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54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22 已读5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54章 宗府海棠

宗人府,大堂。

  九月初八,辰初。

  天刚亮透,宗人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子的脑门上还挂着一层露水。水溶的车在照壁外头停下,他下了车,没往里走,站在台阶底下等着。

  辰初二刻,西边胡同口转出来一辆青帷小车,是何忠赶的。车停稳了,何忠跳下车辕去拿脚凳,脚凳还没放好,车帷已经掀开了。秦可卿自己扶着车框下来,脚落在青石板上,站直了。她还是那身月白素绸,压着窄窄的青边,头上一根乌木簪,手里攥着那把黄杨木梳子。瑞珠跟着下来,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

  她看见了台阶底下的水溶,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自己上了台阶。门里一个嬷嬷迎出来,领着她往大堂东边那道帘子后头去了。

  又过了一刻,一顶小轿从东边来,停在角门上。文杏打起轿帘,宝钗下了轿,手里抱着一只蓝布包,四个角拿铜包着,抱在胸前,抱得稳。她从角门进去了,没往这边看。

  辰正,堂上击了三声云板。

  大堂高,梁上的彩画旧了,颜色褪成一层灰蒙蒙的青绿。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宗令,白须垂到胸口,杏黄的袍子,那根包银的拐杖斜靠在案边。左手边一张椅子,坐着左副都御史杜衡,青袍,脸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边另一张椅子上坐着都察院另一位副都御史,五十来岁,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一串沉香珠子,一颗一颗地捻。

  陶允中站在堂下左手。他瘦,脸窄,下巴上那撮稀胡子今儿梳过了,一根一根顺着。他身后站着个门生,二十来岁,捧着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两本册子、一卷纸。

  水溶站在右手。

  东边那道帘子是湘竹的,垂到地,帘子后头隐隐约约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西边另一道帘子是青布的,帘子底下露出一截凳腿,凳腿旁边搁着那只铜包角的蓝布包。

  宗令咳了两声,痰在嗓子里滚,滚完了,拿拐杖头在砖地上点了点。

  “陶御史,说罢。”

  陶允中往前迈了一步,躬身。

  “下官参北静郡王水溶,欲纳义忠逆裔秦氏,私藏逆府旧物,交通逆裔。”他声音尖,堂上空,尖声撞在梁上,嗡嗡地回来,“证人一名,证物三件,请宗令、两位大人过目。”

  “证人带上来。”

  两个衙役从堂后带出一个人来。赖升瘦了,两颊凹进去,穿一件灰布袍子,进门的时候腿软,叫门槛绊了绊。他走到堂下,跪了,额头磕在砖上。

  “说。”陶允中说。

  赖升趴着,声音闷在砖缝里。“小的赖升,原是宁国府管家。前些年,府里大奶奶病重,老爷叫预备后事,小的跟着去寻板子,寻来一副樯木的。老爷说,这是义忠亲王府里的旧物,旁人用不得。老爷又说……”他停住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又说什么?”

  “老爷说,她配得上。”

  堂上静了静。东边那道湘帘纹丝没动。

  陶允中从门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本册子,册子黄了,边角都卷着,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养生堂。他双手捧着,递给衙役,衙役捧到案上。

  “这是城南养生堂的旧簿。”陶允中说,“簿上记着,秦业那一年从堂里抱走女婴一口。那一年,正是义忠亲王事败那一年。”

  宗令没去翻那本簿子,眼皮垂着。

  “第三件。”陶允中提高了声音,“抬上来。”

  四个衙役从堂后抬出一座插屏,拿红毡子盖着,抬到堂中间,放稳了,揭了毡子。

  紫檀的框子,屏心是螺钿嵌的海棠,一枝一枝开着,最大的那一朵,花心里嵌着一粒红珊瑚,叫堂上的光一照,红得发亮。

  陶允中走过去,伸手把插屏转了个面,叫背板朝外。背板上挖补过一块,补的那块薄板颜色浅些,他拿指甲把薄板的边抠起来,底下露出填金的三个字。

  慎德堂。

  “义忠亲王府正堂,叫慎德堂。”陶允中说,“这座插屏,是内务府赏回北静王府的古董里头的一件。北静王私藏逆府旧物,欲赠秦氏。海棠,是秦氏屋里的花。”

  他说完,退回原处,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宗令拿拐杖头点了点地,转过脸去,朝右手看。

  “北静王。”

  “臣请传广储司员外郎常宁。”

  常宁就在堂下候着,听见叫,进来了。他四十来岁,圆脸,穿着内务府的补服,怀里抱着一本册子,蓝布面,册脊上贴着一条白签,签上写着广储司收簿,四月。

  他跪下磕了头,起来,把收簿翻开,翻到夹着一根红线的那一页,双手捧着送上案去。

  “四月十九日,申刻。”常宁说,“北静王亲自到广储司,缴回内务府赏物一件,海棠螺钿紫檀插屏一座。王爷递了呈文,呈文上写着,此物背板有填金字迹,来路不明,不敢收存,缴回。呈文上有北静王府的印,收簿上有广储司的收讫印。呈文原件,下官也带来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页纸,也搁在案上。

  杜衡把收簿和呈文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拿指头点着呈文末尾那一方印,又点着收簿上那一方,往右手推过去。那位副都御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沉香珠子停了。

  陶允中往前探了探身子。“缴回了,又怎么到了堂上?”

  “下官要说的,就是这个。”常宁说,“这座插屏缴回广储司以后,下官查过它的来历。内务府那十二件古董,原单上第十二件,写的是素插屏一座,紫檀框,屏心素绢。装箱那日,经手点册的是广储司笔帖式文祥。素绢的,到北静王府就成了螺钿海棠的。”

  他回过身,朝堂外一拱手。“文祥已经招了,供状在此,人也在外头。”

  衙役又带进一个人来。四十岁上下,脸白,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石青褂子,脖子上已经套了一道细铁链。他跪下,没等人问,先磕了三个头。

  “小的文祥。四月初三那日,忠顺王妃身边的陪房婆子寻到小的家里,给了二百两银子,叫小的把箱子里那座素插屏换成这一座。小的贪了银子,换了。素的那一座,小的拿去后门桥一家铺子里卖了,得了十五两,铺子的票子还在小的家里。”

  常宁把那张供状也搁在案上,退到一边。

  陶允中的脸白了,白得和他身后门生手里那卷纸差不多。他张了张嘴,下巴上那撮梳顺的胡子抖了抖。

  “一个笔帖式的供。”陶允中说,声音还是尖,尖得发飘,“他今日招这个,明日就招那个。谁知道他这二百两,是从哪家的门里出来的。”

  右手那位副都御史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沉香珠子捻过一颗。

  “铺子的票子。”他说,“去后门桥一问就知道。陶御史疏里写着私藏,私藏的东西,缴回去做什么?”

  陶允中的嘴闭上了。

  “这一件。”杜衡说,声音不高,“是谁家的人塞进北静王府箱子里的,供状上写得明白。缴回的人是北静王,日子、时辰、印,都在。”

  他把收簿合上了。

  “棺板呢?”陶允中说,“赖升的供,宁府的板子是义忠王府的旧物,贾珍亲口说过那句话。北静王缴得回一座插屏,缴得回一副棺板么?”

  杜衡没答他,转过脸去,朝西边那道青布帘子看。

  “侧妃。”

  帘子后头的人站起来了,凳腿在砖地上挪了一挪。

  “北静王府侧妃薛氏。”宝钗的声音隔着青布出来,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恒舒典是薛家的当铺,当簿是薛家的旧账。今年七月,我从恒舒典借回了第六本,借条上盖着我院子里的印。那一页,我带来了。”

  帘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手里托着一本当簿,簿子发黄,中间夹着一张油纸,油纸露出一角。衙役接了,捧到案上。

  杜衡把当簿翻开,翻到油纸夹着的那一页,拿指头压着第四行,念出来。

  “樯木板一副。寄当人,忠顺府周记。经手,周福。当银八百两。”

  他念完,指头没挪开。

  堂上静了。那位副都御史手里的沉香珠子停在半截,宗令的眼皮抬起来了,看着案上那本当簿。赖升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砖,指头一根一根抠紧了。

  “周福,是忠顺王府周长史的侄儿。”杜衡说,“这副板子,是忠顺府寄在薛家当铺里的。宁府后来要用,是从当铺里买去的。板子的来路,在忠顺府。”

  他把当簿合上,交给衙役,朝西边那道帘子一抬手。衙役捧着当簿走过去,帘子底下那只手伸出来,接了,收回去了。帘子后头一声轻响,是铜包角碰着了凳腿。

  陶允中站着,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拢回去。

  “养生堂的簿子。”杜衡说,“翻到那一年。”

  一个笔帖式上来,把那本黄了的簿子打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一处,停住了,拿一根竹签子顺着行往下点,点一行,嘴里念一个数。

  “三月,女婴二口。四月,一口,秦业抱去,就是这一口。五月,女婴三口……”他点到年底,签子停住了,抬起头来,“回大人,这一年,养生堂抱走的女婴,共十一口。”

  “十一口。”杜衡说,“陶御史,那十个,也是义忠之后?”

  陶允中没说话。他身后那个门生捧着托盘,托盘里的那卷纸叫他攥得起了皱。

  杜衡低头看着赖升。

  “赖升。”

  赖升趴着,没动。

  “你被宁府撵出来以后,住在崇文门外一个两进的院子里,赁约上写的是一个姓吴的绸缎商,那个姓吴的,满京城没人见过。”杜衡说,“陶家的门生,去过那个院子三回。”他顿了顿,“陶家的门生,给了你多少?”

  赖升的脊背缩了缩。

  他趴在那里,额头贴着砖,好一阵没出声。堂上没人催他。衙役端了一盏茶上来,搁在杜衡手边,杜衡没碰,那盏茶冒着热气,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飘着飘着就稀了,茶面上不冒烟了。

  “五十两。”赖升说。

  陶允中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着了身后门生的脚尖。

  宗令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点,咳了一声,痰没咳出来,在嗓子里咕噜噜地滚。他转过脸去,朝东边那道湘帘看。

  “秦氏。”宗令说,“你还有什么话?”

  湘帘后头那个坐着的人影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生父是谁。”秦可卿说,声音从竹帘缝里一丝一丝透出来,不快,也不抖,“我知道我爹是秦业,他给我起的名字,他供我吃穿到出嫁。宗人府要问我是谁家的女儿,我是秦家的。”

  她说完,人影又坐下了。帘子底下露出一截月白的裙角,裙角旁边搁着那把黄杨木梳子,梳齿朝里。

  宗令看着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眼皮又垂下去了。

  “歇堂。”他说,“未时再上。”

  宗人府,大堂。

  同日,未时。

  堂上的光偏了,从西边的窗棂里斜进来,一道一道横在砖地上,横在那座海棠插屏的脚底下。

  宗令还没开口,堂外一个衙役捧着一封信进来,跪在案前。

  “门上递进来的,说是萧弘萧老爷托人送的。送信的人说,萧老爷定了初十回乡,这封信,请宗令、杜大人当堂拆。”

  陶允中的头抬起来了。

  杜衡接了信,看了看封皮,撕开。里头两样东西,一封信,几页纸,折在一处。他先把那几页纸展开来,展平了,摊在案上,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二页,停住了,拿指头点着纸边上的一处,看了很久。

  “这是陶御史那道疏的底稿。”杜衡说,“底稿边上有一行批,字小。”他念出来,“海棠之事,可借插屏。”

  堂下的文祥还跪在那里,脖子上的铁链子响了响。

  “文祥。”杜衡说,“你过来看看这个字。”

  文祥膝行着挪到案前,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看。看了一眼,脸上的白又白了一层。

  “是她的字。”文祥说,“那婆子给小的银子那回,也写了个条子,条子上写的是箱子的号数,就是这个字,这一捺往上挑。”

  杜衡点点头,又展开那封信。信不长,他从头念到尾,念到末了一句,声音慢下来。

  “宪台不是私门。这句话,我挨过一回。”

  他念完了,把信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连那几页底稿一起,双手递给宗令。

  宗令接过去,搁在膝盖上,拿手掌压着,压了好一会儿,没打开。

  “具本上奏。”宗令说,“散罢。”

  陶允中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那个门生手里的托盘歪了,托盘上那卷纸滚下来,落在砖地上,滚到插屏脚底下,停住了。

  宗人府,门外。

  同日,申初。

  何忠的车停在西边胡同口。秦可卿从门里出来,瑞珠跟着,捧着那只蓝布包袱。她下台阶的时候,水溶站在石狮子旁边。

  她走到车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宗人府那扇门。

  “我回庄子了。”她说。

  “何忠送你。”

  她扶着车框上去,车帷放下来了。何忠扬了扬鞭子,车往西出城去了。

  角门上,文杏扶着宝钗上了轿。宝钗怀里还抱着那只铜包角的蓝布包,轿帘放下以前,她低头把包袱结又系紧了一道。

  荣府,稻香村。

  九月初九,巳正。

  篱笆门上还挂着报录那天贴的红纸,叫两夜的露水打软了,一角翘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院里那几畦菜地边上摆了两张条凳,条凳上坐满了人。

  贾代儒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椅子是素云从屋里搬出来的。他七十多了,背驼着,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身后站着五六个族老,有穿酱色袍子的,有穿石青袍子的,一个个板着脸。

  李纨站在堂屋门口,手垂着,手里没拿东西。

  贾兰站在她身边,穿着新做的青衿,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攥着一本《论语》,书角叫他攥得卷了。

  “兰哥儿中了举,是族里的光彩。”贾代儒说,声音沙,说一句歇一口气,“举人之母,更当守节,以全体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纸叠成四叠,边上发黄,他抖开来,捧在手里。

  “这张甘结,是珠哥儿走那年,你亲手画的押。终身不改节,五个字,族里存着底。”贾代儒把纸往前递了递,“兰哥儿如今是举人了,有了功名,该在这上头添一个名字,做个保。”

  一个穿酱色袍子的族老上来接了那张纸,走到贾兰跟前,又从怀里摸出一管笔来,笔头已经蘸饱了墨。

  贾兰没接笔。

  李纨的手在身侧攥起来了,攥着自己裙子上的一道褶。她没看那张纸,看着篱笆门外。

  篱笆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素云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先生,六十来岁,清瘦,穿一件半旧的蓝袍子,手里提着一只红漆的小食盒,食盒上贴着一个红纸条,写着一个贺字。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捧着一卷字画。

  “顾先生。”贾兰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李纨。

  顾鸿年进了院子,把食盒交给素云,朝贾代儒作了一揖,又朝众族老团团作了一揖。

  “北静王府打发人来说,今儿是兰哥儿谢座师的日子,叫老朽来吃一碗面。”他说,“老朽来得巧。”

  贾代儒的眼皮跳了跳,拱了拱手,没起身。“顾老先生。族里正议一件家事。”

  顾鸿年往那个酱色袍子的族老手里看了一眼,看了看那张纸,看了看那管蘸饱了墨的笔。

  “议的是兰哥儿的母亲?”

  “举人之母,更当守节。”贾代儒说,“这是体面。”

  顾鸿年点点头,背着手,走到贾兰身边,站定了。

  “举人的母亲。”顾鸿年说,“举人自己说。”

  院里静了。菜地边上一只鸡咕咕地叫了两声,素云赶紧拿脚把它撵开了。

  贾兰撩起青衿的下摆,在李纨跟前跪下了,膝盖落在门口的青砖上,一声闷响。

  “母亲的事,母亲做主。”

  他说得慢,声音还是少年人的,有点发紧,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完了,说完了,跪着没起来。

  那个酱色袍子的族老攥着笔,墨从笔头上滴下来,滴在他自己的鞋面上,洇开一团黑。他回头去看贾代儒。

  贾代儒看着跪在地上的贾兰,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站起来了。

  “族里。”他说,“只是来贺喜的。”

  他转身往篱笆门外走,走得慢,拐杖笃笃地戳着地。族老们跟在后头,一个接一个出去了。那个拿着甘结的族老走到贾兰跟前,伸着手,手停在半空里,贾兰从地上抬起手来,接了,族老松了手,跟着出去了。

  贾兰把那张纸叠回四叠,翻开手里的《论语》,夹进去,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顾鸿年叫小童把字画打开,是一幅松,挂在堂屋门框边上叫众人看。素云去下面。

  人都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娘儿两个。

  贾兰翻开《论语》,把那张纸从书页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

  “母亲的东西。”

  李纨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五个字,伸出手去,接了。纸有些潮,边上软了,她两只手捏着,捏得紧,纸角在她指头底下皱成一小团。

  她没说话,抬手替贾兰正了正头上的方巾。

  王府,书房。

  同日,未初。

  何忠进来回话,说顾先生在稻香村吃了一碗面,吃完了才回去的,族里的人,前脚进后脚就散了。

  案头的金光亮了,亮得暖,金里带着一点杏子的红。

  心结·续:李纨 完成

  族里来了,又走了

  奖励点数+40

  当前点数:9420

  李纨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是一枝杏花,开得满,枝子底下压着一摞书,书页翻开着,最上头那一页的边角叫风掀起来,掀在半空里,停住不动。

  他把帖子接住了。帖子有些凉,像刚从晒透的书页中间抽出来,带着一股干纸的气味。

  光收了。

  广安门外。

  九月初十,辰正。

  城门洞里阴,风从洞子那头灌过来,带着城外菜地里的土腥。出城的车一辆挨一辆,骡子喷着鼻子,车轴吱吱地叫。

  萧弘的车停在关厢外头一棵老槐底下,一辆旧青篷车,一头灰骡子,车上捆着两只箱子、一卷铺盖,一个老仆蹲在车辕边上啃饼。萧弘自己站在槐树底下,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袍子,没戴帽子,头发白了一大半,拿一根木簪子别着。

  水溶的车在他跟前停住,他下了车。

  萧弘看见他,愣了愣,拱起手来,拱得不高。

  “王爷不必来。”

  “路过。”

  萧弘没接这句,看了看他身后那辆车,又看了看城门洞。洞里一个挑担子卖豆汁的过去了,担子两头的瓦罐碰得叮当响。

  “那封信。”水溶说,“杜大人当堂念了。”

  “念完了?”

  “念完了,折好,交给宗令了。”

  萧弘点了点头,点完了,拿手在袍子的前襟上抹了抹,抹的地方有一块旧墨迹,抹不掉。

  “允中十九岁进我的门。”他说,“头一篇文章,我替他改了三十几处。他的字,是照我的字练的。”他停了停,“那份底稿,我一看,就认得是他的手。”

  槐树上落下来几片黄叶子,落在车篷上,落在骡子的背上,骡子抖了抖皮。

  老仆把饼揣回怀里,站起来了,看着主人。

  “走罢。”萧弘说。

  他朝水溶又拱了拱手,这一回拱得高了些,转身上了车。老仆跳上车辕,鞭子在骡子屁股上轻轻地点了点,车动了,往西南的官道上去了。车篷后头的帘子没放,水溶看得见里头那两只箱子,箱子上压着一捆书,书拿麻绳捆着,捆得紧。

  他站在槐树底下,等那辆车拐过了前头的土坡,才回身上车。

  王府,书房。

  九月初十,亥正。

  卢大夫按了脉,左手按完换右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鼻子底下,又拿指头在他腰上那只环的环面上摸了一圈。环青青的,凉凉的,摸过去光溜溜的,一道纹也没有。

  “初五一扇。”卢大夫掰着指头,“初六、初七、初八、初九,空了四夜。今儿初十,九月第二扇。”他把指头收回去,“开罢。”

  他出去了。屏风背面那张红纸叫门缝里的风掀了掀角,又贴回去。

  水溶从怀里摸出那张杏花帖,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有风,风不大,一阵一阵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得两边的门环轻轻地碰着门板。他往里走,走到一扇门跟前,站住了。

  门是楼门,两扇,刷着一层桐油,油色发黄,门板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看得清。门楣上贴着那张帖子,杏花底下压着一摞书。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干纸的气味,夹着樟脑,夹着一点旧墨,叫太阳晒透了,暖烘烘的。门缝里还有声音,沙沙的,哗哗的,一阵紧一阵松,像是有许多只手在同时翻书。

  他没有伸手。

  门里头,李纨听见了门外的脚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攥了一路,纸边叫她的手心焐潮了。她走到门边,拔了门闩。门一开,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麦的气味,她想起雷落在头顶上的那一回,满田的麦子齐齐地伏下去。

  她往旁边让了让,叫他进来。

  楼是两层的,木头的,楼梯窄,扶手磨得发亮。一层摊满了书,二层也摊满了书,楼板上一本挨着一本,翻开着,扣着;栏杆上搭着书,书脊骑在栏杆上,两边的书页垂下来;楼外头横着几根竹晾竿,晾竿上也搭着书,一本一本,像晾着的衣裳。日头从楼外头照进来,照得满楼的纸都发白,白得晃眼。

  风一来,满楼的书页一齐翻了,哗的一声,从楼下翻到楼上,从栏杆翻到晾竿,翻过去又翻回来,纸屑和细灰在光里飘。

  李纨站在书页中间。她穿着一身杏红的衣裳,袄子领口袖口压着窄窄的白边,头发挽着,插一支银簪子。

  她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给他看。

  “今儿。”她说,“还到我手里的。”

  纸叠过四叠,折痕发白,上头五个字,墨色旧了。

  她低头看了看,弯腰从楼板上拣起一本厚书,旧刻本,封皮是蓝布的,她把那张纸平平地铺在楼板上,把那本书压上去,压正了,拿手掌在书面上按了按。

  风又来了。楼板上的书页一齐翻起来,压着那张纸的那本书也翻,翻开了封皮,翻开了头几页,书页一页一页立起来,倒过去,翻得哗哗响。底下那张纸露出一个角,那个角在风里抖着,抖了一阵,书还压着它,风翻不开它。

  她看着那个角,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一身杏红,扯了扯袄子的下摆,笑了一声。

  “穿一身红的,来晒书。”

  她抬手解袄子的盘扣。解得不快,也不慢,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开了,把袄子脱下来,没有叠,走到栏杆边上,一抬手,搭在了楼外那根晾竿上。杏红的袄子挂在一排书中间,叫风一吹,下摆掀起来,掀得和书页一样,哗哗地响。

  她又解了裙子,裙子落在脚边的书上,盖住了两三本。底下一件葱白的小衣,她也脱了,随手丢在楼板上。

  她光着身子站在满楼的白纸中间,日头照着她,照得她一身的皮肉白里透粉,乳房丰丰满满地垂着,乳晕大,颜色深,乳头叫风一吹,缩紧了,硬硬地翘着。她腰上软,小肚子微微地鼓着一点,腿根那一丛毛黑,风吹过去,细细地动。

  她走过来,伸手解他的衣裳。他的衣带她一扯就开了,衣裳从他肩上滑下去,她又去解他的裤带,解开了,往下一褪,他那一根早就硬了,弹出来,打在她的手腕上。

  她低头看着,拿手握住了,握得稳,拇指在顶头那一圈棱上抹了抹。

  “你站着。”她说,“扶着那根竿子。”

  他退到栏杆边上,抬起两只手,攥住了头顶上横着的那根晾竿。竹竿凉,滑,竿子上搭着的书叫他一碰,哗啦啦翻了几页。

  她在他跟前跪下了,膝盖落在翻开的书页上,纸叫她压得窸窣一响。

  她张嘴含住了他。

  她含得熟,嘴唇裹着顶头,舌头贴着底下那道筋,一含就含进去一半。含一口,她停住,抬起眼来看他,看他的脸,看他攥着竹竿的手,看够了,再往下含一截。又停住,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睛亮,嘴唇裹着他,脸颊叫他撑得鼓起来一块,就这么含着,看着他,看得一点也不躲。

  她嘴里热,湿,舌头软,口水顺着他那一根往下淌,淌到根上,凉了。她吞得深了,顶头抵到她的喉咙口,喉咙一紧,紧紧地箍了他一圈。他攥着竹竿的手一抽,竿子上的书掉下来一本,砸在楼板上。

  他喘出声来了。

  她听见了,慢慢地吐出来,吐到只剩个顶头含在唇间,舌尖在马眼上转了一圈。马眼里渗出淫液来,清亮亮的,她舌尖一挑,挑起来,抬起头,那一点淫液拉成一根细丝,从她的下唇连到他的顶头上,亮晶晶地挂着,叫日头照着,颤了颤,才断。

  她没有擦嘴,低下头去,从他的根上舔起。舌头贴着那道筋,平平地压着,一寸一寸往上舔,舔得极慢,舔到顶头那一圈棱,舌尖绕着棱转了一周,又回到根上,从头再舔一遍。

  他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攥着竹竿的指节都白了。

  她又把他整根含进去,含到底,鼻尖抵着他小肚子上的毛,含着不动,喉咙一缩一缩地箍着他。箍了好一阵,她才退出来,咳了两声,咳得眼角红了,嘴角挂着亮亮的一道。

  她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仰起脸来看他。

  “好不好?”

  他松开竹竿,弯腰把她从书页上抱起来。

  楼板上满地是书,他把她放倒在一片摊开的书上,书页在她背底下哗哗地响,压塌了,又从她腰两边翘起来。她的头发散开了,银簪子掉在一本书的夹缝里,头发铺在纸上,黑的压着白的。

  他跪在她腿间,把她两条腿分开。

  她那里湿透了,两片阴唇肿得厚厚的,张开着,里头那一圈嫩肉红得发亮,一缩一缩,淫水从里头往外淌,淌到底下那本书的书页上,洇湿了一片。他凑过去,一股气味冲上来,热的,咸腥的,混着书页上的樟脑和墨香。

  他舌头贴上去,从底下舔到上头。

  她“啊”的一声,腰往上一挺,背底下的书页哗地翻过去几张。他舔她的阴唇,舔开了,舌头往里探,探进那一圈嫩肉里,里头又烫又滑,淫水一股一股地涌,涌了他一嘴,咸里带着一点甜。他退出来,嘴唇裹住顶上那一粒阴蒂,裹着,拿舌尖抵着,一圈一圈地拨。

  她叫出来了,叫得不收,叫声在楼里撞来撞去。两只手往两边乱抓,抓着书页,抓皱了,撕下来半张,攥在手心里。

  风又来了,满楼的书一齐翻,翻得哗哗响,她的叫声夹在那响声里头,一声比一声急。

  “那里……那里……”

  他吮着那一粒,吮得重,一根指头顺着淌下来的淫水滑进去,往上一勾。

  她的大腿猛地夹住了他的头。整个人绷起来,脚后跟蹬在一本书上,蹬得那本书滑出去,顺着楼板滑到楼梯口,咕咚咕咚滚下楼去了。她里头一抽一抽地吸他的指头,淫水涌出来,湿了他满手,湿了她背底下那一片书页。书页上的墨叫水一泡,洇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化成一团一团的黑,墨香冲上来,浓得呛人。

  她到了,腿松开了,腿根还在一抖一抖。

  她喘着气,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拉。

  “上来。”

  他爬上去,要压她,她拿手抵着他的胸口,推了推,自己往旁边一翻,侧过身去,脸朝着他。

  “躺着。”她说,“侧着,挨着我。”

  他侧身躺下,躺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本翻开的书,脸对着脸。她把那本书拨开了,往他跟前挪,挪到胸口贴着胸口,她的乳房软软地压在他胸前,乳头硬硬的,硌着他。

  她抬起上头那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伸手到底下摸着了他,扶着,往自己那里送。

  顶头蹭在她湿淋淋的阴唇上,蹭开了,她腰往前一送,含进去一截。

  她停住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了一口气。

  “慢些。”她说,“我要觉着它。”

  她一只手搭在他的屁股上,按着,往自己这边一按,他就往里进一截。她按一回,他进一截,她松开手,他就停着。她里头紧,热,湿得发滑,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裹得密,进一截,里头就跟着收一收。她按到底,他整根埋进去了,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勾紧了,脚跟抵在他的腰窝上。

  两个人侧躺着,脸贴着脸,谁也没动。

  风吹过来,他们身边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翻过去,扫在她的背上,扫在他的胳膊上,纸边刮着皮肉,细细的,痒。

  她先动了。腰往后撤一点,又往前送,撤得浅,送得深。她搭在他屁股上的那只手跟着打拍子,往前送的时候按,往后撤的时候松。他跟着她的手动,她按得快,他就快,她按得重,他就往里顶得重。

  她的鼻息喷在他的嘴唇上,热的,带着一点他自己的腥味。她张嘴含住他的下唇,含着,咬着,舌头伸过来,在他嘴里搅。

  慢慢地她按得急了。他也急了,搂着她的背往自己怀里压,腰底下一回一回顶进去,顶得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啪啪地响,淫水叫他捣得往外挤,挤到两人的腿根上,滑得一片。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越勾越高,勾到他的肋下,他顶得更深了,顶到最里头那一块软肉上。

  她松开他的嘴唇,叫了一声,叫声劈了。

  “就那里……就那样……”

  他就那样顶。她搭在他屁股上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她里头一阵紧似一阵,紧到后来猛地一绞,绞住他不放,一抽一抽地吸。她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牙咬着他的肩头,咬得死死的,喉咙里一声长长的呜咽。

  他叫她绞得眼前一白,腰眼一酸,顶在最里头,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头,射得烫,射一股,她就跟着哆嗦一回。他搂着她,搂得死紧,一直射到射空了,腰还一挺一挺地往里送。

  风停了。满楼的书页慢慢地落下来,一页一页地合上了。

  两个人侧躺着,喘了很久。

  她先松开他的肩头,肩头上一圈牙印,红的。她往后撤了撤,他那一根软了半截,从她里头滑出来,跟着淌出一股白的,混着她的淫水,稠稠的,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到底下那本书上。

  她要坐起来,腿一动,觉着腿根上粘着什么。她低头一看,一张书页粘在她的大腿内侧,叫那些湿的白的浸透了,贴在皮肉上,上头的字隔着纸透出来,反着,一行一行印在她的腿上。

  她拿两根指头捏着那页纸的边,一点一点揭下来。揭下来了,腿上留下几道淡淡的墨痕,她低头看着,笑出了声。

  “这一页,叫我念坏了。”

  她坐起来,坐在楼梯口最上头那一级上,两条腿伸下去,踩在下一级上。她拉他过来,叫他站在她底下那一级,他站着,那一根正对着她的胸口。

  她伸手握住了。

  他那一根还湿着,沾着白的,沾着她的淫水,软软地垂在她手心里。她就着那一手的湿,从根上往上捋,捋得慢,捋到顶头,拿手心包着顶头揉一揉,又捋回根上。手心里滑,捋起来咕叽咕叽地响。她另一只手托着他底下那两颗,托在手心里掂了掂,指头拢着,轻轻地揉。

  她一边捋,一边抬眼看他。

  “它不累。”

  它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地胀起来了,胀硬了,胀得她一只手握不住,顶头从她的虎口里冒出来,红得发紫,马眼里又渗出一点清亮的淫液来,叫她拇指一抹,抹开了。

  她松了手,站起来,牵着他走到栏杆边上。

  栏杆底下有一溜美人靠,木头的,靠背往外弯出去,弯出楼外,底下就是空的,晾竿就横在靠背外头。靠背上也搭着书,她把那几本书拨到一边,自己坐上去,背靠着那道往外弯的靠背,两条腿分开,朝他张着。

  “这儿。”她说,“站着来。”

  他站到她两腿中间,她那里还湿着,阴唇张着,里头方才射进去的白的还在往外渗。他扶着自己,顶头抵上去,往里一送,一送就到了底,里头又滑又烫,咕的一声。

  她仰头吸了一口气,两只手往后伸,攥住了靠背的木头,两条腿抬起来,盘在了他的腰上。

  他站着往里顶。

  她背后是空的,风从楼外头吹进来,吹在她的背上,吹得她的头发往前飘,飘到他的脸上。晾竿上那件杏红的袄子在她身后翻飞,晾竿上的书一本一本叫风掀开,书页翻得哗哗响,翻着翻着,有一本从竿子上滑下去,飘下楼去了。

  他顶得重,一回一回撞进去,撞得美人靠咯吱咯吱地响,撞得她的乳房在他眼前一颠一颠地晃。他低下头,含住她一只乳头,含进嘴里吮,吮得她的腰往上一弓。

  “重些……”

  风大起来了。满楼的书一齐翻,楼板上的、栏杆上的、晾竿上的,翻起来,翻乱了,有的书页叫风撕下来,一张一张飞在半空,从他们身边飞过去,白的,打着旋,有一张扑在她的胸口上,叫两个人的汗粘住了。

  她叫着,攥着靠背的手指节发白,盘在他腰上的腿一抽一抽地夹紧。她里头又开始收了,收得一阵比一阵急,淫水叫他撞得四下里溅,溅在美人靠的木头上,溅在他的大腿上。

  她又到了。头往后一仰,仰出了靠背,头发垂在楼外头的空里,叫风吹散了,嘴张着,一声长叫,叫到后来没了声,只剩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喘。她里头死死地绞着他,绞得他差一点就射在里头。

  她觉出来了,松开靠背,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推。

  他退出来,那一根湿淋淋地挺着,胀得要裂。

  她从美人靠上滑下来,跪在他跟前,跪在一地被风翻乱的书页上,挺起胸来,两只手托着自己那两只乳房,往中间一挤,把他那一根夹在了中间。

  她的乳房又软又沉,汗湿着,滑腻腻的,夹得紧。她托着乳房上下地动,他那一根在她两乳中间进进出出,顶头一回一回从乳沟里冒出来,冒到她的下巴底下。她低头看着,张嘴接着那冒出来的顶头,舌尖舔过就放开。

  他攥住了她的肩膀,攥得死紧。

  他射了出来。头一股射得急,射在她的下巴上,射在她的颈窝里,又一股,又一股,一道一道白的落在她的胸口上,落在她两乳中间,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她的小肚子上,热的,稠的,冒着一点热气。

  她托着乳房,一直等到他射干净了,才松开手。

  他那一根从她的乳沟里滑出来,滴下最后一滴,滴在她膝盖底下的书页上。

  他撑着美人靠喘,喘得像拉风箱。

  她跪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白的挂在她的乳房上,挂在乳头上,一滴一滴往下坠,坠在书页上。那张叫汗粘在她胸口上的书页还贴着,叫白的浸透了,软塌塌的。她揭下来,搁在一边。

  风慢慢地停了。

  满楼的书乱成一片。楼板上的书翻得东一本西一本,有的扣着,有的叫风撕掉了半本,散页铺了一地,铺到楼梯口,铺下楼去;栏杆上的书都翻到了外头,书页朝下垂着;晾竿上的书少了好几本,剩下的翻得乱七八糟,那件杏红的袄子缠在晾竿上,缠了两圈,袖子耷拉下来。

  她跪着,回头把这一楼的乱看了一遍。

  “书乱了。”她说,“明儿再晒。”

  她扶着他的腿站起来,腿还软,晃了晃,他伸手扶住了她。

  楼板上那本蓝布面的旧刻本还压在原处,封皮叫风翻开了,书页翻到了半本,底下那张叠过四叠的纸,还是只露着一个角。

  九月十一,卯初。

  他醒过来,窗纸上一层灰白。鼻子里一股干纸的气味,夹着墨,夹着樟脑,吸一口,嗓子眼发痒。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是干的。

  案头的金光亮了。

  续梦已入:李纨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帖子。杏花还开着,枝子底下那摞书乱了,书页翻得东倒西歪,最上头叫风掀在半空里的那一角落下来了,平平地贴着,压住了底下的什么,只露出一线白边。

  光收了。

  卢大夫进来,按脉,翻眼皮,看鼻子底下,拿指头在环面上摸了一圈,摸完了,在屏风背面那张红纸跟前站了站。

  “九月两扇。”卢大夫说,“十一、十二、十三,给我空着。”

  他出去了。

  荣府,稻香村。

  同日,未正。

  何忠捧着贺仪跟在后头,一只红漆描金的拜匣,里头是一部新刻的《四书集注》,一方端砚,两锭松烟墨。素云在篱笆门里接了,捧进屋去。

  院子里拉着两根晾衣的绳子,一头拴在篱笆桩上,一头拴在屋檐底下的木钩上。绳子上搭满了衣裳,是秋天要穿的夹袄夹裙,翻出箱子来晒,青的,灰的,月白的,一件挨一件,叫太阳晒得发软,散出一股樟脑和日头的气味。

  李纨站在绳子底下,正把一件夹袄的袖子抻平。

  一竿子素净的衣裳里头,搭着一件杏红的。杏子红的袄,领口袖口压着窄窄的白边,搭在绳子中间,叫两边的青灰夹着,红得扎眼。

  她听见篱笆门响,回过头来,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袖子,敛衽福了一福。

  “王爷。”

  “兰哥儿的贺仪。”他说,“顾先生说,书要他自己点。”

  “多谢王爷。”

  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了,吹过菜地,吹到晾衣绳上,一绳子的衣裳都翻起来,袖子扬着,下摆掀着,翻过去又翻回来,啪啪地拍着绳子。那件杏红的袄子叫风掀得最高,掀起半边,眼看要从绳子上翻下去。

  李纨伸手去按,按住了。

  “风翻页了。”

  她说完,手还按在那件袄子上,人不动了。

  风过去了,一绳子的衣裳慢慢地垂下来。她按着袄子的那只手没有拿开,五根指头压在杏红的料子上,压得料子皱起来几道。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颧骨红起,红到耳根。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站着,没说话。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抿着,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上。院子里只有晾衣绳吱吱地响,屋里素云在拆拜匣,纸响了一声。

  “兰儿中了。”李纨说,“我答应过我自己,等这一天。”

  她的手从袄子上抬起来,又落回去,落在原处。

  “我不要牌坊。”她说,“我要你家的门。”

  他看着她。

  “门开着。”

  她点点头,点得慢,点完了,低下头去,把那件杏红的袄子从绳子上收下来,叠了两叠,搭在胳膊上,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抬手扶了扶门框,门框上有一处木纹里嵌着几道新的指甲印,她的手正扶在那上头,扶了扶,进屋了。

  绛云轩。

  同日,酉正。

  黛玉靠在窗下的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诗稿,看一行,拿笔在边上点一点。紫鹃在炉子上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一股甘草的甜。

  他在榻边坐下了。

  黛玉没抬头,笔在诗稿上又点了一点。

  “稻香村送去的贺仪。”她说,“大嫂子收了?”

  “收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把李纨按着那件杏红袄子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添。

  黛玉的笔停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诗稿,看了半天,那一行上一个点也没落。

  “紫鹃。”她说。

  紫鹃从炉子边上回过身来。

  “把我那盒印泥拿出来,晒一晒。”黛玉说,“搁了一个月,怕是干了。”

  紫鹃应着去了。黛玉把诗稿卷起来,搁在膝盖上,拿笔杆在卷子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咳了一声,咳完了,伸手去够他的手,够着了,攥住一根指头。

  王府,书房。

  九月十二,巳初。

  杜衡打发来的人没进门,在二门上把一只信封交给何忠就走了。信封里一张抄件,叠成方胜,没有帖,没有款,抄的是今早发下来的朱批。

  水溶展开来看。

  宗人府无档,养生堂只记女婴。秦业之女秦氏,与义忠无涉。

  底下一行一行,字小,抄得急,有几笔连着。陶允中诬告宗室姻亲,交通圈禁宗室,革职拿问,交刑部。赖升杖八十,流三千里。文祥革退,枷号一月。忠顺王妃交宗人府严加看管,身边陪房一概发落。末了一行,另起,抄的是皇后的话:穆氏不坐,随母回杭州原籍。

  他把抄件搁在案上,拿镇纸压住了一个角。

  案头的金光亮了。

  这一回亮得满,满到屋子四角,金里透着一点粉,像海棠刚开的那一层颜色,照得屏风背面那张红纸都红得发亮。

  气运任务:海棠 完成

  逆裔之疏,驳尽

  奖励点数+250

  当前点数:9670

  祸解:逆裔之疏。气运回满。

  贾府气运 ▰▰▰▰▰▰▰▰▰▱ 98/100 → ▰▰▰▰▰▰▰▰▰▰ 100/100

  最后那一格亮了,亮得实,和前头九格一样亮,再没有暗回去。

  金册自己翻开了,翻到金钗谱。谱上秦可卿那一行金字底下,横着那道细细的灰线,灰线从两头往中间褪,褪得慢,褪成一缕淡烟,散了。“待迎”两个字露出来,和旁边几行一样高。

  光收了。

  午初,何忠从外头回来,站在书房门口回话,袍子下摆上溅着一溜泥点子。

  “都察院后街,陶家。”何忠说,“刑部来了一辆车,四个番役,巳正进的门,不到一刻就出来了。陶御史走在中间,官帽叫人摘了,拿在一个番役手里,发髻上还别着早起梳头的那把小篦子,他自己不知道。”

  “他那个门生呢?”

  “跟在车后头跑,跑了半条街,叫番役拿刀鞘拦回去了。”何忠说,“拦回去了,他就站在街当中,站着没走。小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

  水溶点了点头。何忠退出去了。

  午后探春来了,抱着账本,在他对面坐下,翻到九月那一页。

  “京郊新庄的秋租,今儿上午进来了,三千两。”她拿指头点着念,“宗人府会审,笔墨纸张的规费,赖升、文祥两个证人提来提去的车马,还有那日堂上的茶水,一共二百两。”

  她拨了几颗算盘珠子。

  “一万零七百,进三千,出二百,结一万三千五百。”

  “宫缎呢?”

  “六匹,还在宝姐姐院子里,一匹没动。”探春把账本合上了。

  铁槛寺旁,庄子。

  同日,申初。

  何忠的马在庄子门口停了一停,没下马,隔着门对里头说了一句:“批下来了。王爷叫告诉奶奶,秦家的。”说完拨转马头,回城去了。

  瑞珠跑进屋里,跑得喘,扶着门框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秦可卿坐在炕沿上,正拿那把黄杨木梳子梳头,梳子梳到一半,停在发梢上。

  “知道了。”她说。

  她把头梳完了,挽好,插上乌木簪,起身往外走。

  “奶奶。”瑞珠跟在后头,“院里那两株海棠,叶子落完了。今儿早起还剩三片,晌午一阵风,都没了。”

  院子里两株海棠立着,光秃秃的,枝子灰褐,一根一根往天上伸,树底下铺了一层黄叶,叫人踩过,碎了。

  秦可卿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伸手够着一根低枝,攥住了,往下一折,掰下一小截来,一寸来长。

  她低头看那截断口。树皮是灰的,干的,断口里头一圈木头,青的,湿湿的,凑到鼻子底下,有一点生涩的气味。

  她把那截枝子攥在手心里,站在树底下,没往屋里去。

  蘅芷院。

  同日,戌正。

  文杏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又去剪了剪灯花。宝钗坐在妆台前卸耳坠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去后头睡罢。”

  文杏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外间的帘子落下来,帘脚的铜坠子碰了碰门框。

  宝钗把耳坠子搁进锦盒里,起身走到床尾那只樟木箱跟前,蹲下了。她抬手到领口,解开最上头那粒扣子,从衣裳里头拽出一根红丝绳来,丝绳上拴着一把小铜钥匙,叫她的身子焐得温温的。她没把丝绳从脖子上取下来,就这么低着头,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一拧,铜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掀开箱盖,把上头压着的两匹旧缎子抱出来,搁在一边,从箱底取出一只蓝布包,包的四个角拿铜包着。她解开包袱结,里头是那本当簿,簿子中间夹着油纸。

  她把当簿翻开到油纸那一页,站起来,双手递给他。

  “杜大人看过以后,又锁了三十二天。”她说,“初八拿出去一回,堂上念完了,我又锁回来了。”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一行字,合上,搁在桌上,挨着那盏灯。

  她站着没动。

  两只手垂在身侧,红丝绳还从领口里挂出来,钥匙坠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看着桌上那本当簿,看了一会儿,又看着他。

  他走过去,伸手去解她的衣扣。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指头捏住了第二粒盘扣,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按住了。

  “我自己来。”

  她自己解。一粒一粒往下解,解得一丝不乱,解开的扣襻一个个整整齐齐地垂着。外头的褂子脱下来,她抖了抖,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叠,搁在妆台上。里头的夹袄也脱了,叠好,压在褂子上头。裙子解了带子,从腰上褪下去,她抬脚从裙子里迈出来,弯腰拾起来,对着折痕叠了,也搁过去。

  她身上只剩一件月白的中衣,一条亵裤。她把中衣的带子解开,衣襟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一件水绿的肚兜,她伸手到颈后去解肚兜的带子,解开了,肚兜落下来,她接在手里,叠成一小方。中衣从肩上褪下来,她也叠了。

  亵裤是最后的。她解了腰带,褪下去,叠好,摞在最上头。

  这一摞衣裳在妆台上齐齐整整,一边一样宽。她做完这些,人站在灯底下,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上,那根红丝绳挂在她的两乳中间,钥匙贴着她的胸骨,铜的颜色叫灯一照,黄澄澄的。

  她身子白,白得润,乳房饱满,圆圆地挺着,乳头淡红,小小的两粒,叫屋里的凉气激得缩起来了。腰细,屁股丰,腿并着,腿根那一丛毛不浓,软软地伏着。

  他站在她跟前,没碰她,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把他的衣带解了,解得一样整齐,替他把外衣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解他的中衣。他的胸口露出来,她拿手掌贴上去,贴在他的心口上,贴了一阵。

  “跳得快。”她说。

  他低头亲她。她的嘴唇凉,软,叫他亲着,起先抿着,抿了一阵松开了,他的舌头探进去,她的舌头迎上来,碰了碰,退回去,又迎上来。她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茶味,是晚饭后喝的六安。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一只乳房,乳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里,乳头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硌着他。她的呼吸乱了,鼻息喷在他的脸上,热的。

  他拿拇指捻那一粒乳头,她的腰往他身上贴了贴,贴得紧,小肚子贴着他裤子底下早已顶起来的那一根,隔着一层布,她觉出来了,身子僵了僵,没往后躲。

  她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喘了两口气。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了。

  他在她跟前跪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两条腿并着,膝盖挨着膝盖。他把两只手搁在她的膝盖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搁着。她看了他一会儿,膝盖慢慢地松开了,一寸一寸往两边分,分开了,一只脚踩在床前的脚踏上,另一只脚搁在他的大腿上。

  她那里已经湿了。两片阴唇合着,合缝里渗着一线亮,屋里灯暖,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是她常吃的冷香丸的气味,凑近了,冷香底下压着另一股,热的,潮的,带着一点咸。

  他凑上去,舌头贴着那道缝,从底下往上舔了一道。

  她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往后撑在床上,撑住了身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搁在了他的头上。

  他舔得慢,舌头把那两片阴唇一点一点舔开,舔到里头,里头的嫩肉烫,滑,一碰就缩。淫水跟着淌出来,淌到他的舌头上,他咽下去,又舔。舔到顶上那一粒,他拿舌尖轻轻地点,点一回,她搁在他头上的那只手就跟着动一动。

  她没有说话。

  他的舌头往左边偏了偏,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往右边按了按。他往右边去了,她的手指松开了。他拿嘴唇裹住那一粒,慢慢地吮,她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又松开,又收拢。

  她撑在床上的那只手攥住了褥子。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得出了声,鼻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哼,哼声压着,压得低低的。她踩在他腿上的那只脚,脚趾一根一根地蜷起来,蜷紧了,抵着他的大腿。淫水淌得多了,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淌湿了床沿上的褥子。

  他吮得重了些,拿舌头压着那一粒来回地碾。

  她的腰往前一送。

  搁在他头上的那只手,五根指头一齐收紧了,攥住了他的头发,攥得死紧。她整个人往后仰过去,仰到撑着床的那只胳膊都弯了,腿根一抽一抽地夹他的脸,里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涌了他满嘴,咸的,烫的。她没有叫,咬着嘴唇,喉咙里压着一声长长的呜咽,压到最后,呜咽变成一口一口的喘气。

  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松开了还搭在他的头上,搭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嘴上下巴上全是亮的。

  她看着他的脸,伸手拿指头在他的嘴角抹了抹,抹完了看看自己的指头,耳根又红了一层。

  “你上来,躺着。”她说,“我在上头。”

  他上了床,仰面躺下。她跟着跨上来,跪在他的腰两边,伸手到底下握住了他。他那一根早就胀得发硬,顶头湿着,马眼里渗出的淫液把她的手心都抹湿了。她握着,对准了,腰往下沉。

  她坐得端正。

  背挺得直直的,肩是平的,两只手按在他的小肚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坐一截,停一停,再坐一截。她里头紧,热,湿透了,裹着他往里吞,吞到底了,她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坐稳了。

  她坐在他身上,像坐在账房那把圈椅上,腰板直,下巴收着,眼睛看着他。

  她开始动了。

  起先慢,一起一落,起得不高,落得稳,每一回都落到底。他躺着看她,她胸前那两只乳房随着她一起一落轻轻地颤,那根红丝绳在她两乳中间荡,钥匙一磕一磕地碰在她的胸骨上。

  她动得快了些。

  腰还是直的,起落却急了,落下来的时候屁股拍在他的腿上,啪的一声,又一声。她里头的淫水叫他捣得往外淌,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褥子上,咕叽咕叽地响。她的呼吸乱了,嘴唇张开了,喘出声来。

  她鬓边那支金簪子松了,一点一点地往外滑,滑出半截,斜斜地挂在她的鬓角上。

  她没扶。

  她越动越快,腰板慢慢地弯下来了,两只手从他的小肚子上挪到他的胸口上,撑着,屁股一回一回地往下砸,砸得床都跟着晃。那支金簪子到底掉了,掉在枕头上,她的头发散下来半边,垂在他的脸上,香的。她低着头,额头上一层细汗,嘴里一声一声地哼,哼到后来压不住了,一声叫出来,叫得短,又急,自己愣了愣,还是没停。

  他托住她的腰,往上顶了几回,顶得她一个趔趄,伏在了他身上。

  他翻身把她压在底下。

  她搂住了他,两只胳膊绕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分开,盘上他的腰,脚背绷得直直的,脚趾尖都绷着。他压着她往里顶,顶得深,顶一回,她就搂得紧一分。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热的,汗湿的。她喘着,嘴唇贴在他的耳根上。

  “这回是醒着的。”

  他顶得更重了,一回接着一回,她叫他顶得往床头一蹿一蹿,绷直的脚背在他的腰后头磕着。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收得他腰眼发麻,他咬着牙顶了十几回,顶到最里头,射了。

  射得深,一股一股烫进她里头。她搂着他,觉出来了,身子跟着一抖一抖,抖到他射完了,她还搂着不放。

  两个人叠在一处,喘了好一阵。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她腿间一片湿,白的混着她的淫水,从里头慢慢地淌出来,淌到股沟里,淌到褥子上,褥子上洇湿了一大块,凉了。她拿脚跟蹭了蹭那块湿,没去擦。

  屋里静。灯苗直直地立着,桌上那本当簿叫灯照着,封皮黄黄的。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伸手把粘在他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拨开了,拨到耳后,指头顺着他的眉骨划下来,划到他的鼻子底下,停了停,在那里摸了摸。

  “干的。”她说。

  “干的。”

  她收回手,把手搁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手心底下一起一伏。她身上的汗慢慢地凉了,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粒子。他扯过被子的一角,搭在她的腰上,她没推开,也没拉上去,就那么搭着。

  歇了一阵,她侧过身去,背朝着他,往他怀里挪了挪,挪到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

  “从后面。”她说,“抱着我。”

  他从后面抱住了她,一只胳膊垫在她的颈底下,一只胳膊绕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的小肚子上。他那一根贴着她的屁股,叫她的肉一蹭,慢慢地又硬起来了,硬了,顶在她的股缝里。

  她抬起上头那条腿,往前挪了挪,伸手到后头扶着他,往自己那里引。

  他从后面进去了。

  里头还是湿的,叫他方才射进去的白的灌满了,滑得他一送就到了底。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那条抬起来的腿落下来,压在他的腿上。

  这一回慢。

  他抱着她,一点一点地往里送,送到底,停一停,又慢慢地抽出来一截,再送进去。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肚子,觉得着自己在她里头一进一出。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跟着他的手一起贴着,不按,也不推。

  他低头亲她的后颈,亲她的耳垂,舌头舔过她耳后那一小块细肉,她缩了缩脖子,里头跟着紧了紧。

  他贴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往下挪,挪过那一丛软软的毛,挪到两人连着的地方。那里湿得一塌糊涂,她的阴唇叫他撑开着,紧紧地箍着他的根,淫水和白的混着,从箍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挤。他拿中指找着了顶上那一粒,那一粒已经肿起来了,滑溜溜的,他轻轻地揉,揉一圈,往里送一回。

  她的呼吸断了一断。

  “慢……”她说,说了一个字,没说下去,搭在他手背上的手跟着他的手一起揉。

  帐子外头那盏灯的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着她的半边肩膀。她的肩头上一层细汗,汗珠子叫光照着,一颗一颗亮,他低头舔了,咸的,带着一点冷香。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散在他的胳膊上,有几根缠进了他的指缝里。

  床在底下轻轻地晃,帐钩碰着帐杆,叮,叮,响得极轻,隔一阵响一声。

  外头远远地传来更鼓声。

  咚,咚。

  她的身子绷起来了。他抱着她慢慢地往里顶,她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攥住了他的指头,攥紧了,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收得慢,收得长,像有一只手一把一把地攥着他。她仰着脖子,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嘴张着,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抖着,吐了好久才吐完。

  更鼓响过了,外头又静了。

  “二更了。”她说,声音哑的。

  他抱着她,又往里送了几回,送得极深,顶在最里头不动了,在她里头射了第二回。射得慢,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得他的小肚子都跟着抽。她觉着了,往后靠得更紧,攥着他指头的手又紧了一紧,里头还一颤一颤地吸着他。

  两个人侧躺着,好久没动。

  后来他从她里头滑出来,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淌在她的腿根上,淌在他的大腿上,黏黏地粘着两个人的皮肉。她的腿还在轻轻地颤,颤一阵,停一阵,又颤一阵。

  她慢慢地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抬手到颈后,摸到那根红丝绳的结,解开了。丝绳从她的脖子上滑下来,钥匙在她手心里,叫她的身子焐得热热的。

  她转过身来,把钥匙搁在枕边,搁在那支掉下来的金簪子旁边,红丝绳在枕头上盘成一小圈。

  同夜,三更。

  宝钗睡着了,脸朝里,呼吸匀匀的。枕边那把钥匙叫帐子外头的灯照着,一点黄光。

  帐顶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薄得像一张纸,没照醒她。

  名录翻到李纨那一行。名字还是金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原先是灰的,灰得看不清,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由灰转白,由白转金:

  名分:庶妃。待进门。

  亮到“门”字,停住了,不再往下走。

  帐外的灯苗晃了晃。宝钗在梦里翻了个身,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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