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玉满三线北静王府,正厅。 六月二十三,辰正。 香案是卯末摆上的。案上一只铜炉,炉里三炷香烧下去小半截,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梁底下才散开。 传旨的是乾清宫一个姓刘的太监,四十来岁,白净脸,手里捧着黄绫的匣子,站在香案后头,等水溶跪定了,才把匣子打开,取出旨来展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波硝磺一案,事关海防,着北静王水溶充钦差,会同浙江巡抚,查办具奏。七月启程,中秋前回奏。沿途驿站照钦差例供应。钦此。」 刘太监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念到「北静王水溶」几个字,嗓门提了提。念完了,把旨卷起来,双手递下去。 水溶叩头,接了。 黄绫在手里是凉的,压着一股熏过的龙涎香。他捧着站起来,交给何忠,何忠又转手捧进内室去供着。 刘太监吃了一盏茶,茶没喝完,搁下了,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王爷,都察院那边也递了名字,要派人随船。万岁爷没准他们递的那个,准了杜大人荐的。」 「递的是谁?」 「陶御史自己。」刘太监说,「折子上说,他熟悉宁波的案情,请随钦差同去。」 他说完,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下摆。水溶叫何忠封了赏封,刘太监袖了,告辞出去。 厅里只剩下香炉里那三炷香,烟还是直直地往上走。 何忠从内室出来,站在他身后。 「陶允中想跟着去。」何忠说。 「没跟成。」水溶说,「杜衡荐的人,叫冯谦。你去打听打听,这个人住哪里,什么时候来拜。」 「是。」 他走到香案跟前,伸手把那三炷香拔了,在炉灰里按灭。香头上的火星子灭了,冒出一缕白烟,缠着他的手指头绕了一圈,散了。 北静王府,晓翠堂。 同日,午时。 探春听侍书把旨意的话学了一遍,学到「中秋前回奏」,她手里的笔停了。 她从案角抽出一张白纸,拿镇纸压住,提笔写:通州到天津,天津到临清,临清到扬州,扬州到苏州,苏州到杭州,杭州到宁波。一站一行,每一行后头空着。 「七月初十走。」她说,「中秋是八月十五。」 她在每一行后头填日子,填一行,嘴里念一声。填到宁波那一行,停了停,拿笔杆在纸上点了两点。 「到宁波,八月初三四。」她说,「查案,回奏走驿马,八百里加急,五六天。中间剩不下几天。」 侍书在旁边听着,不敢接话。 探春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窄窄的一条,递给侍书。 「送书房去。」她说,「就说,路上哪一站要误,叫何忠先写信回来,我好改。」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时。 日头偏西了。书房里闷,窗子开着,外头的蝉一阵一阵地叫,叫得人心里发躁。 他在看宁波新报上来的一份船单,看到第三张,心口上一烫。 烫得他手里的船单一歪,落在案上。 他低头去摸。白玉扣系在中衣的带子上,卡在心口那里,隔着一层衣裳,那一点烫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人拿烧过的针尖抵着皮肉。他把衣襟扯开,解带子。带子打的是死结,越扯越紧,扯了两回才扯开,把扣子托在手心里。 扣子上那两道金线红了,红得发亮,一道挨着一道,绕着玉面走。线底下的玉白得发青。他托着它,手心里一阵一阵地烫,烫得掌纹里沁出汗来。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护梦符·白玉扣 六月二十四辰期满 玉面已有二线,续第三线则玉裂 他看着那两行字,又看看手心里那枚扣子。扣子不大,比铜钱大一圈,玉面上那两道线占得满满的,线和线之间的空,细得插不进一根头发。 金光往下翻了一行。 兑换:护梦符·青玉环·长契 所需点数:120 以旧扣为引,炼三日 期限:至卷终 「兑换。」他说。 兑换完成 点数-120 当前点数:8500 青玉环·长契 炼制中 六月二十四辰起,二十七辰成 白玉扣 今夜仍在期内 光收了,收进他手心里,收进那枚扣子里。扣子不烫了,那两道金线的红慢慢地褪下去,褪成原来的金色,摸上去温温的。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 红纸还贴在那里,六行字,卢大夫的笔迹,墨色比贴上去那天淡了一些。他看第二行,十四开过一扇,往后数到今夜,空了八夜。看第三行,今夜没有人。看第四行,这个月开过两扇。看第五行,符换的时候不开门。扣子今夜还在期内,换的是明儿辰时。 他扳着指头又数了一遍,数完了,回到案前,把扣子重新系上,系了个活结。 海棠帖还压在笔洗底下,十一夜里出的,压了十二天。帖上那一枝秋海棠的颜色一点没褪,花茎上那根细铜丝亮亮的。 北静王府,内室。 同日,亥时。 卢大夫来得比往常早。药箱搁在脚边,三根指头按在他腕子上,按了左手按右手。按完了,又伸手要那枚扣子看。 水溶解下来递给他。 卢大夫托在掌心里,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那两道金线,看线和线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白,看完了,拿两根指头捏着,翻过来又看背面。 「明儿辰时就到了。」他说。 「明儿辰时。」 「今夜是它最后一夜。」卢大夫把扣子还给他,「开了这一扇,往后三夜,红纸上第五条。」 「我知道。」 「你知道。」卢大夫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三夜。一扇也不许。」 他出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水溶把扣子系回心口,从笔洗底下抽出那张海棠帖,放在枕边,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有一股干燥的气味,像晒了一整天的麦秸。 他往前走。脚底下的青砖是温的,两边的门一扇挨一扇,有的虚掩着,有的锁着。走到半中间,左手墙上新开了一扇门,门板刷着朱漆,漆面上描着一枝秋海棠,门环上缠着一根细铜丝。铜丝两头弯成小钩,钩上挂着一颗算盘珠子,乌木的,叫风吹得一磕一磕,磕在门板上,嗒,嗒。 他伸手握住门环。 铜丝松开了,那颗算盘珠子落进他手心里,溜圆,温温的,像刚从谁的指头底下拨过来。 梦境,粮道千车。 门外是一条官道。 道是黄土夯的,宽得能并排走四辆车,直直地往前伸,伸到天边上,和天连成一线。天是傍晚的颜色,一层橘黄压着一层灰紫。道两边是收过的麦田,麦茬子齐齐的,一行一行。 道上全是车。 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车上码着粮袋,粮袋鼓鼓的,麻布的,扎口的麻绳上沾着糠。车辕上都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笔数,有的是「二十八万八千石」,有的是「四钱二分」,有的是「三百二十两」。一块一块,跟着车往远处排,排到看不清字的地方,还是一块一块的。 车不动,牲口也没有。风从麦茬上刮过来,木牌叫风吹得一转一转,碰在车辕上,满道都是嗒嗒的响。 探春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 她穿一件家常的杏子黄纱衫,底下一条葱绿的裙子,裙角掖在腿弯里,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绣鞋尖上沾着黄土。头上没戴那支凤嘴衔红宝石的金凤簪,只拿一根乌木簪子绾着。几绺头发叫风吹散了,贴在她脖子上。 她膝上搁着一把算盘,左手按着算盘框,右手的指头悬在珠子上,不动。 车辕上那块木牌叫风一吹,转过来,牌面上的墨字晃了晃,又转过去了。她抬眼看那块牌子,楼船舵台上的风扑了她一脸,带着海上的咸腥,一扑就过去了。 她把眼睛收回来,落到他脸上。 「你来了。」她说,「我算到一百八十万,就算不下去了。」 她拿指头点了点算盘。算盘上的珠子拨得满满的,上一档下一档,停在一个数上。 「底下那些车,」她扬了扬下巴,往后头那一溜看不到头的车上指,「一辆车一笔。我从头一辆数起,数到这里,后头的就看不清了。」 他走过去,踩着车轴上了车辕,在她身后坐下来。 车辕窄,两个人坐不开。他把腿分开,叫她坐在当中,两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来,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纱衫底下的身子是热的,热得透着一层薄汗。 「你这样,我怎么算。」她说。 她没挪开,右手的指头落到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粮,二十八万八千石。」 他伸手解她纱衫领口上的头一颗扣子。 扣子是盘扣,小小的一颗。他捏着扣头往外一推,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去拨算盘。 「脚钱,海路一石四钱二分。」 第二颗。 「陆路转驳,加一钱。」 第三颗。纱衫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头鹅黄的抹胸,抹胸上绣着一枝玫瑰,绣线叫汗洇得颜色深了一圈。 「战船,一条养八十个人。」 他的手顺着敞开的领口滑进去,隔着抹胸,握住她一只乳房。乳房不大,圆圆的,软里头带着一点紧,握在手心里正好满一把,乳头隔着绸子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 她拨珠子的指头顿了顿。 「修船,一回三百二十两。」 他把抹胸的带子在她后颈上一扯。带子开了,抹胸往下一滑,挂在她腰上。两只乳房露出来,叫傍晚的光照着,白里透着一层橘黄。乳头是淡褐色的,小小的,叫风一吹,缩得更紧了。 他拿两根指头捏住一边的乳头,轻轻地捻。 「损船,」她的声音往上一飘,又压下来,「每岁,十之一。」 她肩头那颗小痣就在他嘴边上。他低头亲上去,亲完了,拿舌尖在那颗痣上打了一个转。她缩了缩脖子,右手按在算盘上,按得那一档珠子哗啦一响,全乱了。 「你看你。」她说,「又乱了。」 她低头把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拨得很快,嘴里念着数,一个数都没错。拨完了,她把算盘往车辕边上一搁,转过身来,跨坐在车辕上,面对着他。 她低头看他的裤腰。 他那一根早顶起来了,把裤裆撑得高高的。她伸手解他的裤带,解得利落,一扯一拉,裤腰往下一褪。那一根弹出来,直直地翘着,在晚风里一跳一跳,马眼上沁出一滴淫液,亮晶晶地挂着。 她拿指头在那滴淫液上点了点,点起一根细丝,扯长了,断了。 「伤亡,」她说,「十之二。」 她说完,从车辕上滑下去,站在车轮边上,弯腰含住了他。 她含得利落,嘴唇一裹,舌头一压,含进去一半,再往下送,送到喉咙口顶住了,停一停,再退出来。退到头上,舌尖在马眼上一舔,舔走了那滴淫液,抬起头来,嘴唇上亮亮的。 「一万六千人。」她说。 她又含下去。 这一回她含得深,脸颊吸得往里凹,喉咙一收一收地箍着他,箍得他两只手攥紧了车辕。她退出来,喘一口气,嘴角挂着一根亮丝。 「死的,抚恤十两。」 再含。 「伤的,五两。」 她一边含一边拿手握着根子捋,捋得又快又稳,舌头在底下打着转,舔到那道筋上,来回地刮。他的腰往上挺,挺得车辕吱呀一响,热意从小腹底下往上冲,冲得他脑门发胀。 「赎船,」她吐出来,喘着,握着他的手没停,「连人带货,一千五百两。」 他的喘气粗了。那一根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跳得马眼张开了,淫液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得她手指头上全是。 她停住了。 手松开了,嘴也离开了,就那么跪在车轮边上,仰着脸看他,嘴唇红红的,湿湿的。 「还差一笔。」她说。 他喘着气看她。那一根悬在半空里,硬得发疼,一抽一抽,没人碰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从车辕上跳下去,一弯腰把她抄起来,抱在怀里。她「哎」了一声,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裙子从腿上滑下去,露出两条小腿,绣鞋掉了一只,落在黄土里。 他把她抱上车,放在粮袋上。 粮袋码得高高的,上头那一层叫她压得往下一陷。他把她翻过去,叫她跪着,两只手撑在前头那只粮袋上。葱绿的裙子他撩起来,堆在她腰上,裙子底下的亵裤他一扯,扯到她膝盖弯里。 她的屁股露出来,圆圆的,白白的,叫傍晚的光照着,腰窝那里凹下去两个小坑。两腿当中那条缝早湿了,毛叫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着,缝里头红红的,一张一张。 他扶着那一根,顶在缝口上,蹭了两蹭,蹭得头上全是她的水,往里一送。 她「嗯」了一声,长长的,腰往下一塌。 里头热,湿,紧,一层一层的肉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吸。他送到底,顶着那一处软的停了停,再退出来,退到只剩个头,又送进去。 粮袋叫两个人压着,袋口的麻绳松了,米从口子里漏出来,簌簌地往下淌,淌过她撑着的手背,淌到车板上,淌到黄土里。米粒是新米,白生生的,带着一股生米的甜香,滚在她手指缝里,滚得她手心发痒。 他抓着她的腰,一记一记往里撞。撞一回,她就往前耸一回,粮袋往下陷一回,米就漏得更急一回。她的两个乳房悬着,叫他撞得一晃一晃,乳头蹭着粗麻布,蹭得红了。 她回过头来。 脸上一层汗,头发散了,乌木簪子歪在一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快些。」她说,「后头的车还没过。」 他快起来。 她叫出了声,叫得短促,一声一声跟着他撞的节拍。他每撞到底,她的屁股就往后迎一迎。迎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啪啪地响,响声在空空的官道上传出去老远,传到后头那一溜车上,木牌叫风一吹,嗒嗒地应着。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紧起来,紧得他每一回往外退都费力。他伸手到她身子底下,摸着那颗小肉珠,拿指头按住了揉。她浑身一抖,撑着粮袋的胳膊一软,脸埋进了米里。 「不行,」她闷着声音说,「我要在上头。数还没报完。」 她撑起来,往前一爬,从他那一根上脱出来,翻过身,一把把他推倒在粮袋上。 米哗啦一声漏了一大片。 她跨上来,膝盖跪在他腰两边,伸手到身子底下扶住他,对准了,往下一坐。 坐到底,她仰起脖子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开始动。 她动得有章法,一起一落。起的时候慢,落的时候狠,落到底还往前磨一磨。他躺在粮袋上,米粒硌着后背,眼前是她,她背后是橘紫色的天,天底下是那一溜看不到头的车。 「粮,脚钱,船。」她一边动一边报,声音一颠一颠,「八十二万。」 起,落。 「修船,损船。三十七万。」 起,落,磨。她两个乳房跟着上下跳,他伸手接住了,揉着,拇指刮着乳头。她低头看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又抬起头。 「抚恤,」她说,声音低下去了,「伤亡那一笔。」 她停了停,没往下报,就那么坐着,坐在他身上,里头一阵一阵地抽着。 他坐起来,抱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脸贴在他颈窝里,热热的,湿湿的,喘气喷在他耳根上。他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上顶,顶一回,停一停。 她在他颈窝里报了一个数,声音小,他听见了。 她抬起头来,又动起来。这回动得急了,屁股一回一回往下砸,砸得他那一根整根地没进去,又整根地吐出来。她的淫水顺着他的根子往下淌,淌到他卵蛋上,淌到粮袋上,把一小片米都打湿了。 「赎船。」她喘着,「驳运。」 她越动越快,膝下的粮袋陷下去一个坑,米从坑边上往外流。她的指甲掐进他胸口的肉里,掐出四个月牙印子。 「三百……」 她浑身绷紧了。 「三百零七万。」 报完了这一个数,她叫了一声,叫声又尖又长。她里头死死地绞住他,一阵一阵地箍,箍得他眼前发白。她的腰往前一挺,整个人僵在他身上,抖,抖得膝盖从粮袋上滑下去。 车辕边上那把算盘叫她的脚一蹬,翻了个身,从车上掉下去,掉进车轮底下那一堆米里,珠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半截埋进米里不响了。 他也忍不住了。 他抱紧了她,往上狠狠顶了几下,顶到最深处,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射一股,她就跟着一抖,抖得他也跟着一抽。射完了,他还埋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的,跳了好一阵才停下。 她趴在他胸口上喘。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透了,她里头的东西和他射的东西混在一处,从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到他小腹上,温温的,黏黏的。 她撑起身子,从他身上下来,跪坐在粮袋上,低头看着他那一根。那一根软了一半,湿淋淋地搭在他腿上,沾满了白的和亮的。 她伸手握住了。 「还没完。」她说。 她握着他捋,从根子捋到头上,再从头上捋回根子。手指头上沾着两个人的东西,捋得滑溜溜的。她捋得不急,一把一把捋得匀,捋到第二十几下,那一根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又胀起来,胀硬了,翘起来,贴在她手腕上。 她松了手,往后一躺,躺在粮袋上,米粒滚到她头发里。 「压上来。」她说。 他压上去,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那一根顶着她的缝,一滑就进去了。里头还是满的,湿的,他一进去,刚才射的东西叫他挤出来,咕叽一声。 她两条腿缠上他的腰,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往里按。 他动得慢,每一回都送到底,再整根退出来。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半闭着,嘴唇张着,喘气一口比一口急。他俯下身去亲她的乳房,含住一边的乳头,拿舌头卷着吸,吸得她挺起胸口往他嘴里送。 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没出声,咬着嘴唇,脖子绷得一根筋一根筋地凸起来,里头一阵一阵地绞。 他叫她绞得腰眼发麻,抽出来,跪起身子,握着那一根在她胸口上捋了两捋。 第二回射得没有头一回多,一道一道地落在她两只乳房上,落在乳沟里,落在她肩头那颗小痣旁边,白白的,烫烫的。 她低头看着,喘着,伸出一根指头,在乳房上抹了一道,抹开了。 「这一笔,」她说,「记兵部的账。」 她说完,往旁边一歪,躺在漏了一半的粮袋上,看天。天上的橘黄褪下去了,灰紫压上来,道上那一溜车的木牌还在风里转,嗒,嗒,嗒。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 她摸到他的手,握住了,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她肚子上。她的肚子还在一起一伏,汗湿湿的,粘着两三粒米。 「算盘掉了。」她说。 「明儿我叫人捞。」 「不用捞。」她说,「掉在米里,算盘也是米。」 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没松。风从麦茬子上刮过来,吹得车上的粮袋口一张一合,米又漏下来几粒,落在车板上,蹦了蹦,不动了。 北静王府,内室。 六月二十四,寅正。 他醒过来,嘴里一股生米的甜味,咂了咂,没了。 他抬手摸鼻子底下,干的。枕边那张海棠帖还在,帖上那根铜丝不见了,花茎光秃秃的。 床头的金光亮了一亮。 探春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 他躺着没动,手搁在心口上,压着那枚扣子。扣子是凉的,两道金线的棱摸得出来,一道,两道。 窗户纸一点一点地白了。 同日,辰时。 他坐在床沿上,把扣子解下来,托在左手心里。 外头的更鼓敲过了,何忠在帘子外头站着,没进来。 扣子先是轻了。托在手心里,像托着一片晒干的叶子,分量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后来,几乎觉不出手心里还有东西。他低头看,玉面上那两道金线的颜色淡了,淡成两道浅浅的黄,黄也褪了,剩下两道细细的白痕。 然后扣子裂了。 没有声响。从中间那个穿绳的小孔起,一道纹往外走,走到边上,又分出两道,三道,满玉面都是细纹,像一张网。网眼越来越细,细到看不清了,他手心里那枚扣子塌了下去,塌成一小撮白粉,堆在他掌纹当中,细得跟面一样。 他托着那撮粉,手不敢动。 粉底下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点青,从粉堆当中透出来,像水里浸着一片叶子。那点青往两边抻,抻成一道弧,弧往回绕,绕成一个圈,圈慢慢地鼓起来,鼓成一只环,比扣子大一圈。青得发暗,暗里透着一点水色,白粉一点一点渗进去,渗没了。 他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那只环。 软的。指头肚按上去,按出一个浅浅的窝,抬起来,窝又慢慢地平了,像碰着一层没干透的漆,凉,黏,带着一点松香似的气味。 青玉环·长契 炼制中 余三日 他把环托在手心里,起身拿过一只紫檀的小盒,盒底铺了一层白绸,把环放进去,没敢盖盖子,就那么敞着,搁在床头。 「何忠。」 何忠掀帘子进来,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没问。 「这三夜,书房里不许人来回走动。」水溶说,「谁的帖子来了,都压到二十七。」 「是。」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夜,亥正。 书房门外的廊下多了一张凳子。 凳子是卢大夫自己从药房里搬来的,杌凳,腿短,他坐上去,膝盖比屁股还高。药箱搁在脚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 水溶在书房里头的榻上躺着,隔着一扇门,看得见门缝底下廊灯的光。光里有一道影子,是卢大夫的半边身子,一动不动。 「卢先生,回去睡罢。」他隔着门说,「我不开。」 「我知道你不开。」卢大夫说,「我看着你睡。」 门缝底下那道影子动了动,是他换了只手端茶。 外头的更鼓敲过二更,敲过三更。三更敲完了,门外的影子站起来,凳子腿在青砖上刮了一声,影子往远处走,走出门缝那一条光,没了。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那只紫檀盒子,是他晚饭后从内室抱过来的。敞着,盒底的白绸上,那只环青青地卧着,屋里没点灯,它自己也不发光。 北静王府,前厅。 六月二十五,巳时。 冯谦是坐一乘青布小轿来的。轿子停在西角门外头,他下了轿,自己走到前厅,没叫门房通报第二回。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方方的,眉毛浓,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看得慢,看过一个人,再看那人身后。一身半旧的石青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右手的袖子沉沉地坠着,坠出一个方方的角。 他给水溶见了礼,坐下。茶端上来,他没碰,从右边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蓝皮的,巴掌大,封皮磨得发亮,四个角都卷了。他翻开,从耳朵后头摸出一支小小的笔,笔杆削得短短的,舔了舔笔尖,写了一行。 水溶看着他写。 「冯大人记什么?」 「王府西角门有轿。」冯谦说,写完了,才抬起头来,「下官自己的轿。下官进门的时候,门外有两乘,一乘是下官的,一乘蓝呢的,轿夫蹲在墙根底下吃烟。下官记的是两乘。」 「那一乘是太医院卢院判的。」水溶说,「他来给我诊脉。」 冯谦点点头,在那一行后头添了几个字,又舔了舔笔尖。 「杜大人叫下官来,是先跟王爷认个脸。」他说,「七月里随船,一路上,王爷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走了哪条路,下官都要记。记了,回京交都察院。王爷别嫌下官烦。」 「你记。」水溶说,「我叫何忠每日晚上把一天的帖子、礼单抄一份给你,你对着记,省得你在门外头数轿子。」 冯谦看了他一眼,看得慢。看完了,低头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写得比前头那几行都长。 「下官还是数。」他说,「抄来的,下官也收着。两样对着看。」 他把册子合上,揣回右边袖子里,袖子又坠出那个方方的角。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烫了,眉头皱了皱,搁下了。 「随行的有谁?」他问。 何忠在旁边答:「何忠一个,王府护卫二十人,再加卢大夫。」 「卢大夫?」 「王府里的大夫,看王爷的鼻血。」何忠说。 冯谦又把册子掏出来,翻开,写。写完了合上,这回没揣回去,攥在手心里。 「王爷的鼻血,」他说,「下官在都察院听说过。」 「听说什么?」 「听说是旧疾。」冯谦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告退。七月初九,下官把头一页写好了,拿来给王爷过目。」 他走到门口,回过身来,往西角门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完了,才迈过门槛。 何忠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何忠站在厅门口,说:「王爷,他走到西角门,又数了一回。蓝呢轿子走了,他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水溶端起他那盏没喝完的茶,摸了摸杯壁,还烫,又搁下了。 北静王府,西路,桂香小院。 同日,夜,亥初。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叶子密,月亮叫它挡了一半,树底下的青砖地上铺着一层碎影子。 他进院门的时候,袭人正在廊下收晾着的帕子。看见他,帕子搭在胳膊上,福了一福。 「王爷这几夜睡不着。」她说,「我煮了绿豆汤,井里湃了半日,这会儿正凉。」 她进屋去,端出来一只青花小碗,碗沿上搭着一把银匙。汤熬得烂,豆子开了花,沉在碗底,汤面上浮着两三片薄荷叶。 他坐在榻沿上喝。她站在跟前看着,看他喝一口,再看他喝一口。看到他把碗底那几颗豆子也拿匙子刮干净了,才伸手把碗接过去。 「常嬷嬷说,书房门口坐了个老大夫,坐到三更。」她说。 「卢先生。」 「他今儿还坐?」 「今儿我不在书房。」 袭人没再问,把碗搁到外间去,回来,在他跟前站定了,伸手解他的衣带。 她解得慢。先解外头那件纱袍的带子,叠好了搭在椅背上,再解里头中衣的带子。中衣的袖口卷着,是他白天看船单的时候自己挽上去的,一边高一边低。她把左边那只袖口放下来,抻平了,捏着袖边对齐了腕子,又去放右边那只,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抹,抹得一丝不乱。抹完了,两只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没拿开。 他翻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一拉,把她拉到怀里,叫她坐在他腿上。 她「呀」了一声,坐稳了,脸腾地红到耳根。 「灯。」她说。 他没动,看着她。灯在桌上,一盏铜座的油灯,灯苗不大,照得她半边脸红红的,另半边落在暗里。 她咬了咬嘴唇,自己探过身子,伸长了胳膊,凑着灯罩口一吹。 灯灭了。屋里黑下来,窗户纸上透进一层淡淡的月光,桂树的影子印在纸上,一动不动。 黑里,她的手又摸回来,摸到他的胸口,摸到他敞着的中衣,往两边一分,手心贴上来,热的,带着一点汗。 她从他腿上下来,摸黑把自己的衣裳解了。窸窸窣窣的,褙子,裙子,小衣,一件一件落在脚踏上。他看不清,只看得见窗纸透进来的那层月光里,她的肩膀白白的一道弧,弯下去,又直起来。 她爬上榻,推他躺下。 他躺下,她跨上来,跪在他腰两边。她的手摸到底下,摸到他那一根,握住了。那一根早硬了,在她手心里一跳,她的手跟着一抖,没松,握着往下引,引到自己的缝口上,蹭了两蹭。她那里早湿了,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蹭得他头上沾满了她的水。 她慢慢地坐下去。 坐得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她停住,吸了一口气,又往下,吞到底了。她的屁股贴在他胯上,两个人一齐出了一口长气。 她开始动。 动得轻,轻得榻都不响。一起一落,起得不高,落得也不重,像怕吵醒了谁。隔壁厢房里睡着两个小丫头,常嬷嬷睡在倒座里,院子里静得听得见桂树叶子碰叶子的沙沙声。她每落下来一回,就停一停,听一听,再起来。 他伸手摸她。黑里摸到她的腰,细细的,汗湿湿的,往上摸到她的乳房,满满的一握,软得陷手,乳头硬硬地顶着他掌心。他拿拇指揉,揉得她腰一软,落下来的时候重了些,榻吱了一声。 她猛地僵住了,不动了,侧着耳朵听。 院子里没有动静。 她又动起来,还是轻,可轻里头带了急。一起一落之间的空短了,里头一阵一阵地裹着他,裹得越来越紧。她的喘气压在嗓子眼里,压不住,从鼻子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细细的。 他往上顶了顶。 她「嗯」了半声,赶紧把自己的手背塞到嘴边,咬住了。 他又顶,顶得深,顶在里头那一处软肉上。她咬着手背,浑身发抖,抖得跪着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腰。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那一根一跳一跳。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下来,浇在他根子上,顺着淌到他卵蛋底下,淌到榻上的竹席上。 她到了。咬着手背,一声没出,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坐起来,抱住她,一翻身,把她压在了榻上。 她松开了手背,两条胳膊搂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往下拉,拉到她脸边上。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烫烫的,贴在他耳朵边上。 「慢些。」她说,「明儿你还要上朝。」 他慢下来。 慢慢地抽出来,慢慢地送进去,每一回都送到底,在底下停一停,磨一磨。她叫他磨得两条腿缠上来,缠在他腰上,脚后跟一回回地抵着他的后腰,抵得没有章法。她里头又紧起来了,还在刚才那一阵的余颤里,一缩一缩,缩得他背脊发麻。 他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头发里一股淡淡的桂花油味。 她偏过脸,嘴唇擦着他的耳朵,没说话,喘气热热地扑进他耳朵眼里。 他射了。 射在她最里头,一股,又一股,射得他腰眼发酸。她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身子底下一阵一阵地箍着他,箍一阵,松一阵,直到他射完了,她还箍着,不肯松。 两个人叠着躺了一会儿。 窗纸上的桂树影子晃了晃,起风了。 她先动了。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那一根软了,湿淋淋地滑出来,带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到她腿根上,淌到竹席上。 她坐起来,摸黑下了榻,摸到脚踏上的小衣披上,趿着鞋出去了。外间水盆响了一阵,她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水是晚上就晒在廊下的,这会儿还温着。 她拧了手巾,先替他擦。从小腹擦起,擦到那一根,擦到底下,擦得仔细,擦一遍,涮一涮手巾,再擦一遍。擦完了他,她才背过身去,自己擦了擦,擦得快。 她把手巾搭在盆沿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他那件中衣,抖了抖,借着窗纸上的月光,把两只袖子对齐了,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的一块,搁在他枕头边上。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脸朝着他。 「明儿穿这件。」她说,「袖子我理过了。」 北静王府,正院。 六月二十六,辰时。 紫鹃从荣府回来,手里还提着送过去的那只食盒。食盒里的莲子羹原封没动,盒盖上凝着一层水珠。 「老太太没吃。」她把食盒搁在门边,「说是前儿午后在藕香榭坐久了,日头斜过来晒着了,回来就发昏,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请的大夫开了香薷饮,喝了两剂,没见好。」 黛玉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 「鸳鸯呢?」 「鸳鸯姐姐在床跟前守着,三夜没合眼了。」紫鹃说,「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脚踏上打扇,扇着扇着,头往下一点,又猛地抬起来,接着扇。眼睛熬得通红,跟我说话,嗓子都哑了。」 案上的金光闪了闪。 日常任务:鸳鸯 续 日常任务:鸳鸯 续梦 老太太中暑,三夜没合眼 光一闪就收了。 水溶站起来。 「何忠。」他说,「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卢院判,今儿上午就去荣府,替老太太诊脉。就说是北静王府请的。」 何忠应了。 「再叫冰窖上,」他说,「从今儿起,每日辰时、未时,各往荣庆堂送一块冰,拿棉被裹着,车上走夹道,别耽搁。送到了交给鸳鸯,叫她看着放,别放得离老太太太近。」 「两块够不够?」黛玉问。 「卢院判看过再说。」 黛玉没再问,叫紫鹃去她妆台的抽屉里取一包东西。取来是一小包晒干的荷叶,叫一并送过去:「跟鸳鸯说,煮粥的时候搁一片。」 紫鹃拿着荷叶出去了。 荣府,荣庆堂。 同日,午时。 鸳鸯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里一把蒲扇,一刻没停。 屋里闷。帘子放下来挡日头,挡了日头又挡了风。老太太躺在床上,脸上一层虚汗,嘴唇白白的,眼睛闭着,眼皮底下一跳一跳。 外头有人说话。琥珀掀帘子进来,压着嗓子说:「北静王府请的太医来了,太医院的院判。」 鸳鸯手里的扇子顿了顿,站起来。膝盖叫脚踏硌了三天,一站直,腿一软,扶住了床柱。 卢鹤龄进来,诊了左手诊右手,诊得久。诊完了,看了看老太太的舌苔,又问了几句吐的什么、几时吐的。鸳鸯一句一句答,答得清楚。哪一顿吃了几口,哪一回吐了几口,前夜几更起来过,她都记着。 卢鹤龄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比大夫还细。」他说,「暑湿困脾。前头的方子不错,少了一味。」 他开了方子,又说屋里要透气,帘子卷起一半,冰搁在下风口,隔一道屏风,别直冲着人。 他刚出去,两个婆子抬着一只木桶进来,桶上压着棉被。棉被一掀,一股白气冒出来,桶里一块冰,方方正正,有半张桌子那么大。 「北静王府冰窖送来的。」婆子说,「说每日辰时、未时各一块,交给鸳鸯姑娘。」 鸳鸯看着那块冰。白气从冰面上往外冒,冒到她脸上,凉的。 她叫婆子把桶抬到屏风后头,放在下风口,又把帘子卷起一半。屋里有了一点风,风从冰上过来,凉丝丝的,扑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的眼皮不跳了。 鸳鸯坐回脚踏上,拿起蒲扇,接着扇。扇了一会儿,她的头往下一点。这回没有猛地抬起来,就那么靠着床沿,扇子还捏在手里,搭在膝盖上。 琥珀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扇子接过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六月二十七,辰时。 紫檀盒子搁在案头,敞了三天。 他伸手进去,把那只环拿起来。 拿起来就觉出不一样了。沉,凉,凉得像从井里刚提上来。指头按上去,按不动了,硬硬的,玉的硬。环面是青的,青得匀,对着窗户一照,里头透出一层水色,水色里什么也没有,一道线也没有。 青玉环·长契 已成 护持:持符之人,北静王府宅内,并其随身所在之处 期限:至卷终 光收了。 他把环拿一根青丝绦穿了,系在腰上,系在玉带底下,贴着中衣。环贴着肚子,凉得他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叫身上焐得温了。 何忠进来,回说栊翠庵来了个婆子,替妙师父传话。 「妙师父说,七月里她要南下苏州,迁她爹娘的坟,回沈家祖茔去。」何忠说,「她听说王爷七月里也往南去,她雇民船,跟在钦差船队后头走。一路上不麻烦官船,不要王府一个人、一两银子。到了苏州,她自己上岸。」 「清梵呢?」 「婆子说,清梵师父随她去。」何忠顿了顿,「婆子还说,清梵师父的籍,妙师父的意思,走之前销了。」 水溶看着腰上那只环,拿指头拨了拨,环在丝绦上转了半圈。 「回她,知道了。」他说,「清梵销籍的事,叫长史去僧录司问规矩,规费从王府出。」 同日,酉时。 何忠又进来一回,这回是从南城回来的,靴子上一层灰。 「赖升搬了。」他说,「悦来客栈退了房,搬到崇文门外一条胡同里,一个小院,两进。院子是赁的,赁约上写的是一个姓吴的绸缎商。咱们的人问了街坊,那姓吴的没人见过。」 「谁去过那个院子?」 「前日夜里,陶御史那个门生去过一回,坐了一个时辰。」何忠说,「昨儿白天,院门没开。」 水溶没说话,拉开镇纸。镇纸底下那张纸角和常宁的条子还并排压着。他看了一眼,又把镇纸推回去。 「叫人看着。」他说,「我走了以后,信照旧往宝钗那里送。」 「是。」 何忠退出去了。窗外的日头落到西墙后头,墙根底下暗下来,蝉还在叫。 晓翠堂。 六月二十八,未时。 探春在对账。 账是七月的预算,南下要带的护卫赏钱、驿路上的打点、卢大夫开出来的药材单子,一项一项列着,宝钗那边送过来的,叫她再过一遍。 侍书在旁边研墨,窗外的蝉叫得人发晕。 算盘是她惯用的那把,乌木框,珠子叫她的指头拨得油亮,拨起来哒哒的,一档一档,又快又匀。 她拨到驿路打点那一项,拨了一半,手停了。 她抬起头,往屋角那边看了一眼。屋角立着一口米缸,青釉的,缸口盖着木盖,是小厨房那边搬过来暂放的,说是新米下来了,先搁在这里晾两天。 她看着那口缸。 侍书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了半天,缸还是缸,盖子盖得严严的。 「姑娘看什么?」 「没什么。」探春说。 她低下头,拨回去,从驿路打点那一项的头上重新拨起。拨了两档,她的耳根红了,红了一阵,又褪下去。 北静王府,书房。 六月二十九,申时。 六月小,这一天就是月底。 荣府那边来人回话,说老太太今儿早上能下地了,扶着鸳鸯在院子里走了半圈,走到那棵西府海棠底下,站了站,说热,又回屋了。午饭吃了半碗荷叶粥。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鸳鸯 完成 老太太中暑,第三日下地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520 鸳鸯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丛凤仙,花是大红的,一朵挨一朵,叶子底下斜插着一柄小蒲扇,扇面是新的,扇边拿细竹篾包着,篾上缠着一根红丝线。 光收了。 他把帖子拿起来,压在笔洗底下,起身走到屏风后头。 红纸上六行字。二十三那一扇过了,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三夜符在炉里,没有开。二十五夜有人。环二十七辰时成了,二十七、二十八两夜也空着,今夜是二十九。 六月三扇。明儿就是七月初一。 他把手搁在腰上,摸那只环。环是温的,叫他身上焐的。 京城,僧录司。 七月初一,巳时。 僧录司的衙门在城西一座旧庙的偏院里。院子里一棵老槐,槐树底下摆着一张条案,案上一摞册子,册子的封皮叫香火熏得发黄。 左觉义是个五十来岁的和尚,胖,穿一件半旧的灰布僧袍,袖子挽到胳膊肘。翻册子翻得慢,翻到一页,拿指甲在纸上划着找,找到了,停住。 「栊翠庵,侍者,林清梵。」他念,抬眼看站在案前的人。 清梵站着。她穿一身月白的布衫,没穿僧衣,头上没戴帽子。头发已经长到耳朵底下了,黑黑的,软软的,拿一根素绢带子在脑后拢着,拢不住的几根贴在耳边。她两只手垂在身前,十个指头交叉着,握得紧紧的。 王府的长史站在她身后半步,袖着手。 「庵主那边的文书呢?」左觉义问。 长史递上去一张纸,是妙玉的字,清清瘦瘦的几行,落着栊翠庵的小印。 左觉义看了,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册子上「林清梵」那三个字上,横着划了一道。 朱砂红红的,压着那三个字,墨色从朱砂底下透出来。 「销了。」他说,「去顺天府立户罢。」 清梵看着那道红,看了一会儿,弯腰合掌,行了一个礼。行到一半,手停了,改成福了一福。 顺天府,户房。 同日,午时。 邵治中坐在案后,把僧录司的销籍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提起笔来,在户档上新开了一页。 「林氏清梵。」他一边写一边念,「良,女户。」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抬眼看清梵。 他看的是她的头发。头发拢在脑后,耳朵底下那一截黑黑的,新长出来的,比别处的颜色深一些。他看了两眼,低头拿手指捋了捋那撮胡子,又看了一眼。 「按个手印。」他说。 清梵伸出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在「清梵」两个字底下。她按得重,手指头抬起来,指肚上一圈红。 邵治中盖了户房的戳,誊了一份交给长史。 北静王府,内室外间。 同日,未时。 宝钗在替他收拾南下的箱子。 箱子是两只樟木的大箱,敞着盖,里头已经码了一半。衣裳是按季分的,夏天的纱的在上头,秋天的夹的在底下,一包一包拿青布包着,包上拿纸条写着字,「七月」「八月」「中秋」。 她蹲在箱子跟前,一只手扶着箱沿,一只手往里头码。码到箱底,她叫文杏把那两卷东西拿来。 文杏抱过来两匹宫缎,一匹鹅黄的,一匹大红洒金梅的,缎子卷得紧紧的,拿油纸包着,油纸外头又裹了一层棉布。 宝钗把两匹缎子塞进箱子最底下,压在秋天的夹衣底下,压平了,拿手拍了拍。 水溶站在门边看着。 「路上用得着,就用。」宝钗说,没回头,「用不着,带回来。」 她把夹衣一包一包码上去,码平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同日,申时。 纪老账房翻开流水簿,翻到六月那一页,往后又翻了一页,七月。 「南下预备,护卫二十人赏钱、卢大夫药材、驿路打点,出一千两。」他念,添一行,「清梵师父销籍立户,僧录司、顺天府规费,出一百两。」 他拨了拨算盘。 「结一万零七百两。」 他抬起头:「宫缎两匹,鹅黄、大红洒金梅,随王爷的行李装了箱。这两匹,老朽怎么记?」 宝钗正在旁边对另一本账,头也没抬:「记『随行』,不记『出』。人进了门,再记。」 纪老账房在宫缎那一栏里写了「随行二匹」,底下的数没动,还是九。 北静王府,内室。 七月初一,亥正。 卢大夫按完了脉,把他的手放回被面上。 「新环头一回。」卢大夫说,「空了六夜,这个月头一扇。」 「头一扇。」 卢大夫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只环,没伸手碰,提起药箱出去了。 他把凤仙帖从笔洗底下抽出来,放在枕边,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起了风。 风凉凉的,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气和荷叶的青气,吹得两边门上的铜环轻轻地磕。 他往里走,走到一扇门前。门是竹的,一根一根青竹并排钉着,竹缝里透出绿莹莹的光。门上插着一丛凤仙,大红的花,花底下斜插着一柄小蒲扇,扇边上缠着红丝线,叫风吹得一扇一扇,自己在扇。 他伸手拔下那柄扇子。 竹门往两边让开了。 梦境,荷风纱橱。 门里是一间纱橱。 四面都是碧纱,一层一层,绷在细竹框上。纱薄得透光,纱外头是一整池荷花,荷叶高的高低的低,挤满了水面。荷花开着,粉的,白的,有一朵贴着纱长着,花瓣的影子印在纱上,红红的一团。 纱橱当中摆着一张凉榻,湘妃竹的,榻面上铺着一领凉席,席子磨得油光水滑,泛着一层浅黄。榻边上一只小几,几上一盏冰碗,碗里卧着几块冰,冰上搁着两片切开的西瓜。 鸳鸯站在凉榻跟前。 她穿一件水绿的纱衫,薄得透出里头银红的抹胸,底下一条白绫裙子,裙角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头发梳得光光的,挽一个圆髻,髻上什么也没插,鬓角那里沁着一层细汗。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跟他手里那柄一模一样,扇边缠着红丝线。 她低头看自己攥扇子的那只手。右手食指的指甲,指甲缝里一线红。染缸里溢出来的红汁漫过缸沿,漫到她手指上,一漫就退了。 她抬起头来。 「老太太能下地了。」她说,「今儿我不守夜。」 她说完,把蒲扇往凉榻上一撂,走过来,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一推。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弯碰着榻沿,坐下了。 她站在他跟前,低头看他,伸手解自己的纱衫。纱衫的扣子是一排小小的银纽,她解得快,一颗一颗往下。解完了,两手一扯,纱衫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脚边。底下是银红的抹胸,抹胸上绣着一枝并蒂莲。她伸手到背后一扯带子,抹胸也落了。 她的乳房露出来,丰丰的,沉沉的,往下坠着一点,乳晕是深粉的,大大的一圈,乳头鼓鼓地翘着。她解了裙子,裙子一松,落到脚踝。她抬脚从裙圈里跨出来,光着身子站在他跟前,身上一层薄汗,叫纱外透进来的绿光一照,白里泛着一点青。 她弯腰去扯他的衣裳。 扯得干脆,衣带一拽,袍子一剥,中衣往两边一分,裤子往下一褪。他腰上那只环叫她碰着了,凉的,她的手指头缩了缩,又伸过去,拿指头拨了拨。 「这个凉快。」她说。 她低头看他那一根。 那一根早硬了,直直地挺着,涨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马眼上挂着一滴淫液。她伸手握住,握得不轻,从根子往上一捋,捋出一大颗淫液来,顺着她的虎口往下淌。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跟前一带,脸贴上了她的小肚子。她的肚皮是温的,汗津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亲她的肚脐眼,舌尖往里一钻,她肚子一缩,握着他的那只手也跟着一紧。 他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里摸,摸到两腿当中。那里的毛黑黑的,密密的,已经叫汗和淫水濡湿了,一摸一手滑。他拿两根指头分开那两片肉,往缝里探,探进去一个指节。里头又热又紧,一嘬一嘬地吸着他的指头。 她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扯得他仰起脸来。 「谁叫你动了。」她说。 她低头看着他,脸是红的,喘气也粗了。揪着他头发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握着他那一根,又捋了一把。 她看着那滴淫液淌,嘴角一撇。 「金尊玉贵的人,」她说,「也这样不经事。」 她跨上凉榻,跪在他腿两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握着那一根,对准了自己的缝,往下一坐。 坐得狠,一坐到底。 她「哈」地吐出一口气,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她里头已经湿透了,热,滑,紧紧地裹着他,裹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开始骑。 骑得又稳又狠。她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得死死的,不叫他动。屁股抬起来,抬到只剩个头含着,再狠狠地坐下去,坐到底,还往前一碾。一起一落,节拍匀得像打更,一点不乱。凉榻叫她坐得吱嘎吱嘎地响,竹子的响,脆脆的。 她的乳房跟着往上颠,往下坠,颠一回,坠一回,乳头在他眼前晃。他仰起脸去够,够着了一边,含住了,吸。 她「嗯」了一声,骑的节拍乱了一拍,又找回来。按着他肩膀的手松开了一只,插进他头发里,揪着,把他的脸往她胸口上按。 「使劲吸。」她说。 他使劲吸,吸得腮帮子凹下去,舌头卷着那颗乳头来回地拨。她叫他吸得腰软了,坐下去的时候重了,碾的时候久了。里头一阵一阵地缩,淫水一股一股往下淌,淌湿了他的卵蛋,淌到凉席上,凉席滑溜溜的。 风起了。 纱外的荷叶一齐往一边倒,倒得沙沙响。风撞在纱上,纱鼓起来,鼓成一个大大的肚子,往里头兜,兜过来,贴在她光着的后背上,贴在他的胳膊上,把两个人裹在里头。 纱是凉的,薄得透气,贴在汗湿的身上,凉得她一激灵。她在纱里头骑,纱跟着她一起一落,沙沙地蹭着她的背。 她低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咬得发白。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翻过身来,把她压在了凉榻上。 纱还裹着,裹着两个人一起翻过去,绿莹莹的一层罩在他背上。她仰面躺着,头发散了,圆髻歪在一边,两只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他压着她,往里送。 送得重,一记一记到底,撞得凉榻往墙上靠,竹腿在地上刮出声来。她叫起来了,叫得一点不收,一声比一声高。叫声撞在纱上,穿出去,荷池里的荷叶一片一片地晃,晃得叶心里的露水滚下来,扑通扑通掉进水里。 「你……」她攥着他的胳膊,叫着骂,「你倒……会了……」 他不答,往里送。 他把她两条腿扛起来,扛在肩膀上,身子压下去,压得她膝盖贴着胸口,屁股离了凉席,悬着。这样送进去,一送就到了最底,顶在里头那块软肉上,顶得她眼睛一翻,叫声劈了。 「这……这儿……」 他就往那儿顶,一回一回,顶得又深又准。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咕叽咕叽地响,淫水叫他撞得溅出来,溅在他小腹上,溅在凉席上,凉席上那层浅黄湿成了深黄。纱又鼓起来了,贴在他背上,叫他的汗洇湿了一块,绿得发暗。 过了一阵,他把她的腿放下来。她两条腿抬起来,缠住他的腰,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往下压,压一回,他就往里狠一回。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攥着他胳膊的手一紧,紧得他胳膊上五道指印。腰往上弓起来,弓成一张弓,里头死死地咬住他,咬一阵,松一阵,又咬一阵。她的叫声断了,断在嗓子眼里,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气。 他叫她咬得忍不住,埋在她最里头,射了。 一股一股,烫烫的,射得他浑身一抽一抽,压在她身上,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里。她里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箍他,箍得他射完了还在跳。 纱慢慢地落下去了。风停了,荷叶直起身子,一池子的沙沙声歇了。 两个人叠着喘。 过了一会儿,她推他。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那一根软了一大半,湿淋淋的,挂着白的。她里头的东西跟着涌出来,从缝口往下淌,淌到凉席上,在席子的竹篾缝里积了一小汪。 她侧过身子,伸手去够凉榻上那把蒲扇,够着了,拿过来,对着他扇。 一扇,两扇,扇得不快,扇出来的风凉凉的,扑在他汗湿的胸口上,扑在他湿淋淋的那一根上。 「热不热。」她问。 「热。」 她一只手扇着,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那一根。 握着捋,从根子捋到头上,捋得慢,捋得有劲,拇指在马眼上一压一碾。手心里沾着两个人的东西,滑溜溜的,捋起来咕叽咕叽地响。她扇着扇子,眼睛看着他的脸,不看底下,手上的劲一点没松。 他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胀起来,胀硬了,跳了一跳。 她松了手,把扇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扇。」她说。 她侧躺下去,背对着他,蜷起上头那条腿,屁股往后一拱,拱到他小腹上。 「从后头来。」 他侧躺在她身后,一只手拿着扇子,一只手扶着那一根,从她屁股底下找到那条缝。还是湿的,满满的,一顶就进去了。 她「嘶」了一声,往后迎了迎,迎得他整根没进去。 他从后头动。侧着身子,动不快,就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磨一磨。她把他拿扇子的那只手拉过来,按在她乳房上,扇子柄硌着她的乳头,她也不管,按着他的手揉。 「扇啊。」她说。 他把扇子从她胸前抽出来,往她脸上扇。扇一回,送一回。风扑在她脸上,扑起她鬓边的碎头发,她闭上眼睛,嘴角往上翘。 「老太太下地的时候,」她说,眼睛还闭着,喘着,「扶着我,走到海棠底下,说热。」 「嗯。」 「我也热。」她说,「我热了三天了。」 他低头去亲她的后颈。后颈上一层细汗,咸咸的,头发根里一股茉莉头油的香,叫汗一蒸,浓了。他亲着,舌尖从她后颈往下舔,舔过她的肩胛骨。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躲,躲不开,笑,笑着骂了一声「痒」。 她把屁股往后撅得更高,上头那条腿抬起来,搭在他腿上,叫他进得更深。他看下去,看得见自己那一根在她两瓣屁股当中进出,湿亮亮的,每一回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红红的嫩肉,又跟着送进去。 她里头又紧起来,一缩一缩,裹着他。他扔了扇子,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往里送得急了。她伸手往后,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掐着,叫。叫声又起来了,比刚才低,闷闷的,带着喘。 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缩,缩成一团,屁股死死地抵着他,抖。 他抽了出来。 握着那一根,抵着她后腰上那个凹下去的腰窝,捋了两捋,射了。 第二回射得少,一股一股落在她腰窝里,积成一小汪,白白的,烫烫的,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滑到凉席上。 她没动,侧躺着,喘,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往后摸,摸到腰窝里那一汪,指头蘸了蘸,拿到眼前看了看,抹在凉席上了。 她翻过身来,躺平了,捡起那把扔在一边的蒲扇,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两扇,又对着他扇了两扇。 「凉快了。」她说。 纱外的风又起来了,小小的,荷叶晃了晃,贴着纱的那朵荷花的影子在纱上动了动。冰碗里的冰化了一半,西瓜泡在水里,水是红的。 北静王府,内室。 七月初二,寅时。 他醒过来,嘴里一股西瓜的甜,甜里头带着一点冰水的凉。咂了咂,没了。 鼻子底下是干的。腰上那只环贴着肚子,凉凉的,他摸了一圈,环面光溜溜的,一道纹也没有。 床头的金光亮了一亮。 鸳鸯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枕边那张凤仙帖还在,帖上的蒲扇不见了,凤仙底下空出一块。 荣府,荣庆堂。 同日,未时。 帘子卷起了一半,屏风后头那块冰化了一小半,桶底积了半桶水,水上浮着几片碎冰,丁零丁零地碰。 老太太歪在凉榻上歇午,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手里还松松地捏着一串念珠。 鸳鸯坐在脚踏上打扇。 扇子是新换的,昨儿王府送冰的婆子顺手捎来的,说是冰窖上的人编的,扇边拿细竹篾包着。她扇得匀,一扇一扇,风从冰那边绕过来,带着凉气,扑在老太太脸上。 扇着扇着,她手里的扇子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扇柄。 扇柄是竹的,削得光光的,握手的那一截拿红丝线缠了几道,缠得密,线头掖在里头,看不见。她拿拇指在那几道红线上摸了摸,摸过去,又摸回来。 琥珀在门口探了探头:「鸳鸯姐姐?」 「嗯。」 「老太太睡着呢?」 「睡着呢。」鸳鸯说。 她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接着扇,扇得比刚才快了些。扇了一会儿,她拿空着的那只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贴完了,又把手搁回膝盖上。 北静王府,正院。 同日,夜,戌正。 黛玉坐在灯下,膝上搁着一只药囊。 药囊是青缎子的,巴掌大,口上拿一根丝绦抽紧。里头的东西卢大夫开了单子,紫鹃照着单子装过一遍,她又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检。 一小包止血的药粉,油纸包着,折得方方的。一小瓶安神的丸药,瓷瓶,塞子拿蜡封了。几片晒干的薄荷叶,卢大夫说路上热,含一片。 她检完了,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完了,又从手边拿过三块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细棉布,四边锁着白线,什么花样也没绣。她把三块帕子叠成小方块,一块一块塞进药囊里,塞在药粉和瓷瓶的缝里,塞得实实的,抽紧了口子。 水溶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塞。 「三块,」他说,「够不够?」 黛玉把药囊的丝绦绕了两道,系了个结。系完了,抬起眼来看他。 「三块是给你擦汗的。」她说,「擦血的,一块也别用上。」 她把药囊递过来。 他接了,揣进怀里。药囊里的薄荷叶隔着青缎子透出一点凉气,贴着他的心口。 黛玉低下头去,剪了剪灯花。 北静王府,内室。 同夜,亥时。 他解了玉带,把腰上那只环也解下来,托在手心里,就着灯看。 环是青的,凉的,对着灯一照,里头那层水色动了动,又静了。外圈光溜溜的,一道线也没有。 他转着环看,转到里圈。 里圈贴着肉的那一面,刻着两个字,极小,小得像拿针尖划上去的,要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睛,才看得清。 卷终。 他拿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摸,摸不出来,指肚底下是平的。 他把环系回腰上,系紧了,吹了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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