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52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20 已读5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52章 金陵还簪

宁波,三江口码头。

  八月十九,卯正。

  潮刚涨上来,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钦差的官船泊在最外头,桅杆上的旗子叫雾打湿了,垂着不动。船帮底下的水一阵一阵地拍,拍出白沫来,又叫潮水推回去。

  邹平送到跳板底下。他还是那件蓝绸直裰,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捧着一只竹篮,篮里码着十来包干货,拿油纸裹着,麻绳捆成井字。

  “海蜇头,黄鱼鲞,还有两包苔菜。”邹平说,“船上吃饭没个滋味,王爷带着,叫厨下切一碟。”

  何忠接了篮子。邹平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红帖子,双手递过来。帖子是卜鲁写的,汉字歪歪扭扭,一个字比一个字大,末了画着一朵浪花。

  “卜鲁一早叫人送到铺子里的。”邹平说,“他说他不会写汉字,这是跟通事学了半夜的。”

  帖上写的是:王爷一路顺风,明年春汛,湖绉二千匹,一匹不少。

  水溶看完了,折起来,揣进袖里。

  “替我谢他。”

  “是。”

  邹平退了两步,站在跳板底下,等船家收板。冯谦从岸上过来,手里还是那本蓝皮小册,袍子下摆湿了一截,走到跳板跟前,回头看了看码头。码头上挤着人,挑担的,推车的,扛麻包的,吵吵嚷嚷,靠北那一溜泊着几条番船,赭红的船身,桅上挂着浪花旗,卜鲁那条三桅船就在里头,船头站着几个水手,冲这边挥手。

  冯谦看了一会儿,上了跳板。

  船家收了板,长篙往石岸上一点,船身晃了晃,离了岸。帆升起来,吃满了风,哗啦一声响。

  水溶回到舱里。舱是正当中那一间,不大,一张窄榻,一张小案,案上搁着那只油布包。三层油布,四四方方,当中那个花结叫灯油熏了几天,颜色暗了点,还是那样一朵,绳头藏在花心里。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结。结是硬的,紧紧的,按下去纹丝不动。

  船舱外头,卢大夫在廊下咳了一声,掀开帘子探进头来,看了看他,看了看他腰上那只环,又把头缩回去了。

  “十八,空了一夜。”卢大夫在帘子外头说,“今儿十九。”

  苏州,阊门码头。

  八月二十二,申初。

  船还没靠稳,清梵已经站到船头去了。她扶着船帮,踮着脚往岸上看,鹅黄的丝带叫河风吹起来,拂在她的耳朵上,她也不去理。

  岸上那棵老柳树底下站着几个人。

  妙玉站在最前头。她穿着那身大红洒金梅的褂子,裙门上那两枝白梅叫日头照着,白得发亮。头上还是那根白玉簪,簪子旁边那朵红绒花换了一朵新的,颜色正,没叫风吹蔫。她脚边搁着那只樟木箱,黑木锈铜,箱盖上那半张“封”字的残纸还在,叫人拿浆子重新压过,压平了。

  沈廷桂拄着竹杖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件洗白了的石青直裰,旁边站着两个族里的后生,再后头是沈宅那个老嬷嬷,手里挽着一只包袱。

  跳板搭上岸,清梵头一个跑下去,跑到妙玉跟前,站住了,叫了一声“姑娘”,又改口,嘴张了张,没改出来,脸先红了。

  妙玉看了看她,抬手替她把那根丝带掖回耳朵后头去。

  “头发长了。”妙玉说。

  “长了一寸。”

  “到京里,就能挽了。”

  清梵点头,弯腰去搬那只樟木箱,搬不动,两个后生上前来抬,她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箱角,扶得紧紧的。

  水溶下了跳板。沈廷桂拄着竹杖往前迎了两步,要拜,水溶扶住了他。

  “二叔。”

  沈廷桂的胡子抖了抖,叫这一声叫得愣了愣,捏着竹杖的手松了又紧。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扁扁的蓝布套子,套子是新缝的,针脚细,两头拿丝线锁了边。

  “婚书。”沈廷桂说,“老朽原想自己收着,大姑娘说,宗人府要看,叫王爷带去。”他把蓝布套子递过来,“上头老朽那一笔押,画歪了,宗人府的老爷们要是嫌,老朽再写一张。”

  “不嫌。”水溶双手接了,“歪的那一笔,就照歪的报上去。”

  冯谦在后头掏出蓝皮小册来,舔了舔笔尖。

  “婚书一件,族长沈廷桂亲手交钦差,带京报宗人府。”他念着写,写完了抬起头,“沈庶妃同船,礼法无碍,下官也记上。”

  妙玉往冯谦那边看了一眼。

  “记罢。”她说。

  她转过身去,对着沈廷桂福了一福,又对着那老嬷嬷点了点头。老嬷嬷把包袱递给清梵,眼圈红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妙玉没听,往跳板上走。走了两步,她站住,回头往西边看。

  西边是城墙,城墙外头隔着几十里,是玄墓山,从这里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左手抬起来,按了按自己的鬓角。中指上套着那枚铜顶针,日头底下黄澄澄的,套得稳稳的,不晃了。

  她上了船。

  船家把跳板抽回来,长篙一点,船身离了岸。沈廷桂拄着竹杖站在柳树底下,竹杖头戳在泥里,戳得深,人没动。两个后生在他身后,一个举起手来晃了晃,又放下了。

  舱房里,那只樟木箱搁进了船尾靠右那一间,紧挨着清梵那一间,中间隔一道板壁。妙玉进去看了一眼,把箱子往舱角挪了挪,挪得四角对齐了墙缝,才直起腰来。

  水溶站在舱门口。

  “这一间小。”他说。

  “够了。”妙玉说,“沈宅那一间,也不大。”

  她把那只绿玉斗从包袱里拿出来,拿帕子包着,打开帕子,搁在舱里那张窄榻头上的小几上。斗底那一圈茶渍还在,淡淡的一圈,没洗。

  同日,夜,亥初。

  船出了阊门,往北,夜里也不停。舱外头是船家摇橹的声音,咿呀,咿呀,一声接一声,橹板底下的水哗哗地响。

  水溶在自己舱里坐着,案上那盏灯刚剔过芯。帘子叫人掀开了。

  妙玉站在门口。她换了衣裳,褂子脱了,只穿一件月白的中衣,外头披着一件薄薄的素纱衫,头发还挽着,白玉簪插着,红绒花摘了。她手里端着那只绿玉斗,斗里是空的。

  她没进来,就站在帘子底下看他。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在帘子的影子里。

  “我想你了。”她说。

  说完了,她自己怔住了。端着斗的那只手停在胸口,指头上那枚铜顶针碰着斗沿,叮的一声,很轻。她低头看那只斗,又抬起眼来看他,嘴唇抿着,耳根先红了,红一路往下走,走到脖子里。

  水溶没动,坐在那里等她。

  她进来了,把帘子放下。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晃了两晃,晃停了,她已经走到他跟前,把那只斗搁在案上,挨着那只油布包。

  “沈宅那一夜以后,我一天一天数着的。”她说,“坟上天天去,下雨那两天没去,在屋里对着窗户坐了两天。”

  她伸手解他的衣带。

  “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舱顶矮,他站直了,头顶差两指就碰到舱板。她坐在那张窄榻的边上,仰着脸,两只手在他腰上解,外袍,中衣,一件一件,解得比沈宅那一夜快,解开了也不叠,往榻尾一搭。解到腰上,她的手碰着那只青玉环,停了停,拿指头拨了拨,把环拨到他胯骨那一边去,环上的丝绦叫她拨得一歪,她没管,去解他的裤带。

  裤子褪下去,那一根弹出来,打在她下巴上。

  她叫它打得往后一仰,眼睛眨了眨,看着它。它在灯底下硬着,翘着,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顶头胀得发紫,马眼那里已经渗出一颗淫液,亮亮的,挂着。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它的根,捏稳了,低下头,张嘴含住了顶头。

  这一回她没有先闻,也没有等。

  她含着那颗顶头,嘴唇往里收,舌头贴上来,舌尖抵着马眼,把那颗淫液舔进去,舔完了,舌尖还在那一个小口上打转,转一圈,他的腰眼就麻一回。她觉出来了,抬眼看他,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往里吞。

  嘴唇裹着牙,裹得严,一点一点往里吞,吞到一半,退出来,再吞,这一回吞得深了,顶头抵到她的上膛,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没退,咽了一口,喉咙一紧,箍着他。她的嘴里又湿又热,口水顺着那一根往下淌,淌到她捏着根的指头上,她也不擦,就着那一手湿往下捋。

  她捋着,吞着,一只手腾出来,往下托住他的卵蛋。托在手心里掂了掂,掂完了,拿指腹沿着当中那道缝轻轻刮,从后头刮到前头。他的卵蛋叫她刮得一缩,往上提,她就松开手,等它松下来,再刮。

  舱外橹声咿呀。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叫他那一根撑着,两腮往里凹,鼻尖上一层细汗,眼睛半睁着,睫毛上叫灯照出一圈亮,一吞一吐之间,嘴角叫撑得发红,一线口水拉下来,滴在她月白的中衣领口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伸手摸她的头发,摸到那根白玉簪,没抽,手搁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按。

  她自己往里吞,吞到底,鼻尖抵到他小肚子上的毛,憋着,憋了两口气那么久,才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口口水,挂在那一根上,挂在她下巴上,她喘着,拿手背擦了擦嘴,抬头看他。

  “比那一回,好些?”

  “好些。”

  她垂下眼,嘴角往上动了动,又压下去。

  她松开手,往后一倒,躺在了那张窄榻上。榻窄,她躺上去,两边都只剩一掌宽。她自己伸手解中衣,解了带子,衣襟往两边一敞,底下没穿抹胸,两只小小的乳房露出来,白得跟中衣一个颜色,乳头浅粉,叫舱里的凉气激得缩着,挺着。她又去解底下的裤带,解开了,抬起腰往下褪,褪到膝盖,两只脚一蹬,蹬掉了。

  “来。”她说,“上来。”

  他俯下身去,一只膝盖跪在榻沿上,榻板吱了一声。他压上去,压着她,她的胳膊环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紧,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喘气。

  他低头亲她。她的嘴里还有他的味道,咸的,腥的,她自己也尝出来了,舌头缩了缩,又迎上来,跟他缠在一处。他亲她的嘴角,亲她的下巴,亲到她脖子里,她仰起脖子来叫他亲,喉咙在他嘴唇底下一动一动。他再往下,亲到锁骨窝,那个窝深,他拿舌尖在里头舔了一圈,她痒得肩膀一耸,笑出半声,又憋回去。

  他伸手往下摸她。

  摸到的是一手的湿。她那里早湿了,毛淡淡的一层,底下两片肉软软的,滑,淫水已经淌到她屁股底下去了,他手指一碰,她的腰就往上一挺,挺起来贴着他的手。他拿指头分开她,在那一粒上揉了一圈,她咬住嘴唇,嗓子里出来一声,没咬住。

  “别揉了。”她说,“进来。”

  他扶着自己,顶头抵在她那个口子上,抵着,蹭了蹭,蹭得那一圈软肉往里一缩,裹住了顶头。他往里送。

  她不疼了。

  他觉得出来,进去的时候她里头紧,可是那一股紧是活的,裹着他往里吸,一点没有沈宅那一夜那一层硬硬的挡头。他送进去一半,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的脸。

  “不疼。”她说,说完咬了咬嘴唇,又说了一遍,“不疼了。”

  他送到了底。

  整根进去,顶头碾着她最里头那一块软肉,她的眉心皱起来,又松开,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紧了,腿抬起来,夹住了他的腰。

  他开始动。

  船也在动。船身随着橹声一摇一摇,往左倾一点,又往右回来,榻跟着船摇,她跟着榻摇。他往里送的时候船往这边一斜,送得就深一截;退出来的时候船往那边一回,她的身子就跟着往那边一滑,把他吐出来半截。她慢慢觉出这个摇法来了,不等他送,船一斜,她自己的腰就往上迎,迎得正好,两个人撞在一处,啪的一声,湿的。

  她叫出声了。

  “啊……”

  这一声出来,她没扭脸,也没咬嘴唇,就那样看着他,叫着。叫一声,船摇一回;船摇一回,她又叫一声。声音不高,可是敞着,一点没往回收,从她嗓子里出来,叫橹声和水声盖住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这间小舱里来回地撞。

  他压着她,越送越快。榻板吱吱地响,跟着橹声,乱了拍子。底下水声也响了,咕叽,咕叽,他每抽出来一回,她那里就带出一股淫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湿了榻上那一层薄褥。她的两只小乳房叫他撞得一颤一颤,他低头含住一只,舌头卷着那颗乳头嘬,嘬得她浑身一抖,搂着他脖子的手滑下来,十根指头抓在他的背上。

  指甲没有掐下去。她抓着,抓得紧,十个指肚子贴在他背上,贴得发烫,跟着他一送一送地往下滑,滑到腰上,又爬回来。

  “澄之。”她叫他的字,“澄之……”

  “我在。”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脸红透了,从颧骨红到脖子,汗湿了鬓角,白玉簪叫她蹭得歪了,一绺头发散下来,搭在榻沿外头,跟着船摇。她看着他,嘴张着,喘,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眨不眨。

  她里头绞起来了。

  先是一阵一阵地收,收得他顶头发紧,后来收得连成一片,箍着他,往里拽,她夹在他腰上的腿绷直了,脚背弓起来,脚趾头蜷着。她叫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猛地断了,断在嗓子里,整个人往上一挺,挺着不动,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眼前发白。

  她到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他叫她绞得撑不住,往最里头一顶,顶住了,射了。

  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烫的,射一股,她的身子就跟着抽一回,抽得那张窄榻也跟着颤。射到后头,他伏在她身上喘,她两只手还贴在他背上,慢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摊在榻上。

  船还在摇。橹声咿呀,咿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腿并起来,又松开。一股白的从她那里淌出来,稠稠的,混着她的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流,流到薄褥上,洇开一片。她低头看了看,没去擦,伸手往底下摸了摸,摸了一指头,抬起来对着灯看。

  白的,没有红。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根指头在薄褥上抹了抹。

  她坐起来,两条腿软,坐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着榻沿等了等,等腿不软了,才下地。舱角有个铜盆架,盆里是傍晚打上来的河水,她拧了手巾,背对着他,弯下腰擦自己,擦得仔细,擦完了把手巾搓净,又拧一遍,回过身来替他擦。

  擦完了,她走到案前,提起案上那把铜壶,往绿玉斗里斟水。水是凉的,斟到八分,她两根指头推着斗,推到他跟前。

  他接过来喝了。

  她看着他喝完,把斗拿回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斗沿上叫他嘴唇碰过的那一处,湿着,亮着。她把斗搁回小几上,搁在帕子旁边,帕子没打开,斗也没洗。

  “船明儿到镇江?”她问。

  “明儿到。”

  她点点头,在榻边坐下,把那绺散下来的头发拢回去,簪子拔下来,重新插好。

  镇江,西津渡。

  八月二十三,辰正。

  江面猛地宽了。运河口子外头就是大江,水是黄的,浑浑地往东流,流得急,一眼望过去望不到对岸,只看得见对岸一线青山,山顶上压着一层云。

  官船进了渡口,下了锚。后头跟着的两条船也挨着下了锚,船家们站在船头吆喝着系缆,缆绳甩上岸,套在石桩子上,绷得吱吱响。

  水溶站在船头。

  “船队在这里停一日。”他说,“明儿后日,我回来。”

  何忠应了,转身去叫人。渡口边上早雇好了一条小船,乌篷,两个艄公,船身窄,吃水浅,溯江往上走得快。四个护卫换了便服,腰里掖着刀,先跳上去,把船舱里外看了一遍。

  卢大夫从舱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他。

  “今儿夜里你在小船上。”卢大夫说。

  “在小船上。”

  “环系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的丝绦,伸手紧了紧,打了个死结。卢大夫看着他打完,没再说话,把手揣进袖子里,回舱了。

  水溶回舱里取那只随身的匣子。匣子打开,药囊压在底下,药囊上头是那只青布小包,青布洗得发白,结打得歪歪的,还是他七月初三那天重打的那个结,一路没动过。他把青布小包取出来,揣进怀里,匣子扣上,交给何忠。

  船尾那边,妙玉的舱帘掀开了一半,她站在帘子底下往这边看,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头发梳了一半,披在肩上。清梵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根白玉簪。

  他冲那边点了点头。妙玉也点了点头,把帘子放下了。

  他下了小船。

  小船刚要离岸,岸上有人叫了一声“等等”。冯谦提着袍子下摆,从跳板上一路小跑下来,跑到岸边,喘着,站住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小厮背着他的书箱和一卷铺盖。

  “下官也去。”冯谦说。

  艄公看水溶。水溶看着冯谦,冯谦站在石阶底下,袍子下摆叫江水溅湿了一截,手里攥着那本蓝皮小册,攥得指节发白。

  “上来罢。”

  冯谦上了船,小厮把铺盖塞进船舱,自己蹲在船尾。艄公一篙点开,小船离了渡口,掉过头来,顶着江水往西走。

  江风大,吹得乌篷呼呼地响。小船走得颠,一个浪头打过来,船头一抬,又落下去,溅起来的水打在船帮上,噼噼啪啪。冯谦坐在舱口,一只手扶着船帮,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小册,翻开,翻到最后写过的那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空白的。

  他舔了舔笔尖,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抬头看水溶。

  “钦差绕道一日。”冯谦说。

  他念的就是他刚写下的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平平的,像在念一笔账。

  水溶看着他手里那支笔。笔尖上的墨叫江风吹干了一半,冯谦又舔了一口。

  “绕道一日。”水溶说,“为荣府王夫人代祭甄家老太太。你记全了。”

  冯谦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写。小船又一颠,他的手跟着一抖,那一笔拉长了,拉出一道墨尾巴。他看了看那道墨尾巴,没有涂,接着往下写。写完了,他从头念了一遍:

  “八月二十三,辰正,钦差自镇江绕道金陵一日,为荣府王夫人代祭甄家老太太。随行护卫四人,管家何忠,下官冯谦。”

  他念完了,把蓝皮小册合上,压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册子上头。

  “记全了。”

  江上起了雾,对岸的青山叫雾吞了一半。艄公在船尾喊了一声号子,另一个应了,两支篙一齐插进水里,船身往前一蹿。

  傍晚的时候,小船泊在仪征上头一处江湾里。艄公生火做饭,烟从船尾飘起来,叫风一吹,贴着水面往东跑。冯谦在舱口借着天光又翻了翻他的册子,翻了几页,合上了,靠着舱壁闭了眼。

  水溶躺在舱里。舱窄,身底下是一层草荐,硌。江水贴着船帮流,哗哗地响,一夜没停。他伸手按着怀里那只青布小包,包是软的,里头那串念珠隔着布硌着他的手心,一颗一颗,数得出来。

  金陵,城南,甄家祖茔。

  八月二十四,巳正。

  祖茔在一道土坡上,坡底下一片水田,稻子黄了,压着穗,风一吹,往一边倒。坡上一排老柏树,树底下几十座坟,大的小的,碑有新有旧,旧的叫青苔爬满了,字看不清。最东头那一座是新的。

  坟土还是新的,黄的,堆得圆圆的,上头没长草,只插着一根白幡,幡叫风雨打了几个月,褪成了灰白,下摆撕成了一条一条,挂在竹竿上飘。碑是青石的,刻着“甄门史太君之墓”,字口里的朱砂还红着。

  坟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妇人,四十上下,一身素白,头上只插一根银簪子,脸瘦,颧骨高,眼窝陷着,站得笔直。另一个是个老头,背驼了,胡子花白,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上打着补丁,左脚那只的鞋帮子剪开了一道口子,看得出脚背肿着。

  老头先看见了他们,往前抢了两步,扑通跪下了。

  “王爷。”

  包老三。腊月里冒雪进京报信的就是他,脚上的冻伤到如今没好全。水溶上前扶他,他不起,磕了一个头,额头上沾了土,才叫护卫架起来。

  那妇人往前走了两步,敛衽行礼。

  “江宁甄家二房,未亡人杨氏,给王爷请安。”她说,声音不高,咬字清楚,“王爷远来,坟上简陋,没有备下坐处,请王爷恕罪。”

  “二奶奶不必多礼。”水溶说,“我是替人来的。”

  “替谁?”

  “荣府二太太。”

  二房奶奶的眼皮跳了跳。她看着水溶,看了好一会儿,往旁边让开一步,让出坟前那一块空地。

  护卫把香烛供品摆上,何忠在镇江备下的,一对白蜡烛,三炷高香,一盘苏式点心,一盘时新的菱角,红的,两头弯弯翘着。二房奶奶看见那盘菱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水溶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只青布小包,搁在膝前的地上,解开那个歪结。青布摊开,念珠,祭文。祭文的封皮素白,封口叫浆子糊死了,一路上压在念珠底下,压出一道一道的珠子印。

  他拿指甲挑开封口。浆子干透了,挑开的时候嚓的一声,封皮裂了一道小口。里头一张纸,素笺,折了三折。他展开来。

  字是小楷,一笔一笔写得端正,有几处写重了,墨洇开,又拿笔尖描过。

  他跪着念。

  “维年月日,金陵王氏二女,谨以香烛清酌,遥祭于甄门史太君之灵前。”

  风从坡底下吹上来,吹得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地抖。他两只手捏紧了,接着念。

  “十六岁随母过府,老太太留我在画舫上看了一夜灯。那一夜老太太剥菱角给我吃,剥一个,说一句,说这丫头将来不知道要嫁到哪里去。我那时候不懂,吃完了一碟菱角,困了,靠在灯边上睡着了。醒来天亮了,船靠了岸,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灯也还亮着。

  “后来我嫁了,嫁到北边去,再没坐过那条船。

  “老太太的东西,我收了,我守了,守不住,交了官。我心里过不去。老太太临走前说交官,别连累了人,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在佛前跪了一夜,跪到天亮,才算明白老太太是在替我开脱。

  “我不能来。我托人来。托的是个好人,老太太见了他,就当见了我。

  “念珠一串,是老太太那年给我的,我念了三十年,前些日子断了线,少了一颗,找不着了。我想少了一颗,就是我该还给老太太的。剩下的这些,还给老太太。

  “我这辈子,只坐过那一回船,只看过那一夜灯。

  “尚飨。”

  他念完了。

  坡上没人说话。风刮着柏树,柏树叶子沙沙地响,白幡的下摆一条一条地甩。包老三跪在一边,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二房奶奶站着没动,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握得紧,指节发白。

  水溶把那张祭文凑到烛火上。

  纸角先黑了,卷起来,火苗子窜上去,舔着那一行一行的小楷,舔到“画舫”两个字,那两个字叫火映得一亮,黑了。他捏着纸的一角,等火烧到指头跟前,才松手。纸落在坟前的黄土上,还烧着,烧成一团,烧成灰,灰叫风一卷,打着旋往上飘,飘过碑顶,散了。

  他拿起那串念珠。

  沉香木的,珠子一颗深一颗浅,穿珠子的白丝线还是新的,白得扎眼。两颗珠子当中空着一截线,空的那一截比别处松,垂下来一点。他把念珠搁在碑前那块青石供台上,摆成一个圈,空的那一截朝着碑。

  最后一点纸灰落下来,落在念珠上。

  金光亮了。

  特殊奖励任务:王夫人 完成

  一、已圆;二、她压了三十年的念想,得以一祭;三、钦差绕道,御史在册

  三条俱全

  奖励点数+180

  当前点数:9150

  获得:密帖一张

  王夫人【放】 ▰▰▰▰▰▰▰▰▰▰ 100/100 密帖可启

  一张帖子浮起来。

  帖上一枝白兰,花色是暗红的,红得发沉,像供桌上放了一夜的烛泪。花枝倒垂下来,花苞朝着地,最外头一片花瓣往外翻着,翻出里头一点淡淡的白。

  光收了。

  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二房奶奶走过来了。她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拿一方旧帕子包着,帕子是素绢的,边上绣着一圈缠枝莲,绣线褪了色,一处一处脱了线。她把帕子打开。

  里头是一支银簪子。

  簪头是一朵白兰,银打的,花瓣薄薄的,一共五瓣,有一瓣叫磕扁了一点,瓣尖往里卷。簪身细,发黑了,拿手摸过的地方还亮着。

  “老太太收了三十年。”二房奶奶说,“说是王家姑娘当年落在船上的。临走前交代,若有王家的人来,就还给她。”

  她把帕子连着簪子一起,双手递过来。

  水溶双手接了。

  簪子在帕子里轻,搁在掌心里,比他想的还轻,凉的,那一瓣磕扁的花瓣硌着他的手心。

  “老太太说。”二房奶奶又说,眼睛看着坟,“王家二姑娘那年在船上睡着了,簪子从头上滑下来,掉在毡子缝里,第二天一早船靠岸,人都走了,船娘收拾才收出来。老太太收着,原想着哪年进京还给她,一年拖一年,就拖到了这时候。”

  她停了停。

  “前头那几口箱子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她说,“二太太的呈文上,我们二房几个女人,一个字也没提。我们在赁屋里等官卖,等了四个月,等来的旨意是女眷免卖。那一天我叫包老三去打听,打听回来,才知道呈文是二太太具的名。”

  她转过身来,冲着北边,福了下去。福得很深,膝盖几乎挨着了地,福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劳王爷回去告诉二太太。”她说,“老太太到了,入了土,有人来烧过纸了。”

  包老三在旁边抹了一把脸,爬起来,去把坟头那根白幡扶正了。幡杆子歪了几个月,他扶正了,往土里踩了两脚,踩实了,幡下摆的布条子垂下来,不甩了。

  何忠在坡底下跟包老三算钱,算的是坟上新添的土工、往后一年的香烛,又另包了一包银子塞给包老三,包老三推了三回,推不掉,揣在怀里,又跪下了。何忠把他拉起来,回头冲着坡上比了两根指头。

  二百两。

  冯谦站在柏树底下,离坟远远的,蓝皮小册摊在手上,笔尖悬着,悬了很久,才落下去写了一行。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坟前看了一眼,冲着那块碑,拱了拱手。

  京里,北静王府,晓翠堂。

  八月二十四,申正。

  探春面前摊着那张六站单的底稿。

  誊清的那一张六月里折成窄条送进了书房,跟着他的随身匣子南下了,留在晓翠堂的是她自己起的草,纸边上叫算盘珠子磨毛了。通州,天津,临清,扬州,苏州,杭州,宁波,一站一行,每一行后头写着日子,写着住哪里,写着该花多少银子,小字挤得密密的。何忠每回有信来,她就照信上的日子,拿朱笔在那一站旁边点一个点。点到宁波为止,宁波后头那一截是回程,回程的日子是她照着去程倒推的,墨还是黑的,一个点也没有。

  长史在门槛外头站着回话。

  “二十一那天,王爷的信到了西角门。”长史说,“正妃的原话,下官照录了一张,二十二一早递到宗人府经历司,经历老爷看了,叫书办抄进了册子,下官看着抄的,抄完了对了一遍。”

  “抄的是哪几个字?”

  “‘是我叫她去的,王府的门有人守,是规矩。’一字没改。”长史说,“底下另抄一行,尤庶妃初二、初六两回出西角门,系奉正妃之命。经历老爷说,这一笔在册子上,往后谁再说当街拔剑,册子上有正妃的话顶着。”

  探春点了点头。

  “绛云轩那边,你去回过了?”

  “回过了。正妃听完,说知道了,叫紫鹃赏了下官一碗茶。”

  长史退下去了。

  探春低头看那张单子,手指头顺着回程那一截往下移。宁波,杭州,苏州,再往下是镇江。镇江没排成一站,她当初在苏州和扬州中间夹了一行小字,写的是“二十三,泊一夜,次日北上”,墨黑的,写得端正。

  她手指头停在镇江那一行上。

  停了一会儿,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蘸了墨,在镇江那一行的空白里添了两个小字:“或二”。添完了,她把算盘拉过来,拨了几颗珠子,从镇江往下拨,扬州,临清,天津,一站一站地拨到通州,拨完了,看着算盘上那几颗珠子,在单子最底下写:“九月初一。”

  她搁下笔,把单子吹干,折起来,压在账簿底下。

  侍书在外间探头:“姑娘,晚饭摆在哪里?”

  “摆这里。”探春说,“多摆一副筷子。倚松斋打发人来说,今儿过来吃饭,还说那顶毡帽,还挂着。”

  大江上,金陵往镇江。

  八月二十五,辰初。

  回程是顺水。小船一离了金陵城外的江湾,艄公就把篙收了,只拿一支橹在船尾拨着方向,船自己往下走,走得飞快,两岸的芦苇往后倒,倒成一片白。

  冯谦坐在舱口,没掏册子。他看着江面,看了一路,到了仪征,才开口。

  “王爷。”

  “嗯。”

  “那篇祭文,下官没听全。”冯谦说,“风大。”

  水溶看着他。冯谦的脸叫江风吹得发红,两颊上的肉绷着,眼睛看着前头的水。

  “冯御史要听全了,记进册子里?”

  “不记。”冯谦说,“祭文是人家的。下官记的是钦差的事,钦差绕道一日,代祭一回,这就全了。”他停了停,“下官就是想听全了。”

  水溶没接这句话。

  小船又往下走了一程,冯谦也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水溶接了,两个人对着江水嚼饼子,饼子干,嚼得腮帮子发酸。

  申初,小船进了西津渡。

  官船还泊在原处,船头站着人。何忠先跳上岸去,跟船家说了几句,船家吆喝起来,解缆的解缆,起锚的起锚。妙玉的舱帘掀开了,她没出来,就站在帘子底下,看着他从跳板上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帮上沾着金陵坡上的黄土,又看了一眼他的手,两只手空着,她把帘子放下了。

  船队起锚,掉头进了运河口,往北。

  那一夜船泊在瓜洲。他躺在自己舱里那张窄榻上,怀里那只青布小包空了,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二房奶奶那方旧帕子包着的银簪子,他搁在枕边,手伸过去就碰得着。

  卢大夫来看过一回,看了看他,看了看枕边那个帕子包,没问。

  “二十五。”卢大夫说,“明儿就是二十六。”

  运河上,扬州以北。

  八月二十六,夜,亥初。

  船泊在一处荒僻的河湾里,岸上没有人家,只有一片芦荡,天黑透了,没有月亮,芦花叫船头那盏灯笼照着,照出白茫茫的一小片,再往外就看不见了。

  卢大夫按完了脉,没走,在他榻边那只竹凳上坐下了,掰着指头数。

  “十七那一扇以后,十八空,十九空,二十、二十一空,二十二你没开门,也算空,二十三在江上,二十四在坟上,二十五在瓜洲。”他数完了,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空了八夜。”

  “八夜。”

  “这个月第六扇。”卢大夫说,“这一扇开了,八月就到顶了。九月初一以前,一扇也不许再动。”

  “知道。”

  卢大夫站起来,竹凳嘎吱一声。他走到舱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看他腰上那只环,环在灯底下青青的,润润的,一道纹也没有。

  “系着罢。”卢大夫说,出去了。

  水溶从枕边拿起那张帖子。

  暗红的白兰,花枝倒垂,花苞朝着地。他看了一会儿,把帖子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只叠成小方块的青布。帕子包着的银簪子挪到了榻头的小几上,挨着灯。

  他吹了灯。

  舱里黑下来,船头那盏灯笼的光从舱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黄黄的,斜斜地落在船板上。外头的芦苇叫风吹着,沙沙,沙沙,一阵紧,一阵慢。

  梦境,千门。

  巷子里静得出奇,两边的门都关着。他走到巷子快尽头的地方,站住了。

  是一扇白柏木的门,门板素着,一道漆也没上,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露在外头。门环是铜的,两只,空空地垂着,左边那只门环上从前系过一串念珠,如今什么也没有,环底下的门板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门楣上挂着那张帖子,暗红的白兰,花枝倒垂,花苞朝着地,一动不动。

  门缝里透出冷香灰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白兰的甜。他站在门前,没有伸手。

  门里头,王夫人站在佛堂当中。

  她听得见门外有人,没有敲,也没有推,就站着。她往门边走过去,走到门跟前,手搁在门闩上,门闩是凉的,她的手心是潮的。

  她把手缩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过去,这一回把门闩往旁边推了半寸,停住了,心在腔子里撞,撞得耳朵里嗡嗡地响。她把门闩推回去,又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大,脚后跟碰着了身后的蒲团。

  第三回她走过去,没有停,一只手拔开门闩,两只手扶着门板,往里一拉。

  门开了。

  门外站着他,脸叫门里的光照着。她看着他的脸,满院子的白兰从眼前落下来,落在月洞门底下,落了她一肩膀,那是上一回。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

  “进来。”

  梦境,空龛月堂。

  佛堂不大,还是荣府后院那一间的样子,青砖铺地,四壁白粉,正面一张供桌,供桌后头是一座佛龛。龛是空的。龛里那座莲座还在,木头雕的,贴着金,金叫香烟熏得发暗,莲瓣一层一层地翻着,翻在当中,空着,什么也没坐。

  月光从他身后的门里照进来,照得满地白,一直照到供桌底下,照到龛里,照在那空着的莲座上,莲座上那一块金叫月光一照,亮起来,冷冷的。

  供桌上只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两朵白兰。地上一只蒲团,旧的,蒲草编的,边上磨毛了,当中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她走到空龛跟前站住了。

  她穿着一身素,月白的袍子,领口扣得严严的,圆髻上什么也没插,鬓边几根白头发叫月光一照,银亮银亮的。

  “佛请到别处去了。”她说,“这屋子,今儿是我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先看他的脸,再看他鼻子底下,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你今夜进了几扇门?”

  “一扇。”

  她站在那里,肩膀往下一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口里出来,出得慢,吐完了,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按着素袍底下那一处,又放下了。

  “一扇。”她说,“那就好。”

  她往他跟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里头,站住了,低头去解自己领口的扣子。

  扣子是布盘的,一共七颗,她解得慢,手指头倒是稳的。解到第四颗,素袍的领口往两边一敞,底下露出一点红来。她自己也愣了,停住手,低头看了看。

  素袍底下,是一件红的小袄。

  大红的,细绸面子,贴身裁的,领口镶着一道窄窄的白边,襟上绣着一枝白兰,绣得小,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三朵,一朵开了,两朵是苞。

  她把素袍剩下那三颗扣子解完了,素袍从她肩上滑下去,她接住,叠了两折,转身搁在那空着的莲座上。叠好的素袍在莲座当中,月白的一叠,叫莲瓣围着。

  她穿着那件红小袄站在他跟前。小袄紧紧地裹着她,胸口鼓鼓地撑着,腰身收下去,又在胯上放开。她低头看着襟上那几朵白兰,拿手指头摸了摸那朵开了的。

  “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件这样的。”她说。

  她解小袄。

  小袄是侧襟的,扣子在腋下,她抬起一只胳膊来解,解开了,小袄往旁边一敞,她把它脱下来,也叠了,搁在素袍上头。红的压着白的,搁在空莲座里。

  底下是一件白绫的抹胸,系带在背后,她反过手去解,够不着,解了两回没解开,脸红了,回头看他。

  他走过去替她解。她背对着他站着,脖子低着,他的手指头碰着她背上的皮,热的,她的肩膀往上一耸,又放下来。系带松了,抹胸往下一滑,她两只手抱在胸口,接住了,自己拿下来,叠了,搁上去。

  再底下是裙子、小衣,她弯腰褪下来,一件一件叠了。弯腰的时候,两瓣屁股在月光底下白得晃眼,圆,沉。

  她把最后一件叠好,搁在莲座上,莲座里堆起一小摞,白的,红的,白的。

  她光着身子转过来。

  月光照着她一身。她四十多岁了,身子白,丰满,两只乳房沉甸甸的,往下坠着,乳晕大,颜色深,乳头叫佛堂里的凉气激得缩起来,挺着。小肚子软软的,往外鼓着一点,上头有几道淡白的旧纹,底下那一丛毛黑,密,修过的一样整齐。腿根丰腴,两条腿并着,并得紧。

  她没有拿手挡。她站在那里叫他看,耳根红着,下巴却抬着。

  “你也脱。”她说,“我替你脱。”

  她替他脱,脱下来不叠,往蒲团旁边的地上搁。脱到最后,他那一根早硬了,直直地翘着,顶头叫月光照得发亮。她看着它,伸手握住了。

  手心是热的,握得稳,不抖。

  她握着它,往下一跪,跪在那只蒲团上。

  蒲团在他脚跟前,她跪上去,蒲草沙沙地响。她仰起脸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张嘴含住了顶头。

  她含得熟了。

  嘴唇一裹,裹住了顶头那一圈,舌头从底下兜上来,兜着那一道棱慢慢地舔,舔一圈,嘬一口,嘬得他腰眼一酸。她往里吞,吞得深,吞到一大半,喉咙口一收,箍住了,箍了一会儿才退出来,退到顶头,舌尖往马眼上一点,点出一颗淫液来,她舔了,咽了。

  她一只手握着根,跟着嘴捋,嘴往下吞,手往下捋,嘴往上退,手往上跟,一点空也不漏。另一只手伸下去,托住了他的卵蛋。

  托在手心里,暖着,掂了掂。

  然后她吐出他那一根,歪过头去,张开嘴,含住了一颗卵蛋。

  含得轻,整颗含进嘴里,舌头贴着皮慢慢地揉,揉得那颗卵蛋在她嘴里打转。她鼻子里出着气,热热的,喷在他的根上。含了一会儿,她吐出来,那颗卵蛋湿淋淋的,叫凉气一激,一缩。她又歪过头去,含住了另一颗,也是那样含,那样揉,揉完了吐出来,拿舌头从底下那道缝一路舔上来,舔过根,舔过那一道棱,舔到顶头,又把顶头含回嘴里。

  她含着他,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眼睛是亮的。月光照进她眼睛里,照出两点亮,嘴叫他那一根撑得圆圆的,两腮往里凹着,鼻尖上一层细汗,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那两点亮一闪一闪。

  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身,放倒在那只蒲团上。

  蒲团小,她的腰枕在上头,屁股悬在蒲团边上,两条腿搁在青砖地上,砖是凉的,她的脚心一挨着砖,腿就往回一缩。他跪下去,跪在她两腿中间,把她的腿往两边分开。

  她那里早湿了,黑毛底下两片肉肥厚,叫淫水泡得油亮,张着一道缝,缝里粉红的软肉一张一合。一股气味从那里散出来,热的,腥甜的,混着佛堂里冷香灰的味道,混着碗里那两朵白兰的味道。

  他低下头,舌头贴上去,从底下往上,舔了长长的一道。

  她浑身一颤,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手搁在那里,没有按,也没有推,五根指头插在他的发根里,松松地搁着,跟着他的头动。

  他舔她。舌头分开那两片肉往缝里钻,舔得淫水一股一股往外冒,冒进他嘴里,咸的,滑的,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舔够了里头,他往上,舌尖找着顶上那一粒,那一粒早鼓起来了,硬硬的,他拿舌尖绕着它打圈,绕一圈,她的腰就往上一抬。

  “嗯……”

  她哼出声来,哼得长长的,搁在他头发上的那只手抓紧了,又松开。

  他含住那一粒,嘬。

  嘬了几口,她的两条腿夹上来,夹住了他的头,大腿根的嫩肉贴着他的两腮,热,颤。她另一只手抬起来,送到自己嘴边,咬住了手背。

  咬着手背,声音还是出来了。

  “啊……啊……”

  从她咬着的牙缝里,一声一声往外挤,越挤越高,到后来手背也咬不住了,嘴一松,叫了出来,叫得满屋子都是回声,撞在四面白墙上,撞到那空龛里头。她的腰往上一挺,挺着不落,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得那两片肉在他嘴唇上一跳一跳,一大股淫水涌出来,涌了他一嘴。

  她到了。

  到完了,她瘫回蒲团上,咬过的手背搁在胸口,手背上一圈牙印,红红的。

  他没有停。

  他接着往下舔,舔过她那个口子底下,舔过会阴那一小块紧绷绷的皮,再往下。她的腿还张着,屁股悬在蒲团边上,两瓣肉叫她瘫软的姿势摊开着,当中那一处露在月光底下,紧紧地缩着,颜色比别处深,一圈细细的褶子。

  他的舌尖碰了上去。

  她整个人猛地一缩。

  两条腿往里一夹,屁股往蒲团上一收,浑身的肉都绷住了,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两只手一齐抬起来,捂在脸上,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他停下来,舌尖还挨着那一处,没有退,也没有再动。

  那一处在他舌尖底下缩着,缩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松了一点,又缩回去。

  他慢慢地舔了一圈。

  她捂着脸,肩膀抖了抖,没有躲。

  他又舔了一圈,舌尖压着那一圈褶子,一道一道地舔开。她捂在脸上的两只手底下传出很轻的一声。那一处在他舌尖底下一缩一松,缩得没有先前那么紧了。

  他抬起头来。

  她还捂着脸。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捂在脸上的两只手,手指缝里露出一点红,是她的脸,红透了。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跟着起伏,乳头硬硬地挺着。

  她埋着脸,过了很久。

  “那一处……”她说。

  声音从手心里出来,闷闷的。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他没有接话,跪在她两腿中间,等着。手搁在她的膝盖上,掌心贴着她膝盖头的那一点凉。

  佛堂外头的月光挪了挪,从莲座上挪下来,挪到了供桌的边上。她捂着脸,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动,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的喉咙动了一回,咽了一口。

  “我想要。”她说。

  这三个字出来,她的手还捂着脸,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手放下来了。

  放得慢,两只手从脸上滑下来,滑到下巴,滑到胸口,落在她自己的乳房上,搁着。她的脸露出来,红得发烫,眼睛湿着,可是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

  “二十年。”她说,“我头一回说要字。”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嘴。

  她的嘴唇在他嘴底下抖着,抖了一会儿,不抖了,张开来,叫他亲进去。

  她推了推他,自己撑着坐起来,伸手去够莲座上那一摞衣裳。够着了最底下那件素袍,扯过来,袖口往下一翻,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来。

  小盒子是白瓷的,拇指那么高,盖上画着一枝白兰,青花的,画得细。她把盒子递给他。

  “头油。”她说,“我自己梳头用的。”

  他打开盖子,一股白兰香冲上来,浓得发甜。盒子里的油是半凝的,白白的,叫手指头一挖,就化开了。

  “跪着好些。”她低声说,眼睛看着别处,“我跪着。”

  她自己翻过身去,跪在蒲团上,两只手撑在蒲团前头的砖地上,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翘在月光里。她把脸埋在两条胳膊中间,看不见了。

  他挖了一指头的油,抹在她那一处。

  油凉,她一哆嗦。他拿指肚子在那一圈褶子上揉,揉得油化开了,化成一层滑滑的亮,叫月光一照,照出那一圈褶子一张一缩。他揉了好久,揉到那一处不再一碰就缩,才把指尖抵上去。

  他往里送了一个指节。

  她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吸进去就憋着,憋得后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都绷出来了。他停着,指节在她里头,叫她箍着,箍得死紧,紧得他指头发麻。

  “慢。”她说,闷在胳膊里。

  他慢慢地往里送,送一点,停一停,等她那一口憋着的气吐出来,再送一点。送到整根手指头都进去了,她两只手攥住了蒲团的边,攥得蒲草咯吱咯吱地响。

  “再慢些。”

  他就再慢些,一根手指头在她里头不动,等那一圈箍着的肉松了一丝,才慢慢地退出来一点,再送进去,油叫他带着,越来越滑。

  他又挖了一指头的油,加了一根手指头。

  两根进去的时候,她“咝”地吸了一声,屁股往前一躲,躲了半寸,又自己挪回来,挪回来贴住他的手。她的腿根在发抖,前头那一处还淌着先前的淫水,淌到他手腕上。

  他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子底下,摸到她前头,摸到那一粒,拿指腹轻轻地揉。

  她哼了一声,后头箍着他两根手指头的那一圈肉跟着一松。

  他就这样,前头揉着,后头一点一点地开。她喘得匀了,屁股偶尔往后挨一挨,挨着他的手。

  他把手指头退出来,挖了一大块油,抹在自己那一根上,从顶头抹到根,抹得满满一层,亮得发白,白兰香浓得冲人。

  他跪在她身后,扶着自己,顶头抵上了那一处。

  她没让他往里送。

  她自己往后挨。

  挨得极慢,一寸,那一圈肉叫顶头撑开,撑得发白,她停住了,后背上冒出一层汗。停了一会儿,她又往后挨了一寸,顶头整个进去了,她浑身一抖,攥着蒲团边的手指头都抠进了蒲草里。

  她又停住。

  他跪着不动,扶着她的胯,那一圈肉箍着他的顶头,箍得一跳一跳。她的汗顺着脊梁沟淌到腰窝里积着。

  她再往后挨一寸,停一停。汗从她额头上往下滴,滴在砖地上,啪嗒一声,又一声。

  挨到一半,她忽然叫了一声:“停。”

  他停了。

  她跪在那里喘,喘得浑身发颤,屁股上的肉绷着,腿在抖。他没有往里,也没有退,一只手从她胯上挪下去,绕到她前头,摸着那一粒,轻轻地揉;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背上,亲她的脊梁骨,从腰窝往上,一节一节地亲,亲那一背的汗,咸的。

  她慢慢地喘匀了。

  后背上绷着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松下来,箍着他的那一圈肉也松了一点,一跳一跳的,跳得没那么急了。

  她自己往后挨了最后一寸。

  整根都进去了。她的屁股贴住了他的小肚子,他的毛扎着她的皮,她整个人一抖,从头顶抖到脚后跟,抖完了,她抬起头来,脸从胳膊里露出半边,眼睛睁着,看着前头那只空龛,嘴张了张。

  “哎……”她说,“原来是这样的。”

  声音轻,打着颤,颤里头带着一点惊。

  两个人都不动,喘气声一深一浅。过了一会儿,她屁股往后轻轻顶了顶。

  “动罢。”她说。

  他动了。动得慢,退出来半寸,送回去,再退出来一寸,送回去。里头又紧又烫,叫油润着,滑,每一回送进去,那一圈肉就箍着他的根往里一吸,每一回退出来,那一圈肉又裹着他往外带,带得翻出一点嫩红来,又叫他送回去。

  她咬着嘴唇,嗓子里一声一声地哼,哼得低,哼得长。

  他就那样慢慢地动了好一会儿。她攥着蒲团边的手松开了,摊在砖地上,五根指头张着。她的屁股开始自己往后迎,迎得比他送的还快一点。

  “再快些。”她喘着说,“也使得。”

  他快了。

  胯一回一回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肉一颤一颤,啪,啪,啪,在这四面白墙里头响得清清楚楚。油叫他撞得咕叽咕叽地响,跟那啪啪声搅在一处。她叫出了声。

  “啊……啊……”

  叫得一声比一声高,一点也不往回收。她的身子叫他撞得往前一耸一耸,膝盖在蒲团上磨,磨得蒲草沙沙响,两只乳房吊在身底下,一甩一甩,乳头擦着砖地。

  他一只手还在她前头,揉着那一粒,揉得湿透了,前头淌下来的淫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滴在蒲团上。

  她叫着叫着,声音变了调,变得尖,变得碎,后头那一圈肉猛地一收,收得他眼前一黑,前头那一处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抽得淫水一股一股往他手心里冒。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脸贴在了砖地上,叫声断在嗓子里,浑身一抽一抽的,抽了好久。

  她到了。

  他叫她箍着,箍得腰眼发酸,卵蛋往上一提,往最里头一送,顶住了。

  射了。

  一股一股射进她后头,烫的,射得深。她趴在砖地上,每射一股,她就跟着哆嗦一回,喉咙里漏出一点声音来,细细的。射到后头,他伏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背,两个人一起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那一处缩了缩,一股白的从里头淌出来,混着化开的头油,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流,流过前头湿成一片的毛,滴在蒲团上。

  她趴着没动,脸还贴着砖,喘匀了,才开口。

  “去洗洗。”她说,“供桌底下有水。”

  供桌底下搁着一只铜盆,盆里是清水,盆沿上搭着一条白手巾。他蹲下去洗,水是凉的,冲在他那一根上,冲掉了油,冲掉了白的,凉得他一激灵。他洗干净了,拿手巾擦了,回过身来。

  她已经翻过身来了,躺在蒲团上,腰枕着蒲团,两条腿屈着,搁在砖地上。她看着他走回来,向他伸出两只胳膊。

  “来。”她说,“从前头。”

  他跪下去,她两只胳膊环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他那一根叫凉水冲过,半软着,挨着她湿透的那一处,她伸手下去握住了,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捋,捋了几把,又把它按在自己那两片肉中间,拿那一片湿蹭着它,蹭得它一点一点又胀起来,硬起来,硬得顶着她的手心一跳一跳。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腿往他腰上一搭。

  他进去了。

  里头湿得一塌糊涂,又软又热,一进去就叫她裹住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搂紧了他,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两个人谁也不急。

  他慢慢地动,送到底,碾一碾,退出来,再送进去。她的腿搭在他的腰上,跟着他的腰一起一落,脚后跟轻轻地蹭着他的屁股。她不叫了,就在他耳朵边上喘,喘一口,嘴唇碰一碰他的耳朵,再喘一口。

  她两只沉甸甸的乳房叫他压着,压在他的胸口,软得像要化开,乳头硬硬的,硌着他。

  他动着动着,觉出她里头又开始收了,收得慢,一阵一阵的,像潮水。她搂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脸贴在他颈窝里,嘴张着,一口一口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喷得他发烫。

  她到了,到得很轻,浑身一颤一颤,里头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裹了好一会儿。

  他叫她裹着,送到最深处,射了。

  这一回射得慢,一股一股,暖暖地射在她里头。她觉出来了,搂着他不放,腿扣在他的腰后头,扣得紧紧的,等他射完了,也不放。

  两个人就那样搂着,躺了很久。

  后来她松开了腿,他从她里头滑出来,一股白的跟着淌出来,淌到蒲团上。她没去擦,侧过身来,躺在他的胳膊上,脸朝着供桌那边。

  她看着那座空龛。

  月光已经挪到龛口上了,照着那空着的莲座,照着莲座里那一摞叠好的衣裳,白的,红的,白的。

  “明儿。”她说,“我叫人把这龛也撤了。”

  八月二十七,卯初。

  他醒过来,舱里还是黑的,船头那盏灯笼灭了,舱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嘴里是甜的,白兰的那一种甜,甜得发腻,舌根底下又压着一点香灰的苦。鼻子底下是干的。

  案头的金光亮了,亮得很淡。

  密帖:王夫人 已入

  王夫人【放】 ▰▰▰▰▰▰▰▰▰▰ 100/100 密帖已入

  金光没有收,底下又浮出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亮得慢:

  【放】:六人,帖皆入。

  那一行亮了一会儿,暗下去了。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帖子。暗红的白兰还倒垂着,花苞底下那片往外翻的花瓣翻开了,翻得平平的,露出里头一层白,白得干干净净。

  光收了。

  卢大夫进来,按脉,翻眼皮,看鼻子底下,看腰上的环。环青青的,润润的,他拿指头在环面上摸了一圈,一道纹也摸不着。卢大夫把他的手搁回去,掰着指头数了数,没说话,点了点头。

  “八月到顶了。”卢大夫说,“九月初一以前,你给我老实睡觉。”

  卢大夫出去了。

  他坐起来,伸手去拿榻头小几上那个帕子包。旧帕子,素绢的,边上一圈缠枝莲褪了色。他打开来,那支银簪子躺在里头,簪头那朵白兰,五片花瓣,有一瓣磕扁了,瓣尖往里卷着。

  他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一方白帕子,把旧帕子连着簪子一起,又包了一层,包得方方正正,四个角折进去,拿一根丝线捆了。捆好了,他把腰上系环的那根青丝绦解开半截,把帕子包穿在丝绦上,挨着那只青玉环,重新系好。

  帕子包和环挨在一处,垂在他的腰侧,他站起来,环碰着帕子包,没有声音。

  同日,辰初。

  官船后舱那间小舱里摆了早饭。舱小,只放得下一张小方桌,桌上一锅白粥,一碟邹平送的苔菜,一碟黄鱼鲞撕成的细丝,一碟酱瓜。

  清梵和妙玉对面坐着。

  清梵先拿起碗来,给妙玉盛粥,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又一勺,第三勺舀起来,她看了看碗,倒进去了。她把碗推到妙玉跟前。

  妙玉低头看了看。

  “多了。”妙玉说。

  清梵拿回碗,拿木勺子拨回去一勺,拨回锅里,又把碗推过去。

  妙玉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她左手中指上那枚铜顶针碰着碗沿,叮的一声。清梵听见了,抬眼看她的手,看了看那枚顶针,没问,低头给自己盛粥。

  舱帘掀开,水溶进来了。

  清梵站起来,要让座,舱里没有第三张凳子,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勺子。妙玉没站,端着碗,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腰侧那只帕子包,眼睛在上头停了停,又落回碗里。

  “坐着吃。”水溶说,“我在外头吃过了。”

  他没吃过。何忠在外头端着一碗粥等他,粥已经凉了一半。

  清梵坐回去了。妙玉夹了一筷子苔菜,搁进清梵的碗里,搁完了,自己低头喝粥,没说话。清梵看着碗里那一筷子苔菜,看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

  船身晃了晃,舱窗外头一排柳树往后退,柳叶子黄了一半。

  淮安,运河边。

  八月二十八,未正。

  船过淮安,城墙在东岸,一长溜灰砖,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码头上泊满了漕船,船挨着船,桅杆像一片林子,漕丁光着膀子往岸上扛麻包,号子声一阵一阵。官船没有靠岸,打着钦差的旗子,从漕船中间慢慢地擦过去,擦过一条又一条,船家在船头喊着让道。

  冯谦来了。

  他站在舱门口,没进来,手里捧着那本蓝皮小册。小册比在宁波的时候厚了,书脊叫他翻得起了毛,封皮上的蓝褪成了灰蓝,角上卷着。

  “王爷。”冯谦说,“下官有一页,请王爷过目。”

  水溶叫他进来。

  冯谦进来,把小册翻到最后,翻得仔细,一页一页地捻过去,捻到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摊开,双手递过来,搁在案上那只油布包旁边。

  那一页上的字比别的页上大,写得工整,墨是新的,一行:

  “此行钦差所记事,凡二十七条,无一条可劾。”

  水溶看着那一行。

  冯谦站在案边,两只手垂着,袖口上沾着一点墨。

  那一行底下还空着一大截,空白的纸上又补了一行小字,墨比上头那一行淡一点,字也比上头小,挤在页脚:

  “绕道一日,可劾。”

  舱外头漕丁的号子声近了,又远了。一条漕船擦着官船的船帮过去,船帮咯吱响了一声。

  水溶把那本小册合上,双手递还给冯谦。

  冯谦接过去,揣进怀里,按了按,退了一步,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船头那边,船家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钦差的船,让一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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