蝶把红包递下去。

  「下驹子是喜事。」她说,「回头去账房,领两吊钱。」

  那人磕头磕得砰砰响。

  托盘空了。银蝶把托盘收起来,退到她身后。厅下的人还站着,等她发话。

  「散了罢。」尤氏说。

  人一层一层散了。厅上空下来,只剩她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银蝶站在她身后。

  日头从厅门照进来,照到她脚边,照到太师椅的扶手上。

  她的手在扶手上摸了摸。扶手头上雕着一个寿字,寿字的笔画叫人摸得光溜溜的,凹下去的地方积着一点黑。她的手指头顺着那个寿字的笔画走了一遍,走完了,搁在那里,没拿开。

  「大奶奶,」银蝶说,「茶来了。」

  「搁着。」

  她坐着,没起身。

  北静王府,西角门。

  六月十八,申时。

  一顶青呢小轿在西角门外落了。

  轿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封氏。她换了一身新做的蓝绸衫,头上还是那根木簪,木簪擦过油,亮亮的。她下了轿,转过身,伸手去扶轿里的人。

  香菱扶着她娘的手下来了。

  藕荷色的褙子,新的,袖子短了一分,垂下来正好露出手腕。底下一条月白的百褶裙,裙边上压着一道藕荷的窄边。头上梳了妇人的髻,插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菱花。

  封氏没往门里走。她站在门槛外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布的,拿线缠着,缠得紧紧的,塞到香菱手里。

  「你小时候戴的。」封氏说,「那年,掉在灯底下,叫人捡着,送回家里来了。」

  香菱低头解那根线,解了两回没解开,手指头直打滑。封氏伸手替她解了。

  蓝布里头是一只银锁,小小的,只有半个巴掌大,锁身已经发黑了,锁面上錾着一个字,「莲」。

  香菱攥着那只银锁,攥得指节发白。

  「去罢。」封氏说,拿手掌在她背上推了推,「别回头。」

  香菱跨进门槛,走了几步,还是回了头。封氏站在门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冲她摆了摆下巴,叫她走。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申正。

  香菱跪在黛玉跟前,磕了三个头。

  黛玉叫紫鹃扶她起来,看了看她身上的藕荷褙子,说:「诗照旧送来。改不改,我说了算。」

  「是。」

  北静王府,西路,菱花小院。

  同日,酉初。

  菱花小院的正房三间,东间是卧房。床是新的,帐子是淡藕色的纱,帐钩是银的,钩子上錾着菱叶。窗下一张榻,榻上铺着竹席,窗户开着半扇,外头就是那一池菱角。

  守夜的嬷嬷五十来岁,矮胖,进来铺床。她把被褥铺平了,又从怀里取出一方白绫,抖开,铺在褥子当中,拿四只小银锭子压住四个角。

  香菱站在床边看着,看她压完了四个角,问:「妈妈,这是做什么用的?」

  嬷嬷愣了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香菱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从脖子根上冒上来,冒到耳朵尖,冒到额头上,连眉心那颗胭脂痣都看不出来了。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四只银锭子一只一只拿开,搁在枕头边上。她把那方白绫揭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的一方,捧着,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箱盖,把白绫放进去,放在最底下,压在她那本翻烂了的诗集底下。

  她盖上箱盖,转过身来,脸还红着。

  嬷嬷看着她,没说话,福了一福,退到西厢去了。

  北静王府,西路,菱花小院。

  同日,戌时。

  灯点起来了。

  窗下那张榻上摆了一张小炕桌,桌上一盏灯,一方砚,一支笔,一沓裁好的诗笺。香菱跪坐在炕桌那一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她把那只银锁放在炕桌的角上,锁面朝上,「莲」字对着灯。

  「王爷。」她说。

  「嗯。」

  「你给我出个题。」

  他靠在榻的另一头,看着她。窗外的天黑透了,池子里的蛙叫了几声,又停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湿湿的,沉沉的。

  「夜雨。」他说。

  「夜雨。」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诗笺上头,悬了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她把笔杆咬在嘴里。咬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池子那边一点点水光。她咬着笔杆想,想了一会儿,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看了看,拿笔划掉了。

  又咬回去。

  她咬着笔杆,眉头皱着,嘴唇一动一动地念,念的什么听不清。念了半天,她又把笔拿出来,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笔杆上叫她咬出两排浅浅的牙印。

  他看着她咬。她咬一会儿,抬眼看他一眼,碰上他的眼睛,赶紧又低下去,脸慢慢地红起来,红到耳朵上。

  「你别看我。」她说。

  「我不看。」

  「你还看。」

  她把笔放下了,拿手背贴着自己的脸,贴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来,叹了一口气。

  「今儿作不出。」她说。

  她把那张划得一道一道的诗笺翻过来,扣在桌上,压在那只银锁底下,抬起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作不出就作不出。」她说,「娘说,作不出的时候,别硬作。」

  她往他这边挪了挪,挪到炕桌旁边,又挪了挪,挪到他跟前。

  她跪在他跟前,仰着脸。

  灯在她背后,照得她鬓边的碎头发一根一根发亮。她眉心那一颗胭脂痣,米粒大,红红的一点,正在两道眉毛当中。

  他低下头,先亲了那一颗痣。

  嘴唇贴上去,她的眼睫毛抖了抖。那一点皮肉是温的,比四周略高一点点,他的嘴唇在上头停着,停了一会儿才挪开。

  她闭上了眼睛。

  他亲她的左眼皮,又亲右眼皮。她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滚得眼皮一跳一跳,痒得她缩了缩脖子,没睁眼。

  他亲她的鼻尖。

  她的鼻尖凉凉的,叫他一亲,鼻翼翕了翕。她憋着气,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一口气喷在他下巴上。

  他亲她的嘴。

  她的嘴唇软,抖着,张开了一条缝。他没往里探,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贴着,轻轻地含了含她的下唇,放开。

  她还闭着眼睛,嘴唇张着。

  「你亲一处,」她说,声音发飘,「我念一句。」

  「念什么?」

  「念我的诗。」她说,「从前作的。」

  他又亲回她眉心那颗痣。

  「湖心夜泊……一舟寒。」她念。

  他伸手去解她褙子上的盘扣。藕荷色的盘扣,一颗一颗的,扣得紧。他解一颗,她的胸口就起伏一回。他低头亲她的下巴。

  「雪落沧波……字未干。」

  褙子解开了,他从她肩上褪下来,褪到胳膊肘。她自己把胳膊抽出来,褙子滑下去,堆在她身后的竹席上。里头是一件月白的小衫,小衫的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锁骨。他亲她的锁骨。

  她的声音断了,断了一会儿,接上。

  「旧巷……灯红……」

  他解她小衫的带子。带子在腋下,系了一个蝴蝶结,他一拉,就开了。小衫滑下去,底下是一件肚兜,藕荷色的,跟褙子一个颜色,上头绣着一池菱叶,菱叶当中一朵小白花。

  「……犹在梦。」

  她念完这一句,睁了睁眼,看他,又闭上了,脸往他这边送了送。

  他亲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窄窄的,圆圆的,皮肤白得透出底下细细的青筋。他从肩头亲到脖子,亲到耳朵底下,她缩了缩,又把脖子伸过来。

  「新篱井白……」她念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已平安。」

  他伸手到她背后,去解肚兜的带子。带子在她后腰上,系的是死结,他摸了两回没摸开。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系的。」她小声说,「怕它掉。」

  她自己把手伸到背后,摸着那个死结,指头抠了抠,抠开了。肚兜从她胸口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的乳房不大,圆圆的两团,翘着,乳晕是浅浅的粉,乳头小小的,叫凉风一吹,慢慢地立起来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又抬起头来看他,没拿手去挡。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边的乳头。

  「篙停……」她念,念不下去了,吸了一口气,「篙停水上……千行句……」

  他的舌头绕着那颗小小的乳头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那颗乳头在他嘴里越来越硬。他的手捧住了另一边,拇指在乳头上轻轻地蹭。

  「人倚……人倚舷边……」

  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一寸丹。」

  他换到另一边,含住。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哼,哼完了,又念:「明朝……抄向……」

  她念不下去了。

  她把他的脸从胸口捧起来,捧着,看着他。眼睛湿湿的,嘴唇红红的,喘着。

  「剩两句了。」她说,「你别亲那儿,你亲那儿,我念不全。」

  她松开他的脸,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她解得慢,手指头不大听使唤,解一个结,要解两回。他的外衣脱了,中衣脱了,那颗白玉扣露出来,拿一根红绳系着,贴在他心口上。她看了一眼,拿指头碰了碰,凉的,又缩回手。

  她没去解裤带,把手掌平平地贴到他胸口上,贴在那颗白玉扣旁边,贴着不动。他的心在她掌心底下跳,跳得重,咚,咚,咚,撞着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眼来。

  「你也跳得快。」她说。

  「嗯。」

  「我当你不怕。」

  他没答,把她那只手按住了,按在自己心口上。她的手指头在他手掌底下蜷了蜷,又张开。张开了,摸他胸口上的皮肉,摸得慢,从心口摸到肋下,摸到小肚子上。摸到那里,停住了,脸又红起来,红着脸,手指头勾住了他的裤带,往外一扯。

  裤带松了。她跪着往下褪他的裤子,褪到膝盖,褪不动了。他抬了抬腿,她才褪下来,叠了两叠,搁到榻角上,搁得端端正正。

  他那一根弹出来,直直地翘着,翘到她眼前。

  她看着,看了一会儿,脸又红了,红得发烫。她没躲,从竹席上往下挪,挪到榻边上,跪下了,跪在他两腿当中。

  她两只手握住了他。

  握得轻,像握着一支笔。握住了,低头看着,看着顶头那个小眼里慢慢渗出一滴淫液,亮亮的,挂着。

  她低下头,把顶头含进了嘴里。

  她的嘴小,含得浅,只含住一个头,嘴唇裹着,舌头在底下一舔,舔走了那滴淫液。她含了一口,吐出来,抬起头。

  「明朝抄向柴门去。」她念。

  她又低下头,含进去。这一回含得深了一些,含到一半,舌头贴着底下那条筋往上舔,舔到顶,嘴唇一收。她吐出来,喘了一口气。

  「留与阿娘灯下看。」

  她念完了一首,跪在那里,嘴唇湿湿的,下巴上挂着一缕亮丝。她拿手背抹了,又低下头去。

  他的手落在她头上,落在她挽着的髻上,那根菱花银簪硌着他的手心。他拔了簪子,她的头发散下来,披了一肩一背,发梢扫在他大腿上,痒。她抬眼看他,嘴里还含着他,眼睛弯了弯。

  她吐出来,拿手握着,握着那根湿漉漉的东西,上下捋了两捋,捋得慢,看着顶头那个小眼又渗出一滴来。

  「再念一首。」她说,又低头含住了,声音闷闷的。

  她念的是另一首,五个字一句的。

  「井上一轮月。」

  含一口。

  「篱边几点霜。」

  含一口,含得更深,深到她自己喉咙口一紧,呛了一呛,眼角挤出一点泪来。她不松口,慢慢地往外退,退到顶头,舌尖在马眼上点了点。

  「娘灯穿线细,」她念到这一句,停住了,吐出他来,「我句……我句落针长。」

  这是对仗的地方。

  她念完这两句,从地上直起身子,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凑上来亲他。她亲得笨,嘴唇撞在他嘴唇上,牙齿磕了一磕。她不管,舌头伸进来,在他嘴里乱找,找着了他的舌头,缠住,缠了好一阵,才松开。

  她的嘴里有他的味道,咸咸的。

  「对仗的地方,」她喘着说,「要停一停。」

  她又跪回去,含住他,接着念。

  「菜甲经冬绿。」

  含一口。他那一根在她嘴里跳,跳得她舌头一缩。

  「苔痕向晓苍。」

  她念完这一句,又停住了,又直起身子来亲他,捧着他的脸,亲他的嘴,亲他的下巴,亲他的眉毛。她的乳房贴在他膝盖上,软软的,乳头硬硬地蹭着。

  他把她抱起来了。

  他抱起她,放倒在榻上的竹席上。竹席凉,她背一挨上去,浑身一缩。他俯下身,把她的百褶裙解开,裙带一松,裙子散开了,他从她腿上褪下来。里头是一条月白的绸裤,他也褪了。

  她赤着身子躺在竹席上,两条腿并着,膝盖微微屈起来。她的毛不多,软软的,一小片,底下那条缝闭着,缝口上已经亮了一层湿。

  他分开她的腿,低下头去。

  她「啊」了一声,手撑着竹席,半坐起来看他,看了一眼,又躺回去,拿胳膊挡住了眼睛。

  他没急着舔。他先拿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贴着那一片最嫩的皮肉,一路往上亲。亲一口,她的腿就抖一抖,亲到腿根,他停住了,往那条缝上呵了一口热气。

  她的屁股在竹席上一缩。

  「你……」她说,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别光呵气。」

  他拿舌头舔她。舔开那条缝,舔到里头嫩嫩的肉上,从底舔到顶,舔到顶上那颗小小的肉珠,舌尖在上头一点。

  她的腿猛地一夹,夹住了他的头。

  「何年……」她念,声音直抖,「何年移此院……」

  他接着舔。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她那条缝口上蹭了蹭,蹭湿了,慢慢地探进去。探进去一个指节,她里头热乎乎的,裹着他的指头一嘬一嘬。他的指头往里送到第二节,指肚朝上勾了勾,舌尖压着那颗肉珠打转。转得慢,一圈一圈。她底下的淫水一股一股往外冒,冒得他满嘴都是,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竹席上。

  「何年……何年……」

  她念不下去了。

  她挡着眼睛的那只胳膊放下来了,两只手伸下来,手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抓得乱七八糟。她的腰往上拱,拱着往他嘴上送,送一回,哼一声,哼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碎。

  他含住那颗肉珠,嘬了一口。

  她浑身绷直了。

  「何年移此……」

  她喊出来了,喊的是半句诗。喊到「此」字,后头的「院」字没了,变成一声长长的、发着抖的叫。她抓着他头发的手死死地往下按,两条腿夹着他的头,夹得他耳朵嗡嗡响。底下那条缝一缩一缩,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涌了他一脸。

  她抖了好一阵,才松开腿。

  她躺在竹席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半睁着,看着帐顶上那几只银帐钩,看了半天,眨了眨眼睛。

  「没念完。」她说。

  他从她腿间直起身来,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手是湿。

  她看着他抹,看着看着,脸又红了,伸手把他拉下来,拉到身边躺着。她身上什么也没穿,找了找,扯过那件月白小衫,替他擦脸。擦了下巴,擦了嘴角,擦得仔细。

  擦完了,她把小衫扔到榻角,撑着竹席坐起来。

  「从头念。」她说,「这一回,我自己定。」

  她翻身跨到他身上。

  她跨得不熟,膝盖压在竹席上,滑了一滑。她撑住他的胸口,稳住了。她跪在他腰两边,低头看着身子底下,看着他那一根直直地翘着,翘在她两腿当中。

  她伸手握住了,扶着,往自己底下引。

  顶头碰到那条缝。那里还湿着,滑滑的,一碰就陷进去一点。她停住了,咬着嘴唇,眼睛看着他。

  「井上一轮月。」她念。

  她往下坐。

  坐得慢,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她里头热,又紧,裹着他,一点一点地让开,又一点一点地裹上来。她吞到一半,停了,喘了一口气,眉头皱着,又往下坐,坐到底。

  她整个人坐实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那颗白玉扣在她掌心底下,硌着。

  她低头看了看,把白玉扣拨到一边,手掌重新按回去。

  她没急着动,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听自己身子里头的动静。她里头一跳一跳的,跳一回,裹着他紧一紧。她的眉头先是皱着,皱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嘴唇张开一条缝,吐出一口长气来。

  「满了。」她小声说,说完了自己先羞,拿手背挡了挡嘴。

  他托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窝上摩挲。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挺了挺腰,坐正了。

  「篱边几点霜。」

  她抬起屁股,往上抬,抬到只剩个头在里头,停住,又坐下去。

  一句,一回。

  她动得慢,慢得像在数字。每念一句,她就抬一回,坐一回。坐到底的时候,她嘴里那个句子的最后一个字正好念完。念完了,停一停,再念下一句,再抬,再坐。

  「娘灯穿线细。」

  抬起来,坐下去。

  他托着她的腰。她的腰细,两只手一合,几乎握得过来。腰上的肉软软的,出了一层薄汗,滑。

  「我句落针……长。」

  她念那个「长」字,念成了生长的长,往下一沉。

  他托着她的腰,往上狠狠一顶。

  顶得深,顶在她里头最深的那一处。她「啊」地一声叫出来,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他身上。

  「长字,」他说,「读平声。」

  她趴在他胸口上,喘。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里汪着水,嘴角往上翘。

  「我知道。」她说,「我念急了。」

  她撑起身子,坐直了,重新念:「我句落针长。」这一回念对了,念成长短的长,她往下坐,坐得稳稳的。

  她接着念,接着动。

  「菜甲经冬绿。」

  抬,坐。

  她慢慢地快起来了。一句诗还没念完,她的屁股已经抬起来了,念到一半,又坐下去,那个句子叫她坐成了两截。

  「苔痕……向晓……」

  她又念错了。她把「向」字念得轻飘飘的,飘过去了,飘成了平声。

  他又往上一顶。

  「哎!」她叫,叫得尖,叫完了,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里头一绞一绞,绞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她又笑又叫,喘得话都说不全,「你这是改我的诗!」

  「念错了就改。」

  「我没念错……」她说,「我是……我是叫你顶乱了……」

  她说着,屁股又抬起来,坐下去,坐得急了。诗也不念了,就那么一回一回地坐,坐得竹席咯吱咯吱响。她的乳房跟着上上下下地颠,颠得两颗小乳头在灯底下一晃一晃。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乳房。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仰起头来,仰着脖子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全是喘。

  他拿拇指捻她的乳头,捻一回,她里头就咬他一回。她发觉了,低下头来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软了,腰塌下来,两只手撑回他胸口上,换了个法子动。不再抬高,就贴着他磨,腰往前送,往后收,磨得竹席沙沙地响。

  她磨了一阵,找着了地方,眉头一松,嘴张开了。那个地方叫他顶着,她就不肯挪开,一回一回往那一处压,压得自己直哆嗦。

  「这里……」她说,「王爷,这里……」

  他托着她的屁股,在她压下来的时候往上迎。迎了几回,她的腿根开始打颤,撑着他胸口的十个指头抠进他肉里,抠出十个月牙印子。她里头一阵紧似一阵,紧到后来,她的腰猛地一僵,整个人往前栽,栽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边上,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得又细又长,叫到后头没了气,只剩下她贴着他耳朵的喘。

  她在他身上抖,抖了好一会儿。底下涌出来的淫水把他小腹上的毛都打湿了,凉凉地贴着。

  他没动,抱着她,等她。

  她喘匀了一点,在他脖子边上闷闷地说:「我又没念完。」

  「念不完,就不念。」

  「不行。」她撑起来,脸红得发紫,眼睛亮亮的,「一首诗,要念完的。」

  她坐直了,里头还一抽一抽的,又慢慢地动起来。

  窗外响了一声。

  啪嗒。

  又一声,啪嗒,啪嗒。接着就是一片,沙沙的,密密的,从池子那边一路响过来,响到窗台上,响到窗纸上。

  下雨了。

  她停住了,坐在他身上,扭头看着窗户。

  窗户开着半扇,雨丝斜斜地飘进来,飘到榻边上,凉凉的。池子里的菱叶叫雨点打得一片一片地翻,翻起来,又落下去,水面上全是一个一个的小圆圈。

  「下雨了。」她说。

  「夜雨。」

  她回过头来看他,愣了愣,眼睛一亮。

  他抱着她坐起来。那一根还在她里头,这一坐,顶得她一哆嗦,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抱着她,从帐子边上挪到窗下。窗下那张榻挨着窗台,雨丝飘进来,落在竹席上,落在她光着的背上,她缩了缩。

  他要把窗子关上,她拦住了他的手。

  「别关。」她说,「我要听。」

  她从他身上下来,翻过身去,伏在竹席上,两只胳膊撑着,膝盖跪着,屁股翘起来,对着他。窗子就在她头前,雨打在窗纸上,噼噼啪啪地响。

  她回过头来看他,头发散了一半,搭在肩上。

  「这样念。」她说。

  他跪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腰,从后面送进去。

  她里头又湿又热,一送就到了底。她「唔」了一声,撑着竹席的胳膊弯了弯,又撑直了。

  他没急着动,停在她里头,俯下身去亲她的背。她背上叫雨丝打湿了几点,凉的,他的嘴唇贴上去是热的。她背上的皮肉就一紧,一路紧下去,紧到腰窝。他顺着她的脊梁一节一节往下亲,亲到腰窝里舌尖在那个小坑里点了点。

  她扭着腰,回头看他,头发甩到一边。

  「你……你动呀。」她说,「雨要停了。」

  「停不了。」

  「那也动。」

  他动起来。

  他送得深,送得稳,一回一回地撞在她屁股上,撞得那两团白肉一颤一颤。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背,两只手从她腋下绕过去,捧住了她的乳房,揉着,捏着乳头捻。

  她伏在那里,脸对着窗户。雨丝飘到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张着嘴。

  「何年……移此院。」她念。

  他往里送了一回。

  「犹自……」

  雨下大了。雨点子砸在窗纸上,砸得窗纸一鼓一鼓,砸得池子里的水哗哗地响。他送得快起来,撞得她往前一耸一耸,耸得她的额头差点碰到窗台。

  她扭过头来找他。他俯下去,她在雨声里亲他,亲得歪,亲在他嘴角上,又找着他的嘴,含着他的嘴唇不放。含了一会儿,喘不上气,才松开,脸又转回窗户那边。

  「犹自……梦……」

  他一只手从她乳房上滑下去,滑过她的小肚子,滑到她两腿当中,摸着那颗小肉珠,拿指头揉。她浑身一抖,撑着的膝盖往两边滑开,滑得更开,屁股翘得更高,往他身上撞。

  她叫起来了,叫一声,念一个字,又叫一声。

  「犹自梦……江乡……」

  她念完了。

  念完最后那个「乡」字,她浑身一紧,里头死死地绞住了他,绞得他动不了。她伏在竹席上,抖,抖得撑着的胳膊软下去,脸贴在竹席上,贴在被雨打湿的那一块上。嘴里还在念,念的是那个「乡」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不成调了。

  他抵在她最深处,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射得他腰一阵阵地抽。他贴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压在竹席上。她叫他压着,里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箍他,箍一阵,松一阵,像是要把他射出来的东西一滴一滴都吞进去。

  两个人叠在一处,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密密的,不紧不慢。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背上,凉凉的,他也不动。

  过了好一阵,他从她里头退出来。

  那一根软了,湿淋淋的。她里头的东西跟着淌出来,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流,流到竹席上。

  她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喘。胸口一起一伏,一缕湿头发贴在她脸上,贴在眉心那颗痣旁边。

  他躺到她身边,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了。

  「念完了。」她说。

  「念完了。」

  她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来看他。

  「那个长字,」她说,「我真是念急了。」

  「我知道。」

  「那个向字也是。」

  「我知道。」

  她笑了,笑着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笑够了,她不动了,就那么埋着。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檐溜滴在窗台底下的石阶上,嗒,嗒,嗒,一声一声隔得匀匀的。

  他伸手扯过榻角那件小衫,替她擦腿根。她缩了缩,没躲,叫他擦。擦完了,她把小衫拿过去,团成一团,扔到榻底下去了。

  「王爷。」

  「嗯。」

  「你听。」她说,「雨打在菱叶上,跟打在窗纸上,不一样。」

  他听了一会儿。窗纸上是噗噗的,闷闷的;池子那边是沙沙的,碎碎的,夹着菱叶互相碰着的一点脆响。

  「不一样。」他说。

  「菱叶上的那个,」她说,「像是有人在翻纸。」

  她说完了,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北静王府,西路,菱花小院。

  六月十九,子时。

  雨小了。

  西厢的窗纸上亮着一点灯影,影子一动不动。

  香菱爬起来了。

  她起得轻,撑着竹席坐起来,坐到一半,停了停,两条腿并了并,才挪下榻去。她摸到榻角那件藕荷褙子,抖开,披在身上,没扣扣子,赤着脚走到炕桌跟前。

  灯快灭了,灯苗缩成小小的一点。她拿起剪子,剪了剪灯花,灯苗跳起来,亮了。

  她跪坐在炕桌前,把压在银锁底下那张划得一道一道的诗笺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她拿起笔,笔杆上还留着她咬出来的那两排牙印。

  她蘸了墨,悬着笔,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丝还在落,细细的,落在池子里,菱叶上一点一点地响。

  她落笔了。

  写得快,一口气写下来,七个字。写完了,她把笔搁下,低头看着那一行字,嘴唇动着,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隔窗听雨不知寒。

  她拿起诗笺,对着灯吹。吹一口,看一看,又吹一口。吹到墨干了,拿手指头在字上轻轻按了按,按不花了,才放心。

  她捧着诗笺回到榻上,跪在他身边。他闭着眼睛,她以为他睡着了,弯下腰,把那张诗笺放在他胸口上,放在那颗白玉扣旁边,拿手掌抹平了。

  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贴着他的胳膊,额头抵着那张诗笺的一角。

  她的眼皮垂下来了。

  垂下来,又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垂下去,就再没抬起来。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长了,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松开来,手指头微微蜷着。

  那张诗笺搁在他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鼻息吹过去,吹在诗笺的一角上。纸角轻轻地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

  北静王府,西路,菱花小院。

  六月十九,寅正。

  帐子外头亮了一亮。

  香菱侧着身子睡,额头还抵着那张诗笺。金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纸上那一行字上,七个字亮了亮,又暗下去。她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现实第一夜:香菱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620

  香菱 金·侍妾 菱花小院,六月十八进门

  谱上香菱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了,「侍妾」两个字浮上来。

  贾府气运 ▰▰▰▰▰▰▰▰▰▱ 95/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后头那一页,页角那两个小字还在。光收了。

  窗外雨停了。池子里的菱叶上挂着水珠,一只青蛙蹲在叶子上,鼓着腮帮子叫了一声。

  同日,卯初。

  嬷嬷端着铜盆进来,在外间咳了一声。

  香菱已经起了,坐在妆台前头梳头。她梳得慢,梳成了妇人的髻,插上那根菱花银簪。又从炕桌角上拿起那只银锁,攥在手里看了看,拿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嬷嬷放下铜盆,去收拾床。床上的被褥一丝没乱。她看了看,又去收拾窗下那张榻。竹席上湿了一片,是雨打的,也有别的。她拿手巾擦了,擦完了,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樟木箱子,箱盖严严地扣着。

  她没问,端起换下来的竹席出去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辰正。

  纪老账房翻到十八那一页,把前几日点下的那个铅粉点抹了,提笔添账,添一行念一声。

  「十八,甄氏进门,轿马、菱花小院铺陈、赏封,出三百两。结一万一千八百两。」

  他念完了,往下看了看,没有元帕那一行。他也没问,把簿子合上了。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巳时。

  黛玉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张诗笺。

  诗笺是皱的,正面一道一道划得乱七八糟,背面一行字,七个字。墨色新,有两处洇着一点点水痕,干了。

  香菱站在榻前,两只手绞着帕子。

  黛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夜雨?」她问。

  「嗯。」香菱说,「昨儿夜里下的。就作了这一句,后头的,还没想出来。」

  黛玉没答。她叫紫鹃拿笔来,紫鹃把笔蘸了墨递过去。她提着笔,在「知」字旁边写了一个「觉」字。写完了,拿笔杆抵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香菱伸着脖子看,看见那个「觉」字,嘴唇动了动,把「隔窗听雨不觉寒」默念了一遍,又把原先那一句默念了一遍。

  黛玉提起笔,把那个「觉」字圈掉了。

  圈得圆圆的,墨把那个字盖住了一半。

  她把诗笺还给香菱。

  「还是你原来的好。」黛玉说。

  香菱双手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眼睛弯起来了。

  「后头那几句,」黛玉说,「作出来了,再拿来。」

  「嗯。」

  香菱福了一福,捧着诗笺出去了。走到门口,她的步子顿了顿,扶了一扶门框,才迈过门槛。

  黛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扶门框的那只手,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搁下了。

  京城,南城,悦来客栈。

  六月二十二,未时。

  客栈的门脸不大,两层,楼下是茶座,楼上是客房。茶座里坐着七八个人,有喝茶的,有嗑瓜子的,有一个说书的在角落里打瞌睡。

  何忠的人坐在靠门那张桌子边上,一身灰布短打,面前一碗大碗茶,茶叶沫子漂在面上。

  陶允中的门生是从后门进来的。二十来岁,穿一件半新的青绸直裰,戴一顶方巾。进门四下里看了看,上楼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赖升也上楼了。赖升瘦了,两颊凹进去,穿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从茶座当中穿过去,谁也没看。

  楼上东头那间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何忠的人喝茶。喝完一碗,叫伙计续上,又喝一碗。

  半个时辰以后,那门开了。门生先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往袖子里一塞,下楼,出后门走了。赖升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帽檐压得更低,从前门走了,往东拐,拐进一条胡同里不见了。

  何忠的人起身,给伙计塞了二十个钱,上楼进了东头那间客房。

  客房里空着,桌上一壶冷茶,两只茶杯,一方砚,砚里的墨还没干。桌子底下一只竹编的纸篓,纸篓里扔着几个纸团。

  他把纸团一个一个捡出来,展开。

  头两个是空白的,揉皱了,大约是垫砚台用的。第三个上头写满了字,叫墨涂得乌黑一团,一个字也看不清。第四个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角,角上有字。

  两个字。

  秦氏。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戌正。

  何忠把那个纸角放在案上,拿镇纸边压平了。

  纸是寻常的竹纸,撕的边毛毛糙糙。那两个字写得工整,是读过书的人写的。「氏」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拖到了撕口上,断了。

  水溶看着那两个字。

  他拉开镇纸,镇纸底下压着常宁那张条子,条子上朱笔划去的那一行,十三个字。他把纸角放在条子旁边,并排压着,又把镇纸放回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灯笼的影子从窗纸上荡过去,荡回来,又荡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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