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53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21 已读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53章 还朝复市

通州,张家湾码头。

  九月初一,辰正。

  船到的时候,雾还没散尽,码头上一排拴船的石桩子湿漉漉的,桩顶上蹲着几只灰鸽子,船家一喊,扑棱棱全飞了。岸上早站着人,王府的两辆车停在柳树底下,车辕上的铜包角擦得发亮,长史穿着补服站在车前,袍角叫露水打湿了一截。

  跳板搭上来,何忠头一个下去,跟长史低声说了几句。长史点着头,往船上看。

  冯谦从后舱出来,怀里揣着那本蓝皮小册,手里抱着那只油布包。三层油布,四四方方,当中那个花结还是那样一朵,叫一路的灯油熏得发暗。他走到水溶跟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王爷。”冯谦说,“下官从宁波抱到通州,一路没离过手。到这儿,该王爷抱了。”

  水溶接过来,掂了掂,搁在臂弯里。

  “进城直接进宫。”他对长史说,“车上不歇。府里的人,叫他们晚上再见。”

  “正妃那边……”

  “叫何忠先回去,就说我到了,人好好的。”

  何忠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他的脸,看他鼻子底下,看了一眼,转身去牵马。

  清梵和妙玉的车在后头,另走一条路,从东便门进城,先到王府西路。清梵扶着妙玉上车,妙玉坐稳了,伸手把那只樟木箱往自己脚边拢了拢,抬眼往前头这边看。水溶冲她点了点头,她把车帘放下了。

  上车以前,他站在柳树底下,解开腰上那根青丝绦,把挨着青玉环的那只白帕子包解下来。帕子包方方正正,丝线捆着,里头那支簪子硌着他的手心。他打开随身那只小匣子,把它搁进去,搁在婚书的蓝布套旁边,扣上了匣盖。

  腰上只剩那只环了。他拿手按了按,环是凉的。

  车动了。车轮碾着码头上的石板,咯噔咯噔地响,响到土路上,响声闷下去,只剩车厢一颠一颠。冯谦骑着一匹借来的驿马跟在车旁边,骑得不稳,两只手攥着缰绳,那本蓝皮小册从怀里露出一个角来,他腾出一只手塞回去,马一晃,他赶紧又攥住了。

  城墙远远地露出来,一长溜青灰,雾散了,墙头上的垛口一个一个看得清了。

  紫禁城,东华门。

  同日,未正。

  门洞里阴凉,石板地上一溜马蹄印子,叫扫过了,还看得出浅浅的湿。水溶递了牌子,在门洞边上的值房里等。冯谦站在值房外头,抱着那只油布包,站得笔直,汗从帽檐底下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他也不擦。

  等了大半个时辰,一个穿蓝袍的太监从里头出来,是刘太监,脸圆圆的,走路一点声也没有。他到了值房门口,先冲水溶请了个安,又看了一眼冯谦怀里的那只包。

  “皇上知道王爷到了。”刘太监说,“今儿乏了,叫王爷先回府歇着,明儿巳初,养心殿。东西带着,冯御史也带着。”

  “是。”

  刘太监没走,站在门槛外头,拿袖子掸了掸门框上的灰,掸了两回。

  “这几日。”他说,声音放得低,“都察院的陶御史,往宗人府跑了三趟。”

  水溶看着他。

  刘太监把袖子放下来,又请了个安,转身回去了,蓝袍的下摆在门洞里一闪,没了。

  冯谦在外头掏出那本蓝皮小册,翻开,拿笔舔了舔,写了一行,写完看了看,又拿笔把那一行划掉了。

  “下官听岔了。”他说,“没听见。”

  出东华门的时候,日头偏西了,照着护城河,河面上浮着几片柳叶子,黄的,打着转往下游去。

  绛云轩。

  同日,亥初。

  院门上的灯笼还点着,两盏,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廊下的竹帘放下来了,帘缝里漏出一线黄光,落在台阶上。紫鹃坐在外间的小杌子上做针线,听见院门响,站起来,针还捏在指头上,看见是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掀开里间的帘子,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出去了,带上了外间的门。

  里间只点着一盏灯,搁在窗下的小几上,灯罩是绢的,透出来的光软软的。

  黛玉坐在灯下。

  她没睡,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夹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插着一根白玉簪,膝上搁着一本书,书是翻开的,翻在哪一页,她的手压着,压了好一会儿也没往下翻。听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她先看他的鼻子底下。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起来,书从膝上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她也没去捡,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来,拿指头在他鼻子底下摸了摸,从左边摸到右边,摸得很轻,指头是凉的。

  摸完了,她把手收回去,攥着。

  “药囊里的帕子。”她说,“你用了几块?”

  “一块也没用。”

  “擦汗呢?”

  “擦汗也没用。”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嘴角却往下一撇。

  “呸。”她说,“那你带去做什么。”

  他从怀里把那只青缎药囊摸出来,搁在她手心里。药囊叫他揣了五十来天,缎面磨得起了一层毛,边角软了,带着他身上的温。她解开系口的带子,往里看,三块素白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油纸包和小瓷瓶底下,四边的白线锁边一根也没脏。她拿出来一块,捏在手里,捏了捏,又塞回去,把带子系上了。

  “干的。”她说。

  她把药囊搁在小几上,搁在灯旁边,转回身来,伸手去解他的领扣。

  他站着没动。

  她的手比四月里熟了,领扣一颗一颗地解,解得不慌,解到腰上,摸着那条腰带的扣子,拿指甲一挑,扣子开了。外袍从他肩上滑下去,她接住了,搭在椅背上,又去解里头那件中衣的带子。带子打的是死结,船上何忠打的,她解了两回没解开,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拿牙咬着那个结,咬松了,拿手指头抠开。

  中衣敞开了,她的手伸进去,贴在他的胸口上,贴着不动,手心慢慢暖起来。

  手往下滑,滑到他的腰上,碰着了那只环。

  她停住了,低头去看。青玉的环,系在一根青丝绦上,垂在他的腰侧,叫灯光一照,青得发润,环面上光溜溜的,一道纹也没有。她拿指头勾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这是什么?”

  “护身的。”

  她把那只环放下了,放得轻,环贴回他的腰上,她的手在上头按了按,没再问。

  她又往下,解他的裤带。裤子褪下去,他那一根早已经胀起来了,顶在她的手腕上,烫的。她低头看了看,耳根一点一点红了,红到脖子底下,手却没缩,握住了,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上床去。”她说。

  他上了床,靠着床头坐下。她站在床边,自己解夹袄的扣子,解开了,脱下来,叠了两叠,搁在床头的小柜上,又去解里头那件小衣的带子。小衣是藕荷色的,薄绸子,带子在她后背系着,她反手去够,够了两回,他伸手要替她解,她拿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别动。”

  她自己解开了。小衣褪下去,她身上就剩一条白绸的裤子,裤腰上系着一根细带子,她拽着带子头一拉,裤子落到脚背上,她从里头跨出来,赤着身子站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头上那根白玉簪拔下来,头发散了,落了一背。

  她爬上床来,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往后一推。

  他顺着她的手躺下去。

  她跨上来,两只膝盖跪在他腰两边,低头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下巴,看他颧骨底下那一块晒黑了的皮。

  她伸手摸那一块,拇指肚在上头蹭了蹭,蹭得皮发干。

  “晒的。”他说,“船头站久了。”

  “我知道是晒的。”她说,“我又没问你。”

  她俯下身来亲他。先亲他的颧骨,亲那一块晒黑的皮,又亲他的嘴角,嘴唇凉凉的,软,带着一点她晚上喝过的药汤的苦。他张开嘴迎她,她的舌尖探进来,探得怯,碰了碰他的舌头就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进来,这一回没缩,缠着他,缠得两个人的喘气都乱了。她的乳尖垂下来,擦着他的胸口,一擦一擦,硬起来了。

  他的手搁在她的腰上,腰细,一把就握得住,皮肤底下的骨头一节一节摸得出来。他顺着腰往下摸,摸到她的屁股,小小的两瓣,凉的,叫他手心捂着,慢慢捂热了。

  她亲够了,直起腰来,喘着,嘴唇叫他亲得发红发亮。她低头往下看,看他那一根直挺挺地竖在她的腿中间,顶头胀得发紫,马眼上渗出一颗清亮的淫液,挂着,颤巍巍的,要落不落。她伸出一根指头去碰,碰了碰那一颗,拉出一根细丝来,她看着那根丝断了,红着脸把指头在他小肚子上抹了抹。

  “你瘦了。”她说,“我来。”

  她伸手下去,扶着他那一根,顶头抵在自己那两片肉中间。那一处还没怎么湿,她咬着嘴唇往下坐,坐进去一个顶头就停住了,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气。他伸手去揉她,指腹按在她那一粒上,慢慢地画圈,画了几圈,觉出她那一处一点一点润起来,润出一层滑,裹着他的顶头往里吸。

  她又往下坐了一截。

  里头紧,热,湿意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裹着他。她坐得极慢,坐一点,停一停,喘一口气,再坐一点。坐到一半,她张开嘴,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出来,她里头猛地一缩,缩得他闷哼了一声。她自己也觉出来了,红着脸低头看他,又咳了一声,又是一缩。

  “不碍事。”她说,“你别管它。”

  她接着往下坐,坐到底了,她的屁股贴住他的大腿根,两个人都停了。她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低着头喘,散下来的头发垂在他的脸边上,发梢扫着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她枕头里塞的那种干菊花。

  她开始动。

  动得慢,抬起来一点,坐下去,再抬起来一点,坐下去。她身子轻,抬起来的时候腿根在抖,坐下去的时候里头一吸一吸的,湿得越来越透,每坐下去一回,就有一点淫水挤出来,沾在他的毛上,凉凉的。床板叫她坐得轻轻地响,吱,吱,一声隔一会儿。

  动了一阵,她咳起来,咳得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一声接一声。他伸手去拍她的背,她摇了摇头,咳完了,抬起脸来,眼角咳出一点泪,拿手背抹了,又直起腰来,接着动。

  “你看什么。”她说,喘着。

  “看你。”

  “看我咳?”

  “看你动。”

  她咬着嘴唇,坐下去的时候故意坐重了一点,坐得他倒吸一口气,她这才抿着嘴笑了。

  她拉起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按在肚脐底下那一块。那一块薄,薄得按得出他在里头顶着的形状,她坐下去,他的手心就叫那一块顶得一鼓。

  “这里。”她说,喘得说不成句,“你摸着。”

  他摸着。她又动起来,比方才快了些,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她的小肚子在他手心底下一鼓一平,一鼓一平,皮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滑的。她垂着眼睛看他的手,看着看着,眼皮往下耷,嘴张开了,喘出来的气一口比一口热。

  他坐起来,抱住了她。

  她叫他抱着,坐在他怀里,两条腿盘在他身后,他那一根还在她里头,叫他一坐起来,顶得更深了,顶得她“嗯”了一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去揉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小,一只手就拢住了,软软的一团,乳头是淡红的,小小的一粒,叫他拿指腹一捻,就硬了,翘起来顶着他的手心。他低下头去,含住一边,拿舌头卷着舔,舔得她往后仰,仰着脖子,喉咙里一声细细的哼。

  她不动了,他托着她的屁股,一回一回地往上颠。颠得慢,每颠一回,里头湿漉漉地一响,她就跟着哼一声。她低下头来,嘴凑到他的肩膀上,张口咬住了。

  咬得狠,牙齿陷进他肩上的肉里,咬得他肩膀一麻。她咬着不松,鼻子里喘着粗气,喷在他的颈窝里,热的,潮的。

  咬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口,额头抵着他肩上那一圈牙印,声音闷在他的皮肉上。

  “走了五十天。”她说。

  他抱紧了她。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肩膀上,顺着那一圈牙印往下淌,咸的,渗进牙印里,渗得发疼。他没出声,托着她,慢慢地颠,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叫他颠得一耸一耸的,哭声和喘声搅在一处,搅到后来,哭的那一半没了,只剩喘。

  他翻过身来,把她放倒在褥子上,压住了她。

  她仰面躺着,头发铺了一枕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亮地看着他。他撑着胳膊,从她里头退出来半截,再送进去,送到底。她的腿缠上来了,缠住他的腰,两只脚踝在他腰后头一扣,扣得紧紧的。

  他动起来。

  一回比一回重,送到底,碾一碾,退出来,再送到底。里头已经湿透了,又软又烫,裹着他一吸一吸,每一回退出来,都带出一点水声,咕叽,咕叽,在这静悄悄的屋子里响得叫人脸热。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咬了一会儿咬不住了,嘴张开来,一声一声地叫出来,叫得细,叫得短,叫一声,咳一声,咳完了又叫。

  他俯下身去亲她,亲她叫着的嘴,她的舌头迎上来,缠着他,喘气全喷进他嘴里。

  她扣在他腰后的脚踝越收越紧,脚背绷直了,脚趾头蜷着。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收,收得急,收一回,她的腰就往上一挺,挺得两个人的小肚子贴在一处,汗湿的皮贴着皮,滑腻腻的。

  “水溶……”她叫了一声,声音发着颤,“水溶。”

  她到了。

  身子底下猛地一紧,从里头往外一抽一抽地裹他,裹得他腰眼发酸,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浇在他的顶头上,顺着他的根往外淌,淌湿了身子底下的褥子。她浑身抖着,抖得牙齿都在打颤,两只手抠在他背上,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叫她那样裹着,往最深处一送,顶住了,射了。

  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烫的,射得他眼前发白。她觉出来了,扣着他的腿又紧了紧,嘴里“啊”了一声,那一声拖得长,拖到后头变成了喘。射一股,她里头就跟着缩一回,像在吞,吞到他射完了,还一阵一阵地轻轻吮着。

  他伏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起喘。她的心跳得极快,隔着两层皮肉撞着他的胸口,咚咚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腿松开了,脚踝从他腰后头滑下来,落在褥子上。他慢慢地从她里头退出来,她哼了一声,那一处缩了缩,一股白的跟着淌出来,混着她的淫水,稠稠的,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流,流到褥子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去擦。他伸手去够床头那块帕子,她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她说,“一会儿紫鹃要进来换。”

  “换了好睡。”

  “我不睡。”她把他的胳膊拉回来,“我躺着。你也躺着。”

  她侧过身来,蜷进他怀里。

  她的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颤,颤得轻,隔一会儿颤一回,腿根上那一点湿慢慢凉了。他拉过被子来盖住两个人,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贴着他的心跳,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咳完了,不咳了。

  她在他胸口上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一股河水的腥味。”她说,“还有桐油。”

  “船上睡了五十天。”

  “明儿叫紫鹃烧水,你给我洗三遍。”她说着,鼻尖却没挪开,贴在他胸口上,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吸得很长。

  他低头看她。灯光从帐子外头透进来,落在她汗湿的鬓角上,鬓角的碎发贴着皮,一绺一绺的。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湿,湿成几簇,一颤一颤的。被子底下她的腿挨着他的腿,膝盖头凉,他把腿往她那边挪了挪,拿自己的小腿给她焐着。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摸到他的手,攥住了他一根指头。

  攥着,攥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把他整只手拉过来,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攥住了。

  灯芯爆了个花,啪的一声,屋里的光跳了跳。外间紫鹃轻轻咳了一声,门轴吱地响了响,又静了。

  养心殿,西暖阁。

  九月初二,巳初。

  暖阁里烧着地龙,九月初的天,烧得不旺,砖缝里透上来一层温。御案上摆着一只钧窑的笔洗,洗里的水是清的,搁着两支笔。今上坐在案后,没戴冠,穿一件石青的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水溶跪在案前。冯谦跪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那只油布包。

  “打开。”今上说。

  冯谦膝行上前,把油布包搁在御案边上,拿一把小银刀挑那个花结。花结紧,绳头藏在花心里,他挑了两回,没挑开,额头上冒出汗来。今上看着他挑,没催。第三回他找着了那根绳头,捏住了,轻轻一抽,整朵花散开了,绳子松松地落在油布上。

  三层油布一层一层揭开,最里头码着三样东西。

  七张手谕,叠得齐齐的,每一张的抬头都是“忠顺王府”,落款处一方小印,印泥是紫的。一本小账,蓝布面,巴掌大,边角叫汗浸得发黑,是孔库吏的。一封信,信封是素的,没写字,封口拆过,又拿浆糊粘了。

  今上先拿起手谕,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搁在左手边,再拿下一张。七张看完了,他把那一摞按了按,按齐了,又拿起那本小账翻。小账上的字小,挤,一行一行记着几月几日、几斤硝、几斤磺、谁来领、领到哪里去。今上翻得慢,翻到一页停住了,拿指甲在一行字底下划了划,划了一道浅痕。

  暖阁里静得很,地龙里的炭偶尔噼地响一声。

  今上拿起那封信。

  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信是忠顺王妃的亲笔,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给她胞兄的,写的是宁波那几船货怎么走、穆家那边谁接应。今上看了很久,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案上,没有折,就那么摊着,拿手掌压住了。

  “她在圈禁里。”今上说,“还写得出这样的字。”

  水溶伏在地上,没接话。

  今上把手掌从信上拿开,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搁下了。

  “宁波互市,即日复开。”今上说,“北静王市舶的差事,照旧。七月、八月的公费,户部补发。穆世安革职拿问,解京。忠顺王妃,交宗人府议处。”

  旁边站着的太监拿笔记,记一句,应一声“是”。

  “谢皇上。”水溶叩头。

  今上没叫他起来。他往冯谦那边看了一眼。

  “冯谦那本册子,朕也看了。”

  冯谦伏在地上,肩膀绷紧了。

  “绕道一日,记一笔。”今上说,“罚俸三月。”

  水溶叩下头去,额头贴着金砖,金砖是温的,地龙的那一层温透上来。

  “臣领罚。”

  “起来罢。”

  他起来了,冯谦也跟着起来,两个人垂手站着。今上又拿起那本小账,翻到方才划过的那一页,看了看,合上了,交给太监收着。

  “秦氏的事。”今上说,眼睛没抬,“初八宗人府会审。你也到。”

  “是。”

  出了养心殿,日头已经高了,照在隆宗门的琉璃瓦上,黄得刺眼。冯谦走在他身后,走了一截,快走两步跟上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小册。

  “王爷。”冯谦说,“下官……”

  “记了一笔,罚了三月。”水溶说,“册子上写的是实话。皇上看的是实话。”

  冯谦攥着那本小册,攥了一会儿,又揣回怀里,冲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往都察院那边去了。

  王府,书房。

  同日,未初。

  长史进来回话,户部的公文已经到了,七月、八月两个月的市舶公费补发四百两,九月的二百两一并支,明日差人送到。他把公文搁在案上,退出去了。

  案头的金光亮了。

  这一回亮得满,满屋子都是金的,金里透着一点青,照得屏风背面那张红纸上卢大夫的六行字一个一个都亮出来。

  气运任务:复市 完成

  宁波互市复开,和局如旧

  奖励点数+200

  当前点数:9350

  祸解:开海资敌。气运+3。

  贾府气运 ▰▰▰▰▰▰▰▰▰▱ 94/100 → ▰▰▰▰▰▰▰▰▰▱ 97/100

  那最后一格空着的地方,亮了,又暗回去一半,留着一层淡淡的光,像隔着一张窗纸的灯。

  光收了。

  他伸手把那张户部的公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即日复开”四个字,拿指头在上头按了按,叫何忠进来。

  “叫人往宁波送信。”他说,“给邹平,再给卜鲁捎一句:春汛的湖绉,一匹不少。”

  王府,书房。

  同日,戌正。

  宝钗是自己来的,没带莺儿,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她把食盒搁在案上,揭开盖子,里头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粥上漂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何忠说王爷晚饭只吃了半碗。”她说,“趁热。”

  他端起碗来喝粥。她在对面坐下了,没说话,等他喝了小半碗,才开口。

  “杜大人前儿打发人来过一回。”宝钗说,“说初八那日,那一页,要侧妃自己带着到堂。”

  他搁下勺子。

  “我回他,王爷回来了再说。”宝钗说,“王爷回来了。”

  “你去么?”

  “我去。”她说,“我自己翻出来的,我自己拿去。坐在帘子后头,他们要看,我递出去,看完了,我收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搁在领口上,指头隔着衣裳按着一个小小的硬疙瘩,领子边上露出一截红丝绳。

  “钥匙还在这儿。”她说,“没离过身。”

  他点点头,又端起碗来,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她把碗碟收进食盒,盖上盖子,提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看屏风背面那张红纸。

  “卢大夫这张纸。”她说,“贴得歪了。”

  她走过去,把红纸的一角揭起来,往上提了提,提正了,拿手掌抹平,才提着食盒出去。

  荣府,王夫人院里。

  九月初三,巳正。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结了果,果子红了一半,坠得枝子往下弯,有一个裂了口,露出里头一排红籽,招了几只蜂子在上头爬。玉钏儿在廊下候着,见他进来,打起帘子,低声说了句“太太在东屋里”。

  东屋的炕上铺着秋香色的坐褥,王夫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没拿念珠,两只手叠在膝上。她穿一件玄青的夹袄,头上挽着圆髻,髻上只插着一根素银扁簪。炕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

  水溶给她行了礼。

  “王爷坐。”她说,“路上辛苦了。”

  他没坐。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帕子包,白帕子,丝线捆着,捆得方方正正。他双手捧着,递过去。

  王夫人看着那只帕子包,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接。她的手是稳的,接过去,搁在膝上,拿指头去解那根丝线。丝线是他打的结,打得紧,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把白帕子一层一层揭开,揭到里头,露出一方旧素绢,边上一圈缠枝莲,褪得只剩淡淡的灰绿。

  她停住了。

  那方旧绢她没有马上揭,手搁在上头,指头沿着那圈缠枝莲慢慢地摸,摸了半圈,才把它揭开。

  银簪子躺在里头。簪头一朵白兰,五片花瓣,有一瓣磕扁了,瓣尖往里卷着。簪身发黑,只有平日叫人捏着的那一截亮。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玉钏儿在外间轻轻挪了挪脚,又不动了。院子里的蜂子嗡嗡地响,响一阵,飞远了。

  王夫人把那支簪子拿起来,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那片磕扁的花瓣,拿拇指肚在瓣尖上蹭了蹭。她抬起手来,把它插进髻里,插在那根素银扁簪的旁边,插得不深,插好了,手在髻上按了按,按住了才放下来。

  “甄家老太太……”她说,声音低下去,“收了三十年。”

  水溶站着。

  “二房的杨氏奶奶托我带句话。”他说,“老太太到了,入了土,有人来烧过纸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点得慢。她低头把那方旧绢叠起来,叠成一小方,又把他那块白帕子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搁在炕桌上,推到他这边。

  “念珠。”她说,“就留在那里罢。”

  “是。”

  她端起炕桌上那盏茶,揭开盖子,吹了吹,没喝,又盖上了,搁回去。

  “王爷去罢。”她说,“府里的人等着你。”

  他接过那块白帕子,揣进袖里,行了礼,退出来。玉钏儿打起帘子送他,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屋里茶盏盖子碰了碰盏沿,叮的一声,很轻。

  宗人府,大堂。

  九月初四,辰正。

  大堂上那道湘帘还垂着,帘子底下露出一截杏黄的袍角,袍角边上靠着那根包银的拐杖。帘子这边两个笔帖式站着,一个捧砚,一个捧着一只朱漆托盘。

  水溶把呈文搁在托盘上。呈文是他昨夜自己写的,一页,字写得大:北静王水溶,以宗室身份,具保秦氏回城外铁槛寺旁庄子候审,初八辰刻到堂,如有差池,唯具保人是问。底下押了他的名字,盖了王府的印。

  笔帖式捧着托盘进了帘子。

  帘子后头静了好一会儿,有人展纸,纸响了一声。宗令咳了两声,嗓子里的痰咕噜噜地滚,滚完了,开口说话,声音苍老,拖着。

  “王爷回京第三天。”

  “是。”

  “初八辰刻。”宗令说,“少一刻,记在王爷身上。”

  “是。”

  帘子后头那根拐杖往前挪了挪,杖头那一圈银碰在砖地上,笃的一声。

  “放人。”

  宗人府,西跨院门外。

  同日,巳初。

  跨院的门是黑漆的,漆皮剥了几块,门环上拴着一把新锁。嬷嬷拿钥匙开锁,簧片弹开那一声脆,锁头挂在门环上晃了晃。

  门开了。

  秦可卿从里头出来。她还是那身月白的素绸,压着窄窄的青边,袖口洗过,有一点皱,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挽着圆髻,插一根乌木簪。手里攥着那把黄杨木梳子,梳齿朝里。她跨过门槛,站住了,抬眼看了看天。天是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日头照下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门外的槐树底下,瑞珠站着。

  瑞珠手里捧着一枝海棠,枝子有一尺来长,是从庄子上那两株树上折的,切口拿湿布裹着。叶子已经黄了,黄得发脆,边上卷着,枝上还挂着两三颗小果子,干瘪了,红褐色。

  秦可卿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枝海棠,走过去。

  瑞珠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她拿袖子抹,抹了又下来,捧着海棠的两只手一直没放。

  “奶奶。”瑞珠说,“庄子上的。奶奶走那天,叶子还是绿的。”

  秦可卿接过那枝海棠,低头看了看,拿指头碰了碰一片黄叶子。叶子叫她一碰,从枝上脱下来,打着转落到她的鞋面上。

  她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夹在梳子的齿缝里。

  水溶站在台阶底下。秦可卿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往这边走,就站在槐树底下,隔着几步远,冲他福了一福。

  “王爷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初八。”她说,“我自己来。”

  “车在那边。”他说,“何忠送你出城。”

  她又看了看他,看他的脸,看了看他鼻子底下,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手里那枝海棠。

  “黄了。”她说。

  瑞珠扶着她上了车。车帷放下来的时候,那枝海棠的枝梢从帷子缝里露出来一截,叶子在风里抖了抖。何忠跨上车辕,鞭子一扬,车往西去了。

  水溶上了自己的车。

  车厢里那张小几上,金光亮了,亮得淡淡的,铺在几面上。

  日常任务:秦可卿 完成

  宗人府西边那间空房,人出来了

  奖励点数+30

  当前点数:9380

  秦可卿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是一枝海棠,叶子全黄了,枝头却打着两个苞,红的,裹得紧紧的,枝子后头是一片白,白得一点纹也没有,像一面刚刷过的墙。

  光收了。帖子落在他的膝上,他拿起来,揣进怀里,按了按。

  铁槛寺旁,庄子。

  同日,申初。

  骡车进了庄子的门,车轮压着院里的土,土是新扫过的,扫帚印子一道一道。院子当中那两株海棠站着,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落下来几片,落在车辙里。

  秦可卿下了车,在两株树底下站了站,抬头看了看枝子,没说话,进屋去了。

  屋里的炕扫过了,铺了新席。桌上摆着饭,瑞珠早上出门以前就叫灶上预备下的,一碗粳米饭,一碗火腿炖白菜,一碟糟鹅掌,一碟炒豆芽,饭上还冒着热气。

  秦可卿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她先夹了一筷子白菜,就着吃了一口饭,又吃了一口,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匀了才咽。一碗饭吃完了,她把碗递给瑞珠。

  瑞珠捧着碗,愣着。

  “再添半碗。”秦可卿说。

  瑞珠转身去盛,盛得满满的,盛了一整碗,端回来的时候手在抖,碗沿上的饭粒掉了两颗在桌上。秦可卿看了她一眼,没说多了,接过来,又吃了。

  吃完了,她把筷子并齐,搁在碗沿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黄杨木梳子。梳齿缝里还夹着那片黄叶子,夹得紧,她捏着叶柄往外抽,抽出来,搁在桌上,叶子边上卷着,脆得一碰就要碎。

  “烧水。”她说,“我要洗头。”

  绛云轩,正堂。

  同日,未正。

  正堂的桌上铺着一块红毡,毡上摆着那张纳妾帖。帖是七月里在淮安清江浦立的,红纸,折了一路,折痕压得发白,冯谦的证押、妙玉的主婚押都在上头,只空着正妃用印那一处。帖子旁边搁着那只印匣,匣盖开着,里头是那方白玉卧凤钮的印,印泥是新开的一盒,红得发亮。

  清梵跪在红毡前头。

  她穿着那身鹅黄的褙子,底下一条月白的裙子,头发长过了耳朵,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髻还挽不实,插了两根簪子才别住,一根是素银的,一根是鹅黄的绒花。她低着头,两只手叠在膝上,指头攥着裙子。

  黛玉坐在上首,紫鹃站在她身后。

  黛玉拿起那张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主婚蟠香寺旧庵主沈氏”那一行,停了停,抬眼看了看清梵,又低下去看。

  她把帖子摊平了,拿起印,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匀了,对准空着的那一处,按下去。按得稳,按住了不动,数了几口气,才把印提起来,又把印的四个角在纸上各压了压。

  帖子上多了一方红印,卧凤,四边方正。

  “好了。”黛玉说。

  清梵磕下头去,额头碰着红毡。

  “起来。”黛玉说,“凌波小院的窗子朝东,早上日头一出来就照进去,你睡得惯么?”

  “惯的。”清梵说,“庵里寅时就起。”

  “这里不用寅时起。”黛玉说,“你睡到辰时,也没人说你。”

  清梵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又低下头去,攥着裙子的手指头松开了一点。

  紫鹃过来扶她起来。

  长史在廊下候着,接过用了印的帖子,另誊一份,当日递宗人府经历司补备案。他捧着帖子退出去的时候,清梵回头看了一眼,看那张红纸叫他捧着出了院门。

  凌波小院。

  同日,酉初。

  院子不大,进门一架葡萄,叶子黄了大半,底下一口小水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鱼。正房三间,窗子朝东,新糊了窗纸,白生生的。屋里新铺了床帐,鹅黄的帐子,鹅黄的褥面,是宝钗叫人照着她那身衣裳的颜色配的。

  晚上补了一桌宴,摆在凌波小院的正房里,宝钗、探春、湘云都来了,人不多,菜也不多,八个碟子,一壶桂花酒。清梵不吃酒,宝钗叫人另沏了一壶茶。探春吃到一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拿炭笔写了几个字,又塞回去了。湘云眼尖,问她写的什么。

  “三百两。”探春说,“铺陈加这一桌。我记着,回去入账。”

  “吃饭也记。”湘云说。

  “吃饭最该记。”探春说。

  清梵坐在下首,捧着茶碗,听她们说,听着听着笑了,笑得没出声,低头喝了一口茶。

  宴散了,她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她在葡萄架底下站了站,伸手摸了摸那口水缸的缸沿,缸沿是凉的。两尾红鱼游过来,在她手指头底下转了一圈,又游开了。

  荣府,稻香村。

  九月初五,午初。

  锣声是从园子东角门那边一路响过来的,铛,铛,铛,响得急,响一声,近一截。稻香村篱笆外头那几畦菜地里,种菜的老婆子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往路上看。

  李纨在屋里。

  她正在窗下补一件青衿的袖口,补了一半,针扎在布上,没拔出来。锣声到了篱笆门外,停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喊的是一串字,前头的她没听清,后头那几个字听清了。

  “……贾讳兰,高中顺天乡试第四十七名!”

  她站起来,针线笸箩叫她碰翻了,线团滚了一地,滚到桌子底下。她没捡,走到门口,伸手去扶门框。

  门框是旧木头,漆早就掉光了,木纹里嵌着灰。她的手扶在上头,扶得紧,指甲抠进木纹里去。

  篱笆门外站着两个报录的,穿着红褂子,一个敲锣,一个举着报帖,报帖是红纸金字,叫日头一照,金字一闪一闪。种菜的老婆子扔了小葱,往园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素云从后头厨房里奔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看看篱笆门外,看看门里的李纨,站住了。

  “奶奶。”素云说,“奶奶,赏钱。”

  李纨没动。

  她扶着门框站着,看着篱笆门外那张红纸金字的报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着,抖了几回,什么也没说出来。

  报录的又敲了一声锣。

  她松开了门框,回身往屋里走,走到桌边,蹲下去,把滚到桌子底下的那个线团捡起来,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着,蹲在那里没起来。

  素云自己拿了钱,出去给了。

  王府,书房。

  同日,亥正。

  卢大夫按了脉,左手按完换右手,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鼻子底下,最后低头看了看他腰上那只环。环青青的,润润的,灯底下照着,一道纹也没有。

  “初一有人。”卢大夫掰着指头,“初二、初三、初四,空了三夜。今儿初五。”他把指头收回去,“九月头一扇。开罢。”

  他出去了,屏风背面那张红纸叫他带起的风掀了掀角,又贴回去。

  水溶从怀里摸出那张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没有风,两边的门一扇挨一扇关着。他往里走,走到一扇黑漆门跟前,站住了。

  门上的漆剥了几块,剥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灰白的。两只铜门环,左边那只上挂着一把锁,新锁,黄铜的,锁梁却是开着的,斜斜地挂在门环上,一动不动。门楣上贴着那张帖子,黄叶的海棠,枝头两个红苞。

  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石灰水刚刷过的那种涩,涩底下压着一股甜,甜得发闷,是海棠开足了的香。

  他没有伸手。

  门里头,秦可卿站在屋子当中。

  她听见门外有人站住了。她走过去,伸手把那把开着的锁从门环上摘下来,攥在手里,锁是凉的,沉。她把它搁在地上,拉开了门。

  门一开,外头的暖气扑进来,扑在她脸上,她想起庄子上那一铺炕,炕头一树海棠,雪落下来,落到半空就化成了白汽。

  她往旁边让了让,叫他进来。

  屋里四面墙都是白的,白得发亮,一道缝一个钉眼也没有。屋顶也是白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海棠枝来,一枝挨着一枝,有的才冒出半尺,有的已经长到人腰那么高,枝上全开着花,粉红的,一簇一簇,挤得叶子都看不见。花瓣落了一地,铺得厚,脚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靠墙一张床,床上一床蓝缎面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张桌,一把椅子,椅子是榆木的,扶手磨得发亮。墙上高高地开着一扇窗,窗棂是直的,一根一根竖着,月光从窗棂缝里照进来,照在地上,铺出一排白道子,白道子落在海棠花上,把一地的粉红隔成一条一条。

  秦可卿站在那一排白道子中间,回过身来看他。

  她穿着那身月白的素绸,压着窄窄的青边,赤着脚,脚底下踩着花瓣。头发散着,没有挽,从肩上一直垂到腰。手里攥着那把黄杨木梳子。

  “我在这屋里坐了四十天。”她说,“今儿它是我的。”

  她走到那把榆木椅子跟前,拿手在扶手上摸了摸,摸着那磨亮了的一截。

  “这把椅子,我坐了四十天。”她说,“你坐。”

  他坐下了。

  椅子硬,靠背直,坐上去腰挺得板板的。她站在他跟前,弯下腰,拿起他的两只手,一只搁在左边扶手上,一只搁在右边扶手上,按了按。

  “搁着。”她说,“不许拿下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月光那一排白道子里头,站住了。

  她先把梳子搁在桌上,梳齿朝里,然后抬手解领口的扣子。扣子是布盘的,一颗一颗,她解得慢,解一颗,看他一眼。解到第四颗,素绸的领子往两边敞开,露出锁骨,锁骨底下一抹白绫的抹胸。她把那件素绸褪下来,褪到胳膊肘上,停住,站了一会儿,才叫它滑下去,落在脚边的花瓣上。

  她背过手去解抹胸的带子。解开了,抹胸往下一落,她拿手按住了,按在胸口上,按着,看着他。

  他的手攥紧了扶手。

  她松开了手。

  两只乳房落出来,圆,沉,白得跟墙一个颜色,乳晕是淡褐的,乳头叫屋里那股凉气激得慢慢翘起来。月光照在上头,一根窗棂的影子正正地横在她的乳房底下,把那一片白切开一道。

  她又去解裙带。裙子落下去,里头什么也没穿。她赤条条地站在月光里,一条腿往前迈了半步,脚趾头勾着地上的花瓣。她小肚子底下那一丛毛是黑的,密,修得整整齐齐,叫月光一照,毛尖上泛着一层亮。

  她拿起桌上的梳子,从头顶往下梳头发,一梳接着一梳,梳得慢,头发叫梳子梳得一缕一缕顺下来,盖住了半边乳房。梳完了,她把梳子搁回去。

  她走过来,走到椅子跟前,抬起一只脚,脚掌踩在他右手边的扶手上,踩在他的手旁边。

  她的腿就这样张开了,张在他眼前。那一处离他的脸不过一尺,两片肉是深粉的,微微地张着,中间已经亮晶晶地湿了,湿意顺着肉缝往下淌,淌到腿根,海棠的甜里头混进来一股她身上的气味,咸的,腥的,热乎乎的。

  “手。”她说。

  他的右手没动。

  她低头看着他,笑了,伸手把他那只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拿到自己腿中间,按在那一处上。

  “这只,许你拿下来。”

  他的手心贴上去,烫的,湿的,软得像要化开。他拿中指沿着那道缝慢慢地划,从下往上,划到顶头那一粒,按住了,揉。她扶着椅背,腰往前送了送,喉咙里哼了一声。

  他揉了一会儿,指头往下滑,滑到口子上,口子湿得一塌糊涂,一碰就把他的指头往里吸。他送进去一根,里头又热又紧,一圈一圈的软肉裹上来,裹着他的指头一吮一吮。她吸了一口气,踩在扶手上的那只脚,脚趾头蜷起来了。

  “再一根。”

  他加了一根。两根指头在她里头勾着,抠着,抠着前壁上那一块糙的,每抠一回,她的腿就一软,扶着椅背的手指头就一紧。他的大拇指还按在那一粒上,跟着里头的指头一起揉。水声一阵比一阵响,咕叽咕叽的,在这四面白墙里头撞来撞去。

  她站不稳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椅背,两只手攥着,弯着腰,头发垂下来,垂到他的脸上,扫得他脸痒。

  “快些。”她说,“快些……”

  他快了。

  她叫出了声,叫得不收,一声高过一声,叫到最高的那一声,嗓子劈了,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里头一阵一阵地箍他的指头,箍得死紧,一股热乎乎的淫水从他指缝里冒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湿了他的袖口,滴在椅子底下的海棠花上,滴得花瓣一颤一颤。

  她踩在扶手上的那条腿抖着,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她喘着,弯腰看他,看他身子底下。他那一根早就把裤子顶起来了,顶出一个尖,尖上洇湿了一小块。

  她蹲下去,解他的裤带,把裤子扒下来,扒到膝盖。他那一根弹出来,直直地竖着,顶头胀得发亮,马眼上一颗淫液淌下来,淌了半截。她伸出舌尖,把那一颗舔了去,舔得又轻又快,舔完了抬起眼睛看他,抿了抿嘴。

  她站起来,跨上椅子,两只膝盖跪在他腿两边,跪在那窄窄的椅面上,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她扶着他,抵在自己的口子上,坐下去。

  一坐到底。

  里头湿透了,又滑又烫,一口就把他整根吞进去了,吞到根上,她的屁股压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一起出了一口长气。她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动,就那么坐着,里头一跳一跳地裹他。

  “手。”她在他嘴边上说,“还搁着。”

  他的左手还在扶手上。右手方才叫她拿下来了,这时候搁在她的腰上,她也没管。

  她动起来了。

  椅子窄,她跪得不稳,动不大,就前后地磨,磨得慢,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那一丛毛蹭着他的毛,沙沙地响。每往前磨一回,她里头就把他往深处吞一截,往后退一回,又裹着他往外拖。椅子跟着她咯吱,咯吱,响得匀,像在打拍子。

  她的乳房就在他脸跟前,一晃一晃的。他低头含住一只,舌头裹着乳头吮,吮得啧啧地响,她搂着他的头往自己胸口上按,按得他鼻子都埋进了那一团软肉里,喘不过气,满鼻子都是她的汗,热的,带着海棠的甜。

  磨了好一阵,她停住了,从他身上抬起来,他那一根从她里头滑出来,湿淋淋地翘着,叫凉气一激,跳了跳。

  她转过身去,背朝着他,扶着他的膝盖,又坐了下来。

  这一回她坐得慢,扶着他,一寸一寸地往下坐,坐到底,往后一靠,背贴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头发铺在他的胸前,凉凉的,滑滑的。她拉起他的两只手,左手也从扶手上拿下来了,一只一只按在自己的乳房上。

  “这会儿。”她说,“都许了。”

  他攥住了她的两只乳房,满满的两手,沉甸甸的,软肉从他的指缝里鼓出来。她仰着头靠在他肩上,脸朝着前头那面白墙,腰往前挺,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一圈一圈地磨。

  “你看那面墙。”她说,喘着,“白的。我看了四十天。”

  他看着那面墙。墙白,白得什么也没有,月光的白道子从窗棂里斜下来,有两道落在墙根上。墙根底下的砖缝里,一枝海棠正在往上长,长得看得见,一节一节地抽出新枝,抽到半人高,开出一簇花来。

  她磨得越来越快,屁股在他腿上一颠一颠,椅子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响得要散了架。他揉着她的乳房,捻着那两粒硬硬的乳头,嘴贴在她的耳根后头,咬她的耳垂。她里头又开始一阵一阵地收了。

  她到的时候,背猛地一弓,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嘴张着,一声也没叫出来,浑身绷得硬硬的,里头一抽一抽地吸他,吸得他腰眼一麻,再也憋不住。

  他射了。

  一股一股射进她里头,射得深,烫得她又哆嗦了几回。他攥着她的乳房,攥得指头都陷进去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喘得像拉风箱。

  她靠在他身上,好久没动。

  后来她慢慢地抬起身子,他从她里头滑出来,一股白的跟着淌下来,淌在他的大腿上,淌在榆木的椅面上,积了一小摊,顺着椅子边往下滴,滴在椅子底下那一片海棠花瓣上,白的落在粉的上头,一滴,又一滴。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软,扶住了桌子。她低头看了看椅面上那一小摊,笑了一声。

  “这椅子。”她说,“我往后也不坐了。”

  她牵着他站起来,把他领到床边,叫他在床沿上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坐在他旁边,伸手去桌上把那把黄杨木梳子够过来。

  她把头发拢到身前,从头顶往下梳,一梳到底,梳了几回,梳得那一把头发又顺又亮,像一匹黑缎子。她拿起一绺,有手指头那么粗,低头看了看他那一根,那一根软了半截,湿淋淋地垂在他腿上,还沾着白的。

  她把那一绺头发绕上去了。

  从根上绕起,一圈一圈地绕,绕到顶头,拿手心拢着,慢慢地往上捋。头发凉,滑,细细的,一根一根贴在他的皮上,捋上去的时候刮着顶头那一圈棱,痒得钻心,痒得他腿根一抽。她捋一回,绕紧一点,再捋一回,头发叫他身上那些湿的、白的浸透了,粘成一缕一缕,捋起来沙沙地响。

  “这头发。”她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四十天,没人看过。”

  他那一根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地胀起来了,胀得发硬,把那一圈一圈的头发都撑开了,顶头从发圈里头冒出来,红得发紫。

  她低下头,凑到那发圈里冒出来的顶头跟前,张嘴含住了,含得浅,舌头在马眼上转了一圈,舔掉那一点新渗出来的清水,又吐出来,抬眼看他。

  “硬了。”她说,说得平平的。

  她把头发一圈一圈地解开,解下来,甩到背后去,站起身来。

  她牵着他,走到那面白墙跟前。

  她背靠着墙站好了,两只手往后一贴,手心按在墙上。墙根那一枝新长出来的海棠就在她手边,她的手一按,按碎了几片花瓣,花汁渗出来,粉红的,沾了她一手心。

  “这儿。”她说,“站着来。”

  他贴上去,托起她的一条腿,挂在自己的胳膊弯上。她另一只脚踮着,踮在花瓣上,整个人叫他托得往上一提,那一处正正地对着他。他扶着自己,顶头在她那一片湿里蹭了蹭,蹭开了,往上一送。

  她“啊”地叫出来,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他停住了,伸手去护她的后脑勺。她把他的手拨开了。

  “别管它。”她说,“这墙我靠了四十天,它硬,我知道。”

  她自己把后脑勺往墙上一贴,贴稳了,腰往前一送,把他吞进去的那一截又往里吞了吞。里头还是方才那样软,那样烫,叫他射过的白的和她自己的淫水搅着,滑得他一进去就到了底,顶在最里头那一块软肉上。她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挂在他胳膊弯里的那条腿往他腰上勾了勾。

  “动。”

  他站着往上顶,一回接着一回,顶得深,顶得她的背在墙上一蹭一蹭。她挂在他胳膊弯里的那条腿打着颤,踮着的那只脚一会儿踮起来一会儿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脚跟碾着花瓣,碾出一地的粉红汁水。她的两只手在墙上抓,抓不住什么,手心在白墙上一按一挪,按一回,墙上就留下一个粉红的手印子,五根指头张着,又按一回,又是一个。

  她叫得不收,叫声撞在四面白墙上,嗡嗡地回响。

  “重些……重些……”

  他重了。胯一回一回撞在她的腿根上,撞得啪啪响,撞得她的乳房在他胸口上一挤一弹。她里头的淫水往外淌,淌到他的卵蛋上,凉一阵热一阵。她扭过脸去,咬住了自己肩头的一绺头发,咬着,鼻子里哼着,哼着哼着,那一绺头发从嘴里掉出来了,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长的。

  她又到了,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收得他的根都疼了,墙上又多了一个手印子,按得最深,五根指头往下拖出五道粉红的道子。

  他也快了,腰眼一阵一阵地发紧。她觉出来了,两只手从墙上收回来,按住他的胸口,往外一推。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那一根湿淋淋地挺着,顶头胀得要裂。她握住了,攥在手心里,手心里还有海棠的汁,凉的,粘的,她就那样握着他飞快地捋,把他那一根拨过去,对着她身边那一片白墙。

  他射了出来。

  头一股射得高,啪地打在墙上,打在她那几个粉红的手印子旁边,又一股,又一股,一道一道白的溅在墙上,挂着,慢慢地往下淌,淌过一个手印子的指尖,淌进底下那五道粉红的道子里。她攥着他,一直捋到他射干净了,才松开手。

  他撑着墙喘,额头抵着墙,墙是凉的。

  她靠在他身边的墙上,也喘,胸口一起一伏。她的腿根湿得发亮,白的、透明的混在一处,顺着她的腿内侧往下淌,淌到脚踝,滴在花瓣上。她站不住,身子顺着墙往下滑了滑,他伸胳膊捞住了她。

  她偏过头去,看着那面墙。

  白墙上横七竖八,粉红的手印,五道拖下来的指痕,一道一道淌着的白,淌到墙根,淌进砖缝里那一枝海棠的根底下。

  “白墙脏了。”她说,“好看些。”

  窗棂里那一排月光挪了挪,挪到了墙上,照着那几个手印子。墙根那枝海棠抽出最后一节新枝,枝头上的花苞一个一个地绽开了。

  九月初六,卯初。

  他醒过来,窗纸上一层灰白。嘴里一股甜,甜得发闷,咂一咂,舌根上还有一点涩,像嚼过一片花瓣。鼻子底下是干的。

  案头的金光亮了。

  续梦已入:秦可卿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帖子。枝头那两个红苞开了,开成两朵,粉红的,花心里吐着黄蕊。枝子后头那一片白上,多了几点淡淡的红,凑近了看,是指头按出来的印子,小小的,五个一组。

  光收了。

  卢大夫进来,按脉,翻眼皮,看鼻子底下,拿指头在环面上摸了一圈。环是凉的,光溜溜的,一道纹也没有。

  “九月一扇。”卢大夫说,“初六、初七、初八给我空着,下一扇,初九以后。”

  他出去了。

  寒碧斋。

  同日,巳正。

  寒碧斋在王府西路最北头,三间正房,前头一个小院,院里一棵老梅,叶子落了一半,枝子瘦瘦的,斜着伸到窗前。窗下一口石砌的小井,井栏上长着青苔。

  妙玉是从正门进来的。

  她穿着那身大红洒金梅的褂子,下头一条月白的马面裙,头上插着白玉簪,鬓边一朵新红绒花。宝钗在二门上迎她,探春、湘云跟着,后头两个嬷嬷捧着她的樟木箱。进了正堂,长史捧着庶妃的档册,档册里夹着沈廷桂那份婚书,婚书外头那只蓝布套子新缝的线脚还白着。黛玉在上首用了印,印按在档册末页,按得稳,四个角各压了压。

  长史捧着档册退出去,往宗人府送。

  妙玉行了礼,起来,宝钗领她进寒碧斋。

  进了屋,她没看床帐,也没看妆台,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帕子包,解开,里头是那只绿玉斗。斗身青碧,斗底那一圈茶渍还在,淡淡的褐色,一圈套一圈。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把绿玉斗摆在窗台上,摆正了,斗口朝外,对着那棵老梅。

  窗台上落着一片梅叶子,她拈起来,搁在井栏上。

  凌波小院。

  同时。

  清梵在屋里叠被。被子是鹅黄的缎面,她叠成三叠,四个角掖进去,掖得方方正正。外头有人推窗,窗扇撞在窗框上,吱呀一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声音不大,听得真。

  她停了手,往那边听了听。

  那边没有别的声音了。

  她走到自己的窗前,拔了插销,把窗推开。窗子朝东,日头正照进来,照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西北那边看,看不见什么,两道墙挡着,墙头上只露出一截老梅的枝梢。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关窗,回去接着叠被。

  王府,书房。

  同日,午初。

  案头的金光亮了,亮得暖,金里透着一点红,像炭盆里刚拨开的火。

  清梵 金·侍妾 凌波小院,九月初四进门

  妙玉 金·庶妃 寒碧斋,九月初六进门

  妙玉,金·庶妃。气运+1。

  贾府气运 ▰▰▰▰▰▰▰▰▰▱ 97/100 → ▰▰▰▰▰▰▰▰▰▱ 98/100

  金册自己翻开了,翻到判词第八页。那一页上的字还是那两行,砚背重镌沈家字,红梅雪里自煎茶。页脚空着的地方,一点一点亮出一个小字来,字小,笔画细,亮得清清楚楚:

  定。

  光收了。

  午后探春来了,手里拿着账本,在他对面坐下,翻到九月那一页。

  “户部补的七月、八月公费四百,九月的二百,初三送到了。”她拿指头点着念,“清梵妹妹那边,凌波小院铺陈加那一桌补宴,三百。妙玉那边,庶妃的聘礼、寒碧斋的铺陈、宗人府的档费,一千五百。”她拨了几颗算盘珠子,“一万一千九,进六百,出一千八,结一万零七百。”

  “罚俸呢?”

  “罚俸从岁俸里扣,不过账房。”探春把账本合上,“宝姐姐说了,那三个月的俸,就当王爷在金陵多烧了一刀纸。”

  荣府,梨香院门口。

  九月初七,申正。

  三辆大车停在梨香院门外的夹道里,车上的货拿油布苫着,麻绳勒得紧紧的,油布底下露出一截一截的木箱角,箱角上刷着瑞锦二号的红字。拉车的骡子喷着鼻子,蹄子在青石板上刨。

  薛蟠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他黑了,瘦了,脸上的肉往下塌了一圈,身上那件宝蓝的袍子是在宁波现做的,腰身大了,拿一根汗巾子胡乱勒着。他跳下来,脚一软,扶了扶车辕。

  院门开了,薛姨妈从里头出来,一把抱住了他,抱着他哭出了声。

  同喜、同贵跟在后头,一个去扶薛姨妈,一个去扶薛蟠,扶了半天,谁也扶不开谁。宝钗站在院门里,没出来,手扶着门边的石鼓,看着。

  何忠站在夹道口上,看了一会儿,叫赶车的把骡子牵到一边去,别惊着人。

  王府,书房。

  同日,戌初。

  长史拿着一只拜匣进来,匣是宗人府的,黑漆,封着条子,条子上一方朱印。

  “宗人府刚送到的。”长史说,“初八辰刻会审的帖子。”

  水溶撕了封条,打开拜匣。里头一张帖子,折成三折,他展开来,一栏一栏地看。

  案由一栏:秦氏身世一案。

  原告一栏:都察院监察御史陶允中。

  被参一栏:北静王水溶。

  他往下看。

  证人一栏,写着两个字:赖升。

  证物一栏,写着一行:海棠插屏一座,内务府缴回。

  他把帖子搁在案上,拿镇纸压住了。镇纸压在“插屏”两个字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案上的灯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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