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沈园迁葬镇江,西津渡。 七月二十二,夜,亥初。 驿卒睡在码头边上的草棚里,两匹马拴在棚柱上,一匹低着头嚼料,一匹拿蹄子刨地,刨得石板咯噔咯噔响。 舱里的灯挑亮了。 水溶铺了两张素笺。头一张写给宝钗,写到第三行,墨又干了,他蘸了一回,往下写。 「信到了。秦氏那边,你不必出面,也不许旁人替你出面。打发人送一床厚被褥、一匣梳头的家伙进去,说是王府送的,交给门口的嬷嬷,嬷嬷要看就叫她看。别的东西一样不送。」 他停了停,又写。 「当簿那一页,锁着。杜衡若来问,你隔着屏风递给他看,看完收回,不许他带走,也不许他抄。我回去以前,它只见杜衡一个人。」 写完了这一张,他把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换了第二张纸。 第二张是写给黛玉的,只有两行。 「到镇江了。二十五到苏州,单子在我袖子里。」 他把两封信叠好,各装一只封皮,压了小印。何忠在舱门外接了,揣进怀里,下了跳板,往草棚那边去。草棚里有人骂了一声,接着是马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子在石板上乱踩了一阵,往北去了,越去越远。 冯谦的舱里还亮着灯,窗纸上一个人影坐着,坐得直,手里捏着一支笔,半天没动。 常州府,奔牛闸下。 七月二十三,午时。 船过了丹阳,河道窄了。两岸是一块连一块的稻田,稻子抽了穗,青里泛黄,田埂上一溜种着毛豆。有个光脚的孩子蹲在田埂上看船,看见船头挂的钦差灯笼,站起来就跑,跑得毛豆秧子哗哗地倒。 水溶坐在舱里,看探春誊的那本宁波回款册。看到第二批,案头的金光亮了。 这一回的光发红。 新祸:逆裔之疏。气运-5。 贾府气运 ▰▰▰▰▰▰▰▰▰▱ 95/100 → ▰▰▰▰▰▰▰▰▱▱ 90/100 那一格空下去的地方,暗了,像灯芯叫人掐了一截。 光没收,又往下翻了一页,翻到谱上秦可卿那一行。那一行金字没变,字底下添了一道细细的灰线,横着,压在「待迎」两个字上头,压得那两个字看着矮了一截。 光收了。 他把回款册合上,手掌按在册子封皮上,按了一会儿。 舱外,卢大夫坐在杌凳上,拿一把小刀削一截甘蔗。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地掉进河里,漂在船尾的水花里,打着转。 「王爷。」卢大夫没回头,「你那只手,搁回去。」 水溶低头看。左手按着册子,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腰上,攥着那只青玉环,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手搁回膝盖上。 民船跟在官船后头,隔着半里水,篷底下冒出一缕青烟,是妙玉在煮茶。清梵站在船尾撑篙,撑一篙,回头往官船上看一眼,看见舱门口卢大夫削甘蔗,又转回去了。 冯谦从后头那条船上过来。跳板搭在两船中间,他走得小心,走到这边船上,先站稳了,才作揖。 「王爷,常州府派人来问,船在奔牛歇不歇。」 「不歇。」水溶说,「今夜赶到无锡。」 冯谦掏出小册记了。记完了,看了看水溶的脸色,没再说什么,又踩着跳板回去了。跳板在两条船中间一颤一颤,他走到当中,停了停,等船稳了,才走过去。 铁槛寺后,秦氏庄子。 七月二十四,辰时。 秦可卿在镜子跟前梳头。 镜子是一面旧铜镜,磨得不亮了,照人照得发黄。她凑近了照,照见自己的眉毛,左边那一道比右边那一道淡。她拿眉笔描了两笔,描匀了,搁下。 头发梳成一个圆髻,不插金的,插一根乌木簪子。衣裳换了一身月白的素绸,领口一圈压着窄窄的青边。 瑞珠站在她身后,捧着一只妆匣,捧得手发抖,匣子里的簪环碰得叮当响。 「奶奶,」瑞珠说,「带上那支,」 「不带。」 院门外头有人咳嗽,咳得客气。咳完了,有人隔着门说话,声音不高。 「宗人府来请秦氏。」 秦可卿站起来,把镜子扣下了。 她走到院子里。院子当中那一株海棠,花早落了,叶子长得密,一树的青,青得发黑。她走过去,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上有露水,沾湿了她的指头。 院门开了。门外站着四个人,两个穿青袍的官员,两个穿褐色比甲的嬷嬷。一辆青帷骡车停在门外的土路上,车把式蹲在车辕上抽旱烟。 瑞珠抱着妆匣跟出来,跟到她身后,要跟着上车。 「你看着海棠。」秦可卿说。 瑞珠站住了,抱着那只匣子,站在海棠树底下,嘴张着,没出声。 秦可卿走到车跟前。一个嬷嬷伸手要扶,她自己扶着车辕上了车,坐进去,把帷子放下了。 骡车动了,车轮压着土路上的车辙,一颠,一颠,颠出了庄子的门。 宗人府,西跨院。 同日,午时。 屋子是空的。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只脸盆架。脸盆是新的,铜的,里头盛着半盆清水。窗户朝北,糊着新窗纸,窗纸上有一道缝,没糊严,透进来一线光,落在青砖地上,窄窄的一条。 门外头站着那两个嬷嬷,一边一个。 「秦氏,请。」一个嬷嬷说,「请在这里歇着。用什么,请叫一声。」 秦可卿在椅子上坐下了,坐得直,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地上那一线光。 门关上了。门外有人轻轻落了锁。锁是新的,簧片咬上去的那一声,脆。 过了一个时辰,锁又开了。一个嬷嬷端进来一只托盘,托盘里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酱瓜,一碗冬瓜汤,汤面上漂着两片虾皮。 「秦氏,请用饭。」 秦可卿说了声「有劳」,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酱瓜,就着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两口汤,把筷子并齐了,搁在碗沿上。 嬷嬷进来收碗,看了看那大半碗饭,看了看她。 「不合口?」 「合口。」秦可卿说,「天热,吃不下。」 嬷嬷端着托盘出去了,锁又落上了。地上那一线光挪了挪,挪到了椅子脚边上,她把脚往回收了收,没叫它照着。 苏州,阊门外码头。 七月二十五,巳时。 阊门外的河面上船挤着船。米船、柴船、货船、卖菱角的小划子,一条贴着一条。船头上的人隔着船帮吵嘴,吵的是苏州话,又软又快,吵到后来两边都笑了。 三条官船靠上来。船头的钦差灯笼一露,码头上的嘈杂声矮下去一截。 码头的石阶上,站着二十来个人。 当头一个老人,六十上下,须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直裰,腰里系一根旧丝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身后的人有老有少,男的站前头,女的站后头,都穿着素色衣裳。有几个年轻的伸着脖子往船上看,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又缩回去了。 跳板搭上了石阶。 何忠先下船,走到老人跟前,拱了拱手,说了两句。老人听着,看了看船头的灯笼,又看了看灯笼底下那面旗子。旗子上一个「钦」字,叫河风吹得一鼓一鼓。 老人把竹杖递给身后的人,撩起直裰的前襟,跪下了。 他一跪,身后的人哗地跪了一片。男的跪在前头,女的跪在后头,跪得石阶上一层叠一层。有个小孩子跪得慢,叫他娘一把按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咧了咧嘴,没敢哭。 「苏州沈氏族长沈廷桂,」老人伏在地上说,「率阖族,恭迎钦差王爷。」 水溶下了跳板,走到他跟前,弯腰托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起来。」他说,「我今儿来,是陪沈家的姑娘回家。」 沈廷桂叫他托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站直了,抬起眼看他,看了一会儿,又往他身后看。 那条乌篷民船靠在官船后头。 清梵先跳上岸,回身伸手。篷底下一只手伸出来,搭在她的手上,手指头瘦长,白,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痕。妙玉扶着那只手下了船,站在石阶上。 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着,没戴冠,插一根白玉簪子。怀里抱着一只小瓮,瓮口拿油纸封着,扎着红绳。 沈廷桂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大姑娘。」他说。 妙玉抱着瓮,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跟前,屈膝福了一福。 「二叔。」 沈廷桂的手抬起来,抬到半空,又放下了,拿袖子去擦眼睛。擦了一回,又擦一回。 苏州城内,沈家旧宅。 同日,未时。 宅门是黑漆的,漆剥了一半。门环上的铜绿刷过了,刷得发亮。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匾上两个字,「沈宅」,墨还新。 门槛高。妙玉抱着瓮跨进去,裙角在门槛上扫了一扫。 门里是一条青石板的甬道。石板缝里的草拔过了,拔得干净,露出黑黑的土。甬道尽头是一座二门。二门里头,院子当中一架老紫藤,藤干有碗口粗,盘着一根石柱往上爬,爬到顶,铺开一大片,叶子密得遮天,底下阴凉凉的。 紫藤底下,一口井。 井台是汉白玉的,四四方方,边角磨圆了,台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井口上搭着一根井绳,绳子是新换的,麻的,黄亮。 妙玉走到井台跟前,站住了。 她把瓮搁在井台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井口的石沿。石沿上有一道一道的槽,是井绳磨出来的。深的有半指深,浅的只一条线,槽里滑溜溜的,摸着发凉。她的指头顺着一道最深的槽摸过去,摸到头,又摸回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沈廷桂站在二门边上,族人挤在甬道上,挤着往里看。清梵站在紫藤底下,两只手搭在身前。 一片紫藤叶子落下来,落在井台上,打了个转。 妙玉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搁在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把那只瓮抱起来。 「二叔,」她说,「我那间屋子还在么?」 「在。」沈廷桂说,「东厢第二间。门窗都换过了,床,床还是那张。」 「我去看看。」 她抱着瓮往东厢走。走到廊下,回头看了看井台,又往前走了。 苏州城外,义冢。 七月二十六,卯时。 天刚亮,雾还没散。雾里一片高高低低的土包,有的土包前头插着一截木牌,有的什么也没有。荒草长得齐腰,草叶上挂满了露水,人走过去,裤腿湿透了。 沈廷桂拄着竹杖,在前头领路。他走得慢,走几步停一停,拿竹杖拨开草,看看土包前头的木牌,又往前走。 走到义冢的西北角,他站住了。 两个土包挨着,一大一小,前头各插一截木牌。木牌叫雨泡烂了,字看不清,只看得见一个「沈」字的三点水,三点水底下一截都烂没了。 「就是这两座。」沈廷桂说,「当年是我来埋的。夜里来的,没敢点灯。」 妙玉站在两座土包跟前,看着那截木牌。 她穿一身素服,粗麻的,腰里系着麻绳,头上包着白布。露水打湿了她的裙子下摆,湿了一大截,贴在小腿上。 起坟的人拿着铁锹站在一边,看沈廷桂。沈廷桂看妙玉。 妙玉点了点头。 铁锹插进土里。土是湿的,黑的,一锹一锹铲起来,堆在旁边,堆出一股潮乎乎的腥气。铲下去三尺,锹头碰着木头了,咚的一声,闷。起坟的人扔了锹,跳下坑去,拿手扒土。 棺材是薄板的,烂得透了,一碰就掉渣。起坟的人拿一块白布兜着,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往外捡,捡到新棺里。新棺是楠木的,漆过三道,黑亮亮的,搁在坑边的草地上,棺材里铺着黄绫。 妙玉站在坑边看着。 捡到一半,她蹲下来了。坑里递上来一块小东西,起坟的人摊在手心里,拿袖子擦了擦,是一枚铜顶针,绿了,锈得发黑。 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了,接着看。 玄墓山,沈家祖茔。 同日,午时。 山不高,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地往上走,两旁是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抬棺的人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上挪。两口新棺一前一后,棺上蒙着白布。 走到半山腰,山腰上有一座庙。庙门朝东,门口一棵老银杏,银杏底下一块残碑。 庙里的钟响了。 当的一声,从山腰上滚下来,滚过松林,滚得满山都是,松针簌簌地掉。抬棺的人号子停了,脚步也停了,都抬头往庙那边看。 钟只响了一声。余音在山里绕了好久,一圈一圈地低下去,低得听不见了,松林里的鸟才又叫起来。 妙玉走在棺后头,抬头看着那座庙,看着庙门口的银杏,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往上走。 祖茔在山顶下头一块平地上,坐北朝南,前头望得见太湖,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几点帆。新坟的坑早挖好了,砖砌的,四四方方。两口棺放下去,一锹一锹的土填上去,填平了,堆起来,堆成一座圆圆的坟头。 碑立起来了。青石的,碑上的字是新刻的,刀口还白。 沈公廷楷暨顾夫人之墓 妙玉在碑前头跪下来。 她磕头,额头碰在碑前的石板上,碰得重,咚,抬起来,又磕下去,咚。磕了三个,她没起来,跪着,两只手撑在石板上,头低着。 山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吹得她头上的白布一角飘起来,飘了飘,又落下去。 她跪着,一动不动。 族人在后头站着,等她起来。等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沈廷桂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咳嗽咽回去了。 她没哭。她的肩膀也没动,背挺着,就那么跪着。跪得膝盖底下的石板缝里,有一只蚂蚁爬出来,绕着她的裙角爬了半圈,又爬回去了。 水溶从后头走上来。 何忠捧着一只香盒跟着,打开盒子,抽出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着了,双手递给他。他接过香,走到碑前,站在妙玉的身边,没跪,弯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碑前的香炉里。 香烟升起来,直直的一股,升到半人高,叫风一吹,散了。 他身后的族人互相看了看。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没理他,盯着碑前那三炷香看。沈廷桂拄着竹杖站在最前头,看着水溶的背。看着看着,把竹杖往地上杵了杵,杵得石板咚的一声。 妙玉跪在那里,一只手松开了。那枚铜顶针从她手心里落到石板上,滚了半圈,停在碑脚底下。 她伸手捡起来,套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顶针大了,套到指根还晃。 她这才站起来。 苏州城西,林家祖茔。 七月二十七,辰时。 林家的坟在一片竹林后头。 竹子长得高,竹梢在头顶上合拢了,日头透不下来。林子里一股竹叶沤烂了的潮气,脚底下的落叶厚,一脚踩下去,陷到脚面。守坟的是一对老夫妻,男的拿扫帚在前头扫路,扫得竹叶堆到两边,女的提着一只竹篮跟在后头,篮子里是香烛。 坟前的石供桌擦过了,桌面上还有水印子。 两座坟并着,碑上的字描过一回红,红得新。一座是林如海的,一座是贾敏的。 水溶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单子。 单子是黛玉写的,一张小小的薛涛笺,叠成四折,折痕压得深。他展开了,单子上的字小,一行一行,写得密。 父亲爱吃的松子糖 母亲爱吃的枣泥糕,要苏州观前街那一家的 父亲的茶,碧螺春,头一道倒了,供第二道 母亲那一碟要搁一朵白茉莉 酒一杯,父亲不喝,摆着 纸钱烧在左边,母亲怕烟 他照着单子摆。 松子糖是何忠一早从观前街买的,拿油纸包着。打开来,一块一块码在白瓷碟子里,码成一个小小的方堆。枣泥糕搁在另一只碟子里。茶是守坟的老妇人在坟边的小灶上烧的水,头一道冲出来,他泼在地上,泼得竹叶湿了一片;第二道斟进两只杯子里,一边一杯。茉莉是从城里花担子上买的,一小串,他掐下一朵,搁在贾敏那一碟枣泥糕边上,花是白的,香得冲。 酒斟了一杯,摆在林如海碑前,满满的,他手稳,一滴没洒出来。 纸钱在左边烧。火一起,烟往上蹿,蹿到竹梢上,叫竹叶挡住了,在林子里绕。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岳父,岳母。」他说,「她嫁了。她在家里,身子比去年好。今年春天,咳得少了。」 竹林里有风,竹叶沙沙地响,响了一阵,停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单子,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末一行,单子的背面透过来一点墨。他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角上。 替我磕头的时候,别磕得太重。 他把单子叠回四折,凑到纸钱的火上。火舔着纸角,纸角卷起来,黑了,红了,火苗蹿上来,把那四折都吞了。他捏着最后一点,捏到火要烧着手了,才松开。那一点纸灰飘起来,在烟里打了个转,落在松子糖的碟子边上。 何忠在身后低声说:「王爷,沈家那边的银子,八百两,昨儿交给族长了。坟工、棺木、碑、明儿祠堂里的席面,都在里头。这边,一百两,香烛供品,给守坟的两口子的,也在里头。」 「嗯。」 守坟的老头儿捧着扫帚站在竹林边上,看着碟子里那一堆松子糖,咂了咂嘴,又不敢咂了。 案头的光,在他的眼前亮起来,亮得淡,叫竹林的影子遮着,绿荧荧的。 心结·续:黛玉 完成 姑苏的坟上,有人替她磕了头 奖励点数+40 当前点数:8650 黛玉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子是竹篾编的,青的,篾子上一株小草,叶子绛红,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水珠里头映着一点灯,灯底下是一只小小的布老虎,黄的,花的。 他把帖子接住了。帖子上的水珠没掉,沾湿了他的指头,凉的。 光收了。 他把帖子揣进怀里,揣在药囊旁边。 「这一碟糖,」他对守坟的老头儿说,「供完了,你们留着吃。」 老头儿哎了一声,弯腰作揖。作到一半,又直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 沈宅,正厅。 七月二十七,夜,戌正。 正厅里点了两支蜡烛,一边一支,搁在条案的两头。条案上供着沈公和顾夫人的新牌位,木头还是白的,字是金的。 厅当中一张方桌,桌上一只红泥小风炉,炉里的炭烧得通红,炉上坐着一把铜铫子。 妙玉坐在桌边,守着风炉。 那只小瓮搁在她脚边,瓮口的油纸揭开了,红绳绕成一圈搁在桌角。她拿一只竹勺从瓮里舀水,舀一勺,倒进铫子里,再舀一勺。水是清的,清得看不出颜色,倒进铫子里,一点声响也没有。 水溶坐在她对面。 铫子里的水慢慢地响起来。先是细细的,像虫子叫,后来响得密了,铫子嘴上冒出一缕白气。她揭开铫子盖看了看,水面上浮起一层蟹眼大的小泡。她把盖子盖回去,等了等,再揭开,泡大了,她把铫子提起来了。 茶叶搁在一只素瓷罐里。她拿茶匙拨出来一小撮,搁进壶里,冲水,盖上,拿两只手捂着壶,捂了一会儿。 屋里一股香气浮起来,淡,冷,带着一点梅花的气味。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杯子来。 杯子是绿的,玉的,样子拙,像一只小小的斗。斗沿上刻着几个篆字,烛光底下看不清。她拿一块白帕子把斗里斗外擦了一遍。擦完了,提起壶来,斟了一斗,斟到八分满,停住,把壶搁下。 她用两根指头抵着那只绿玉斗,推到他跟前。 推得慢,斗底贴着桌面滑过去,滑到他手边,停住了。 他端起来喝了。 茶是温的。到了舌头上,先是一点清苦,苦得淡,咽下去,嗓子眼里回上来一股甜,甜里裹着凉。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斗底,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茶汤,映着烛光。 她一直看着他喝。看他的嘴唇碰着斗沿,看他的喉结动,看他把斗搁回桌上。 「雪水。」她说,「去年栊翠庵梅花上扫的。埋在树底下,埋了一冬。走的时候挖出来,抱了一路。」 「抱了一路。」 「船晃,怕洒了。夜里睡觉也抱着。」 她低下头,把桌角那圈红绳拿起来,在指头上绕了绕,又搁下了。 「我说过一年为期。」她说。 她抬起头来看他。 「我不等一年了。」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条案上那两块新牌位的金字一明一暗。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方砚台来。 砚台不大,青灰色砚面上雕着一枝梅花,梅枝从砚池边上斜出来,开着五朵。她把砚台翻过来,搁在桌上,砚背朝上,推到烛光底下。 砚背上刻着两个篆字,一个旧,一个新。新的那个是「沈」,刀口已经不白了,叫手摸得发润。那一横的刀痕里,嵌着一线暗红,细细的,从横的起笔一直到收笔。 她拿指头点着那一线红。 「你写了一笔。」 话一出口,她的指头停在那一横上,不动了。 她的眼睛还看着砚背,眼皮垂着,睫毛一颤,嘴唇抿住了。烛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半边脸慢慢地红起来,从颧骨红到耳根。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 他没说话,看着她,等着。 她看了他很久。她的指头在那一横的红线上,从起笔摸到收笔,又从收笔摸回起笔。摸回来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攥住了自己的裙子。 「我要嫁你。」她说。 她的声音低,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就在这里,在我爹娘的宅子里,叫族长主婚。」 条案上的牌位静静地立着。风炉里的炭塌了一块,噗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好。」他说。 她的手松开了裙子。裙子上叫她攥出一团皱,她拿手掌抹了抹,抹不平,就不抹了。 她站起来,把那方砚台拿起来,揣回袖子里,又把那只绿玉斗拿起来,看了看斗底那一层茶汤,没倒,拿帕子盖上了。 「明儿。」她说,「我去跟二叔说。」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站住了,背对着他。 「那匹缎子,」她说,「我在船上看见清梵往箱子里看过。红的。」 「大红洒金梅。」 「苏州的绣娘手快。」她说,「一夜够了。」 她跨过门槛出去了。廊下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快,走到东厢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水溶坐着没动,看着桌上那只盖着帕子的绿玉斗,看了一会儿,叫何忠。 「箱底那匹红的,」他说,「连夜送出去,找城里最好的绣娘。尺寸问清梵。」 「是。」 沈氏宗祠。 七月二十八,巳时。 祠堂的门大开着,门槛上搭了一块红毡。 堂上一排一排的牌位,从高到低,摞得满满的。最底下一排的边上,添了两块新的,木头还白,是昨儿从宅子里请过来的。供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红烛中间一只铜香炉,香插满了,烟浓得呛人。 族人站满了一院子。男的站在堂下,女的站在廊下,孩子挤在门口,叫大人拽着后领子。 沈廷桂换了一身新的深青直裰,站在供桌左边,手里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笺。笺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一早上,写坏了两张。 妙玉站在供桌前头。 她穿着那身大红洒金梅。 缎子是大红的,红得正,红底上洒着细细碎碎的金点子,金点子底下织着一枝一枝的梅花。梅枝是暗的,要侧着看才看得出来。绣娘改成了一身对襟褂子配一条马面裙,裙门上补绣了两枝白梅,白得清,针脚细密,是连夜赶的,裙摆的一处线头还没剪净。 她的头发挽成了髻,髻上插着那根白玉簪子,簪子旁边添了一朵红绒花。 族人们看着她。看看缎子,看看她的脸,有个妇人在廊下轻轻抽了一口气。 沈廷桂清了清嗓子,念婚书。 「立婚书人苏州沈氏族长沈廷桂,今有故兄原任苏州府同知沈廷楷之女沈氏,年二十一岁,适北静王为庶妃。两家情愿,族中公议,并无异词。恐后无凭,立此婚书为照。」 他念到「适北静王为庶妃」那一句,声音抖了抖,又稳住了。念完了。 「主婚,沈廷桂。」 他把婚书搁在供桌上,拿起笔,在落款处画了押。手抖,押画得歪了,他看着那个歪押,没改。 「证人。」沈廷桂说。 冯谦从堂下走上来,接过笔,在证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画了押。那个「谦」字拆开半边,圈了一圈。画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蓝皮小册,翻开来,就站在供桌边上记。记完了,揣回去,退到堂下。 水溶在婚书上落了款。 妙玉看着他落完,伸手把婚书拿起来,对着堂上的牌位,双手举着,举了一会儿,放下了,交给沈廷桂。 沈廷桂捧出一本族谱来。 族谱是新修的,蓝布面子,线装。他翻到当中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廷楷,原任苏州府同知」,底下一行小字,「妻顾氏」。再底下是空白。 他蘸了墨,在空白处添了一行。 女,适北静王 他写完了,拿嘴吹了吹,吹干了,把族谱摊开在供桌上,转过来,朝着妙玉。 妙玉低头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她伸出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痕在红烛底下发白。她拿指头在那一行字旁边的空白处按了按,没碰着墨,收回来了。 「二叔,」她说,「写得好。」 沈廷桂张了张嘴,拿袖子去擦眼睛。 院子里的族人这才动起来。有人去搬桌子,有人去端菜。廊下的妇人们围上来,围着那身大红的缎子看,伸手想摸,又不敢,看了又看。 冯谦走到水溶身边,蓝皮小册又拿出来了,翻到那一页,递给他看。 「七月二十八巳,苏州沈氏宗祠,沈氏适钦差北静王为庶妃,族长沈廷桂主婚,婚书已立,宗人府未备案。下官为证。」 「庶妃的档,」冯谦说,「宗人府要另报。回京再报,下官也记。」 「记罢。」 沈宅,东厢第二间。 七月二十八,夜,戌初。 屋子小。 一扇格子窗朝着院子,窗外就是那架老紫藤。藤叶贴着窗纸,风一吹,叶影在纸上晃。靠墙一张旧床,是一张小小的架子床,床栏上雕着几朵莲花,莲花的瓣尖磨秃了。床短,大人躺上去,脚要伸到床栏外头。旧床挪到了墙角,床上搁着几只箱笼。 屋子当中,摆着一张新床。 新床是族里下午抬来的,榉木的,宽,床柱上挂着新帐子。帐子是素纱的,帐钩是两只铜的小葫芦。床上什么也没铺,光着一张藤面的床板,藤条编得细,泛着新木头的黄。 妙玉跪在新床上,拿一块帕子擦床。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的褂子,叠好了搁在旧床的箱笼上头。身上只穿着里头的一件月白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瘦瘦的小臂。头发还挽着,红绒花摘了,白玉簪子还插着。 帕子在一盆清水里浸湿,拧干,从床头擦起,一条藤一条藤地擦过去。擦到床尾,回到盆边,浸,拧,再从床头擦起。 水溶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着。 族长家的老嬷嬷捧着一叠被褥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探头进来看。看见妙玉又从床头擦起了,把头缩回去,接着等。 擦到第三遍,她把帕子丢进盆里。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浮着一层细细的木屑。 她跪直了,低头看着床板,拿手掌在藤面上抹了一把,翻过手掌来看,掌心是干净的。 「好了。」她说,「嬷嬷进来罢。」 老嬷嬷进来了。先铺褥子,褥子是新絮的棉花,厚,铺上去鼓鼓的。再铺一层大红的床单。铺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绫,抖开,铺在床单当中,四角抻平,拿四只小银锭压住。 妙玉站在床边看着她铺,看她压银锭。压完了,妙玉伸手把一只银锭往里挪了挪,挪得跟另外三只对齐了。 老嬷嬷看了看那只银锭,又看了看妙玉,没说什么,福了一福。 「老身就在隔壁。」她说,「大姑娘叫一声就听得见。」 「嬷嬷睡罢。」妙玉说,「不叫。」 老嬷嬷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外头一阵脚步声,往隔壁去了。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的紫藤叶子沙沙地响。 妙玉走到窗下那张小桌跟前。桌上已经摆好了风炉、铫子、茶罐,还有那只小瓮。瓮里的雪水不多了,她拿竹勺舀了舀,勺子碰着瓮底,咚的一声。 她把最后几勺都舀进了铫子里。 风炉的火是老嬷嬷先生好的,炭红着。她把铫子坐上去,蹲在风炉跟前守着,拿一把小蒲扇扇火。扇得慢,扇一扇停一停,火星子从炉口里冒出来,一明一灭。 水溶起身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了。 水响了。她揭盖看,看了两回,提起铫子来,冲茶。茶香浮起来,跟昨儿夜里一样,冷冷的,带着梅花气。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只绿玉斗。 斗里干干净净,昨夜盖着的那一层茶汤倒了,擦过了。她斟了一斗,斟到八分满,自己先端起来。 她喝了一口。 喝得小,嘴唇沾着斗沿,抿了一抿。茶汤在她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她细细的脖子动了动,喉咙底下那一小块皮肉一起一伏。 她把斗转过来,转了半圈,把自己嘴唇碰过的那一边转到他跟前,双手捧着,递给他。 「这斗,」她说,「我从不给人用第二回。」 他接过来,就着她嘴唇碰过的那一边,喝了。 斗沿上还有一点湿,有一点温,是她嘴唇上的。茶比昨儿的浓了些,苦也多了些,咽下去,回上来的甜一样是凉的。他慢慢地喝,她看着他喝。看到他喝完了,把斗搁下。 她伸手把斗拿回去,捧在手心里,低头看斗底。 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她拿拇指摸着那个字,摸了一圈。 「这是最后一瓮。」她说,「栊翠庵的雪,没有了。」 「京里还有雪。」 「京里的雪,」她说,「落在王府的梅树上。」 她把绿玉斗搁在桌上,搁在风炉旁边,站起来了。 她站在床前,背对着帐子,面朝着他。 他也站起来,往她跟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解她中衣的带子。 「我自己脱。」妙玉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了。 她先拔头上的簪子。白玉簪子拔出来,头发散下来,散了一肩,黑得发亮,一直垂到腰上。她把簪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簪头朝里,摆正了。 然后是中衣的带子。 带子在右边腋下,打着一个结。她解开了,衣襟松开,她把中衣从肩上褪下来,褪到胳膊上,两只胳膊一抽,脱下来了。她没往地上扔,两只手拎着衣领抖了抖,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块,袖子掖在里头,叠得四个角都对齐了,搁在门边那把椅子上。 里头是一件白绫的抹胸,系在背后。她两只手反到背后去解,解了一回,没解开,又解了一回,解开了。抹胸从胸前落下来,她伸手接住了。 她把抹胸也叠好,叠成更小的一个方块,搁在中衣上头。 她的身子露出来了。 白。白得像没见过日头,像栊翠庵禅房里那一盏素纸灯罩,灯光一照,透亮。她瘦,肩膀窄,两根锁骨横在肩下,深,锁骨窝里能搁进去一枚铜钱,烛光一照,锁骨窝里汪着两小片影子。乳房小,圆圆的,挺着,乳头是浅浅的粉,粉里透着一点白,小小的两粒,叫屋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缩紧了,立起来。 她没遮,两只手垂在身边,手指头蜷着。 她又去解裙带。 裙子是一条月白的绸裙,系在腰上。她解开,裙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面上。她弯腰拾起来,抖开,叠,叠了三折,一折一折地压平,搁在抹胸上头。 底下还有一条白绸的亵裤。她的手搭在裤腰上,停了停,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亵裤也褪下来了,一条腿一条腿地抽出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最上头。 椅子上一摞衣裳,四四方方,四个角对得齐齐的,最底下是中衣,最上头是那一小块白绸。 她直起身来,转过脸看着他。 她赤着身子站在床前,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半边身子亮,半边身子暗。腰细,细得两只手能掐住。小肚子平平的,底下一小撮毛,淡,稀,软软地贴着,遮不住底下那一道缝,缝口紧紧地合着,粉白的。两条腿又直又细,膝盖骨小小的,脚背上青色的筋一条一条地看得清。 她的脸是白的,耳朵是红的。 他走过去。 他伸手拉住她的左手,拉到眼前。她的手凉,手指头瘦长,指节分明,食指的指肚上一道细痕,斜着,从指肚的边上划到指节底下。痕是浅的,比旁边的皮肉白一点,摸上去微微地凸。 他低下头,亲那道痕。 嘴唇碰上去,她的手往回缩了缩,缩了半寸,停住了。 他没松,嘴唇贴着那道痕,从指肚亲到指节,亲得慢。 她的手又伸回来了,伸得直,指头搭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搭着,不动。 「刻字刻的。」她说,「没刻好,刀滑了。」 「刻好了。」 她的指头在他嘴唇上按了按,收回去了。 「你也脱。」她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了。坐得端正,两只手搁在膝上,并着腿,看着他。 他解开外袍的带子,把外袍脱了。她看着。他脱了中衣,露出胸膛,腰上那只青玉环系在一根青丝绦上,贴着肚皮,在烛光里幽幽地发着青光。她的眼睛在那只环上停了停。 他把中衣搁在椅子上,搁在她那一摞衣裳旁边,没叠。 她看了那件没叠的中衣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回他身上。 他脱了裤子。 那东西在裤子里早就半硬了,裤子褪下来,它弹出来,晃了晃,斜斜地翘着,翘向她那边。 她看着它。 看得很久。她的眼睛不躲,也不眨,从他的胸口看下来,看过他的小肚子,看到那一根上头,停住了,看着它。看它的颜色,看它的样子,看它在她的目光底下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涨粗了,涨长了,青筋一条一条地鼓出来。顶头从包皮里慢慢地挤出来,挤得紫红发亮,往上翘,翘得贴着他的小肚子,一跳,一跳。 她的喉咙动了一动。 她的眼睛从那一根上抬起来,抬到他的脸上。 「既然看了,」她说,「就不嫌了。」 说完了,她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红从耳朵根漫下来,漫到脖子,漫到锁骨窝里。 她伸出手,拿指甲在他腰上那只青玉环上敲了敲。 叮的一声。 「换了。」她说,「这个是青的。」 她从床沿上起来,跪到了床上。 跪在那方白绫的边上,膝盖压着大红的床单,两只手扶着他的胯,把他往床跟前拉了拉。他站在床边,那一根正对着她的脸,翘着,顶头离她的鼻尖只有一寸。 她低下头,凑近了,闻了闻。 鼻尖几乎碰着那紫红的顶头,她吸了一口气,吸得轻,眉头动了动,没皱起来。 她张开嘴,含住了顶头。 含得极浅,只含了一个头,嘴唇裹着,停在那里。她的嘴里是热的,湿的,舌头搁在底下,没动,像嘴里含了一口烫茶,要先等一等,等它凉一凉。 过了一会儿,她的舌头动了。 舌尖在顶头底下那一圈棱上抵了抵,抵一抵,舔一舔,舔过去,又停住。她把头往前送了送,又吞进去一截。吞到一半,停住,嘴唇裹紧了,慢慢地往后退,退到顶头,又停住。 一口,一口。她含得慢极了,慢得他的腿肚子都在发颤。她含进去,含住,舌头贴着底下那一道筋,慢慢地碾过去,碾到根上,再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顶头,嘴唇咂着顶头,咂得轻,咂出细细的一点水声。 他的手搭在她的头发上,头发凉,滑,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 顶头的小眼里渗出来一滴淫液,清亮亮的,挂在眼口上。她的舌尖正好舔过去,舔着了,她停住了。 她把嘴退开,抬眼看他,眉头皱了皱,皱得浅。舌尖在自己的嘴唇里头抵了抵,像在辨一盏茶的味儿。 然后她又低下头,舌尖凑到那小眼上,又舔了一口。舔得仔细,把渗出来的那一点都舔干净了,含在嘴里,咽了。 咽完了,她没说话,又把他含进去。这一回含得深了,含到嗓子眼,喉咙口一缩,箍了箍他的顶头。她呜了一声,退出来一点,又含进去。 他的腰眼发麻,往前顶了顶。她的手按在他的胯上,按住了,不许他动,自己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吃得匀,嘴角溢出一线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锁骨窝里,汪着。 吃了好一会儿,她把他吐出来了。那一根湿淋淋的,叫烛光照得发亮,从她的嘴唇上扯出一根细细的银丝,丝断了,落在她的下巴上。 她拿手背擦了擦下巴。 「躺下罢。」他说,「该我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挪到床头,背靠着床头的围板坐下,两条腿并着,膝盖立起来。 他上了床,跪在她的脚边,握住她两只膝盖,往两边分。她的腿绷着,分开了一点,又夹回去了。他再分,她咬着嘴唇,把腿松开了。 底下露出来了。那一道缝合着,粉白的,两边的肉软软地鼓着,缝口上沾着一点湿,亮亮的。一股淡淡的气味浮上来,干净,带着一点皂角香,底下压着一点温热的腥甜。 他俯下身去,舌头贴上了那道缝。 她的身子一绷,背撞在床头的围板上,咚的一声。 他的舌头从缝的底下往上舔,慢慢地舔开那两片肉。舔到里头,里头是热的,湿的,嫩得像刚剥开的荔枝肉,舌头一碰就缩。他舔到缝口顶上,那一粒小小的肉珠藏在一层薄皮底下,他拿舌尖把那层皮拨开,舔着了那一粒。 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头上。 「止。」妙玉说。 他停了。 舌头离开了她。他趴在她的腿间,不动,鼻息喷在她的腿根上,她腿根上的细毛叫他的气吹得动。她的手按着他的头,按得紧,手指头插在他的头发里,指甲抵着他的头皮。 屋里静。窗外紫藤叶子沙沙地响,风大了些,叶影在窗纸上乱晃。 她的腿根在他的脸边上一抽,一抽。底下那道缝叫他舔开了,没合回去,微微张着,里头的粉嫩的肉一缩,一缩,又渗出来一点淫水。清清的,顺着缝口往下淌,淌到底下,淌到白绫的边上。 她按着他的头的手,松了一点。 「不止。」她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舌头又贴上去了。 这一回他舔得重了些,舌尖压着那一粒肉珠,打着圈地碾。碾一圈,往下舔进那道缝里,舌头往里探,探进去一点,里头紧紧地夹着,热,湿,夹得他的舌尖发麻。他退出来,又去碾那一粒。 她的腿慢慢地张开了,张得大了,膝盖往两边倒下去。她的手还插在他的头发里,不按了,攥着,攥着他的头发,一阵松,一阵紧。 淫水越淌越多,他的下巴湿了,她的腿根湿了,白绫上洇开了一片湿印子。 她的呼吸乱了。先是长的,后来短了,短得急,一口一口地往里抽,抽到底就憋住,憋一会儿,再抽。她的腰开始往上抬,抬着迎他的舌头,抬起来,落下去,又抬起来。 他咬住那一粒,嘬了嘬。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腰挺在半空里,两条腿绷得笔直,脚趾头蜷成一团。她一点声音也没出,嘴紧紧地闭着,脖子仰着,喉咙里的筋绷得像两根弦。她的两只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抓到了他的肩膀上,十根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掐得生疼。 底下那道缝紧紧地一缩,又一缩,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涌了他一嘴。 她僵了好久,才落下去。 落在床单上,落在白绫上。身子瘫软了,胸口一起一伏,小小的乳房跟着起伏,乳头硬硬地立着,红了。她的眼睛闭着,眼皮在抖。她的手还掐着他的肩膀,掐得没那么狠了,可还没松。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眼珠慢慢转过来,转到他脸上,看见他下巴上湿亮的一片,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胳膊上。 她慢慢地从床头的围板上滑下来,滑到枕头上,躺平了。头发铺了一枕头,黑的,衬得她的脸更白。她躺在那方白绫的上头,白绫在她的腰底下,四角的银锭叫她压得歪了一只。 她伸出手来,攥住他的手腕,往下拉。 「来。」她说。 他叫她拉着,俯下身,压到她上头。他撑着两条胳膊,不敢压实了,她的身子在他底下显得更小,更薄,锁骨顶着他的胸口。她的两只手从他的手腕上松开,环到他的背上,搂住了。 那一根顶在她腿间。顶头碰着她那道叫他舔开了的缝,缝口湿得滑,一碰,顶头就往里滑了半分,她的腿根猛地一夹,夹住了他的腰。 他伸手下去,握着自己,顶头在那道缝上上下下地蹭。蹭得湿透了,蹭到底下那一个小口上,抵住了。 她的身子绷紧了。 他往里送。 顶头挤进去了,挤开那两片湿软的肉,挤进一个又紧又热的口子里。口子箍着他的顶头,箍得死紧。他慢慢地往里推,推得极慢,推进去一点,那一圈嫩肉就往外推他一点。 再往里,挡住了。 一层薄薄的,韧韧的,横在前头。他的顶头抵着它,抵得它往里凹,凹到底,不破。 妙玉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她的嘴唇抿得紧,抿成一条线。 他往里一送。 那一层东西破了。 她的身子在他底下一弹,像一条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弹起来,又落回去。她的嘴还闭着,紧紧地闭着,一声没出,下巴绷得发硬,鼻翼一张一张。可她搂在他背上的那两只手,十根指甲一齐掐进了他的肉里,往下一划。 火辣辣的疼,从他的肩胛底下一直划到腰上。 他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她上头,一动不动。 她里头绞紧了,绞得他喘不过气。那一圈破开的嫩肉箍着他的根,一抽,一抽,往外推他,推不出去,就死死地夹着。他觉得出一股热从顶头那里漫开来,热得发烫,烫着他,黏黏的,稠。 她的脸白了。 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白,抿着,抿得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汗珠子一颗一颗地沁出来,聚成一颗大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头发里。她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大,看着帐顶,眼眶红了,红着,没有泪。 他俯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贴着那一层汗,咸的,凉的。 她不说话。 屋里静。他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跳,咚,咚,咚,跳得撞着她的乳房。他听得见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细又长,憋着,一口一口地往外放,放得极小心,像怕吹灭一盏灯。 窗外起风了。 风从院子里刮过来,刮得那一架老紫藤哗哗地响。叶子一片拍着一片,拍得满院子都是声音,拍在窗纸上,窗纸噗噗地鼓。一阵风过去了,叶子还在响,沙沙的,慢慢地矮下去,又一阵风来,又哗哗地响起来。 她听着那紫藤。 她的眼睛从帐顶上挪开了,挪到窗户那边,看着窗纸上乱晃的叶影,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松开了。 「疼。」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说完了,眼睛眨了眨,眼眶里那一层红漫出来了,漫成一颗泪,从眼角滚下去,滚到鬓角,跟那一道汗淌到了一处。 「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自己听着,嘴唇颤了颤。 他撑起一点身子,低头看她,亲她的眼睛。先亲左边,嘴唇碰在她的眼皮上,眼皮薄,底下的眼珠在动,睫毛扫着他的嘴唇,痒。再亲右边,亲到那一颗泪,咸。 他要往外退。 腰刚动了动,她的手在他背上按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汪着水,亮,黑漆漆的,一眨也不眨。 「你别停。」妙玉说。 她的指头在他背上那四道划痕上按着,按得疼。 「停了,」她说,「这一回就白疼了。」 他没退。他停在那里,不进也不退,撑着胳膊,看着她。 她看着他看她。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一些,脸上的白也慢慢地退了一些,颧骨上回过来一点红。她里头还箍着他,箍得紧,可那一抽一抽隔得长了,抽得也轻了。里头的肉一点一点地软下来,贴着他,裹着他,热乎乎的。 她把一条腿抬起来了,搭在他的腰上。 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抵了抵。 他往里送。 送得极慢,一分一分地往里挪。挪进去一点,停一停,看她的脸。她的眉头拧起来,拧一拧,又松开,他再往里挪。她里头紧,紧得像要把他挤出来。可那紧里头是湿的,热的,滑的,他一点一点地挤进去,挤到最里头。 顶头抵住了一块软软的肉。 她的小肚子一抽,喉咙里漏出来一点气声,细细的,又咽回去了。 他整根都在她里头了。 两个人的毛贴着毛,他的卵蛋压在她的屁股沟上,压得湿漉漉的。他低头看,看见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那两片肉叫他撑开了,撑得紧紧地裹着他的根。裹着的那一圈,沾着红,红的血丝混着淫水,慢慢地往下淌,淌到底下的白绫上。 白绫上,她的屁股底下,洇开了一小片红。 红得鲜,边上晕着,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五个瓣,一个瓣叫床单的褶子压歪了。 紫藤的叶子还在窗外响。 他慢慢地动起来。 往外退,退得极慢。退出来一截,那一截上湿漉漉的,裹着一层亮,亮里夹着淡淡的红丝。再往里送,送得也慢,送到最里头,停一停,再退。 她咬着嘴唇。 咬得紧,下嘴唇叫她的牙咬得发白。他退出来,她的眉头松一松;他送进去,她的眉头拧一拧。她的手在他背上搂着,指头摁着他背上那几道划痕,他每送一回,她的指头就摁一回。 一回,又一回。 她里头的肉慢慢地变了。先是硬的,绷着,箍着他,推着他。后来软了,湿了。他退的时候,那一圈嫩肉跟着他往外吸,舍不得似的;他送的时候,里头一层一层地张开,把他往里迎。水声出来了,咕叽,咕叽,细细的,一声比一声响,响得她自己也听见了,耳朵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的牙,松开了。 嘴唇上一道白印子,慢慢地回了红,红得发亮,湿着。她张着嘴喘,喘得急,喘一口,他送一回,喘一口,他又送一回。 他送得深了些,顶头碾着她最里头那一块软肉,碾了一碾。 「啊……」 她叫出来了。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冲得急,没拦住,高,细,颤,在小小的屋子里撞了一圈。撞到窗纸上,撞到帐顶上,落下来了。 她自己愣住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嘴还张着,那一声的尾巴还挂在嘴唇上。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胸口,连锁骨窝都红了。 她把脸扭向了墙。 扭得快,头发甩过来,盖了半边脸。她的脸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纸都黄了,画的是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她看着那胖娃娃,嘴唇又抿起来了。 他没停。他照着刚才的劲,又碾了一回。 她的身子一颤,嘴唇又松了,又一声出来了。比刚才那一声低,软,拖得长,拖到后头,变成了喘。 她没再把脸转回来。脸朝着墙,喘着,叫着,一声连一声,叫得越来越软,越来越不成调子。叫到后来,她的腿从他的腰上滑下去了,又抬起来,两条都抬起来,盘在了他的腰上,脚踝扣着脚踝,扣得死紧。 他俯下头,含住她的乳头。 乳头小小的,硬硬的,在他嘴里像一颗才结的梅子。他嘬着,舌头绕着它打转,她的胸口挺起来,往他嘴里送。 他的腰眼发紧了。 一股热从尾巴骨底下往上蹿,蹿到小肚子里,卵蛋绷紧了,往上缩。他抵在她最里头,碾着,碾得快了。她里头也跟着紧起来了,一阵一阵地绞,绞着他,越绞越紧。 「妙玉。」他叫她。 她脸朝着墙,没回头。可一只手从他的背上松开,摸到他的后脑勺上,按住了,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他射了。 顶头抵着她最里头那一块软肉,一跳,一股烫热的东西冲出去,冲进她里头。他闷哼了一声,腰往前一顶,又一股。一股接一股,射得他的腿肚子发抖,射得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 她叫他射得浑身一哆嗦,扣在他腰上的脚踝扣得更紧了。里头一缩一缩地吸着他,吸一回,她哆嗦一回,喉咙里细细地哼着,哼一声,抖一抖。 射完了,他伏在她身上,喘。 她也喘。两个人的胸口贴着,汗贴着汗,滑腻腻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撞着,一个快,一个也快。 她的脸慢慢地从墙那边转回来了。 头发还盖着半边脸,她没拨开,从头发底下看着他,眼睛是湿的。 他从她里头慢慢地退出来。 那一根软了些,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股东西,白的,稠的,夹着丝丝缕缕的红。从她那张开了的小口里涌出来,涌过她的会阴,淌到屁股沟里,淌到白绫上,把那一朵小小的红梅洇开了,洇成一大片,红的白的混在一处,湿透了。 她里头还在缩,一缩,又淌出来一点。 她的腿还在颤,颤得停不住,膝盖一抖一抖,大腿根的皮肉一跳一跳。她把两条腿并起来,合不拢,又张开了,就那么张着,喘着,等它自己停。 过了好一会儿,颤停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皱,底下又涌出来一点。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挪到床边,两只脚垂下去,脚尖找着了地上的绣鞋,趿上了。 她站起来,扶着床柱站了站。 盆架上搁着一盆水,是老嬷嬷睡前换的,温的。她走过去,走得慢,左腿迈出去,落得轻,右腿跟上来,两条腿之间叉开着一点。她走到盆架跟前,背对着他,拧了一块帕子,弯下腰,把帕子伸到腿间,擦。 擦一回,把帕子拿到眼前看看,在水里涮了,拧干,再擦。盆里的水慢慢地红了,淡淡的,飘着几缕白。 擦干净了,她又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回到床边,站着,低头看着他。 他躺着,那一根软软地搭在腿上,湿着,沾着白,沾着红。 她拿帕子替他擦。擦得仔细,从顶头擦到根上,把卵蛋也托起来擦了。擦完了,翻过帕子来看了看,叠起来,搁在盆架上。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方白绫从床单上揭起来。 四只银锭滚到了床单上,她没管。两只手拎着白绫的两个角,抖了抖,看着当中那一大片湿的红。看了一会儿,她把白绫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叠得四角对齐,红的那一面折在里头。 墙角那几只箱笼底下,压着一只旧樟木箱子。 箱子是黑的,木头叫年月熏得发乌,铜饰都锈了。箱盖的锁扣上还贴着半张封条的残纸,纸是黄的,上头一个朱红的「封」字,只剩了半边。她把上头的箱笼一只一只搬开,蹲下来,打开那只樟木箱。 一股樟脑气冒出来,冲鼻子。 箱子里是空的。箱底是一块木板,板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浅,叫灰盖着。她拿袖子拂了拂,拂开了灰,那个字露出来,是一个「顾」字。 她把叠好的白绫搁进去,搁在那个「顾」字上头,正正地压着。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把箱盖合上了。 她站起来,回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背对着他,看着窗户。窗纸上的紫藤叶影不晃了,风停了。 「明儿一早,」她说,「我去坟上告诉爹娘。」 他伸手摸她的背。她的背上一层薄汗,凉了,脊骨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手心。 她没回头,往后靠了靠,靠在他的手上。 靠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了,走到窗下那张小桌跟前。风炉里的炭早灭了,铫子冷了,那只绿玉斗还搁在风炉旁边,斗底一圈淡淡的茶渍。 她拿起绿玉斗,在盆架上另一只小铜盆里舀了清水,把斗浸进去,拿指头在斗里抹了一圈。抹净了,提起来,水从斗沿上淌下去。 她又把斗浸回水里,要洗第二遍。 指头伸进斗里,搭在斗壁上,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斗。斗里的水晃着,晃着她的脸,晃着她身后床上的帐子。 她把斗从水里提起来,甩了甩水,搁回桌上。 「罢了,」她说,「不洗了。」 沈宅,东厢第二间。 七月二十九,寅正。 窗纸发青了。 帐子里亮了一亮。金光贴着帐顶浮出来,淡淡的,照着帐顶上一只停着的小飞蛾。飞蛾的翅膀扑了扑,没飞。 妙玉侧着身子睡在床里头,脸朝着墙,背朝着他。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蜷着,食指上那道旧痕叫金光照得发亮。她的呼吸细,匀,没醒。 现实第一夜:妙玉 庶妃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8670 妙玉 金·庶妃 七月二十八,苏州成礼 谱上妙玉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庶妃」两个字浮上来,后头空着一格,没有院名。 贾府气运 ▰▰▰▰▰▰▰▰▱▱ 90/100 金册往后翻,翻到末页,页角那两个字还在。光收了。 同日,卯初。 隔壁的门吱呀响了。老嬷嬷在门外咳了一声,等了等,推门进来。 妙玉已经起来了,穿好了衣裳。素服,昨儿迁葬穿的那一身粗麻,腰里系着麻绳。她坐在旧床的床沿上,拿一把木梳梳头。梳得慢,一梳到底,梳完了挽起来,插上那根白玉簪子。 老嬷嬷往新床上看。床单上四只银锭歪着,当中空着,没有白绫。 老嬷嬷的眼睛转到妙玉脸上,嘴张了张。 妙玉放下梳子,走到墙角,蹲下,打开那只旧樟木箱。 「嬷嬷看罢。」她说。 老嬷嬷走过去,弯着腰,往箱子里看。白绫叠成小方块,压在箱底。她伸手掀开一角,看见了里头的红,看了一眼,把那一角又盖回去了。 她直起腰来,看着妙玉,眼眶红了,福了一福。 「老身去回族长太太。」她说,「这一方,大姑娘自己收着。」 「我自己收着。」 妙玉合上箱盖,站起来,扶着箱沿站了站,才松手。 玄墓山。 同日,辰时。 山路上没有人。 露水重,石阶湿滑,松针粘在阶面上,一层一层的。妙玉一个人往上走,走得慢,左脚踩上一级,右脚跟上来,停一停,再踩上一级。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是一束白菊,一只小香炉,三炷香。 走到半山腰那座庙门口,银杏树底下,她停下来,扶着那块残碑歇了歇。庙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刷刷地响,钟没响。 她接着往上走。 新坟上的土还是湿的,黄的。坟头上压着一叠新纸钱,叫昨儿夜里的风吹散了几张,散在草里。碑前的香炉里只剩了几截香根。 她把白菊搁在碑前,把小香炉摆正,点上香,插进去,跪下来。 她跪着,没磕头,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碑上那一行字。 沈公廷楷暨顾夫人之墓 山下的太湖上起了雾,雾一层一层地往山上漫,漫到松林里,漫到坟前,漫湿了她的眉毛。香烟升起来,在雾里散不开,一股一股地往上走。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叫松林里的鸟叫盖住了。 香烧到一半,她还跪着。香烧到底,她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扶住了碑。 她下山的时候,日头出来了,雾散了,石阶上的露水晒干了一半。她的裙角叫坟上的湿土蹭了一大块泥,黄的,沾在麻布的经纬里。 沈宅的门口,清梵站在台阶上等着。看见她,走下来接她手里的竹篮,低头看见她的裙角,张嘴要说话。 「不换。」妙玉说。 她跨进门槛,从井台边走过,往东厢去了。那块泥跟着她的裙角,一甩一甩。 苏州,阊门外码头。 同日,申时。 冯谦站在头船的船头上,蓝皮小册摊在手心里,写完了一行,转过身来,递给水溶看。 「钦差在苏州停留四日,为罪官平反之家迁葬上香,又为王妃祭祖。」 水溶看了两遍。 「记得好。」他说。 冯谦把小册收回去,在那一行后头又添了几个小字。添完了,合上,揣进袖子。 码头的石阶上,沈廷桂拄着竹杖站在最前头,族人站在后头。妙玉站在沈廷桂旁边,还穿着那身素服,裙角的泥干了,结成一块硬壳。 她看着他上了跳板。 「我守到中秋。」她说,「中秋以后,你回来的时候,船从这里过。」 「从这里过。」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清梵站在官船的船尾,鹅黄的褙子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两只手攥着船帮,看着石阶上那一身素白。妙玉看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角。清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摸到那修过的碎发,点了点头。 跳板抽回来了。船离了岸。 宗人府,西跨院。 同日,酉时。 窗纸上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斜了,落在床上。 床上铺着一床厚被褥,是前儿王府送来的,蓝缎面子,絮得厚,叠得方方正正。门口那两个嬷嬷翻过一遍,翻得被角都散了,秦可卿又把它叠回去了。 她坐在床沿上,对着那一线光梳头。 梳子是王府送来的那一匣里的,黄杨木的,齿密,梳得发根发凉。她把头发散开,从头顶梳下来,一梳,一梳,梳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把梳子搁在膝上。 「嬷嬷。」她冲着门外说。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今儿是几?」 门外静了一会儿,有人翻什么东西,翻得哗哗响。 「二十九。」嬷嬷说。 秦可卿没再问,把梳子拿起来,接着梳那半边没梳完的头发。 吴江,平望夜泊。 八月初一,夜,亥正。 船泊在平望镇外的河湾里。四下里黑,只有对岸一家酒店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叫风吹得一晃一晃,灯影落在水里,碎成一河的金。 卢大夫按完了脉,把他的手腕放回被面上。 「七月十六以后,一扇没开。」卢大夫说,「八月头一扇。」 「头一扇。」 卢大夫的眼睛往他背上瞟了瞟。中衣底下,背上那四道划痕结了细细的痂,中衣的布蹭着,有点痒。卢大夫什么也没问,提着药箱出了舱,杌凳在舱门外吱的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竹篾帖,帖上绛红的小草,叶尖上那颗水珠还在,水珠里那一点灯还亮着。他把帖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船舱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篷顶上,嗒,嗒,嗒。 梦境,千门。 巷子里湿,青石板上汪着一层水。水里映着两边门楣上挂的灯,一盏一盏,被雨点打得乱晃。 他往前走。走过一扇一扇的门,走到巷子当中,右手边一扇门,是青竹篾编的,编得密。篾子上挂着雨珠,门楣上一株绛红的小草,草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比别的雨珠都大,都亮。 他伸手,指头碰着那颗水珠。 水珠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门开了。 梦境,阊门夜雨。 门外是一个码头。 码头的石阶伸进水里,一级一级没进黑沉沉的河面。雨落在河上,落出一河的小圈,圈套着圈。远处一座城门,城门洞子黑着,城楼上挂着两盏红灯笼,雨里红得发昏。 石阶底下泊着一条乌篷船,篷是黑的,竹篾编的,叫雨淋得油亮。船舱里点着一盏灯,灯光从篷底下漏出来,黄黄的,照在雨上。 他走下石阶,踩着船帮,弯腰钻进船舱。 舱里窄,矮,铺着一领青篾席,席上一床薄被。灯是一盏小油灯,搁在舱角的一只小木箱上。 黛玉坐在灯底下,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是黄的,身上用黑线绣着一道一道的虎纹,绣得歪,额头上一个「王」字,缺了一横。老虎的一只耳朵掉了,拿红线缝回去,缝得不齐,那只耳朵比另一只矮。 她低着头,拿手指头捏着那只矮耳朵。 船身叫他钻进来晃了晃,她抬起头来。 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他弯着腰从篷口钻进来,雨珠从他的发梢上往下滴。她想起灵河边上那一棵新芽,两片叶子上挂着的水汽。 「你去过了。」黛玉说。 她没问他去了哪儿。她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湿了的肩膀,看了一会儿,把布老虎往怀里搂了搂。 「坐下。」她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了。篾席凉,硌着屁股。她挪过来,靠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胳膊。布老虎夹在两个人中间,毛茸茸的,有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她的手伸进他的衣襟里。 手是凉的,从他的领口探进去,摸着他的胸口,一寸一寸地往下摸。摸过他的肋骨,摸到他的肚子上,指头碰着了那只青玉环。 她停在环上,捏着环摸了一圈,摸到环上系的那根丝绦,捻了捻,又松开。 她的手又往上走,回到他的心口,手掌贴着,贴着不动,贴着他的心跳。 「没瘦。」她说。 她的手还贴在他心口上,贴得暖了,才拿开。 「这只老虎,」她说,「是我娘缝的。缝坏了一只耳朵,她嫌难看,要拆了重缝,我爹不许,拿红线自己缝回去了。缝得这样丑。」 她伸手又捏了捏那只矮耳朵。 「我抱着它坐船去的京里。」她说,「后来不知丢在哪里了。今儿夜里,它在这船上等着我。」 雨从篷沿上滴下来,一串一串的,滴在船帮外头的河里。她听着,听了一会儿,脸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她把手抽出来,把布老虎从两个人中间拿出来,搁到舱角的木箱上,搁在油灯旁边,叫它脸朝着舱壁。 「它看着呢。」她说。 她从他身边挪开,跪到他两腿中间的篾席上。 船身一晃,她扶住了他的膝盖。她低下头,解他的裤带,解得熟,两根指头一挑就开了。那一根早就硬了,从裤子里弹出来,弹到她脸跟前。 她看了它一眼,抬眼看了看他,低下头,含住了。 她含得熟了。嘴唇裹着顶头,舌头在底下打着圈,一圈一圈地舔,舔到那道棱上,舌尖勾着,勾得他腰眼一麻。她往里吞,吞到一半,退出来,再吞。吞得深了,嗓子眼咕地一响,她没退,含着,喉咙一缩一缩地箍着他。 她的一只手伸到底下,托住了他的卵蛋。 托在手心里,掂了掂,指头轻轻地揉,揉得慢。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根,跟着嘴一起一落地捋。 雨打在篷顶上,嗒嗒嗒,密了。 淫液渗出来,她舔了,舔完了含着顶头咂了咂,咂得吱的一声。 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是散的,滑,凉,一手攥不住。 她含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嘴唇湿红,下巴上挂着一线亮。她拿手背擦了擦,抬起脸来看他,眼睛亮亮的。 「这个,」她说,「我也学会了。」 说完了,她咳了一声,咳得轻,拿手背掩着嘴。咳完了,眼睛弯起来。 他伸手去拉她,她没叫他拉,自己站起来。舱顶矮,她弯着腰,解了裙带。裙子落在篾席上,底下什么也没穿。她跨过来,跨到他腿上,两个膝盖跪在他身体两边的篾席上,扶着他的肩膀。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中间,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往自己腿间引。 她那里已经湿了。顶头碰上去,碰着两片软软的肉,滑的,烫的。她扶着,慢慢地往下坐。 坐进去一点,她吸了一口气,停了停,又往下坐。 整根都进去了。她坐在他腿上,坐实了,里头紧紧地裹着他,热,湿,一跳一跳的。她的手攥着他的肩膀,攥紧了,又松开。 船身晃了晃。 雨大了,打在篷顶上哗哗地响,河上起了浪。船一起一伏,一晃一晃,晃得她在他身上也跟着晃。往左一晃,她里头往左一挤,往右一晃,又往右一挤。 她跟着船晃起来了。 腰一扭一扭,屁股一前一后地磨,磨着他。船晃到哪边,她就跟到哪边。晃得急了,她也急;晃得缓了,她也缓。她的中衣还穿着,襟子敞开了,两只小小的乳房露出来,在灯底下一颤一颤。乳头粉粉的,叫舱里的湿气一浸,硬了,立着。她里头湿得厉害,每晃一回,底下就咕地响一声,跟篷顶上的雨声搅在一处。她听见了,咬着嘴唇,晃得更狠了。 舱里的气味变了。雨水的土腥气,河水的凉气,布老虎身上的樟脑气,底下又浮起来一股热乎乎的甜腥,是她的。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蒸上来,蒸得舱里发闷。 她晃着晃着,咳了两声。 咳的时候,她里头跟着一缩,缩得他闷哼了一声。她自己也觉出来了,愣了愣,又咳了一声,又一缩。她笑起来了,笑得趴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托住她的腰。 她的腰细,一把就握住了。他托着,往上抬,往下按,迎着船晃的劲往上顶。她叫他顶得叫了一声,笑没了,咬住了嘴唇。 他低下头,咬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小,他一口含住了大半。牙齿轻轻地咬着,咬着乳头,拿舌头拨。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仰得船身一歪,篷顶上的雨水哗地顺着篷沿泼下去一片。 「呸,」黛玉说,「船要翻了。」 她嘴里骂着,身子没停。搂着他的脖子,往下坐,往下磨,磨得越来越快。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紧,紧得他喘不过气。她喘得也急,喘一声,咳一声,咳完了又喘。 她到了。 整个人一僵,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里头死死地绞着他,绞了一回,松开,又绞一回。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腰,夹得发抖,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浇下来,浇在他的根上。 他也忍不住了。抱紧了她,往上一顶,射在她里头。一股,又一股,烫的。她叫他射得一颤一颤,颈窝里贴着的嘴唇张开了,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 两个人抱着,喘。她里头还一抽一抽地吸着他,吸得慢了,一抽,停好一会儿,又一抽。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透了,热乎乎的,往下淌,淌到他的腿根上,淌到篾席的缝里。 船还在晃。雨还在下,小了,嗒,嗒,嗒,慢慢地疏了。 她从他身上抬起头来。脸红红的,额头上一层汗,几根头发粘在汗上。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他身上慢慢地起来。 他从她里头滑出来,带出一股白,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到篾席上。 她没擦。她跪在他腿边,低头看着那一根,它软了一些,湿漉漉地搭着。她伸手握住它,握得轻,从根上往顶头捋,捋得慢。捋一回,拇指在顶头上揉一揉,揉得他一缩。 她握着,看着它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又硬起来,涨起来,翘起来。 她松开手,往后一躺,躺在那床薄被上,躺下了,头发散在青篾席上。她伸手拉他的手腕。 「上来。」她说。 他压上去。她的腿分开,搭在他的腰上,伸手扶着他,引进去。他一送就送到了底,她哼了一声,搂住了他的背。 这一回他在上头,一回一回地往里送。船晃,他也晃。她在他底下,叫船晃得一摇一摇,叫他送得一颤一颤。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嘴张开,一声一声地哼,哼得细,哼得软。 他送得快了。 她里头又紧起来。她搂着他背的手抓起来,抓到他背上那几道结了痂的地方。她的手停了停,停在那里,没再抓,换了个地方,抓在他的腰上。 他要射了,从她里头抽出来,射在她的小肚子上。 白白的一股一股,落在她肚脐底下,落在她平平的小肚子上,热的,淌开了。她低头看着,等他射完了,伸出一根手指头来。 她没去碰小肚子上那一摊。那根指头抬起来,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在他胸口上写字。 一笔,一笔,写得慢,指尖凉,贴着他的皮。先是顶上一个宝盖,两点,一横钩,钩得认真;底下一横,几撇,最后一捺,捺得长,捺到他的肋骨上才收住。 写完了,她的指头停在他心口上,按着。 「家。」她说。 她的指头在那个字上按着,按了很久。他从篾席边上摸着一块帕子,替她擦小肚子上的那一摊。擦得慢,擦干净了,把帕子团起来丢到舱角。她由着他擦,眼睛看着篷顶,篷顶上的竹篾一根一根,叫灯熏得发黄。 「那一碟糖,」她说,「甜不甜?」 「守坟的老头儿咂嘴了。」 她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咳。咳了两声,翻过身来,脸贴在他写了字的心口上,不动了。 船舱外头,雨停了。篷沿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河里,咚,咚。舱角那只布老虎脸朝着舱壁,那只矮了一截的耳朵叫油灯照着,在舱壁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吴江,平望夜泊。 八月初二,寅时。 篷顶上的雨水干了,篷沿底下还挂着几颗,天一亮,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醒过来,舌根上有一点甜,甜得淡,像含过一块化了的糖。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是干的。 案头的金光亮了。 续梦已入:黛玉 黛玉 ▰▰▰▰▰▰▰▰▰▰ 100/100 他把枕头底下的竹篾帖摸出来。帖上那株绛红的小草还在,叶尖上那颗水珠没有了,留下一点湿印子,湿印子里那一点灯也没有了。 光收了。 舱门外,卢大夫的杌凳吱了一声。卢大夫进来,捏着他的腕子按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鼻子底下,又看他腰上的环。环贴着肚皮,青幽幽的,环面光溜溜的,一道纹也没有。 「干净。」卢大夫说。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舱门口,回过头来。 「背上那几道,」他说,「擦点药罢。痂掉了要留印子。」 「留着罢。」 卢大夫哼了一声,出去了。 杭州,北关码头。 八月初三,未时。 运河到了头,河面陡地宽了,宽得能并排走五六条船。码头上的石阶又宽又长,石阶上站满了人。一溜红顶子,一溜青袍子,前头一顶绿呢大轿,轿杠搁在两条长凳上。 船还没靠稳,轿子边上站着的一个人就迎上来了。 五十来岁,胖,穿着簇新的二品补服,补子上的锦鸡绣得金光灿灿。一路小跑跑到跳板跟前,跑得帽翅一颤一颤。 「浙江巡抚,恭迎钦差王爷。」 他跪下去,磕了头,叫人扶起来,又作揖。 水溶下了跳板。 巡抚陪着他往轿子那边走,走了几步,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王爷,」他说,「有一桩事,下官不敢瞒着。穆副使,病了。」 「病了。」 「病了。」巡抚说,「告病的帖子是前日到的,人在宁波府里,闭门不见客。宁波海道衙门,也跟着闭了门,三日了。衙门口只留两个门子,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冯谦站在跳板上,蓝皮小册已经翻开了,笔尖舔湿了,悬在纸上。 水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南边是钱塘江,江面上白茫茫的,一条船也看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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