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48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14 已读5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48章 凌波夜泊

南运河,天津闸。

  七月十一,辰时。

  闸门关着。

  两扇闸板一块摞一块,黑黢黢的,叫河水泡得发胀。板缝里往外渗水,渗成一道一道的白线,顺着石壁往下淌。闸上头的水高,闸下头的水低,高出来的那一截,平平的,绿得发暗,漂着几片烂菜叶子。

  三条官船挤在闸下,船头碰着船尾。

  闸夫二十来个,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黑红,分作两拨,一拨在左岸,一拨在右岸,扳着绞关的木杠子转圈。绞关吱扭吱扭地响,绳子绷得笔直,一块闸板慢慢地从水里吊上来,吊出水面,挂着一身的水,哗哗地往下淌。

  冯谦站在头船的船头上,蓝皮小册摊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捏着那支小笔,看着闸板一块一块地往上吊。

  吊到第三块,闸上头的水涌下来了,打着旋,撞在船头上,船身往后一坐。冯谦往前趔趄了半步,站稳了,拿小笔在册子上写。

  「七月十一辰正,过天津闸。候闸三刻。」

  他写完,拿嘴吹了吹墨,抬起头来,看见水溶站在舱门口。

  「王爷。」冯谦作了个揖,「头一道闸。」

  「候了三刻?」

  「三刻。」冯谦说,「闸官说,今儿算快的。前头有一拨粮船,昨儿候了半天。」

  他把小册往前递了递,递到半路,又收回去了,自己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看完了,才合上。

  水溶回了舱里。

  舱里窄,一张小案靠着窗。案上一只砚台,一叠素笺,一只随身的匣子。匣子开着,青布小包搁在里头,结打得歪;探春那张六站单折成窄条,压在青布小包旁边;药囊在他怀里,贴着心口。

  他坐下来,铺了一张素笺,拿镇纸压住,蘸了墨。

  窗外闸板还在往上吊,绞关吱扭,吱扭,河水哗哗地响。船身一晃一晃,晃得砚池里的墨也跟着荡。他把笔提起来,等船稳了,才落下去。

  「宝钗:」

  写了这两个字,他停了停。

  窗外有人喊号子,号子喊得长,喊到尾巴上拐了个弯,一船人都跟着笑。

  他往下写。

  「恒舒典十年前的当簿,你以王府的名义调出来看。掌柜若问,就说王府要对一笔旧账。哪一年的,你自己翻。翻到了什么,锁在你那里,等我回去。」

  写完了这几行,他又添了一句。

  「家里的事,照你的意思办。」

  他把笔搁下,等墨干。墨干得慢,他拿起来对着窗口吹了吹,吹干了,叠成三折,装进封皮,封口上压了他的小印。

  案头的金光亮了一亮。

  日常任务:宝钗 续梦

  娘娘的一句话,她一个人揣着

  光一闪就收了。

  他拿着信出了舱,何忠在船帮上候着。

  「驿马。」他说,「送蘅芷院,交侧妃亲手拆。」

  「是。」何忠接过去,揣进怀里,顺着跳板上了岸。岸上驿卒牵着马等着,何忠把信交过去,又低声交代了几句。驿卒点点头,翻身上马,马蹄子踩着河堤上的土,嘚嘚嘚地往北去了。

  冯谦站在船头上,看着那匹马跑远,把小册又翻开了。

  「王爷的家信,下官不看。」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下官记一笔:钦差发信一封,驿马北上。」

  他写了,写完了,抬起头来。

  「王爷见怪么?」

  「记罢。」

  冯谦点点头,把小笔夹回耳朵后头。

  最后一块闸板吊上来了。闸口豁然敞开,上头的水哗地泻下来,泻成一道白坎。三条官船一条接一条地撑过去,船底蹭着闸口的石槛,咯吱咯吱地响。

  后头隔着半里水,那条乌篷民船也跟上来了。船头上有个人拿一根竹篙点着水,月白的衫子,头发拿素绢带子拢在脑后。过闸口的时候,船身一歪,她把篙子往石壁上一撑,撑稳了,船就过来了。

  南运河,德州四女寺闸下。

  七月十三,午时。

  日头毒,晒得船板发烫,光脚踩上去烫脚心。河面上一丝风也没有,水是黄的,稠稠的。船泊在闸下,一动不动,船帮上爬着几只绿头苍蝇。

  这一道闸候得久。

  闸上头堵着一溜粮船,船头插着各府各县的小旗子,红的黄的,耷拉着,旗角垂到水面上。闸官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在岸上冲着官船作揖,说前头的粮船是漕上的,限了日子的,钦差的船让一让,候到申时。

  冯谦在船头听着,没说话,低头写。

  「七月十三午初,至德州四女寺闸。闸官请候粮船先行,候至申。」

  写完了,他站在日头底下,也不进舱,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接着看那一溜粮船。看一会儿,他嘴唇动一动,数船。数完了,又低头添了一行小字,添在刚才那一行底下:「粮船三十一只。」

  卢大夫坐在舱门口那只杌凳上,药箱搁在膝头,拿一把蒲扇慢慢地扇。

  「冯御史,」他说,「你进来坐。日头底下站久了,晚上我还得给你扎针。」

  冯谦回头看了他一眼。

  「候闸的时辰,下官要亲眼看着。」他说,「申时开闸,下官就记申时。要是申正才开,下官就记申正。」

  卢大夫扇着扇子,不再劝了,扭头往舱里看了看。

  水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账,是宁波市舶这两年的回款册子,探春誊的,一笔一笔,小楷,规规矩矩。他翻到一页,停住了,拿指头在一行数目底下划了划。划完了,往下翻。

  窗外,后头那条乌篷民船泊在半里外的柳荫底下,柳枝垂到船篷上,篷底下阴着。

  妙玉坐在篷底下,面前一只小风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里冒着一缕白气,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柳叶底下才散开。她手里拿着一卷经,没看,眼睛看着那缕白气。

  清梵蹲在船尾,袖子挽到胳膊肘,在河里洗一只茶盏。

  河水黄,她洗得仔细,拿手指头在盏里一圈一圈地抹。抹完了,对着日头照照,又浸回水里抹。洗完了一只,从身边那只竹篮里又拿出一只。

  洗到第三只,她抬起头来,往官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里水,看不清脸,只看见她头发拿素绢带子拢着,鬓边几根短发贴在汗湿的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洗。

  水溶把账翻过去一页。

  申时,闸开了。冯谦在册子上写:「申初开闸。」写完了,他把小册合上,这才进了舱,在卢大夫对面坐下,伸出手腕子。

  卢大夫给他按脉,按了一会儿,说:「中了点暑。」

  「不碍事。」

  「碍不碍事,我说了算。」卢大夫从药箱里摸出一包药,「夜里煎了喝。」

  冯谦接了药,揣进袖子里,跟那本蓝皮小册揣在一处。

  同日,夜,戌末。

  船过了闸,泊在德州城外。舱里闷热,他把汗湿的中衣脱了,换一件干的。

  舱壁上挂着一面小铜镜,巴掌大,照人照不全。他抬胳膊穿袖子的时候,铜镜里晃过他的左肩,肩头上一圈淡淡的印子,两排,弯弯的,当中两个小点,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浅,已经平了。

  他穿袖子的手停了停,拿另一只手的指头在那圈印子上按了按。

  不疼了。

  他把袖子穿上,系好了带子,坐回窗前。窗外德州城头的更鼓敲了两下,敲得闷,河上一点风也没有。

  北静王府,蘅芷院,账房。

  七月十四,酉时。

  驿马送来的信搁在账桌上,压在一本没合上的流水账上头。

  宝钗把手里的笔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擦得仔细,指缝里也擦了,才拿起那封信。封口上压着他的小印,她拿指甲顺着封口挑开,挑得齐,封皮没破。

  信短,一张纸,几行字。

  她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哪一年的,你自己翻」那一句,她的眼睛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莺儿在外间理账簿,理得哗哗响。

  宝钗把信叠起来,叠回原样,搁在桌上,手掌按在上头,按了一会儿。

  她手腕子上那串红麝香珠,滑下来,碰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莺儿。」

  莺儿掀帘子进来。

  「明儿辰时套车。」宝钗说,「去恒舒典。你跟着,再叫长史派两个人。」

  莺儿应了,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没问,出去了。

  宝钗坐着没动。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院子里那几丛蘅芜叫晚风吹着,一股清苦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把信拿起来,揣进怀里,起身去点灯。

  京城,鼓楼西大街,恒舒典。

  七月十五,巳时。

  当铺的柜台高,高过人头。柜台后头的伙计站在一条长凳上,从高处往下看人。宝钗从侧门进去,没走柜台,掌柜的已经迎在二门里头了。五十来岁,胖,穿着一件酱色的夹纱袍子,一见她,膝盖先弯下去。

  「侧妃娘娘。」

  「王府要对一笔旧账。」宝钗说,「十年前的当簿,搬出来。」

  掌柜的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堆起来了,连声应着,打发两个伙计去后头库房搬。

  当簿搬来了,一摞一摞,摞在后堂的八仙桌上,摞得比桌子还高。簿面是蓝布的,叫虫子蛀了好些眼。一翻开,一股陈纸的霉味,混着樟脑。

  宝钗在桌前坐下,叫莺儿把窗子开了。

  她一本一本地翻。

  翻得不快,一页一页,拿指头压着行,从上往下走,走到页底,翻过去。当簿上的字是行话,一行一行,衣裳几件,铜器几样,当银多少,赎期几月。她看得懂,看到有用墨圈过的,手指头就在那个圈上停一停,再往下走。

  莺儿站在她身后,替她把翻过的簿子码好,码成一摞。掌柜的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冒出汗来,拿袖子擦。

  翻到第六本,日头已经挪到窗棂子当中了。

  她翻过一页,手指头往下走,走到第四行,停住了。

  「樯木板一副,寄当人:忠顺府周记。经手:周福。当银八百两。」

  她的手指头压在「周福」两个字上,压着没动。

  后堂里静,静得听见窗外街上卖凉粉的吆喝,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

  周福。忠顺府里姓周的管事,就那一个周长史,周福该是他家里的人。

  她把手指头抬起来,看了看指肚。指肚上沾了一点陈墨的黑,她没擦。

  「莺儿,油纸。」

  莺儿从带来的匣子里拿出一张油纸,递过去。宝钗把油纸折成一个夹子,夹住那一页,夹得严严实实,四个边都压平了,才把簿子合上。

  她站起来。

  「这一本,王府借去。」她对掌柜的说,「借条我写给你。」

  掌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弯腰作揖。

  宝钗当着他的面写了借条,落了款,盖了蘅芷院的小印,搁在八仙桌上。她把那本当簿抱在怀里,抱着出了后堂,上了车,一路抱着,没交给莺儿。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未时。

  她屋里有一只樟木箱子,是她从薛家带来的陪嫁,箱子不大,铜锁。

  她把当簿放进去,放在最底下,上头压了两匹旧缎子。锁上了,她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拿一根红丝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头。

  钥匙凉,贴着她的胸口。

  她站在箱子跟前,手按在箱盖上,按了一会儿,又抬起来,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口那把钥匙。

  临清,运河码头。

  七月十五,申时。

  临清的闸一道连着一道。船过一道,冯谦记一笔,过到这儿,蓝皮小册上又添了三行。日头偏西了,船泊进临清城外的码头。岸上一溜货栈,栈门口堆着麻包,搬货的脚夫扛着麻包上上下下,跳板压得一颤一颤。

  舱里,水溶正看探春那张六站单。

  临清这一行后头,她添的那个「闸」字底下,写着「多留两日」,墨色比别的字浅,是后添的。他拿指头在「两日」上点了点。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宝钗 完成

  当簿落在她手里

  奖励点数+30

  当前点数:8590

  宝钗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子素白,上头一朵白牡丹,开得满,花瓣层层叠叠,花底下压着一页折起来的油纸,油纸的边角透亮,里头夹着的字看不清。

  光收了。

  他把帖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那页油纸,夹进六站单里,折好,一起放回随身的匣子。

  临清闸下。

  同日,夜,亥初。

  月亮圆,挂在闸楼的檐角上,白白的一轮,照得河面上一片碎银子,一晃一晃的。

  船泊在闸下,闸上头的水哗哗地从闸缝里漏下来,漏了一夜,响了一夜。岸上的货栈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酒肆还亮着灯,里头有人划拳,五魁首,六六顺,喊一声,笑一阵。

  舱里点着一盏灯。他在灯下看信,京里转来的公文,户部的,兵部的,一封一封拆了,看了,摞在案角。

  跳板响了。

  吱呀,吱呀,有人从岸上走上来,走得轻,走到船帮上,站住了。

  「王爷。」

  是清梵的声音。

  他抬起头。舱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壶身用一块蓝布包着,包得严,只露一个壶嘴和一截提梁。

  「我们姑娘说,王爷夜里看信费眼。」清梵说,「这是姑娘才煮的。」

  她把壶递过来。

  他起身接了。壶隔着蓝布还是烫的,一股茶香从壶嘴里钻出来,清的,带一点梅花的冷气。他把壶搁在案上,回头看她。

  她没走。

  她站在舱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头,一只脚在门槛外头。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着她的头发。头发刚长到耳朵底下,黑的,软的,素绢带子拢在脑后,拢不住的几根散在耳边,叫月光照得发亮。她身上还是那件月白的布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子,手腕子上沾着一点水,是提壶的时候溅上的。

  她两只手垂在身前,十个指头交叉着。

  「澄之。」她说。

  叫出来,她自己的身子往后一缩,缩得那只门槛外头的脚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船帮上,咚的一声。

  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他。

  舱里的灯花爆了一爆。

  她嘴唇张着,张了一会儿,没合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那半边脸红起来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那几根散着的短发底下。

  他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清梵的指头在身前绞紧了,绞得指节发白。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那只退出去的脚又迈回来,迈进门槛里头。

  「我在京里把籍销了。」她说,声音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是林家的人了,林清梵。」

  她停了停。

  闸上的水哗哗地漏下来。

  「这一路……」她说,「我想去你那条船。」

  她的眼睛往舱里看了一眼,看了看这条船的舱板,看了看案上的灯,又看回他。

  「不是这条。」

  他看着她。

  她脸上还红着,眼睛却没躲,直直地看着他,等着。等得嘴唇抿起来了,抿成一条线。

  「到扬州。」他说。

  清梵的嘴唇松开了。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重。点完了,往前伸手,把案上那只空了的旧壶拿起来,是昨儿送来的那一把,揣在怀里,转身出了舱门。

  跳板吱呀吱呀地响。她走得快,走到当中,跳板晃了两晃,她站住了,等它不晃了,才接着往下走。下了岸,她沿着河堤往后头那条乌篷船走,月光底下,月白的布衫一晃一晃,越走越小。走到乌篷船跟前,弯腰钻进篷底下去了。

  篷底下亮着一点灯,灯影里有个人影坐着,没动。

  他回到案前,把蓝布解开,拎起那把紫砂壶,斟了一盏,茶还烫。

  运河,临清以南。

  七月十六,午时。

  过了临清,闸稀了,河面也宽了,船走得顺。两岸是一望无边的高粱地,高粱穗子红了一半,叫日头晒得耷拉着头。风一过,整片地沙沙地响,响得像下雨。

  冯谦进舱来,手里捧着那本蓝皮小册,翻开了,搁在小案上,搁在水溶面前。

  「王爷过目。」他说,「天津到临清,下官记的。」

  册子上一行一行,每一行是一道闸,闸名,到闸的时辰,开闸的时辰,候了多久。有的行底下添着小字,「粮船三十一只」,「闸官请候」,「闸板朽一块,换」。数到底,一共十一行。

  最后一行的墨还新:「七月十五亥初,临清闸下,民船林氏上官船送茶一壶,片刻即回。」

  水溶看着那一行。

  「下官问过何管事,」冯谦说,「何管事说是送茶。下官就记送茶。」

  「是送茶。」

  「那就对得上。」冯谦把小册拿回去,拿袖子擦了擦那一行旁边落上的一点灰,「十一道闸,候闸共计二十九个时辰。探春侧妃给王爷多留的那两日,用了一日半。」

  他合上册子,揣回袖子里。

  「剩下半日,」他说,「到扬州宽着用。」

  他出去了。舱门外头,卢大夫坐在杌凳上剥一只莲蓬,剥出来的莲子一颗一颗搁在药箱盖上,码成一排。冯谦从他跟前过,卢大夫递了一颗给他,冯谦接了,捏在手里,没吃,走到船头去了。

  运河,夜泊。

  七月十六,夜,亥正。

  卢大夫按完了脉,把他的手搁回薄被上,拿指头在他腕子上又压了压。

  「初六到十五,空了十夜。」卢大夫说,「这个月第三扇。」

  「第三扇。」

  卢大夫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只环,环贴着他的肚子,在灯底下青幽幽的。卢大夫没说什么,提起药箱,弯腰出了舱,在舱门外头那只杌凳上坐下了,杌凳吱的一声。

  他从匣子里抽出那张白牡丹帖,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船身轻轻地晃,河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

  梦境,千门。

  巷子里凉,凉得像落过雪,地上的青石板发白,一股冷冷的香气浮着,淡,若有若无,往鼻子里钻。钻进去了,舌根上泛起一点苦。

  他往前走。一扇门一扇门过去,走到半中间,左手是一扇素白的门,门上没有漆,木头的白,门楣上开着一朵白牡丹,开得满,花瓣底下压着一页油纸,油纸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他伸手按住那页油纸。

  门开了。

  梦境,南北书案。

  门里是一张书案。

  书案是黄花梨的,案面宽,宽得像一条街,长得望不见头。他站的这一头,案面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一方砚、一盏舱里用的铜油灯,灯旁边摆着他的随身匣子,匣子开着。案子往那头去,去得远,远处有一团暖黄的光,光里隐隐约约是一间屋子的梁柱,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看不清,样子是王府账房的那块。

  书案当中,有水。

  一道水从案面上流过去,从东往西,宽有两尺,清的,浅的,没过案面一指深,流得不急。水上漂着账本,蓝布面的,一本一本,有的合着,有的翻开着。翻开的那些,纸页叫水泡得软了,墨字却一个也没化,一行一行地浮在水面底下。

  书案那头,宝钗坐着。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就搁在书案那头。她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写。灯照着她,照着她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根金簪插着;照着她身上一件藕荷色的夹纱褙子,领口扣得严。

  她听见了,抬起头来。

  隔着那一条长长的书案,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笔没放下。

  「鼻血?」她问。

  「没有。」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从那么远的地方看清他的鼻子底下。看清了,她才把笔搁在笔架上,搁正了,笔尖朝外。

  一页素白的纸从她手边飘起来,飘到灯底下。灯光一照,纸上那一层白晃了晃她的眼,雪洞里冰壁上开着的那一大朵牡丹在她眼前闪了一闪,冷得她牙关打战的那一夜。她眨了眨眼,那页纸落回案上了。

  她站起来,绕过椅子,上了书案。

  她顺着书案走过来。

  走得不快,绣鞋踩在黄花梨的案面上,一步一步,鞋底干干的。走到那一道水跟前,她站住了,低头看。一本账从她脚边漂过去,漂得慢,她蹲下身子,伸手按住,按在水底,按得它不动了,才站起来,迈过那道水,接着往前走。

  走两步,水里又漂来一本,她又蹲下按住。

  她就这么走,走一段,按一本,按住了才肯往前走。按了七八本,她走到他跟前了,裙角湿了一圈,手也湿着,指尖上挂着水珠。

  她站在他跟前,比他高出一截,因为她站在案上,他站在案边。

  「一个人揣着一句话,」宝钗说,「揣了两天。」

  她低头看着他。

  「你的信一到,我就有地方搁了。」

  她的手抬起来,湿的,凉的,搁在他的脸上,摸了摸他的鼻子底下,摸了一遍,又拿拇指抹了一遍。

  「真没有。」她说。

  她在书案边上坐下来,坐在那一道水的边上。坐下去的时候,裙子的后摆落进水里,藕荷色的纱叫水一泡,颜色深了,贴在案面上,漂着。她没管。

  「你站着。」她说。

  他站着。

  她伸手解他的衣裳。解得端正,从领口第一个扣子起,一个一个往下解。解开一个,拿手指把衣襟抚平了,再解下一个。外衣解开了,她替他脱下来,叠了一叠,搁在身边的案上,叠好了才转回来解中衣。中衣也解开了,她的手碰到他腰上那只环,停住了,指头在环面上摸了一圈。

  「新的。」她说。

  「二十七成的。」

  「我知道。」宝钗说,「你走那天,我看见你腰上鼓着一块。」

  她把他的裤带解了,裤子褪下去。他那一根弹出来,硬了,直直地翘着,顶头叫灯照着,泛着一层亮。

  宝钗看着它。

  她看得认真。看了一会儿,一只手托住了根子,另一只手把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低下头去,张嘴含住了。

  她含得端正。

  嘴唇裹着头上那一圈,裹得严,不露牙,舌头平平地垫在底下,托着。她往下含,含得慢,含到一半停住,停一停,再往下。含到她喉咙口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含着不动,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热热地喷在他小肚子上。

  然后她往外退,退得一样慢,嘴唇一路贴着他的皮肉往外捋,捋到头上,舌尖在那个小眼上抵了抵,抵出一滴淫液来。她咂了咂,咽了。

  她又含进去。

  一回一回,含进去,退出来,快慢都一样,像在打一本账的算盘,一颗珠子一颗珠子拨,拨得不乱。她托着根子的那只手跟着嘴往上捋,捋到嘴唇那儿就停;嘴退出来,手就跟着往下。一上一落,接得齐齐的。

  她嘴里热,湿,口水裹着他,裹得他那一根一跳一跳的。她的另一只手搁在他大腿上,搁得规矩,掌心贴着,一动不动,只有指头尖,随着她嘴里的动作,一回一回地在他腿上收紧。

  他的手放在她的发髻上,摸到那根金簪。

  他没拔。

  她含了好一会儿,含得他的腿根发酸,腰眼发麻。顶头渗出的淫液一股接一股,叫她一口一口都咽了。他的喘气粗了,粗到她听见了。她退出来,抬起头。

  她的嘴唇湿亮,红了,比刚才红。

  他俯下身,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推。

  她顺着他的手躺下去了,躺在书案上,躺进那道水里。水漫过她的背,漫过她的腰,凉,她的身子一激灵,胸口一挺。一本账叫她的肩膀挡住了,转了个圈,从她头发边上漂过去。

  他解她的褙子,解她的小衫,解她的肚兜。她不拦,也不帮,两只手搁在身子两边,指头搭着书案的边。

  肚兜揭开了,她的乳房露出来,白,比书案上那页素纸还白,又大又沉,躺下去也不塌,两团圆圆地堆着。叫水里透上来的凉气一激,顶上那两点淡粉的乳头缩紧了,翘着,周围一圈乳晕皱起来,皱出细细的纹。一股冷香从她身上散出来,淡淡的,凉凉的,跟巷子里那股香是一样的。

  他低头含住一边。

  乳肉软,满嘴都是,凉的,一含住就叫他的嘴捂热了。他拿舌头卷着那一点乳头,卷着咂,咂得她喉咙里哼了一声,哼得很低。

  他的手往下,揭开她的裙子。

  裙子湿了,沉甸甸的,贴着她的腿。他把裙子往上掀,掀到她腰上。底下的亵裤也湿了,薄薄的白绫贴着她的皮肉,贴出底下那一小片毛的颜色,黑黑的,贴出那条缝的形状。他把亵裤剥下来,剥得不容易,湿绫子粘着肉,他一点一点往下扒,扒到她的膝弯,她自己抬腿,把它蹬掉了,蹬进水里,漂走了。

  他分开她的腿。

  她里头早湿透了,湿得跟外头的水分不清。他拿指头一碰,指头上滑腻腻的,热的,比书案上的水热。他拿指头在她那条缝里上下抹了抹,抹到顶上那粒肉珠,她的腿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手腕子。

  「进来。」宝钗说。

  他扶着自己,抵在她那里,往里送。

  她那里紧,裹着他,一寸一寸地让开。让得慢,他也送得慢,送到一半,她的腰往上一抬,他顺势送到了底。顶头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她的身子一绷,两只手攥紧了书案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他动起来。

  书案上的水叫他们搅乱了,一层一层地荡开,荡得满案都是。漂着的账本叫水推着,乱了,打着转,一本撞着一本。有一本翻开了,纸页呼啦啦地翻,翻到一页停住,那一页上写满了数目,叫灯照得清清楚楚,他没去看。

  他一回一回送到底,送到底就退,退到只剩个头在里头,再送。她的乳房跟着他的身子晃,晃得一颤一颤,水溅到她胸口上,挂在乳肉上,往下淌。

  宝钗起先咬着嘴唇。

  咬了一会儿,咬不住了,嘴唇松开,叫出声来。

  她叫得高。

  她白天说话的声音,平平的,稳稳的,一句是一句,从来不往上扬。这会儿她叫出来的声音,比那个高出一截,又尖,又颤,一声接一声,跟着他送进去的劲往上蹿,蹿到书案那头去,蹿进那团暖黄的光里,在梁柱之间撞来撞去。

  她自己听见了,脸腾地红透了,红到脖子根。可她没再咬嘴唇,攥着书案的边,叫着。

  他快起来了。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他,绞得越来越紧。她的腿盘上来,盘住他的腰,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往里压。水哗哗地响,账本漂了一桌。她的头发散了,那根金簪不知什么时候滑出来,掉在水里,沉在案面上,金灿灿的一点。

  她到了。

  到的时候,她整个人从书案上弓起来,弓得背离开了水。水从她背上哗地淌下去。她里头死死地箍住他,一抽一抽的,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浇在他顶头上,顺着他那一根往外淌,淌进书案上的水里。她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到一半断了,断成一口长长的气。

  他叫她箍得受不住了,往里一顶,顶到最深处,射了。

  一股,又一股,热的,灌进她里头。她弓着的身子落回水里,落下去的时候还一抖一抖的,小肚子一阵一阵地抽。每抽一回,里头就再绞他一回,把他最后那几股都绞出来了。

  他伏在她身上,喘。

  水凉,她的身子热,一凉一热贴着他。她的手松开了书案的边,抬起来,搁在他的背上,指头在他脊梁骨上一节一节地按,按了几节,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推他。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一股白的从她那里跟着淌出来,淌进水里,在水里散开,散成一缕一缕的白丝,叫水带着,往西流去了。

  宝钗坐起来。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那几缕白丝流走的方向,又看他。他那一根软了半截,垂着,湿漉漉的,挂着她的淫水和他自己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了。

  握得不紧,手心里有书案上的水,凉的。她握着,从根子往上捋,捋得慢,跟她刚才含他的时候一样,一回是一回,不乱。捋到头上,拇指在顶上那个小眼上转一转,转得他腰眼一酸,又往下捋。

  她捋了一会儿,他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胀起来,胀硬了,又翘起来。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跪在书案上。

  跪在水里,两个膝盖压在案面上,水没过她的小腿。她两只手撑着案面,腰往下塌,屁股撅起来,撅得高高的,冲着他。她的屁股圆,白,又丰又满,叫灯照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挂在上头。两瓣肉中间,那条缝红着,肿着,还湿着,刚才他射进去的东西从里头渗出来一点,挂在缝口上。

  「从后头。」她回过头来说。

  她的脸上还红着,头发散了一肩,可眼睛是清楚的。

  他站在案边,扶着她的腰,从后头进去了。

  这一回进得顺,一送就到了底。她往前一冲,两只手在案面上滑了滑,按住了一本漂过来的账,按住了,稳住了,腰往后迎。

  他攥着她的腰撞她。

  撞得响,皮肉拍着皮肉,啪,啪,混着书案上的水响,哗,哗。她的屁股叫他撞得一颤一颤,颤起一层肉浪。她手底下那本账叫她按得湿透了,墨字在她掌心底下洇开来,洇得一手黑。

  她叫,叫得比刚才还高。叫着叫着,往后伸手,摸到他攥着她腰的那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子。

  「快些。」

  他快了。

  她到第二回的时候,膝盖在案面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他捞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她里头又是一阵一阵地箍,箍得他眼前发白。他从她里头拔出来,攥着自己捋了两把,射在她背上。

  一股一股,白的,热的,落在她的背上,落在她脊梁骨那一道浅浅的沟里,顺着那道沟往下淌,淌到她腰窝里,汪着。

  宝钗跪着没动,喘。她背上那一汪东西随着她的喘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看了看自己背上,又看他。

  「这一页,」宝钗说,「不入总簿。」

  她伸手把水里那根金簪捞起来,握在手心里,没往头上插,就那么握着,跪坐在书案上,背上那一汪还没淌干。

  运河,船舱。

  七月十七,寅时。

  他醒过来,舌根上一点苦,凉凉的,像含过一粒药丸子。咂了咂,没了。

  鼻子底下是干的。腰上那只环贴着肚子,他摸了一圈,环面光溜溜的,没有纹。

  床头的金光亮了一亮。

  宝钗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枕头底下那张帖子还在,白牡丹开着,花底下那页油纸不见了,花瓣底下空出一块。

  舱门外头,卢大夫在杌凳上打了个呵欠,站起来,进来看他。看了看他的脸,看了看他的鼻子底下,又看了看他腰上那只环,点点头,出去了。

  淮安,清江浦下。

  同日,夜,戌正。

  船泊在清江浦下头。岸上是淮安城的城墙,城头上点着灯,一盏一盏,远远地连成一线。河面宽了,水声也大了,哗哗的,夹着远处黄河那边传过来的一阵一阵的闷响。

  乌篷民船靠在官船边上,两条船帮拿绳子拴着,搭了一块短跳板。

  民船的篷底下窄,一张小炕桌,四个人坐不开。妙玉坐在炕桌后头,桌上铺着一张大红洒金的笺,笺的四角拿四块卵石压着。卵石是她白天在码头边上捡的,洗干净了,青灰色,圆溜溜的。

  清梵跪坐在炕桌一侧,磨墨。

  砚是一方旧砚,从栊翠庵带出来的,砚池里一汪清水。她拿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磨。磨得慢,墨锭在砚池里转,转了许久,转得水由清变灰,由灰变黑,黑得发亮了,她还在转。

  水溶坐在篷口,冯谦坐在他旁边,蓝皮小册揣在袖子里,没拿出来。

  「够了。」妙玉说。

  清梵的手停住了。墨墨锭立在砚池里,她两只手握着它,握了一会儿,才把它搁下,搁在砚边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手指头上沾了一圈黑,擦不掉,她就不擦了,两只手搁在膝头上。

  妙玉提起笔,蘸了墨。

  她写得快,一笔一画都是瘦的,竖是直的,横是平的,一行一行往下走。写到主婚那一栏,她的笔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悬着,一滴墨在笔尖上凝着,没落下来。

  「主婚,蟠香寺旧庵主。」她念出来,接着写下去。写完了那几个字,又写了两个字。

  「沈氏。」

  她搁下笔。

  笔搁在砚边上,笔杆碰着砚台,嗒的一声。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清梵。

  「你去。」妙玉说,「我的事,我到了苏州再说。」

  清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弯下腰去,额头碰在炕桌的边上,碰了一回,起来了。

  妙玉把笺转过来,推到篷口,推到冯谦跟前。

  「证人。」她说。

  冯谦往后让了让。

  「钦差船上纳妾,」他说,「本官要记的。」

  「记罢。」妙玉说。

  冯谦看着她,又看了看水溶。水溶没说话。

  冯谦把袖子里的蓝皮小册拿出来,搁在膝头上,没翻开,先拿起炕桌上那支笔,在婚书证人一栏底下画了押。押画得小,一个「谦」字拆了半边,圈了个圈。

  画完了,他把笔放回去,翻开小册。

  「七月十七戌,淮安清江浦下,钦差北静王纳侍妾林氏,主婚蟠香寺旧庵主沈氏,证人冯谦。」他一边写,一边念,念得平平的,「婚书已立,纳妾帖未用印,宗人府未备案。」

  他写完了,抬起头来。

  「礼法上,回京补印,不算违例。」冯谦说,「正妃的印在京里,宗人府也在京里。人在路上,礼先立了,印后补,下官见过的,有这个例。」

  「冯御史记得细。」

  「下官记的都是细的。」冯谦把小册合上,「粗的,自有别人记。」

  何忠从官船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张红纸,是纳妾帖,照王府长史的样子写的,「侍妾林氏,居凌波小院」,底下用印的地方空着。水溶接过来,看了,搁在婚书旁边。

  清梵低着头看那两张纸。一张大红洒金,一张红,两张叠在一处,她伸手把它们的边对齐了,对得齐齐的,手又缩回膝头上。

  「衣裳。」妙玉说。

  何忠应了一声,回官船上去了。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包袱过来。包袱是从宝钗装的那只樟木箱的箱底拿出来的,打开了,里头一匹鹅黄的宫缎,嫩嫩的黄,像刚出壳的小鸡仔身上那一层绒。灯底下一照,缎面上暗暗的云纹浮出来,一层一层。

  清梵看着那匹缎子,没伸手。

  「船明儿午后才到扬州,」何忠说,「到了再找裁缝,夜里赶不出来。小的已经叫了一条快船,今夜就走,连缎子带尺寸,送到扬州范掌柜那里,叫他连夜找人裁。」

  「尺寸呢?」水溶问。

  妙玉从炕桌底下抽出一件月白的布衫,叠得方方正正。

  「照这件裁。」她说,「这件是她的,合身。」

  清梵看着那件布衫,脸红了。

  何忠把布衫和缎子包在一处,系好了,抱着上了岸。岸边一条窄窄的快船,船上两个艄公,接了包袱,篙子一点,快船离了岸,往南划去了。船头的灯笼在黑水上一晃一晃,越来越小。

  妙玉把婚书拿起来,吹了吹,吹干了,卷起来,拿一根素绳系了,递给清梵。

  清梵双手接了,抱在怀里。

  篷外的河上,黄河那边又传过来一阵闷响,船身晃了晃。

  扬州,东关码头。

  七月十八,未时。

  船进了扬州,河两岸的房子陡然密起来,粉墙黛瓦,一家挨一家,墙根底下就是水。水边伸出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上蹲着洗衣裳的妇人,棒槌捶得啪啪响。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甜,是糕饼铺子蒸糕的气,混着河泥的腥。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夏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没打开。他身后站着两个伙计,再后头是一乘小轿。

  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他抢上两步,在跳板底下跪下了。

  「小人范有成,给王爷磕头。」

  「起来。」

  范有成起来了,膝盖上沾了两块湿印子,他也不拍。他抬起脸来,看了看水溶,眼眶子红了红,又低下去。

  「窝账房后头的小院,小人叫家里的收拾出来了。」他说,「东西都是新的,帐子是新扯的,床是今早才抬进去的。」

  「衣裳呢?」

  「昨儿半夜快船到的。」范有成说,「小人连夜去敲了东关街上周裁缝的门。他带着两个徒弟,点了一夜的灯,今儿巳时缝完了最后一道边。小人看过,针脚密。」

  他回头朝伙计招了招手。伙计捧上来一个包袱,蓝布的,包得方正。

  后头那条乌篷船也靠岸了。清梵从篷底下钻出来,站在船头上,往这边看。范有成顺着水溶的眼睛看过去,看见了,把包袱从伙计手里接过来,自己捧着,走过去,走到乌篷船的跳板底下,双手往上递。

  清梵弯腰接了。

  她接得急,两只手一抱,抱在胸前,抱紧了,才想起来要谢,冲范有成福了一福。福到一半,包袱太大,挡着,她就那么抱着包袱弯了弯腰。

  范有成退了两步,作了个揖。

  冯谦从官船上下来,站在码头的石阶上,低头写了一行。

  「七月十八未初,抵扬州东关。」

  扬州,盐窝窝账房。

  同日,申时。

  窝账房在东关街往里拐的一条巷子底,门脸窄,进去了倒深。头一进是账房,三间屋子打通了,一溜账桌,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格子里塞满了账簿,一本一本,簿脊上贴着红签,签上写着年月。

  范有成搬出一摞来,搁在水溶面前。

  「两淮的引窝,王府新得的那几处,小人从四月接手。」他说,「上半年的两千两,小人押着送进京了。这是底账,王爷过目。」

  水溶翻开一本。

  字是小楷,一笔一笔,和探春的字不一样。探春的字往右斜,范有成的字往左倒,倒得规规矩矩。他翻了几页,看到一笔进项,又看到一笔出项。出项旁边拿朱笔注着一行小字:「按林府旧例。」

  他的手停在那行小字上。

  范有成在一旁看见了,喉咙动了动。

  「林老爷当年定的例。」他说,「小人记账二十年,改不过来。」

  水溶没说话,翻过去了。

  后院隔着一道月洞门。月洞门里头一个小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不大,三间小屋,坐北朝南,屋后头就是河。窗子推开,伸手能摸到河边的柳树。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系着青布围裙,是范有成的娘子。她手里捧着一叠白绫,叠得方方的,见了人,福了一福。

  「铺上了。」她说,「小妇人就在前头账房后边那间住着,夜里有什么,隔着月洞门叫一声就听得见。」

  她把手里那叠白绫又往怀里抱了抱,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月洞门里出去了。

  河上有一条船摇过去,橹声吱呀吱呀。

  扬州,窝账房后院。

  同日,酉时。

  天擦黑了,河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水面,柳树的影子在雾里一团一团的。

  屋里点了灯。三间小屋,当中一间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茶,两只盏,一碟扬州的千层油糕,切成菱角块,码得齐齐的。东边一间是卧房,一张新床,挂着新扯的帐子,素白的纱,帐钩是两只铜的小葫芦。床上铺着新褥子,褥子当中,那一方白绫平平地铺着,四个角拿四只小银锭压着。窗子开着一扇,窗外是河,河水在雾底下流,看不见,听得见,哗,哗,慢。

  水溶坐在当中那间的椅子上。

  范有成的娘子从月洞门里探了探头,看见他坐着,缩回去了。月洞门那边,前头账房里的灯也灭了,只剩她住的那间还亮着一点。

  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门帘也打起来了,挂在门框边的铜钩上。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鹅黄的新衣裳。

  新衣裳是一件对襟的夹纱褙子,鹅黄的宫缎,领口和袖口压着一道白,底下系一条月白的裙子,是她自己的旧裙子。褙子是照她那件布衫裁的,合身,肩是肩,腰是腰,领口那道白衬着她的脖子。脖子细,白,叫鹅黄映得透出一点暖色。

  头发还是那么短,刚到耳朵底下,拿一根鹅黄的丝带拢在脑后。丝带是周裁缝拿缎子边角剪的,剪得不齐,一头宽一头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两只手垂在身前,十个指头交叉着,握着。门槛就在她脚尖前头,她低头看着那道门槛,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往屋里看。屋里的灯照着她的脸,脸上没擦粉,额角那道粉白的旧印子叫灯一照,亮亮的一道。

  她站着。

  河上有一条夜船摇过去,橹声吱呀,吱呀,摇近了,摇到窗子底下,又摇远了。她一直站着,站到那橹声听不见了。

  院子里的雾漫上来了,漫到她的裙角。裙角湿了,颜色深了一圈。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进来了。

  进来了,她回身把门帘从铜钩上放下来。放得慢,门帘落下来,在她身后晃了晃,停住了。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弯腰福了一福。福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叠在腰侧,膝盖弯下去,起来。

  「妙玉姑娘没来。」她说,「她说,她来了,我就不敢进门了。」

  「你进来了。」

  「站了很久。」清梵说。

  她没坐那把空椅子,转身往东边卧房走。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了。坐下的时候,她的手碰着了褥子上那方白绫,指尖碰着了,缩了缩,搁到自己膝头上。

  水溶跟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床是新的,木头还有一股生漆的气味,混着帐子新纱的浆味。窗外的河声从开着的那扇窗子里进来,一阵一阵的。

  她坐着,眼睛往屋里看。看那盏灯,灯罩是新糊的,糊得有一处起了皱;看床头那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水边折来的蒲草,蒲棒褐褐的,直直地立着;看窗外,窗外雾里一点灯火,是对岸人家的。

  看到最后,她低头看身子底下那方白绫。

  四只小银锭压着四个角,白绫平平的,一丝褶子也没有。她伸手把靠她这边的那一只银锭往里挪了挪,挪了半寸,挪正了,手缩回来了。

  「范娘子铺的。」她说,「我看着她铺的。她铺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站着,她叫我进来,我说再站站。」

  「站到天黑。」

  「站到河上过了三条船。」清梵说,「我数着。」

  清梵坐着,两只手搁在膝头上,握着,握得紧,指节都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来看他。

  「你叫一遍我的名字。」她说,「全的。」

  「林清梵。」

  她听着,嘴唇抿起来了。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像是要看清那三个字怎么从他嘴里出来的。

  「再叫。」

  「林清梵。」

  她的嘴唇松开了,松开了,又抿上,抿得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要哭,又没哭,鼻翼翕动了两下。

  她把握着的那两只手松开了。

  一只手还搁在她自己膝头上,另一只手慢慢地伸过来,伸到他的膝头上,搁下了。手心贴着他的膝盖,隔着一层衣料,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发潮,搁着不动。

  「庵里的簿子上,」她说,「只写清梵。上头没有姓。」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她跟着说了一遍,手在他膝头上收了收,攥住了一点衣料,「顺天府的户帖,我揣着呢。」

  她另一只手往怀里摸,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没打开,搁在掌心里给他看了看,又揣回去了,揣在心口那儿,拿手按了按。

  「邵大人写的时候,看了我的头发两眼。」

  「看什么?」

  「看它短。」清梵说,「他没问。」

  她搁在他膝头上的那只手,指头动了动,往上挪了挪,挪到他大腿上,停住了。她的脸红了,从耳根红起,红到脖子里那道白领子底下去了。

  「我知道该怎么样。」她低着头说,「梦里都会了。可那是梦里。」

  她抬起头来。

  「醒着,我一样也不会。」

  他伸手,替她把脑后那根鹅黄的丝带解了。

  丝带一松,她的头发散下来。散不开,太短了,只在耳边蓬了蓬,蓬成一圈,软软的,黑的。他的手插进去,摸她的头发。头发短,摸上去毛茸茸的,发根那里硬一些,一根一根戳着他的掌心。

  清梵缩了缩脖子。

  「扎手么?」她问。

  「不扎。」

  「正月里还是青茬。」她说,「摸着跟刷子似的。」

  她自己也抬手摸了摸,摸到他的手,手就停在他的手背上,没拿开。

  他低下头,亲她的额角。

  亲在那道粉白的印子上。印子比旁边的皮肉亮,滑,嘴唇贴上去,凉一点。她闭上眼,睫毛抖着,抖得厉害。他亲了一会儿,嘴唇离开了,她的眼睛还闭着。

  他去解她褙子上的扣子。

  扣子是鹅黄的布疙瘩,周裁缝缝得紧,一颗一颗都扣得死,他解得慢。她闭着眼,等着,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越来越快。解到第三颗,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自己伸手来帮他解。两个人的手碰在一处,她的手抖,抖得扣子从指头缝里滑了两回。

  褙子敞开了。

  她两只胳膊往后一抽,褙子褪下来。她没扔,拿在手里,叠了叠,搁在枕头边上,鹅黄的一叠。

  里头是一件白布的中衣,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她解了带子,中衣也褪了,也叠了,压在褙子上头。中衣底下是一件素白的小衣,没绣花。她背过手去解带子,解开了,小衣从胸口滑下来,她拿手按住了,按了一会儿,松开了,小衣落在她膝头上。

  她又站起来,解了裙带。月白的裙子顺着她的腿滑下去,堆在脚面上。她低头看着,抬脚从裙子里迈出来,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她站在床前,光着。

  灯照着她。十九岁的身子,瘦,白,白得发青。肩膀窄,锁骨深,锁骨底下那颗小痣,黑黑的一点。乳房小,圆,像两只倒扣的小茶盏,乳头淡粉的,叫窗外进来的河风一吹,缩紧了,翘着。腰细,肋条一根一根看得出来。肚脐小,往下是一小片稀疏的毛,软软的,贴着皮肉。底下那条缝合得紧,两片肉白白的,只露一道细细的粉。

  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没去挡,指头蜷着。

  他的眼睛往下走,走到她的膝头上。

  她的膝头上两块皮发暗,暗成浅浅的褐,比别处厚,摸上去硬硬的。

  「跪的。」清梵说,「庵里的蒲团是旧的,里头的草都压实了,跪上去跟跪在砖地上一样。早课晚课,跪了十几年。」

  他弯下腰,亲她的膝头。

  先亲左边,再亲右边。嘴唇贴在那块硬皮上,硬皮底下是她的骨头,圆圆的。她的腿抖了,膝盖往里并了并,又松开,手搭到他的头上,攥住了他的头发。

  「澄之。」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他直起身,自己解衣裳。

  她看着他脱。他脱一件,她的眼睛就跟着那件衣裳落到地上,再抬回来,落在他身上。脱到中衣,他腰上那只环露出来了,青丝绦系着,贴着他的肚子,青幽幽的。她的眼睛在那只环上停住了,没说话。

  他把裤子褪了。他那一根已经硬了,翘着,翘得直,顶头涨得发紫,叫灯一照,亮亮的。

  清梵看着它,喉咙动了动。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走了半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来,握住了。

  她的手凉,凉得他那一根在她手心里一跳。她吓了一跳,手指头松了松,又握紧了。握着,不动,低着头看。看他那一根在她手心里,烫的,硬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在她的指头底下跳。

  她握了一会儿,手心叫它捂热了。

  「原来不脏。」她说。

  说完了,她自己怔了怔,脸红透了,红得发烫,可手没松。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拉着他,叫他站在她跟前。她低下头,凑过去,凑得很近,近得鼻尖碰着了他的顶头。她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张开嘴,含住了。

  她含得认真。

  一点一点往里含,嘴唇裹着,舌头贴着底下那一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一点,停一停,像是在学一段新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念错了怕,念对了也不敢快。含到一半,她含不进去了,就停在那里,舌头在底下慢慢地动,从左舔到右,从右舔到左,舔得他大腿根直抽。

  她往外退,退到头上,嘴唇在那一圈棱子上抿了抿,抿出一滴淫液来。她舌尖一卷,卷进去了,咂了咂。

  她抬起眼来看他。

  「咸。」她说。

  又低下头去含。

  这一回她含得深些,嘴里的口水多了,含进去的时候咕叽一声。她听见了,耳朵根红了,没停。一回一回地含,一回一回地退,退出来的时候嘴唇拉得长长的,舍不得放似的。她的一只手握着根子,握得紧;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指头碰到了那只环,碰了碰,挪开了,搭在环下头。

  他的手搁在她的头上,摸她短短的头发,摸得她的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

  他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了。

  她仰起脸来,嘴唇湿亮亮的,有点肿,眼睛也湿着。

  他扶着她的肩膀,叫她往床上躺。她躺下去了,躺在新褥子上,身子底下就是那方白绫,凉凉的,她的背一碰着,绷了绷。

  他分开她的腿,低下头去。

  她那里干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她自己的气味,热的,腥甜。两片肉合着,他拿舌头舔开,舔进去。里头是粉的,湿的,嫩得一碰就缩。他舔着那道缝从下往上走,走到顶上,舌尖找着那粒小小的肉珠,压住了。

  清梵的腰一挺。

  「观自在……」

  她念出来了。

  声音抖,抖得不成调。她咬着牙往下念:「观自在菩萨,行深……」

  他的舌尖在那粒肉珠上打着圈,打一圈,她念的字就碎一回。

  「行深般……」

  她念不下去了。

  她的嘴张着,喘,一口一口地喘,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她的两条腿夹上来,夹住他的头,又松开,又夹上来。脚后跟在褥子上乱蹬,蹬得那方白绫皱了。她那里涌出一股一股的淫水,滑的,热的,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褥子上。

  「观……观自在……」

  她又起了个头,起了个头就断了,断成一声长长的哼,哼得发颤。

  他含住那粒肉珠嘬了一口。

  她的手往旁边乱抓,抓着了床帐,攥住了,攥得死紧。她的身子从褥子上弓起来,弓得只有肩膀和脚后跟着床,小肚子一抽一抽的。那里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涌得他满嘴都是。她叫了一声,叫得尖,叫完了,攥着床帐的那只手往下一扯。

  帐子哗啦一声,扯下来半边。

  素白的纱从帐钩上脱下来,铜葫芦帐钩叮的一声撞在床柱上。纱帐软软地落下来,落在她身上,盖住了她半个身子,盖住了她攥着它的那只手。

  她在那半边帐子底下抖着,抖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把那半边帐子从她身上揭开。

  她躺着,脸上潮红,额角的汗把那几根短发粘在皮肉上。胸口起伏,小小的乳房跟着起伏,两粒乳头红了,硬硬地立着。她的腿还张着,那里湿得一塌糊涂,两片肉叫他舔得红了,微微张开一点,里头粉粉的,一缩一缩。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地聚拢了。

  她伸出手,两只手都伸出来,攥住他的胳膊,往下拉。

  拉得不重,可是拉得定,一点一点把他拉下来,拉到她身上。他撑着胳膊,压在她上头。她两只手从他的胳膊上挪到他的背上,搂着。他那一根顶在她的腿根上,烫着她,她的腿根一缩,又放开了。

  「进来。」清梵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自己的门,我自己开。」

  她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他的腰上,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滑到两个人中间,摸着了他那一根,握住,往自己那里引,引到那道缝口上,抵住了,松开手。

  她的手回到他背上,搂紧了。

  他往里送。

  顶头挤进那两片湿软的肉里,挤开了,往里。前头是紧的,紧得一点缝也没有,他慢慢地顶,顶到一层东西,韧的,薄的,挡着。

  清梵的身子绷住了。

  她的手在他背上攥紧了,指头抠进他的肉里。她的眼睛还看着他,睁着,没闭。

  他停了停,往里一送。

  那层东西破了。

  她的身子猛地一挺,从褥子上挺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喉咙里憋着一口气,憋得脸都白了。她没叫,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子。

  疼。他觉得出来。她里头猛地绞紧了,绞得死死的,箍着他,一抽一抽,抽得他的腰眼也跟着发颤。

  她的眼泪下来了。

  没出声,眼泪从她的眼角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她的眼角往两边淌,淌过太阳穴,淌进她耳边那些短短的头发里,把头发打湿了,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停住了,不动。

  他撑着胳膊,低头看着她。她咬着嘴唇,眼泪一直流,流个不停,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一眨不眨,眼泪就从睁着的眼睛里往外淌。

  他低下头,亲她的眼角,亲到一嘴的咸。

  「疼就叫。」他说。

  她摇头,摇得眼泪甩到枕头上。

  她里头箍着他,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他的胳膊撑得发酸,她搂着他背的手还抠着,抠得他背上火辣辣地疼。

  窗外的河上,一条夜船摇过来了。

  橹声,吱呀,一声,吱呀,又一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摇到窗子底下,船上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完了,橹声接着响,吱呀,吱呀。

  她听着那橹声,咬着嘴唇的牙慢慢松开了。

  嘴唇上一圈白印子,慢慢地回了血色,红了。她张开嘴,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发抖,抖着吐出来。

  「澄之。」她叫他。

  叫完了,她自己往上迎了迎。

  腰往上一抬,抬得很小,一点点,把他往自己里头又吞进去了一点。她的眉头拧起来了,拧成一个疙瘩,眼泪又涌出来一股。可她没停,搂着他的背往下按,腰往上抬,又迎了一点。

  他整根都进去了。

  顶头抵在她最里头,抵在一块软软的肉上。她的身子颤了颤,小肚子一抽,那里头箍得更紧了。

  她喘着,喘了好几口,喘匀了一点。

  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手心是湿的,有汗,也有泪。她捧着他的脸,捧得近,近得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眼睛里还汪着泪,一眨,又淌下来两颗,淌到他捧着的手腕子上,热的。

  「别动。」她说,「等一等。」

  他不动。

  她里头箍着他,箍得紧,一抽,停一停,又一抽。他觉得出那一抽一抽隔得越来越远了,箍得也没那么死了。里头的肉一点一点地软下来,软成一层热乎乎的,湿漉漉的,贴着他,裹着他,不再往外推。

  她的眉头也一点一点松开了。

  拧着的那个疙瘩松开,眉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竖纹,红红的。她的嘴唇上那道牙印子还在,她拿舌尖舔了舔,舔得湿亮。

  「还疼。」她说,「比梦里疼。」

  「那就再等。」

  「不等了。」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脖子上,搂住了。

  「进来了。」她说,声音哑。

  「进来了。」

  她的手从他背上松开一只,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摸到他的根子,摸到她自己张开的那两片肉,摸着了,指头上湿了。她把手拿到眼前看。

  指头上是红的。

  一点红,混着湿亮的淫水,在灯底下发亮。她看着那一点红,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放在褥子上,手指头底下就是那方白绫。

  白绫上,她身子底下,洇开了一小片红。红得浅,边上晕着,晕成一朵小小的花的样子,花瓣叫褥子的褶子压得歪了。

  橹声远了,吱呀,吱呀,摇到河的那一头去了,听不见了。

  河水哗,哗,还在流。

  他动了。

  动得慢,往外退一点,退得她的眉头一拧,再往里送,送得她的眉头又松开一点。退一点,送一点,在她里头来回地挪,挪得比河水流得还慢。

  「澄之。」

  他往里送了一回。

  「澄之。」

  他又送了一回。

  她叫一声,他动一回。她叫得慢,他就动得慢;她叫得轻,他就送得轻。叫到第七八声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起先是哑的,哑里带着疼,后来那疼一点一点淡下去,声音底下浮上来一层别的东西,软的,湿的,尾巴上往上挑。

  她里头也变了。

  起先箍得死,箍得他动一回都艰难。这会儿松了一点,松开了,又裹上来,裹得热,裹得湿。淫水一股一股地涌,涌得他进出的时候咕叽咕叽地响。那响声一出来,她的脸又红了一层,可她没咬嘴唇,嘴张着,接着叫。

  「澄之……」

  他送得深了一点。

  她的腰跟着迎上来,迎得急,一迎就迎过了头,撞在他的根子上。她自己哼了一声,哼得发颤。

  他撑起身子看她。

  她躺在那方白绫上,那半边扯下来的帐子堆在她肩膀边上,素白的纱缠着她一只胳膊。她的眼睛半闭着,眼角还挂着泪,嘴唇红肿,一张一合地叫他。她的乳房小,在胸口上颤,颤得乳头一点一点地晃。她平平的小肚子上,随着他送进去,鼓起一点,又平下去,又鼓起一点。

  他俯下去,含住她一边乳头。

  她叫出了声。那一声叫到一半,叫成了他的字的上半截,下半截没叫出来,就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抽气。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按着他,按得他的脸埋在她小小的乳房上,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的气味,皂角,汗,还有一点点庵里带出来的香灰味,淡得快闻不出来了。

  他动得快起来。

  不快,比方才快些,一回一回送到底,送到底就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碾一碾。碾到第三回,她的腿猛地夹紧了他的腰,夹得他喘不过气来。

  「澄之……澄之……澄之……」

  她叫得连起来了,一声挨一声,不等他动,自己就叫,叫得急,叫得乱。叫着叫着,她整个人往里缩。

  缩成一团。

  她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腿盘住他的腰,膝盖顶着他的肋条,整个人从褥子上缩起来,缩进他怀里,抱着他,抱得死紧,像是落进水里的人抱住了一根木头。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口一口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一阵比一阵紧,绞得发抖。那抖从她里头一直抖到她的指尖,抖到她的脚趾头,脚趾头在他的后腰上蜷着,蜷得紧紧的。

  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浇下来,浇在他顶头上。

  她抱着他,不撒手。

  他叫她这么箍着,抱着,再也忍不住,往里一顶,顶到最深处,抵住了,射了。

  一股,烫的,射进她里头,她在他怀里一颤。又一股,她又一颤。一股接一股,射得他的腰一阵一阵地往前送,送一回,她颤一回,抱着他的胳膊就更紧一点,紧得他的脖子都疼了。

  射完了,他还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的。

  两个人都不动。

  她还抱着他,缩着,抱了很久。她的心口贴着他的心口,咚咚咚,跳得乱,乱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缓下来,缓成一声一声的。

  窗外的河水哗哗地流。

  她的胳膊慢慢松了一点,腿也松了,从他的腰上滑下来,落在褥子上。她躺平了,眼睛睁开,看着头顶上那半边还挂着的帐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来看他。

  他慢慢地从她里头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头又拧了拧,小肚子缩了缩。跟着他退出来的,一股白的,混着红,从她那里淌出来,淌过她的屁股沟,淌到白绫上,把那朵浅红的花晕得大了一圈,花心里汪着一小摊白,边上一丝一丝的红。

  她的腿还在抖,一阵接一阵地抖,抖得膝头上那两块硬皮都在晃。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凉气,在褥子上停了停,才把腿挪到床沿外头。脚往下够,够着了脚踏,踩实了。

  「要水。」她说。

  「盆架上有。」

  盆架上搁着一只铜盆,盆里是范有成的娘子备下的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热气,旁边搭着两块新帕子。

  清梵扭头看了一眼那盆水。

  「这个不是河里的。」她说。

  她站起来了,站得慢,站起来以后,两条腿并着,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她走得小,一步一步,右腿迈出去,左腿跟上,跟得轻。她光着身子,走到盆架跟前,端起那只铜盆,端着往外走。走到后窗那边,窗外就是河,窗底下有一道小门,门外几级石阶通到水边。

  她推开小门,下了石阶。

  他坐在床沿上,看见她蹲在最下头那一级石阶上,把盆里的温水泼进河里,泼得哗的一声。又弯下腰,拿盆在河里舀,舀了满满一盆,两只手端着,一级一级地走上来。

  她端着那盆河水进来了,水晃着,晃出来几滴,滴在青砖地上。

  她把盆搁在地上,搁在床前,蹲下来。

  蹲得慢,蹲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唇又抿了抿。她拿一块新帕子浸了水,拧了拧,伸到自己腿中间,擦。擦得轻,擦一回,把帕子浸回盆里涮一涮,涮出一缕红,一缕白,在盆里的河水里慢慢地化开了。

  河水凉,她擦着,膝盖一缩一缩的。

  她洗干净了,把那块帕子搭在盆边上,又拿起另一块,浸了水,拧干了,拧得很干,攥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坐着。」她说。

  她给他擦。

  从他的小肚子擦起,擦到他软下来的那一根,擦得仔细。擦到根子上,擦到底下,帕子凉,河水的凉气透过帕子贴在他的皮肉上。她擦完了,把帕子翻过来,又擦了一遍他的大腿根,那上头沾着她的红。

  擦完了,她没马上走开,手停在他的腰上。

  停在那只环上。

  她拿指头摸了摸那只青玉环。环是凉的,叫两个人的身子焐了半夜,也只焐温了一层。她摸着环面,摸了一圈,摸到系着它的那根青丝绦,指头在绦子上捻了捻。

  「它跟着你。」清梵说。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把手拿开了,弯腰端起地上那盆水,又从后窗那道小门出去,下了石阶,把水倒回河里。

  她回来的时候,手是湿的,在大腿上擦了擦。

  她走到床前,看着那半边扯下来的帐子。帐子还堆在床头,素白的纱一半挂着,一半垂在褥子上,那只铜葫芦帐钩歪在床柱边。她把帐子捡起来,抖了抖,踮着脚,往帐钩上挂。

  挂上去了,挂歪了。

  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一边拖到了枕头上,纱的边角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没再动它,掀开帐子,爬回床上,挨着他躺下了。

  扬州,窝账房后院。

  七月十九,寅正。

  帐子外头亮了一亮。

  清梵侧着身子睡,背贴着他的胸口,短短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那半边挂歪的帐子垂在她脸跟前,纱的边角叫她的呼吸吹得一动一动。金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耳朵上。耳朵薄,透出一层红。她没醒。

  现实第一夜:清梵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610

  清梵 金·侍妾 七月十八,扬州成礼

  谱上清梵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了,「侍妾」两个字浮上来,后头还空着一格,没有院名。

  贾府气运 ▰▰▰▰▰▰▰▰▰▱ 95/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后头那一页,页角那两个小字还在。光收了。

  同日,卯初。

  范有成的娘子在月洞门外咳了一声。咳了一声,又等了等,才进来。

  清梵已经起来了,穿好了中衣,坐在床沿上,拿一把木梳梳头。头发短,梳两下就梳完了,她还是慢慢地梳着,梳得发根都顺了,才把梳子搁下。

  那方白绫,她早叠好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枕头边上那一叠鹅黄的褙子上头。

  范有成的娘子往床上看,看了一眼,又往枕边看。

  清梵把那块白绫拿起来,双手递过去。

  范有成的娘子接了,背过身去,打开一角看了看,看见了那一角红,点了点头,又叠回去。叠好了,双手捧着,退到门口,福了一福,出去了。

  清梵站起来去拿褙子。

  她走到椅子跟前,步子迈得小,左腿落地落得轻。走到了,扶着椅背站了站,才伸手去够那件鹅黄的褙子。

  扬州,东关码头,乌篷船上。

  同日,辰时。

  清梵提着一只食盒上了民船。食盒里是扬州的早点,一碗白粥,一碟酱生姜,两只翡翠烧卖,烧卖的皮薄,透出里头碧绿的菜馅子。

  妙玉坐在篷底下,手里拿着一卷经,看着河面。

  清梵把食盒打开,把粥碗端出来,搁在小炕桌上,又摆碟子,摆筷子,摆得齐。她跪坐在炕桌边上,跪下去的时候,膝头往下落得慢,落稳了,才把两只手搁在腿上。

  妙玉看了她一眼。

  从她的脸看到她的头发,又从她的头发看回她的脸。

  「头发该修了。」妙玉说。

  她把经卷搁下,从炕桌底下的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把小剪子,铁的,剪口磨得发亮。

  「过来。」

  清梵挪过去,挪到她跟前,把头低下来。

  妙玉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拿另一只手里的剪子,替她修鬓角。剪得慢,一剪,一小撮碎发落下来,落在清梵的鹅黄褙子上,黑黑的几根。妙玉又剪了一剪,把她托着下巴的手转了转,叫她侧过脸,再剪另一边。

  修完了,妙玉拿手指头把清梵鬓边的碎头发拂下去,拂干净了。

  「吃罢。」她说,「粥凉了。」

  清梵把粥碗端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妙玉跟前。妙玉接了,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吃了。

  清梵跪坐着,看着她吃。

  妙玉吃了半碗,搁下勺子,拿起一只翡翠烧卖,咬了一小口,看了看里头碧绿的馅子。

  「这是什么菜?」

  「范娘子说,是青菜剁的,拿香油和糖拌了,素的。」清梵说,「她说扬州人早上就吃这个。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包的,她洗了三回手。」

  「倒还干净。」妙玉说。

  她把那只烧卖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又端起粥碗。

  北静王府,晓翠堂,书房。

  同日,未时。

  探春坐在账桌后头,对照账摊了一桌子。左手边是宁波的回款,右手边是户部的饷册,当中压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了一半。

  宝钗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当簿,蓝布面,虫蛀了好些眼。

  她没说话,把当簿搁在账桌上,搁在算盘旁边。翻开,翻到夹着油纸的那一页,把油纸揭开,往探春跟前一推。

  探春低头看。

  她看得快,一眼就找到了那一行。手指头没碰纸,悬在那一行上头,悬着,从「樯木板一副」移到「周福」,移到「八百两」,停住了。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宝钗。

  宝钗站着,脖子上那根红丝绳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截,绳子底下坠着什么,坠在衣裳里头,看不见。

  探春又低下头,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她把油纸重新盖回去,盖严了,四个角都按平了,把当簿合上,双手推回宝钗跟前。

  「锁好。」探春说。

  「锁了。」宝钗说。

  她把当簿抱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出去了。

  探春拿起算盘,把方才拨了一半的珠子拨回去,从头拨。

  拨到一半,西边墙外头传过来一声响。

  嘣。

  弓弦的声音,闷闷的,从月季小院那边过来,隔着两道墙,弱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嘣。

  探春的手停在算盘上,听着。

  一声,又一声,隔得匀,不快不慢。弦响过了,后头跟不来箭落靶的声音,静一会儿,又是一声,嘣。

  她听了几声,低下头,接着拨算盘。拨一颗珠子,墙外头嘣一声,她拨下一颗,墙外头又嘣一声。拨到后来,她拨珠子的手跟着那弦声走了,走得齐齐的。她自己发觉了,停了停,拿笔在账上记了一个数,接着拨,拨得快了。

  扬州,窝账房。

  七月二十一,申时。

  账桌上的底账翻完了最后一本,范有成拿算盘对了三遍,三遍都对得上。

  水溶把账合上了。

  「林府的旧例,」他说,「接着用。」

  范有成跪下去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冯谦坐在账房门口,蓝皮小册翻开着,记了一行:「钦差在扬州停留三日,查盐窝底账。」

  扬州,窝账房后院。

  同日,酉初。

  河边的石阶上,清梵蹲着洗衣裳。

  洗的是他的中衣,白布的,袖口叫墨蹭黑了一块。她拿一块皂角在那块黑上抹,抹匀了,搓。搓一会儿,浸进河里涮,提起来看,那块黑淡了,没掉,她又抹皂角,又搓。

  她蹲着,膝头抵在胸口上,蹲得比前两日稳了。

  冯谦从月洞门里出来,要往前头账房去,走到院子当中,看见她,站住了。

  清梵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把湿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要站起来行礼。

  「蹲着罢。」冯谦说,「下官路过。」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件中衣,又看了看河。河上一条运盐的船正往东去,船吃水深,船帮贴着水面,艄公拿篙子一篙一篙地撑。

  「林氏。」冯谦说。

  清梵怔了怔,搓衣裳的手停了。

  「下官册子上,是这么记的。」冯谦说,「林氏。下官问一句,这个林字,是顺天府户上的?」

  「户上的。」清梵说,「户帖我揣着。」

  她伸手要往怀里摸,冯谦摆了摆手。

  「不用看。」他说,「下官记得对,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从耳朵后头把那支小笔拿下来,又放回去,没写,往前头账房去了。

  清梵看着他走进月洞门里头,回过头来,把那件中衣浸回河里,接着搓。那块墨痕又淡了一层。她提起来,对着西边的日头照了照,照见了袖口里头她昨儿夜里缝上去的一道新针脚。针脚细,白线,缝的是一个小小的「林」字。

  镇江,西津渡。

  七月二十二,申时。

  官船过江。

  江面宽,宽得望不见对岸。水是浑黄的,一浪一浪地涌,涌得船身一起一落,船帮上溅起白沫子。三条官船顶着浪往南走,后头那条乌篷民船叫浪抛得厉害,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叫浪头挡住了。

  冯谦站在船头上,一只手扶着桅杆,一只手按着袖子里的小册,没拿出来。

  船靠了西津渡,跳板还没搭稳,码头上就有一匹马冲下来。马上的驿卒满脸是土,背上斜插着一面小红旗,一路喊着「京里急报」,喊到船跟前,滚下马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一根鸡毛。

  何忠接了,送进舱里。

  信是宝钗的,比上一封厚,字也比上一封潦草。

  「陶允中第二疏前日已上。题目是:北静王欲纳义忠逆裔秦氏。」

  他往下看。

  「今上留中一日,次日交宗人府会同都察院查。宗人府今早已派人出城,往铁槛寺庄子去传秦氏。」

  底下没有了。

  信纸的末尾,有一滴墨,落得重,洇开了一小团。

  他把信折起来,捏在手里。

  舱外,冯谦站在跳板上,看见驿卒插在背上的那面小红旗,又看了看舱门,把蓝皮小册从袖子里拿出来,翻开了,舔了舔笔尖。

  「七月二十二申,镇江西津渡,京中急报至。」

  他写了这一行,笔尖停在纸上,没往下写。

  水溶从舱里出来,站在船头,看着北边。北边是江,江那头是扬州,扬州再往北,是一条看不见的运河。

  「何忠。」他说。

  「在。」

  「驿马备两匹。」他说,「今夜回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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