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杏帘新衣荣府,荣禧堂东耳房。 九月十三,巳正。 李纨在门帘外头站了一会儿。 帘子是新换的秋帘,青缎子镶黑边,底下坠着一根铜杆,叫穿堂风吹得一荡一荡,铜杆磕着门槛,嗒,嗒。素云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样针线,一双鞋面,一个护膝,都是这几天夜里赶出来的。 里头有人咳了一声,是贾政。 小丫头打起帘子,李纨低着头进去了。 屋里暖,炕上铺着秋香色的坐褥,炕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早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贾政坐在炕桌东边,穿一件石青的家常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合着的,一根指头夹在当中。王夫人坐在西边,背靠着引枕,脸朝着门口。 李纨走到当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素云把包袱放在炕沿上,退到门边去了。 “起来。”贾政说。 她起来了,站着,两只手叠在身前,叠在裙子的第二道褶上。屋里静,静得听得见窗外廊下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跳一回,笼底的竹片吱一声。 贾政把书搁在炕桌上,书脊碰着茶盏,茶盏晃了晃,没洒。他看着那本书,看了好一阵,又抬起眼睛来看她。她今儿穿的还是那件青灰的夹袄,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子,簪头磨得发亮。他的眼睛在那根簪子上停了停。 “你自己定了?” “定了。” 贾政点了点头。点得慢,下巴往下一沉,停住,再抬起来。他伸手去拿那盏凉茶,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李纨站着,没动。 王夫人还看着门外。门帘叫风掀开一道缝,缝外头是穿堂,穿堂那头是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槐,叶子黄了一半,风过去,落下来三四片,在青砖地上打转。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子是新的,颜色浅,还没叫手焐出油光来,一颗一颗挨着,她的拇指搭在其中一颗上,没往下拨。 “珠儿走了十一年。”王夫人说,“你去罢。” 她的拇指拨过一颗珠子,珠子碰着珠子,嗒的一声,很轻。 李纨福了一福,福得低,膝盖弯下去,停了一停,才直起来。 贾政清了清嗓子。 “主婚,我来。”他说,“你娘家那边,写信去问一声。礼数上,问到了。” “是。” “兰儿……”贾政说了两个字,停住了,拿起那本书,翻开,翻到夹着指头的那一页,“兰儿跟着我。他是贾家的。” “媳妇知道。”李纨说,“每月初一,媳妇回来看他。” 贾政的眼睛落在书页上,没往下看,看着那一页的页眉。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李纨又福了一福,退出来了。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铜杆磕着门槛,嗒的一声。 穿堂里风大,吹得她裙角往一边贴。素云跟上来,空着两只手,看看她,没敢说话。她走到穿堂当中,停下来,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根素银簪子,簪子还在,插得稳。她把手放下来,接着往外走。 院子里那几片槐叶还在打转,她走过去,一片叶子贴到她的鞋面上,她没低头,叶子在第二步上叫风吹走了。 出了荣禧堂的院门,往西一拐,是一条夹道。夹道里没人,两边的墙高,日头照不进来,地上的青苔是湿的。她走得快了,快到素云得小跑着跟。走到夹道口上,她停住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凉的,砖缝里长着一丛细细的蕨草。她的手按在砖上,按了一阵,手心也凉了。 “奶奶?”素云小声叫。 “走罢。”李纨说,“回去,把那件杏红的袄子拿出来,再晒一晒。” 王府,书房。 九月十四,卯初。 卢大夫来得早,药箱搁在门边,人在榻前坐下,伸出三根指头搭他的脉。搭完了左手搭右手,搭完了又伸手到他腰间,摸那只青玉环。环系在丝绦上,贴着中衣,叫他的身子焐得温温的。卢大夫拿拇指在环面上抹了一圈,抹得慢,抹完了翻过来,又抹背面。 “没纹。”卢大夫说。 他把环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屏风背后,看那张红纸。红纸贴了快五个月,四个角翘起来了,糨糊干成一层黄壳。卢大夫拿指甲把翘起的一角按平,按不住,又翘起来。 “初十一扇,到今儿空了三夜。”他说,“今儿起,能开。” “这个月不开了。” 卢大夫回过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没问,把那只翘角又按了一回,按完了回来收拾药箱。 “二十那天。”他扣着药箱上的铜搭扣,“少喝酒。” 他提着药箱出去了。 辰正,何忠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邸抄,抄得窄窄的一条,边上还有刑部书吏的手印子,黑的,按得歪。 “刑部秋审,今早勾到了。”何忠说,“周长史在里头。斩监候,勾决,十月行刑。” 水溶接过那张邸抄。周长史的名字排在第七行,名字底下一个朱圈,圈画得圆,最后一笔收得急,尾巴拖出去一截,拖到第八行那个人的名字上。 他看了一阵,把邸抄折起来,搁在案头那一摞文书上头。 “杜大人那边有话没有?” “没有。”何忠说,“送抄子来的人说,杜大人今儿一早就进宫了。” 水溶点了点头。何忠没走,站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还有一件。”他说,“刑部大牢那边,陶御史前儿夜里过了一回堂,昨儿收的监。收在北监,跟赖升隔着两间。” “赖升还没起解?” “说是等秋后一起走。” 水溶没再问。何忠退出去了。 王府,书房。 九月十五,未初。 常宁来的时候穿着补服,圆脸叫风吹得发红,进门先作揖,作完了从怀里掏出一只黄绫面子的册子,双手搁在案上。 “宗人府庶妃档,空册。”他说,“宗令吩咐,李氏的档,照妙玉沈氏的例,王府这边先把三代、籍贯、年庚填了,长史署名,正妃用印,再送回宗人府备案。” 水溶翻开那本册子。纸是厚的,白,一格一格画着朱丝栏,栏里空着,第一页右上角盖着宗人府的关防,关防的印泥还新,红里透着一点紫。 “劳你跑一趟。” “分内的事。”常宁说,坐下来,接过小厮递上的茶,捧着,没喝。他捧着那盏茶,眼睛看着茶面上浮的两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王爷,还有件事,下官顺便回一声。”他说,“忠顺府那边,王妃前儿递了一张呈子到宗人府,自请在家庙落发。” 水溶的手搁在那本空册上,没动。 “哪座家庙?” “就是府后头那一座。”常宁说,“三进的小院,正殿供的是药师佛。四月里,那殿当中的地上铺过一张草席,席子上摆过一圈黄纸,点过七盏灯。” 他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茶。茶烫,他嘶了一声,把茶盏放下了。 “宗令准了。”常宁说,“今早批下来的,一个字,准。剃度的日子定在二十二。王妃身边的陪房早发落了,跟进家庙的只有一个老尼,是从城外请来的,六十多了,耳朵背。”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噗噗地鼓。屏风背后那张红纸的翘角叫风掀起来,掀了掀,落回去。 水溶把那本空册合上了。 “那七盏灯。”他说,“还在不在?” 常宁想了想。 “下官前儿去看过一回。”他说,“灯叫刑部收走了,草席也烧了。地砖洗过几遍,砖缝里那一圈朱砂还是红的,抠不出来。” 他站起来,又作了一揖,告辞了。 水溶坐在案前,把那本黄绫册子挪到手边,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在“姓氏”那一栏里写了一个“李”字。墨饱,那一横落下去,洇开了一点,洇进了朱丝栏的边线里。 王府,杏雨轩。 九月十六,午初。 院子里堆着几捆新竹竿,两个小厮蹲在地上剖篾,篾刀劈下去,竹子噼的一声裂开,青皮朝外翻,一股生竹子的腥气。 正房的门窗都卸了,拿新纸糊。宝钗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单子上一行一行写着屋里该添的东西,添了的拿笔勾掉,没添的空着。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个捧着帐子料,一个捧着一卷红毡。 “帐子用杏红的,跟衣裳一个色。”宝钗说,指着嬷嬷手里那卷料子,“毡子铺在床前,脚踏上也铺一层,脚踏是新漆的,跪上去硬。” 那个嬷嬷应了,捧着红毡进屋去了。 水溶从院门进来,宝钗看见他,把单子折了折。 “西墙那里,原先打算摆一架多宝格。”她说,“前儿去稻香村量尺寸,看她屋里的书多,多宝格就不摆了,换了一架书橱,八格的,楠木的,明儿从库里抬过来。” 她领着他进了正屋。屋里空,地上刚擦过,青砖还湿着,脚踩上去留下一个印子。西墙底下画着一道白粉线,是书橱要摆的地方,线画得直,四个角画了小小的十字。 “东窗底下摆妆台。”宝钗说,“北墙摆床。南窗光好,我想着摆一张书案,她夜里看书写字,就在这里。” 她走到南窗跟前,拿手比了比窗台的高低,比完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量衣裳的软尺,量了量窗台到地面的尺寸,嘴里念了一个数,回头叫嬷嬷记上。 窗外那棵杏树上,几片黄叶子挂在枝梢,风一吹,掉下来一片,打着转落在窗台上。宝钗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看了看,搁在窗台的角上,没扔。 “这棵树,老王爷那会儿就在了。”她说,“园子里的老人说,春天开得极好,花多,果子少。” 她把软尺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灯笼她说她自己做。”宝钗说,“廊下的灯笼架子,我叫人先钉上了,空着,等她来挂。” 院子里剖篾的小厮又噼的一声,劈开了一根竹子。宝钗走出去,站在廊下看那几个钉好的架子,挨个儿拿手摇了摇,摇到第五个,那只钩子有点松,她叫小厮拿锤子来,又敲了两下。 王府,芍药轩。 九月十六,戌初。 院门没关,门轴上挂着一盏羊角灯,灯底下一只黄狗趴着,见他来,抬了抬头,又趴回去了。 廊下摆着两盆晚开的菊花,黄的,开得乱蓬蓬。正屋的窗子半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锡壶,壶旁边两只空盅子,一只倒扣着,一只歪着,盅底还剩一点琥珀色的酒,桂花的香从窗口一阵一阵往外飘,甜得发腻。 湘云盘腿坐在窗下的榻上,两只脚丫子塞在裙子底下,脸红扑扑的,红到耳朵尖上。她看见他进了院子,没下榻,伸长了脖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走了五十天,回来又是这个那个。”她说,“今儿该我了。” 她说完,打了个嗝。 嗝打得响,她自己一愣,捂住了嘴,眼睛弯起来,从指头缝里往外漏笑。 他进了屋,还没站稳,她已经从榻上跳下来了,鞋也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门框。 她扯他的衣裳。 扯得没章法,领口扯一把,腰带扯一把,袖子扯一把,哪儿近扯哪儿。领口的盘扣叫她扯开了两粒,第三粒卡住了,她不去解,接着扯腰带。腰带上系着那根丝绦,丝绦上挂着青玉环,她一把攥住丝绦往外拽,拽反了,活结叫她拽成了死结,越拽越紧。 “这环子跟我作对。”她说。 她松了手,不管了,踮起脚来亲他。 亲得也乱。先亲在他鼻子上,再亲在他眉毛上,又亲在他下巴颏上,亲到嘴上的时候磕着了牙,咯的一声,两个人都疼。她往后一仰,捂着嘴,先笑出来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着又打了一个嗝。 她嘴里是桂花酒的味道,甜,带一点辣,呼出来的气烫。 他低头解那个死结,解了好一阵才解开。腰带松了,袍子从他肩上滑下去,她顺手一推,推到地上。他的中衣她也扯,扯开了,两只手贴上他的胸口,手心滚烫,指头却是凉的,一路往下摸,摸到肚子上,摸到裤腰上,扯开裤带,手伸进去,一把握住了他。 他早硬了,叫她握着,在她手心里跳。 “好家伙。”她说,眼睛瞪圆了,“五十天。” 她拉着他往床边走,走两步回头亲一口,走两步又回头亲一口。到了床边,她松开他,自己扯自己的衣裳。夹袄的盘扣她嫌慢,从底下一掀,连着里头的小袄一起从头顶上拔下来,拔得头发乱了,一支珠花挂在袄领上,跟着袄子一起甩到地上去了。肚兜是桃红的,带子在颈后打着结,她反手去够,够不着,转过身来背对着他:“你解。” 他解了。肚兜落下来,她两只乳房跳出来,圆,挺,乳头叫屋里的凉气一激,缩得硬硬的。她又去扯裙子,裙带一抽,裙子落了一地,她从裙子里迈出来,光溜溜地,把他往床上一推。 他仰面倒在床上。她爬上来,跪在他腿边上,低头看他,看了一阵,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那一根的顶头上点了点。马眼里渗着一点淫液,叫她一点,拉出一根细丝来,她抬起指头,那根丝跟着抬,抬到半空断了。 “它也等急了。”她说。 他伸手把她拉下来,张嘴去含她的乳头。她怕痒,乳头叫他舌头一卷,整个人缩成一团,咯咯地笑着拿手推他的脑门,推开了,又自己凑上去,把另一只送到他嘴边:“这边,这边轻些。”他轻轻地吮,她不笑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腰往他身上一贴。 她从他嘴边挣出来,跨到他腰上。 她骑上去,自己伸手到底下去找他,找着了,握着往自己那里塞。那里已经湿了,湿得一碰就滑,她对得不准,往下一坐,他顶头擦着她的缝滑过去,戳在她屁股沟里。 “嗳?” 她又抬起来,再对,这回对准了,往下一坐,坐进去半截,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又松开,一屁股坐到了底。 “嗬……”她仰着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完了,低下头来看他,嘴咧开了,“在里头了。” 她开始动。 动得没章法。先是往前后磨,磨了几回嫌不得劲,改成上下地颠,颠得太高,他从她里头滑出来,啪地打在她屁股上。她叫了一声,伸手去抓,抓着了,又塞回去,坐下来,接着颠,颠了十几回又滑出来一回。 她笑得趴在他胸口上,笑得浑身乱颤,里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夹他。 “它认生。”她说,“出去了就不认得路了。” 他伸手按住她的腰,叫她别抬那么高。她不听,把他两只手从腰上扒下来,按到自己的乳房上,叫他握着,自己撑着他的手腕子,坐直了,接着动。这回她不颠了,一回一回往下砸,砸得又重又乱,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一阵,忽然停住,打一个嗝,嗝一打,她里头跟着猛地一缩,缩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她觉出来了,眼睛一亮。 “这样你也觉得着?” 她又打了一个,这回是故意的,打得假,没打出来,自己先笑了。 她的乳房在他手心里颠,乳头硬硬地抵着他的掌心。她身上出了汗,汗把头发粘在脖子上,粘在脸上。桂花的香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混着底下那股潮乎乎的腥甜,一屋子都是。床板叫她砸得咚咚地响,帐钩叮叮当当乱碰。 她动着动着,腰软了,往前一趴,压在他身上,喘着气,屁股还在后头一拱一拱,拱不动了。 “你来。”她说,“我没劲了。” 他抱着她翻过来,把她压在底下。 她两条腿分开,他跪在她腿间,扶着自己重新进去,一送到底。她啊地叫了一声,叫得敞亮,一点也不压。 他动起来。 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拽下来亲,亲得满嘴桂花酒味,亲着亲着又打一个嗝,嗝顶在他嘴里,她笑得把嘴挪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再重些。”她说,“五十天的,一回给我。” 他动得重,一回一回往里顶。她两条腿在他腰后头乱蹬,没个准地方,一会儿蹬在他屁股上,一会儿蹬在床板上,一会儿翘起来在半空里乱踢,脚趾头一张一合。他顶一回,她叫一声,叫声跟着他的力气走,他顶得重,她叫得高,他顶得快,她叫得连成一片,嗓子都叫劈了。 院子里那只黄狗汪地叫了一声。 院门外头有灯光晃了晃,是上夜的婆子打着灯笼走到门口,灯笼在门口停了一停,又急急地往前去了,灯光一晃一晃地走远了。 湘云听见了狗叫,咯咯地笑,笑声也是叫出来的,一边笑一边叫,一边拿脚后跟一磕一磕地磕他的屁股。 “快。”她说,“驾!” 他叫她磕得笑出声来,伏下身子去,压住她,一手抄到她屁股底下,把她往上一托,顶得更深。她笑不出来了,嘴张着,叫声卡在嗓子里,两只手往头顶上乱抓,抓住了帐子,一把攥紧。 她里头开始收了。收得急,收得乱,跟她动的时候一样没个准,一阵紧一阵松,一阵又紧。她两条腿不蹬了,绷直了,绷在他腰两边,脚背弓起来,抖。她攥着帐子往下一扯,帐钩崩开了一只,叮的一声弹到地上,半边帐子塌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她在帐子底下叫出来,叫得长,叫到最后成了哭腔,又转成笑。淫水一股一股往外涌,涌得他小肚子上一片湿。 他叫她那一阵一阵的收绞得腰眼发酸,再顶了几回,顶到最里头,射了。一股接一股,烫,射得他闷哼出声,按在她屁股底下的那只手五根指头都掐进了她的肉里。 她觉着了,在帐子底下哼哼,两条腿又软软地盘回他腰上,脚后跟搭在他屁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 两个人在塌下来的帐子底下喘。 帐子是轻纱的,蒙在脸上,一呼一吸,纱就贴上去又鼓起来。湘云伸手去扒,扒了半天扒不开,自己笑起来,笑得里头又夹了他两夹,夹得他那一根在她里头跟着一跳,又挤出来一点。 他把帐子掀开了。 她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叫自己咬肿了。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白的跟着淌出来,淌了她一腿根,淌到褥子上。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指头抹了一点,捻一捻,往他胸口上一抹。 “还你。”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喘匀了气,把两只脚抬起来,往他肚子上一搁。脚心是凉的,脚趾头还一蜷一蜷,搁在他肚皮上,他一喘,她的脚就跟着一起一落。 窗台上那只锡壶叫风吹得晃了晃,壶盖磕着壶口,叮了一声。 她看着帐顶上那只空了的帐钩,看了一会儿。 “过两天你去杏雨轩那边帮着挂灯。”她说,“我知道。” 她的脚趾头在他肚子上蜷了蜷,又打了一个嗝。 荣府,稻香村。 九月十七,辰正。 信是从金陵来的,走的是驿站,封皮上盖着三个驿戳,一个比一个模糊。素云拿进来的时候,李纨正坐在窗下纳鞋底,针别在鞋底上,线还在手指上绕着。 她把线从指头上褪下来,接过信。 封皮上是她父亲的字,“稻香村李氏亲启”,七个字写得端,笔画却抖,“启”字最后那一横拖长了,拖到封皮的边上。 她拿剪子挑开封口。里头一张纸,对折着,纸是金陵本地的竹纸,黄,薄,透光。 她展开来。 纸上两个字。 随汝。 底下没有落款,没有日子,两个字写在纸的正当中,墨淡,像是磨墨的人手上没劲,磨了几圈就停了。“汝”字的三点水,头一点落得重,洇开了一圈。 李纨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菜地里,素云的妹妹在拔萝卜,拔出来一个,抖抖土,搁进篮子里。篱笆上爬着的扁豆藤叶子黄了,豆荚还挂着几串,紫的,叫日头晒得发亮。 她把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掌心里,握了握。纸角硌着手心。她站起来,走到箱子跟前,打开箱盖,把那个小方块塞进一只锦袋里。锦袋里已经装着一张纸了,叠得比这张大,边上磨毛了,她没把那张拿出来,把新的这张塞在它旁边,抽紧了袋口。 “奶奶。”素云在门口说,“荣禧堂那边打发人来,说官媒到了,请奶奶过去。” 荣府,外书房。 同日,巳正。 官媒孙氏五十来岁,胖,坐在一张方凳上,凳子在她底下吱吱地响。她面前一张小案,案上铺着一张泥金红笺,笔架上搁着三支笔,砚台里的墨是她自己带来的,磨得浓,黑里泛紫。 贾政坐在上首,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长史站在一边,手里捧着王府的礼单。李纨坐在屏风后头,屏风是绢的,透光,看得见外头几个人的影子。 “婚书上怎么写,老爷示下。”孙氏说。 贾政清了清嗓子。 “就写,李氏适北静王为庶妃。” 孙氏应了一声,提笔,蘸墨,在红笺上写。她的字是官媒行里写惯了的那种,圆,肥,一个字占满一格。写到“适”字,她停了停,抬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写下去了。写完了,她把红笺转过来,双手捧到贾政面前。 贾政看了,看得细,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提起笔,在主婚人那一栏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得慢,“政”字的反文旁最后那一捺,他提笔提早了,捺尾短了一截。 他把笔搁下了。 “念给她听。”他说。 孙氏拿起红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字地念。念到“李氏适北静王为庶妃”,屏风后头的影子动了动,又不动了。 念完了,孙氏把红笺交给长史。长史接过来,吹干了墨,夹进一只红漆拜匣,合上,躬身告退。 屏风后头,李纨站起来,朝着贾政坐的方向福了一福。屏风上她的影子弯下去,停了一停,直起来。贾政坐着,看着屏风上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案上的茶盏,茶又凉了。 王府,绛云轩。 同日,申初。 长史写的红纸搁在炕桌上,红纸上一行一行小楷:北静王府纳庶妃李氏,九月二十日进门,居杏雨轩。底下一个空着的方框,等着用印。 旁边摊着那本黄绫面子的庶妃档,档里三代、籍贯、年庚都填满了,最后一页也空着一个方框。孙氏写的那张婚书夹在档册里,泥金红笺露出一角。 黛玉坐在炕上,紫鹃把印匣捧过来,打开。 印泥是十一那天拿出去晒过的,晒了一个下午,这会儿掀开盖子,红得润,面上一层油光,凑近了闻得见一股淡淡的麝香。黛玉拿印在印泥里按了按,按一按,转一转,再按一按,提起来看,印面上红得匀了。 她把印按在红纸那个方框里。 按得稳,手腕压着,四个角各压了压,压完了,提起来。白玉卧凤钮的印底下,红红的一方,四个篆字,边框清清楚楚,一丝没缺。 她又蘸了印泥,翻到庶妃档的末页,在那个方框里也按了一方。 紫鹃拿一张薄纸盖在印上,吸了吸。 “晒过的,按得住。”黛玉说,拿帕子擦着印底,擦完了把印搁回匣里,“搁了一个月,到底没干。” 水溶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两方印。 黛玉把红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杏雨轩那边,宝姐姐说缎子已经裁了。”她说,“杏红的,宝姐姐说那颜色衬大嫂子,比大红好。” 她说完咳了一声,拿帕子掩住嘴,咳完了,把帕子收进袖子,伸手去拿炕桌上的诗稿,翻到昨儿点到的那一页,拿起笔,接着往下点。 王府,书房。 九月十九,巳初。 常宁亲自把档册送回来,档册末页上又多了一方宗人府的关防,关防旁边一行朱字,是宗令的笔: 备案。 字写得大,“案”字的木字底,一竖拉得长,长到了栏外头。 常宁站在书房门口,把档册双手递给长史,作了一揖,没进门,转身就走了。走到二门上,他又回过头来,对着送他的何忠说了一句:“宗令批的时候说,这一家子,今年的档,他看了三回了。” 王府,书房。 九月十八,午正。 何忠是骑马回来的,马在二门外头喷着白气,他进门的时候靴子上全是土,黄的,一直糊到小腿肚子。 “崇文门。”他说,“辰正二刻出的城。” 水溶搁下笔。 “前头两辆车,后头三辆箱笼车。忠顺府的旧车,车围子换过了,换成素青的,没挂府里的牌子。前头那辆坐的是穆太太,车窗开着一条缝,小的看见她拿帕子捂着嘴。”何忠说,“后头那辆……” 他停住了。 水溶等着。 何忠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擦出一道黄印子来。 “车上帘子放着。”他说。 他没往下说,水溶也没问。屋里静了一阵,窗外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刷刷地响,扫过来,扫过去。 “城门洞里,守门的兵丁照例要掀帘子验。”何忠又说,“掀到后头那辆,赶车的递了一张宗人府的路引,兵丁看了路引,手缩回去了,帘子没掀。车就过去了。” “往哪边走的?” “出了城往东,上通州。说是到通州上船,走运河回杭州。” 水溶点了点头。 何忠站着,靴子底下掉了一块干泥,落在地上,碎成几瓣。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脚往旁边拨了拨。 “陶御史的门生。”他说,“今儿也在城门洞外头站着。小的看见他了,他站在卖烧饼的摊子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烧饼,没吃,看着那几辆车出去。车走远了,他把烧饼揣进怀里,往刑部那边去了。” “去刑部做什么?” “送饭。”何忠说,“北监外头有个小窗口,家里人能递饭进去。他这几天天天去。” 水溶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墨在笔尖上凝着,没往下滴。 “知道了。”他说。 何忠退出去了。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停了,有人拎着簸箕走过窗下,簸箕里的落叶沙沙地响。 王府,书房。 九月十八,酉初。 杜衡是自己来的,没坐轿,骑着一头青骡,骡子拴在角门外头的拴马石上,啃着墙根底下的草。 他在书房里坐下,捧着茶,喝了两口,搁下了。 “北监那边,今儿过了第二堂。”他说,“刑部的人把萧弘送来的那份底稿摆到他跟前,问他是谁的手。他看了一阵,说,是我的。” 水溶等他往下说。 杜衡拿手指头在茶盏的盖子上转了一圈。 “认了字,别的一句没认。”他说,“插屏是谁调的包,二百两是谁出的,他说不知道。问到王妃那边,他闭着眼睛,不开口。堂上的人拿他没法子,打又打不得,他还有个功名在身上,没革尽。”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何忠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了。灯光照着杜衡的脸,他脸上的皱纹比上回会审的时候深了几道。 “他那个门生,天天去送饭。”杜衡说,“送的都是烧饼。昨儿狱卒跟我说,陶允中一个也没吃,都搁在草席底下,搁了一摞。” 他说完,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喝了。 “秦氏那边,宗人府的结案文书已经誊好了,等宗令用了印,下月初送出来。”他说,“文书上写的是秦业之女。宗令说,要送到她本人手里,叫王府去送。” “我去送。” 杜衡点了点头,站起来,掸了掸袍子的下摆。 “陶允中的事。”他说,“左右是充军,往哪里充,还没定。萧弘那边,我写了封信去,说了一声。他回没回,我不知道。” 他拱了拱手,出去了。角门外头,青骡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王府,蘅芷院。 九月十九,申初。 宝钗的炕上铺着一块白布,布上摊着一件刚做好的袄子,杏红的宫缎,缎面上织着暗暗的缠枝杏花,不迎着光看不出来,迎着光一侧,花就浮起来,一朵挨着一朵。 文杏蹲在炕沿下,拿熨斗熨袖口,熨斗里的炭火红着,熨过的地方缎子平得像水面。 “领口我叫她们收了半分。”宝钗说,拿手指捏起领口给他看,“大嫂子的脖子细,原先那个样子是照着我的尺寸起的,穿上去要空。” 她把领口放下了,又去抻底襟。底襟上滚了一道月白的边,边窄,针脚细得看不见。 “裙子是石青的,配这个。”她说,“大红的裙子她不肯穿,前儿量尺寸的时候她自己说的,上头红了,底下就压一压。” 探春坐在窗下,手里拿着账本,翻到九月那一页。 “杏雨轩那边,庶妃的聘礼,屋里的铺陈,宗人府的档费。”她拿指头一行一行点着,“孙妈妈的谢礼也在里头。一千五百,跟妙玉那回一样。宫缎这一匹出了,剩五匹。” “剩下那五匹。”宝钗说,“还搁在西间的柜子里,樟脑我前儿换过了。” 她把那件袄子叠起来,叠得仔细,袖子往里折,折一道,用手掌压一压,再折一道。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她拿一块红绸子包上,系了个活扣。 “明儿一早送过去。”她说,“叫她自己穿,不用人伺候。” 文杏应了一声,把熨斗里的炭倒进火盆,炭灰扬起来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吹了吹。 荣府,稻香村。 九月十九,戌正。 屋里的东西收得差不多了。 樟木箱子摆在当地,箱盖敞着,里头叠着几件秋冬的衣裳,一摞书,一只针线笸箩。书是她自己挑的,挑了一个下午,挑出来的不多,七八本,都是旧的,书角卷着。剩下的还在书架上,一格一格摆得齐整,素云要拿布罩上,她说不用,就这么摆着。 纺车搁在窗下,没收。素云问带不带,她看了一会儿,说留着。 贾兰是戌初来的,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等她叫了一声,才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搁在桌上。 “顾先生给母亲的。”他说,“说是贺礼。” 匣子里是一方墨,松烟的,墨面上描着一枝杏花,金粉描的,描得细。 李纨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去,合上匣盖。 “替我谢先生。” 贾兰点了点头。他站着,没坐,眼睛往箱子里看,看那一摞书,看了好一会儿。 李纨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那一双护膝,青布的,絮了新棉,缝得厚,边上用黑线锁了一圈。 “冬天在号房里坐着,膝盖凉。”她说,“明年春闱,你穿上。” 贾兰双手接过去,攥着,攥得护膝上的棉絮都塌下去一块。 “母亲……” “去罢。”李纨说,“明儿早起,不许迟。” 贾兰站了一会儿,躬身行了礼,退出去了。门帘落下来,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停住,停了好一阵,又响起来,往院门那边去了。 李纨坐在箱子跟前,伸手把那摞书往里推了推,推齐了。素云在外间吹灯,吹了一盏,屋里暗下来一半。 “奶奶。”素云隔着帘子说,“那件杏红的,明儿蘅芷院送新的来,这件还带不带?” 李纨看着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袄子,杏红的,晒过几回,颜色已经褪得发浅,袖口磨出了毛边。 “带着。”她说。 荣府,二门。 九月二十,未正。 轿子停在二门外头,四个轿夫蹲在墙根底下,轿杠搁在地上,轿帘是杏红的,新的,叫日头照得发亮。 李纨从稻香村出来,走到二门里头,脚步停住了。 贾兰跪在二门的门槛里头。 他穿着那件新做的青衿,方巾戴得端正,两只手扶在地上,青砖地扫过,又洒过水,凉。他磕下去,额头碰着砖,碰出咚的一声,直起来,又磕下去,第二声,第三声。磕完了,他跪着,没起来,抬起头来看她。 李纨站着看他。 她看了一阵,走过去,弯下腰,把他头上的方巾正了正。方巾没歪,她正了一回,手指顺着巾角捋下来,捋到他的耳朵边上,停住了。 “初一。”她说。 贾兰点了点头。 “起来罢,地上凉。” 贾兰站起来了,站得直,比她高出半个头。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槛。 李纨跨出门槛,往轿子那边走。素云跟在后头,捧着那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她捧得吃力,两只胳膊往前伸着。 走到轿子跟前,轿夫掀起了轿帘。李纨一只手扶着轿杆,没上去,回过头来。 二门里头,夹道的尽头,看得见稻香村的篱笆。篱笆是竹子扎的,旧了,竹皮发灰,上头还爬着扁豆藤,叶子黄了,几串豆荚挂着,紫的。篱笆门开着一半,门后头是菜地,菜地里的萝卜缨子绿着。 她看了一眼。 转回头来,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来了,杏红的,挡住了她。轿夫起杠,轿子晃了晃,抬起来了。 贾兰站在二门里头,看着轿子出了角门,拐过墙角,看不见了。他站着没动,他跪过的那块青砖上,洇着一小片湿印子,叫秋风吹着,一点一点干了。 王府,正堂。 同日,申正。 轿子从西角门抬进来,一直抬到正堂的阶下。 轿帘掀开,李纨扶着素云的手下了轿。她换过衣裳了,在轿子里换的,杏红宫缎的袄子,石青的裙子,裙角压着一道窄窄的月白边。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 宝钗在阶上迎她,探春、湘云跟在后头。湘云冲她眨了眨眼,她没看见,低着头上了台阶。 正堂上首坐着黛玉,穿一件藕色的夹袄,膝上盖着一条薄毯。长史捧着庶妃档站在一边,档册翻开着,末页上那两方印,一方宗人府的,一方王府正妃的,并排红着。 李纨走到当地,跪下,给黛玉磕了头。 “起来罢。”黛玉说,“往后,都是一家里的人了。杏雨轩是宝姐姐看着收拾的,缺什么,打发人跟她说。” “是。” 紫鹃上前把她扶起来,黛玉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羊脂白的,叫紫鹃递过去。李纨双手接了,没戴,攥在手心里,又福了一福。 杏雨轩在西路第三进,原是老王爷时候的客院,三间正房,前头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一棵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着,挂在枝梢上。廊下新挂了一溜灯笼架子,空着,还没挂灯。 正房里收拾得干净,北墙一张架子床,挂着新的杏红帐子,床前一张脚踏,东窗下一张妆台,妆台上一面菱花镜,镜子擦得亮。西墙边一只樟木大箱,箱盖开着,素云正把稻香村带来的那只小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挪进去。 天擦黑的时候,守夜的嬷嬷进来铺床。 嬷嬷五十多岁,是杏雨轩新拨来的,手脚利索。她把被褥铺平,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绫,抖开,铺在褥子当中,四个角拿手抹平了,抹得一丝褶子也没有。 李纨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 白绫铺好了,嬷嬷直起腰,冲她福了一福,退到外间去了。 李纨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方白绫。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揭起来,揭得轻,揭起来搭在手上,对折,再对折,四个角对齐了,拿手掌压一压,又对折了一回,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棱角是棱角,边是边。 她拿着那一小块走到樟木箱子跟前,弯腰放进去,放在最底下,放平了,拿一件旧夹衣盖上。 箱盖合上,铜扣扣上了,咔的一声。 素云在门口站着,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箱子,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把门掩上了。 杏雨轩,正房。 同日,戌初。 他进门的时候,她坐在妆台前头。 屋里点着两支红烛,一支在妆台上,一支在床头的小几上,烛芯剪过,火苗立得直,照得满屋子暖黄。妆台上那面菱花镜里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她身后的门,门一开,他的影子进了镜子。 她没回头,在镜子里看着他。 她还穿着那件杏红的袄子。袄子是新的,宫缎挺括,领口收得服帖,贴着她的脖子,烛光一照,缎面上那一层暗织的缠枝杏花浮出来了,一朵一朵,跟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抬起手,把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拔了下来。 簪子拔出来,挽着的头发松了松,没散。她把簪子搁在妆台上,搁在镜子底下,簪头朝里。簪头磨得发亮,叫烛光一照,亮成一个小白点。 妆台上还搁着一只锦匣,匣盖开着,里头衬着红绒,红绒上卧着一支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杏花,五个瓣,花心里嵌着一粒米珠。她把那支金簪拿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抬手往发髻里插。 头一回插偏了,簪尖戳在头发外头。她拔出来,对着镜子,偏过头,又插了一回,插进去了,插得深,杏花贴着她的鬓角。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镜子。 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杏红的领口,金的杏花,脸上没擦胭脂,颧骨上自己泛着一点红。她的手搁在妆台边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压着台面,压得指甲盖都白了。烛火晃了晃,镜子里那朵金杏花跟着亮了亮。 他在门里站着,没出声。 她从镜子里抬起眼睛,看他。 “颜色太艳了罢?” “不艳。” 她的眼睛在镜子里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领口,伸手摸了摸那道领边,摸到缎面上的暗花,指尖顺着一朵杏花的花瓣描了一圈。 “我十一年没穿过红的了。” 她说完了,手还停在领口上。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缎子凉,滑,底下她的肩膀是热的,僵着,叫他的手一搭,往下沉了沉,又僵住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 他低下头,在她鬓边那朵金杏花旁边亲了亲。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干净的,混着一点新缎子的浆味。她的耳朵就在他嘴边,耳垂薄,叫烛光照得透红,他的气息一呵上去,那只耳朵就红得更深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上。 她没躲,也没动,搭在妆台上的手攥起来,攥成了拳头。 “你站着。”她说,声音小,“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来对着他。两个人挨得近,近得她一抬眼,睫毛就快扫着他的下巴。她不抬眼,低着头,看着他胸前那一片衣襟,看了一会儿,伸手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她的手指头抖,一粒盘扣解了三回才解开。 解开了,她停住,换过来,去解她自己的。 她解得慢。 杏红袄子的盘扣一共七粒,从领口一路排到腋下,她从领口解起,解一粒,停一停,手指在下一粒上搁一会儿,才去解。烛光照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细细的,指头肚上有几处针眼留下的小茧子,硬,黄,捏着盘扣的时候磕着缎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解到第七粒,袄子的前襟松开了,往两边垂下来,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 她没把袄子脱下来,让它敞着挂在身上,又去解裙带。裙带是石青的丝绦,打的是死结,她低头抠了一阵,抠开了,裙子顺着她的腿滑下去,堆在脚面上。她从裙子里迈出来,弯腰把裙子拾起来,叠了两叠,搁在妆凳上。 她直起腰来,解中衣。 中衣褪下去,从肩头上滑下来,叫敞着的袄子兜住了一半。她把中衣从袄子底下抽出来,也叠了,搁在裙子上头。 身上剩一件小衣。 小衣是白绫的,贴身,胸前那一块叫两只乳房顶得鼓鼓的,底下系着一条细带子,带子在她腰后头打着结。她的手伸到腰后头,摸到那个结,停住了。 她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那个结,脸红透了。 “把灯吹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动。 床头那支红烛的火苗跳了跳,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一道,淌到烛台上,凝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 背在身后的手动了,结开了。 小衣松下来,她两只手拢在胸前,按着那片白绫,按了一阵,手一松,白绫顺着她的身子滑下去了。 烛光底下,她身子丰盈,白,白得发暖。两只乳房饱满,坠着,沉甸甸的,乳晕大,颜色深,乳头叫屋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硬起来。腰身收着,收到胯上又丰起来,两条腿并得紧,腿根那一丛毛黑,密,烛光照不进去。小肚子微微隆着一点,软软的,腰侧往下一点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纹,颜色比别处的皮肉淡,细细的一线,叫烛光照着,泛着一点银白。 那件杏红的袄子还敞着,挂在她肩上,一边的袖子已经从胳膊上褪下来了,另一边还套着,袄子歪歪地吊在她左胳膊上,衬着她一身白。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只手抬起来想挡胸口,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垂在腿边,攥着袄子的一角。 他脱了自己的衣裳。 脱到中衣,腰间那根丝绦上挂着的青玉环晃了晃,磕在他的胯骨上。她的眼睛落在那只玉环上,看了一眼,没问,又挪开了,挪到他脸上,又挪下去,挪到他腰下头,那里已经硬起来了,直挺挺地翘着,她的眼睛在那里停住了,喉咙动了动。 他走到她跟前,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背抵上了妆台,妆台上的胭脂盒子叫她碰得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凑上去,嘴唇贴在她腰侧那道纹上。 那道纹比别处的皮肉凉一点,薄一点,贴上去,觉得着底下的血在跳。他顺着那道纹慢慢地亲,从这头亲到那头,亲得轻,嘴唇一点一点地挪。 她的肚子猛地吸了进去。 他没停,又顺着那道纹亲回来,舌尖舔了舔,舔得湿湿的一线。 她的手落到他头上了。 先是搭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搭着不动。他再亲,她的手指收拢了,攥住了他的头发,往下按,按着他的头不叫他抬起来。她按得用力,手腕都绷住了,他的脸叫她按在她的小肚子上,按在那道纹上,鼻尖贴着她的皮肉,闻得见她身上的气味,暖的,带着一点汗,一点皂角,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潮的,从她腿根那里透出来。 她按着他,好半天没松手。 他的嘴唇贴在那里,觉得着她的肚子一起一伏,起得急,伏得慢。她的腿在抖,抖得膝盖碰着他的胸口。 “你……”她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哑的,“你别抬头。” 他没抬。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松开了还搁在他头上,手指头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捋,捋了一回,又一回。 她拉他起来。 拉起来了,她没松手,牵着他的手腕往床边走,走到床前,叫他在床沿上坐下。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腿间那一根,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来看他的脸。 “我学过的。”她说。 她在脚踏上跪下了。 脚踏是新漆的,硬,她跪上去,膝盖磕了一磕,眉头皱了皱,没起来。那件杏红的袄子还吊在她左胳膊上,袄襟拖在脚踏上,铺开一片红。 她伸出手来握住他。 她握得小心,手指头先搭上去,一根一根地拢过来,拢住了,手心贴着他的皮肉,热,他在她手心里一跳,她的手也跟着一缩,又握回去,握紧了些。马眼里已经渗出一点淫液来,清亮的,顶在那里,叫烛光照着一闪。 她看着那一点亮,低下头去,伸出舌尖,舔掉了。 舔得极轻,舌尖一卷就收回去了。她抿了抿嘴唇,咂了咂,又低下头去。 这一回她张开嘴,含住了顶头。 她含得认真。嘴唇裹着他的冠沟,裹紧了,不动,舌头在里头慢慢地转,转一圈,停一停,再转一圈,像临一页帖,一笔一笔地描,先描边,描到了,才往里填。描完了顶头,她往下含了一截,又停住,舌面贴着底下那根筋,从根往顶上压着舔,舔到顶上,舌尖在马眼上点一点,退回来,再从根上起笔。 一笔,一笔。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攥住了褥子。 她嘴里是热的,湿的,口水含不住,顺着他的根往下淌,淌到卵蛋上,凉了。她拿手指头接着,抹回去,抹在他的根上,手跟着嘴一起动,嘴往下,手往上,嘴退回来,手又往下捋。屋里静,只听得见她嘴里细细的水声,咂的,咕的,还有她鼻子里一口一口出的气,喷在他的小肚子上,热。 她含着含着,含得深了些,顶头抵到了她的喉咙口,她噎了一噎,没退,眼眶里汪出一层水来,又往里吞了一点,才慢慢地退出来。 退到顶头,她停住了。 她吐出他来,嘴唇上亮亮的,一根细丝从她的下唇连到他的顶上,晃了晃,断了。她跪在脚踏上,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的那层水还没退,脸红得发烫,嘴唇叫她自己含得肿了一圈。 “梦里学的。”她说,“醒着头一回。” 他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拉起来,抱着她转过身,把她放倒在床上。新铺的褥子软,她倒下去,陷进去半个身子,帐子叫床一震,晃起来,杏红的帐纱一荡一荡。 他俯下身去,分开她的腿。 她的腿不肯分。两条腿并着,膝盖挨着膝盖,绷得紧,他的手搁在她膝盖上,觉得着底下的筋一根一根绷着。他没使劲,就那么搁着,低头亲她的膝盖,亲她膝盖内侧那一块软肉。 她抬起左胳膊,那件杏红的袄子还吊在胳膊上,她把袖子往脸上一拉,盖住了眼睛。 他亲着她的大腿往里挪。 挪一寸,她的腿松一寸。 挪到腿根,她的腿已经松开了,松得不大,刚刚容得下他的肩膀。他的脸埋进去,那股潮的气味迎面扑过来,暖,咸,带着一点腥甜。她那里已经湿了,两片阴唇肥厚,颜色深,合着,合缝里渗出一线水光,他凑上去,舌头贴着那道缝从底下往上舔了一道。 她浑身一抖,两条腿猛地夹拢,夹住了他的头。 他不动,舌头还贴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她的腿慢慢地松开了。 他接着舔。舌头分开那两片阴唇,舔进去,里头的嫩肉烫,滑,一碰就往里缩。淫水一点一点渗出来,淌在他舌头上,他咽下去,舔得更深。舔到顶上那一粒,他用舌尖轻轻地碰,碰一回,她的屁股就往褥子里缩一回。 她的腿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松。松开一点,停住,又松开一点。松到后来,两只脚掌踩在褥子上,膝盖往两边倒下去,倒得开开的。 她的呼吸乱了。 袖子底下传出来她的喘气声,一口接一口,又急又浅。他拿嘴唇裹住那一粒,慢慢地吮,舌尖在上头打着圈。她的腰往上挺,挺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挺起来,淫水越淌越多,淌湿了他的下巴,淌到褥子上。 她的手抓住了褥子,抓起来一把。 他吮得重了些。 她的身子绷起来了。从脚趾头绷起,绷到小腿,绷到大腿,绷到小肚子,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腰悬在半空里。她里头一缩,一缩,又一缩,一股热的涌出来,涌了他满嘴。她喉咙里冲出一声叫,叫得短,尖,又叫自己咽回去半截,腰重重地落回褥子上,两条腿一抽一抽地夹着他的头。 他抬起头来。 她把袖子扯开了,两只手捂着脸,捂得死死的,手指头缝里漏出来哭声,呜呜的,肩膀一耸一耸。 “怎么、怎么这样……” 她哭着,腿还在抖,脚趾头蜷着,一阵一阵地抽。 他躺到她身边,把她搂过来。 她不肯拿开手,捂着脸往他怀里钻,钻进来了,脸埋在他胸口上,眼泪蹭了他一胸口,湿的,烫的。她哭得一抽一抽,身子贴着他,哪儿都在抖,小肚子贴着他那一根,它还硬着,顶着她,她觉出来了,往后缩了缩,又贴回来。 他拍着她的背,拍得不重,一回一回地拍。 她慢慢地不抖了。 哭声小下去,变成抽气,抽气也小下去了。她从他胸口上抬起脸来,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回去了。 过了好一阵,她伸出一只胳膊,绕过他的脖子,搂住了。 她往后一仰,把他带着压到了自己身上。 他撑在她上头。她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在他身子底下慢慢地分开,分开了,屈起来,膝盖夹着他的腰两边。烛光从他肩膀上头照下来,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慢些。”她说,“我怕。” 他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撑着,一只手伸到底下,扶住自己,顶头抵上她那里。那里湿透了,方才淌出来的还没干,又涌出来新的,他的顶头一贴上去,就叫那片湿滑裹住了。 他往里送。 送得极慢。顶头挤开她的阴唇,挤进去,挤进去一点,她吸了一口气。 里头紧。 紧得他顶头刚进去,就叫一圈软肉箍住了,箍得死紧,往外推他。他停住,等着,等她那一圈肉松了松,才又往里送了一点。 她搂着他脖子的那只胳膊收紧了。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上臂,抓得用力,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掐出几道月牙印子。 他再往里送。 她的嘴张开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嘶嘶响。她的眉头拧起来,拧成一个疙瘩,脸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往外推,又一阵一阵地夹,夹得他自己都疼。 他停住了。 停在半截里,一动不动,撑在她身上,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抖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停着,掐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头又用了用力。 “别停。”她说,“疼也是我的。”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凉的,抖的,叫他一亲,抖得更厉害了,张开来,让他的舌头进去。她的舌头怯怯地碰了碰他的,缩回去,又碰上来。 他亲着她,腰往下沉,慢慢地,一分一分地往里进。 她在他嘴里哼出一声来,闷的,长的。掐着他胳膊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他进到了底。 整根都进去了,顶头抵着她里头最深的那一处,软软的一团,热。她里头紧紧地裹着他,从根裹到顶,一圈一圈的软肉箍着,箍得他一动也不敢动。她的小肚子绷着,硬硬地贴着他的小肚子,两个人的毛挨在一处,湿的,粘着。 他停在那里,等着。 她喘着气,一口一口,喘得急。喘了一阵,慢下来了。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软肉,也一点一点松开了些,松得不多,刚刚容得下他。 他开始动。 动得极慢。往外抽一点,停一停,再送回去,送到底,再停一停。每抽一回,她里头就跟着往外一涌,像舍不得放;每送一回,她就咬一回嘴唇,牙齿陷进下唇里,陷出一道白印子。 床头那支红烛的火苗一跳一跳。帐子底下热起来了,两个人的汗混在一处,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汗把两个人粘住,一动就扯着皮肉。 他抽,送,抽,送。 慢,再慢。 她咬着嘴唇,咬得死紧,眉头还拧着。他送得深,她就从鼻子里哼一声,哼得短,憋着。屋里只有床板细细的吱呀声,和底下那一点湿漉漉的水声,咕,咕,随着他的抽送,一声一声。 过了一阵,她的眉头松开了。 先是眉心那个疙瘩散了,眉毛一点一点舒展开,额头上的汗还在,脸上的白褪下去了,透出一层红来,从颧骨上泛开。 她的嘴唇松开了。 下唇上那道白印子慢慢地变红,变回原来的颜色。她的嘴唇张着,没再咬上,一口气从嘴里喘出来,喘出声来了。 “啊……” 声音轻,软,带着颤。她自己听见了,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他。 他又送了一回,送得深,顶到底。 “啊……” 她这一声出来得更长。掐在他胳膊上的手松开了,滑到他背上,搂着。夹着他腰的两条膝盖,也松下来,脚掌在褥子上蹭着,蹭着蹭着勾上来,勾住了他的腿弯。 她里头不往外推了。湿得厉害,热得厉害,他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淫水来,淌在两人腿间,滑腻腻的。他送进去,她里头软软地迎上来,裹住他,吸一吸。 他加快了一点。 她的喘声跟着快了一点,一声接着一声,从嗓子眼里出来,一声比一声软。她搂着他背的那只手,手指头在他的脊梁上一节一节地按,按到哪里,哪里就一热。 她忽然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停住了。 她撑着褥子坐起来一点,搂着他的脖子,使了个劲,翻过身来,把他翻到了底下。他从她里头滑出来,湿淋淋的一根,啪地落在他自己的小肚子上。 她跨在他腰上,跪着,低头看着他。 “春雷那回。”她说,“是我在上头。” 说完了,她的脸红起来,从脸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根,红到锁骨上,一片一片地红下去。她咬着嘴唇,把脸偏到一边去,不看他了。 她伸手到底下,摸着找到他,握住,扶直了,对着自己。 她往下坐。 坐得慢。顶头挤进去,她停住,吸一口气,再往下坐一点,再停住。她里头叫方才那一阵弄得软了,湿了,可还是紧,一寸一寸地吞他,吞得慢,他觉得着她里头的软肉一层一层地分开,又一层一层地合拢,裹上来。 坐到底了。 她坐在他身上,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坐实了,身子一颤。 那件杏红的袄子还挂在她左胳膊上,袖子套到肘弯,袄身拖下来,垂在她的腰后头,缎面上的暗花叫烛光一照,一朵一朵地亮。她的头发散了一半,那支金杏花簪子还插着,斜了,杏花垂到了耳朵边上。 她伸出两只手来,找着他的两只手,十根指头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把他的两只手按在枕头两边。 她撑着他的手,慢慢地起来。 起得慢,起到一半,他觉得着自己从她里头往外退,她里头的肉贴着他往外拖,拖得他腰眼发酸。起到只剩一个顶头含在里头,她停住,低头看着两人连着的地方,看了一眼,脸又红了一层,慢慢地坐回去。 坐到底,她闭着眼睛,嘴唇张开来,出一口长气。 再起来。再坐下去。 她就这么慢慢地起,慢慢地坐,一回,又一回。扣着他手指的手攥得紧,手心里全是汗。她的乳房随着她起落轻轻地晃,沉甸甸的,乳头硬硬地翘着,一晃,擦过他的胸口。那只吊着袄子的胳膊一起一落,袄子的下摆扫着他的大腿,凉的,滑的,扫一回,痒一回。 她里头越来越湿。坐下去的时候,淫水叫挤出来,淌在他的根上,淌在他的卵蛋上,凉丝丝地往下流。起来的时候,咕叽一声,坐下去,又咕叽一声。 她自己听见了,扣着他手指的手抖了抖,起落却没停。 他把手从她的指缝里抽出来,托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软,热,汗湿着,叫他一托,往下一塌。他托着她,等她坐下来的时候,往上顶。 她“啊”的一声,整个人往上一颠。 他再顶。 她两只手没处放了,撑到他胸口上,撑得手指头都陷进他的肉里。她坐下来,他往上顶,两下里撞在一处,撞得深,撞得她里头最深那一团软肉一回一回地叫他顶着。她的头仰起来了,脖子拉得长长的。挂在她胳膊上的那件袄子叫她晃得往下溜,从肘弯溜到了手腕上,袖口兜住她的手,她撑在他胸口上,手底下垫着一层杏红的缎子。 她顾不得了。 她的起落乱了,快了,坐下去不再停,起来也不起那么高,就在他身上一颠一颠,颠得不成样子,屁股一回一回地往下砸,砸在他的大腿上,啪,啪,汗湿的皮肉拍出声来。她嘴里的声音也乱了,从喘变成哼,从哼变成叫,叫一声,赶紧咬住,咬不住,又叫一声。 他托着她的腰,一回一回往上顶,顶得重。 她里头开始收了。 这一回收得比方才慢,收得长,一圈一圈地从里往外绞,绞住他,松开,又绞住。她撑在他胸口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着,她的身子往后仰,仰到快要倒,又往前一扑,伏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伏在他身上,浑身抖。 她里头还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咬紧了牙。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嘴张着,热气一口一口喷在他的心口窝上。她的头发散了满身,盖着他的肩膀,盖着他的脖子。 她伏着,喘,好半天喘不过来。 他抱住她的背,抱紧了,腰从底下往上送。 她伏着没动,任他送,脸贴在他胸口上,送一回,她鼻子里就哼一声,哼得软软的,没了力气。她里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缩,余下的那一点缩,一回比一回轻,轻轻地咬着他。 他送了十几回,送到最深,顶住了,射了。 一股一股,烫,射进她最里头。他抱着她的背,五根手指头陷进她的肉里,喉咙里出一声长长的闷哼。她觉着了,伏在他身上的身子一颤,又一颤,里头跟着他一股一股地吸,吸得慢,吸完了还含着他不放。 两个人叠着,一动不动。 屋里静下来了。床头那支红烛烧下去小半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山。窗外起了风,杏树上剩下的那几片叶子沙沙地响。 她的背上全是汗,他的手掌贴在上头,滑。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慢慢地缓下来了。 她喘匀了,撑起身子,从他身上慢慢地抬起来。他从她里头滑出来,跟着淌出来一股白的,混着她的淫水,稠的,淌在他的小肚子上,热,淌着淌着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坐到他身边去。 她没去拿帕子。她把那件还套在左手腕上的袄子扯了扯,扯出半幅袖子来,拿袖子把他小肚子上那一片湿擦了,擦得仔细,擦完了,袖子还攥在手里。 她看着他腿间那一根。 射过了,软了些,半垂着,湿亮亮的,顶头上还挂着一点白。 她把攥着袖子的手伸过去,隔着那半幅杏红的宫缎,握住了它。 缎子凉,滑,裹着它,她的手在缎子外头握着,慢慢地捋。捋一回,缎面上的暗花在它身上滑过去一回。她捋得慢,跟她方才起落一样慢,手指头隔着缎子一根一根地收,一根一根地松。 它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胀起来了。 胀起来,硬起来,把裹着它的缎子顶起一个尖。她看着,嘴唇抿了抿,手底下加了一点力。 硬透了。 她松开手,袖子从它上头滑下去。她往后一躺,躺回褥子上,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他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她两条腿分开,勾住他的腰。他进去了,这一回进得顺,她里头满是方才射进去的白,滑得他一送就到了底。她哼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他动起来,动得比方才快,重。她搂着他,跟着他晃,嘴里一声一声地喘,喘得放开了,不再咬嘴唇。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帐钩叮叮地碰。她里头叫他捣得咕叽作响,白的和淫水一起往外挤,挤得两人腿间一塌糊涂。 他抽送了一阵,觉得那股劲从腰眼里往上冲。他抽出来,跪直了。 他射在她的小肚子上。 一股,又一股,白的,烫的,落在她微隆的小肚子上,落在她的肚脐眼里,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她腰侧往下淌,淌过那道浅浅的纹,淌到褥子上去了。 她低头看着,没动。 她的小肚子一起一伏,那一汪白跟着一晃一晃。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一汪边上碰了碰,又缩回来,拿手背盖住了眼睛。 过了好一阵,她拿开手,坐起来了。 她拿帕子把小肚子上的白擦净,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那件杏红的袄子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落在脚踏上,她没拾。 她走到樟木箱子跟前,蹲下,打开铜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那一小方叠好的白绫压在最底下,上头盖着旧夹衣。她没碰那里,伸手到箱子一角,摸出一只锦袋,拉开袋口,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来。 纸叠着,边上磨毛了,折痕发黄。她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另一张纸留在袋子里,抽紧了袋口,放回去。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床头的小几跟前。 她没展开它,把纸角凑到烛火上。 纸角卷起来了,先是焦黄,后是发黑,一点火苗舔上来,舔着纸边往里走。她捏着另一头,捏得稳,拿着它挪到小几底下那只铜盆上头。 火苗往上爬。纸一边烧一边卷,卷开来,露出里头的字,一行一行,叫火光照着,黑的字在黄的纸上,一个一个叫火吞进去。 烧到了最后一行。 终身不改节。 五个字叫火光照得通亮,“终”字先黑了,“身”字卷起来,火苗舔到“不”字上。 她松了手。 纸落进铜盆里,还在烧,卷成一团,火苗在盆底一跳一跳。那几个字在火里翻了翻,翻成黑的,翻成灰,火苗小下去,灭了。一缕青烟从盆里升起来,细细的,升到烛火旁边,叫烛火的热气一冲,散开了。 她蹲在铜盆跟前,看着盆底那一小撮灰,看到最后一点火星也暗了。 她站起来,回到床边,拾起脚踏上那件杏红的袄子,抖了抖,搭在床头的架子上,掀开被子,躺进去,挨着他躺下了。 杏雨轩,正房。 九月二十一,寅正。 床头那支红烛烧尽了,烛台上剩一摊凝住的红泪。妆台上那支还亮着,火苗矮了,蹲在烛芯上,一跳一跳。 帐顶上浮起一层金光,淡淡的,浮得慢,照着杏红的帐纱,帐纱叫金光一透,红里泛出一层暖黄。 李纨侧着身子睡着,脸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头蜷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那支金杏花簪子还插在里头,歪着,杏花压在她耳朵底下。她呼吸匀,鼻翼一张一翕,没醒。 现实第一夜:李纨 庶妃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9690 李纨 金·庶妃 杏雨轩,九月二十进门 李纨,金·庶妃。气运已满,折点数+50。 当前点数:9740 贾府气运 ▰▰▰▰▰▰▰▰▰▰ 100/100 谱上李纨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庶妃”两个字浮上来,后头跟着一个“杏雨轩”,三个字亮得和前头一样高。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第十页。那一页上的字还是那两行,不要牌坊只要春,杏帘重换旧衣新。页脚空着的地方,一点一点亮出一个小字来,笔画细,亮得清清楚楚: 定。 光收了。 同日,卯正。 外间的门响了一声。守夜的嬷嬷咳了咳,等了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李纨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妆台前,穿着那件旧的杏红袄子,袖口上的毛边叫她拿剪子修过,修得齐齐的。新的那件叠好了,搁在床头的架子上。头发梳好了,挽成一个圆髻,插着那支金杏花。妆台上那根素银簪子还搁在镜子底下,簪头朝里,没动过。 嬷嬷把热水搁在盆架上,眼睛往床上看。床铺叠过了,被子方方正正,褥子抹平了,褥子当中空着,什么也没有。 嬷嬷的眼睛转到李纨脸上。 “收在箱子里了。”李纨说,“嬷嬷不用找。” 嬷嬷愣了愣,福了一福,没再看床,绞了一把热手巾递过去。 李纨接过手巾,捂在脸上,捂了一会儿。热气从手巾底下冒出来,熏得她的眉毛都湿了。 她把手巾递回去,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扶妆台的边,扶了一会儿,才松手。她走到门口,走得慢,步子比平常收着些,一步一步地迈。嬷嬷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脚底下,看了几步,把眼睛挪开了。 门外的天还青着,院子里那棵杏树上落了一夜的叶子,铺了一地,黄的,湿的,踩上去软。 素云从厢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夹斗篷,往她肩上披。 “去绛云轩请安。”李纨说,“走罢。” 绛云轩。 同日,辰初。 黛玉还没起,紫鹃说夜里咳了两回,天亮才睡沉。 李纨在廊下站着等,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把斗篷的系带重新系了一回。宝钗从蘅芷院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账,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眼睛在她身上那件旧袄子上停了一停,没说什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等。 廊下挂着的鹦鹉笼子里,那只绿鹦鹉歪着脑袋看她们,看了一会儿,张嘴叫了一声:“姑娘醒了!” 紫鹃在里头扑哧笑出来。“它瞎说的,还没醒呢。” 宝钗也笑了,拿账本挡着嘴。李纨看着那只鹦鹉,嘴角动了动,也笑了。 屋里黛玉翻了个身,帐钩响了一声。 杏雨轩,院中。 同日,未初。 廊下那一溜灯笼架子,今儿挂上灯了。 灯笼是李纨自己做的,在稻香村的时候就做起来了,竹篾扎的骨子,糊的是杏红的绵纸,一共八只,一只比一只圆。素云搬了一张高凳来,搁在廊下,扶着凳腿,李纨站在凳子上,一只一只往钩子上挂。 水溶从院门外头进来的时候,她挂到第六只。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下凳子,手里还托着那只灯笼。 “王爷来得正好。”她说,“递一只给我。” 他从素云脚边的筐里拿起一只,递上去。她接过来,伸长了胳膊,把灯笼的提梁往钩子上挂,挂上了,松手,灯笼在钩子底下转了半圈,停住了。 第八只挂上去,她从凳子上下来,退到院子当中,仰着脸看。 八只杏红的灯笼一溜排在廊檐底下,没点,叫日头照着,绵纸透着光,红得发亮。风从院门外头吹进来,灯笼一齐晃,晃了几晃,停住了。 第五只挂歪了。 提梁卡在钩子的弯里,没落到底,灯笼斜斜地吊着,往外偏出去半个身子。 李纨看见了,走过去,没叫素云搬凳子,踮起脚来,伸长了胳膊去够。她够不着,脚尖又踮高了一点,手指头勾着了灯笼底下的穗子,轻轻往下一拽,提梁从钩子的弯里滑下来,落到底了。灯笼晃了晃,正了。 她的脚跟落回地上,身子跟着晃了晃。水溶伸手在她胳膊肘上托了一把,她站稳了,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头去拍袖子上蹭着的一点灰。 院门外头有人笑了一声。 湘云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柿子,是她院子里那棵树上刚摘的,柿蒂上还带着叶子。 “大嫂子,”她扬声叫了一声,叫完了,自己愣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眼睛眨了眨。 “李姐姐。”她说。 李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先笑出来了,拿帕子捂着嘴。湘云也笑了,笑得弯了腰,篮子里的柿子叫她晃得骨碌碌乱滚。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笑,素云扶着凳子,也低着头笑。 湘云笑够了,走进来,把篮子往廊下的栏杆上一搁。 “我那树上结得多,吃不完。”她说,“还硬着呢,搁在米缸里捂几天,就软了。” 她仰着脸看那一溜灯笼,数了数,指着第五只。 “这只方才歪着的罢?我在门口就看见了。” “扶正了。”李纨说。 湘云又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来看着水溶,冲他挑了挑眉毛,挑得飞快,挑完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喊:“晚上点上,我从那边墙头上看得见!” 她跑远了,脚步声一路响到夹道里。 李纨走到栏杆边上,拿起一个柿子,捏了捏,硬的。她把篮子拎起来,递给素云。 “搁米缸里。”她说。 素云接过篮子往厢房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风又吹过来,八只灯笼一齐晃,晃了几晃,这一回都正着。 李纨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那第五只,看了好一阵。 杏雨轩,正房。 九月二十三,未正。 南窗底下那张书案摆好了,案上一方砚,一只笔筒,一摞裁好的毛边纸。日头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纸上,纸是黄的,照得发白。 宝钗坐在书案旁边的绣墩上,膝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是王府各院丫头的花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有几个名字底下拿朱笔点了一个点。 “点了点的,是识字的。”她说,“统共四十三个丫头,点了九个。” 李纨坐在书案后头,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看。她看得慢,每看一页,拿指头顺着名字往下捋,捋到点了朱点的,停一停。 “账房里管月例的那几个,要识数,要认得自己的名字。”宝钗说,“针线房的,要认得花样子上的字。往后各院里来往的条子多了,不识字的,拿着条子不知道送到哪里去。” 她说着,伸手把炕桌上的茶往李纨那边推了推。 “我想着,每日未时到申时,挑十个小的,在你这里认字。”宝钗说,“你这里的南窗光好,书案也宽。纸笔从账房出,不用你操心。” 李纨的手指停在册子上,停在一个名字上头。那个名字底下没有朱点,叫小红杏,十四岁,在厨房里烧火。 “认到什么程度?”她问。 “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一百个常用的字,会写个收条。”宝钗说,“再多,看她们自己。” 李纨把册子合上了,搁在书案上,拿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明儿起罢。”她说,“先叫烧火的那几个来。她们手上有茧,拿笔拿不稳,要多教几天。” 宝钗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叫人去厨房说。”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案。书案上那摞毛边纸叫风吹起了一角,李纨伸手按住了,拿一块镇纸压上。镇纸是一块青石,压上去,纸角平了。 宝钗出去了。 李纨坐在书案后头,提起笔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在最上面那张毛边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得大,一笔一笔的,横平竖直。 人。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口。 王府,书房。 九月二十二,申初。 何忠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包东西,用草纸包着,搁在案上,打开来,是一小把头发,黑的,拿一根白线捆着。 “家庙门口的老尼给的。”何忠说,“说是剃下来的,按规矩要埋,她不知道埋在哪里好,见王府有人在门口站着,就塞给小的了。” 水溶看着那把头发。头发长,捆着的那一头齐,另一头散着,发梢有几根是白的。 “剃度的时候有人在场没有?” “宗人府来了一个笔帖式,记了档就走了。”何忠说,“门关着,外头听得见磬,敲了三声。” 水溶把草纸重新包上,包好了,推回何忠跟前。 “送回去。”他说,“告诉那位师父,埋在庙后头那棵槐树底下。” 何忠捧着纸包退出去了。 王府,书房。 九月二十五,巳正。 探春拿着账本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翻到九月那一页。账本的页角叫她翻得卷起来,她拿手掌压了压。 “户部十月的公费,二百,昨儿送到了。”她拿指头点着念,“杏雨轩那边,庶妃聘礼、屋里铺陈、宗人府档费,一千五百。”她拨了几颗算盘珠子,“一万三千五,进二百,出一千五,结一万二千二百。” 她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宫缎出了一匹,杏红,剩五匹。”她说,“就这些。” 她把账本合上了。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李……李姐姐那边,灯笼昨儿夜里点上了。”她说,“湘云那丫头趴在墙头上看,叫嬷嬷拽下来了,裙子挂破了一道口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掀帘子出去了。 王府,东北角。 同日,申正。 海棠春坞的院门敞着,两个匠人踩着梯子,在门楣上刷漆。漆是新调的,朱红,刷子蘸饱了,一刷子下去,木头吃进去一层,亮得发油。 院子里空着,地刨平了,东西两边各挖了一个坑,坑挖得深,坑底的土是新翻的,湿的,黑。坑边上搁着两把铁锹,锹头上的泥还没干。 何忠站在梯子底下,仰着脸看匠人刷漆,刷完了一遍,匠人拿刷子柄敲了敲门楣,咚咚的,木头是实的。 水溶从夹道那头走过来,在院门口站住了。 何忠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王爷,门楣刷好了,等漆干了,就能挂匾。”何忠说,“挂什么匾,王爷示下,小的好叫人去刻。” 水溶仰头看着那道门楣。漆还湿着,朱红的一片,叫日头照着,亮得晃眼,上头空空的,什么字也没有。 “先空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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