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56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23 已读5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56章 海棠春坞

荣府,贾政外书房。

  十月初一,巳初。

  李纨进门的时候,贾兰正坐在窗下念书,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书还在手里捧着,人已经站起来了。

  “坐着。”李纨说。

  贾兰没坐,把书搁在案上,过来给她请安。他穿着一件青布的夹袍,袍子的下摆短了一点,露出脚面上一截白袜子。膝盖上绑着那副青布护膝,绑得端正,带子在腿弯后头打了个结。

  李纨看了看那副护膝,没说什么,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素云把带来的食盒搁在案角上,揭开盖,里头一碟杏仁酥,一碟枣泥卷,还冒着一点热气。

  “老爷在里头?”

  “老爷去衙门了。”贾兰说,“出门前说,母亲要是来,叫我把这一个月的文章拿给母亲看。”

  他从案上那一摞纸底下抽出一叠来,双手递过去。李纨接了,一张一张地翻。字写得比上个月紧了,一行一行排得齐,有几处叫顾先生拿朱笔圈了,圈旁边批着小字。她翻到一张,停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那一张上,顾先生批了两个字:可用。

  她把那叠纸理齐了,递回去。

  “袍子短了。”她说,“下回我带一件来。”

  贾兰应了一声,接过纸,搁回原处,又站着。

  李纨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见贾兰已经坐回窗下了,书捧在手里,膝盖上那副护膝的带子松了一头,垂在椅子腿边上。

  她走回去,蹲下来,把那根带子重新系上,系了个死结,拿手按了按,站起来,走了。

  铁槛寺旁,庄子。

  十月初二,巳初。

  车停在庄子门外的土坡底下。何忠跳下车辕,回身要去扶,水溶已经自己下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包的匣子,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四角包着铜。

  庄子的门开着半扇。门槛底下扫过了,扫帚印子还新,土是湿的,早上泼过水。瑞珠在门里头站着,看见他,福了一福,眼睛落在那只黄绫匣子上,落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里头引。

  院子里那两株海棠还立在当中。

  叶子落尽了,枝子光秃秃的,灰褐色,一根一根往上伸,伸到半空分出杈来,杈上再分出细枝,细枝的梢头弯着。树底下的落叶扫干净了,露出两圈黑土,土上压着几块碎砖,砖缝里长出一点青苔。

  秦可卿站在东边那株树底下,仰着脸。

  她穿一件玉色的夹袄,外头罩着青缎比甲,头发挽得低,插一支乌木簪。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王爷来了。”她说,“你过来看。”

  水溶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往上指。指的是一根低枝,离她的头顶不过一尺高,枝梢上鼓起来一个小疙瘩,比米粒大些,褐色的,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绒毛叫日头一照,泛出一点银光。

  “芽苞。”她说,“前儿还瘪着。昨儿夜里起了一阵风,今儿早起再看,就鼓起来了。”

  她的手指头没碰那个芽苞,隔着半寸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又往旁边挪,指着另一根枝子。那上头也有一个,更小些,贴着枝子长,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一株上,我数了十一个。”她说,“那一株上少,七个。”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匣子。

  “是宗人府的?”

  “是。”水溶说,“宗令用了印,叫送到你本人手里。”

  他把匣子递过去。她接了,两只手托着,托得平平的,没急着开。瑞珠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杌子,搁在树底下,她没坐,把匣子搁在杌子上,解开黄绫,掀开盖。

  里头一卷文书,拿红丝绳扎着。她解开丝绳,展开来,从头往下看。

  文书不长,一页半。宗人府的字是馆阁体,一个一个方方正正,墨黑得发亮。她看得慢,看一行,嘴唇跟着动一动,没出声。看到第二页上头,她的眼睛停住了,停在一行字上。水溶站在她侧边,看得见那一行:查秦氏系营缮郎秦业之女,与宗室无涉,所控不实,原告陶允中另案究办。

  她看完了那一行,往下又看了两行,看到末尾宗人府那方朱印,印是新盖的,红得发亮,边上一圈印泥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纸上。

  她把文书卷起来,卷到一半,又展开,把那方印再看了看,才重新卷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拿手掌在上头压了压。

  “春睡已足。”她说。

  院子里静着。瑞珠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没动。

  秦可卿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头过来,吹得海棠的细枝梢抖了抖,枝梢上那个芽苞也跟着抖。

  “我姓秦,宗人府也这么说了。”她说,“王爷,我想要一扇门,是白天开的门。”

  她说完了,没低头,眼睛还在他脸上,两只手捏着那块折好的文书,捏得指节有点发白。

  水溶看着她。

  “海棠春坞的门楣。”他说,“刷好了。”

  她的嘴角先动了,跟着笑出一声来,笑声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完了,她把那块文书揣进袄子里头,贴着胸口按了按。

  “匾还空着罢。”

  “空着。”

  她点了点头,回身去看那株海棠,看着枝梢上那个芽苞。

  “这两株。”她说,“挪得动么?”

  “连土挪。”水溶说,“院里东西两个坑,挖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个芽苞底下的枝子上轻轻碰了碰,枝子凉,硬,一碰就弹回去,弹得芽苞颤了颤。

  瑞珠手里的抹布掉在了门槛上。

  王府,账房。

  十月初三,未正。

  账房西间的窗子朝南,日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长条案上。案上摊着三本月例册子,一本压着一本,册子的页角翻得发黑,起了毛。

  平儿坐在案后头,左手边一把算盘,右手边一碗茶,茶早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茶油的光。她手里捏着一支小楷,不写字,拿笔杆子一行一行地点着册子上的名字,点一个,嘴唇动一动,点到一个名字上,笔杆子停住了。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到前一本,七月那一册,找到同一个名字,笔杆子又停了。再翻到八月那一册。

  纪老账房在东间打盹,鼾声细细的,一长一短。

  平儿把三本册子并排摊开,三个名字排成一条线:西路洒扫房,丫头春燕,月钱五百。底下一个手印,红的,指纹印得糊,三个月的手印是一个样子,糊在同一个地方。

  她拿指甲在那个手印上刮了刮,印泥是实的,刮不下来。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只柜子跟前,拉开第三格抽屉,抽出一本蓝皮的花名册,翻到西路洒扫那一页。春燕那一行上头,拿朱笔勾了一道,旁边一行小字:六月十九,其母领回,配人。

  她把花名册搁在月例册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坐下。

  东间的鼾声停了。纪老账房咳了两声,趿着鞋出来,眯着眼往案上看,看见那本蓝皮册子,脚底下顿了一顿。

  “姨娘查着什么了?”

  “西路洒扫房,春燕。”平儿说,“六月十九就配了人,七月、八月、九月,月钱照领,手印照按。”她拿笔杆子点着那三个手印,“按手印的,是谁?”

  纪老账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伸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白胡子,捋了两回。

  “这一块,向来是葛嬷嬷发的。”他说,“姨娘,葛嬷嬷是老王妃屋里的人,老王妃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过话的。府里上下,没人查她的账。”

  平儿没说话,坐回案后头,把算盘拉过来,噼噼啪啪拨了一阵,拨完了,提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一行数,一千五百文,折银一两五钱。她又把三本册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得快,翻完了,纸条上又添了两行:南路茶房,小鹊,四月放出去的,七月起照领;马棚后头,一个叫柳二的小厮,八月病死了,九月的月钱领了。

  三行,算下来,三两六钱。

  她把纸条折起来,压在算盘底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搁下了。

  王府,书房。

  同日,酉初。

  那张纸条摊在书案上,压在一方镇纸底下。

  平儿站在案前,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身前,眼睛看着纸条,不看他。

  “三两六钱。”她说,“银子不多。可这是三个月,三个人,从老王妃那时候算起,往前还有多少,我没敢往前翻。”

  水溶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小,一笔一画,数码写得清清楚楚。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平儿说,“葛嬷嬷六十三了,在这府里待了四十年。她要是在荣府,我知道怎么办。”她顿了顿,“这是王爷的府。”

  “账是你查的。”

  平儿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就当着人念。”她说,“各院管事的嬷嬷都叫来,长史念,一笔一笔地念,念给葛嬷嬷听,也念给她们听。银子叫她退出来。人,留着,她那么大岁数了,叫她回去养老,月钱照给。发月例的差事,往后谁管,王爷定。”

  水溶把镇纸挪开,拿起那张纸条,折好,递还给她。

  “你管。”

  平儿接纸条的手停了停,接过去,攥在手里。

  “初五辰正。”水溶说,“我叫长史去念。”

  王府,账房院子。

  十月初五,辰正。

  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嬷嬷,各院的管事,按着院子的远近排成两溜。秋天的早上冷,嬷嬷们袖着手,呵出白气来,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葛嬷嬷站在头一个。她个子矮,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银扁簪,簪头錾着一朵小莲花,磨得看不清瓣了。她两只手搭在身前,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长史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平儿那张纸条,后来誊过的,誊在一张红格子的账单上。他清了清嗓子,念:“西路洒扫房,春燕,六月十九配人放出。七月月钱五百文,八月五百文,九月五百文,三月俱有手印。”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长史接着念,念到南路茶房,念到马棚后头的柳二。念完了,把账单折起来。

  “共计三两六钱。”他说,“王爷吩咐,退银,养老,月钱照给。发月例的差事,自今日起,交玉簪小院平姨娘。”

  院子里没有声音。

  葛嬷嬷站着,头低着,两只手在身前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过了一阵,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旧荷包,青缎面的,绣的花褪得只剩一圈白线,她把荷包解开,倒出几块碎银子在手心里,银子黑了,边上发乌。她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又从头上拔下那支银扁簪,搁在银子上。

  她走到台阶跟前,把银子和簪子一起搁在台阶的边沿上,退回去,站好了。

  平儿站在台阶的另一头,一直没动。这时候她走下来,把那支银扁簪捡起来,拿手掌托着,走到葛嬷嬷跟前,替她插回头上。

  “簪子不在账上。”平儿说,“嬷嬷戴着。”

  葛嬷嬷的眼皮抖了抖,没抬头,福了一福,福得很低,腰半天没直起来。

  嬷嬷们散了,脚步声沓沓地往各院去。

  书房案头,金光亮了一层。

  日常任务:平儿 完成

  账房月例,三月空额,当众念清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9760

  平儿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画着一杆秤,秤杆是银的,秤砣拴在一根红绳上,秤盘里搁着一枝玉簪花,白的,花苞还没开,秤杆往花那一头沉下去一点点。

  光收了。帖子落在案上,水溶拿起来,揣进了怀里。

  铁槛寺旁,庄子。

  十月初四,巳正。

  官媒孙氏是坐驴车来的,车上颠了一路,下车的时候扶着车帮子喘了好一阵,拿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才抱着她那只拜匣进门。

  屋里的炕桌挪到了窗底下,桌上铺了一张泥金红笺。孙氏在桌边坐下,凳子是庄子上的,矮,她坐下去,膝盖顶着桌沿,挪了两挪才坐稳。她从拜匣里取出自己的墨,自己的笔,倒了一点水在砚台里,磨起来。

  秦可卿坐在炕沿上,离桌子三步远,手里拿着那把黄杨木梳子,没梳头,梳齿朝下,搁在膝盖上。

  “奶奶的主婚人。”孙氏一边磨墨一边说,“是哪一位长辈?”

  “没有长辈。”秦可卿说,“我爹不在了,我弟弟也不在了。”

  孙氏磨墨的手停了停。

  “那就照律上写。”秦可卿说,“和离之妇,再醮自主。顺天府有我的和离档,孙妈妈写了,叫他们去验。”

  孙氏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把墨又磨了几圈,提起笔来,在红笺上写。她的字圆,肥,一个字占满一格,写得不快,每写完一行,拿笔杆子在纸边上比一比,看齐不齐。

  写到当中一行,她停了笔,抬起头来。

  “这一句,奶奶听听。”她念,“秦氏自主再醮,适北静王为庶妃。”

  秦可卿没说话,把梳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搁回去。

  “写罢。”

  孙氏写完了,把红笺拿起来吹,吹干了墨,捧着递过去。秦可卿接过来,看了一遍,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立婚书人那一栏底下,自己写了两个字:秦氏。

  字写得细,瘦,捺拖得长,墨用得省,最后一笔有点飞白。

  她写完了,把笔搁回笔架上,把红笺推回给孙氏。

  瑞珠端着一盘子点心进来,看见红笺上那两个字,脚底下停住了,盘子端得高高的,半天没往桌上放。

  顺天府,户房。

  十月初六,午初。

  邵治中从后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旧档册,册子的封皮是黄的,边角磨得发白,册脊上贴着一张签子,签子上的墨字褪成了褐色。

  何忠在柜台外头站着,作了一揖。

  邵治中把档册搁在柜台上,翻开,翻到夹着一张纸条的那一页,拿指头点着,对着何忠递进来的那张红笺看。看一个字,对一个字,对年月,对两造姓名,对和离书上那方顺天府的旧印,对了好一会儿。

  户房的书吏在旁边研朱。

  “和离档是那年腊月入的。”邵治中说,“经手的是我前任,他的字。”他把档册往何忠那边推了推,“印在这儿,一个角缺了,是那年印裂了没换。婚书上写的和离年月,对得上。”

  他提起朱笔,在婚书的左下角写了两个字,写得端正:档合。

  写完了,他又看了看那张红笺上的“秦氏”两个字,笔在手里转了转。

  “这字,是她自己写的?”

  “是。”何忠说。

  邵治中点了点头,把朱笔搁下,把档册合上了,叫书吏抱回后堂去。

  王府,书房。

  十月初八,亥初。

  卢大夫按完了左手,换右手,按了好一阵,眼皮也翻了,鼻子底下也看了,最后蹲下来,凑着灯,看他腰上那只环。

  环是青的,润的,灯光照上去,环面上一层光滑溜溜地淌过去,一道纹也没有。卢大夫拿拇指在环面上抹了一圈,抹完了,看看自己的指肚。

  “九月初十那扇以后,到今儿,空了快一个月了。”他站起来,捶了捶膝盖,“十月头一扇。开罢。”

  他出去了。屏风背面的红纸叫门带起的风掀了掀角,贴回去。

  水溶从怀里摸出那张秤的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有一扇门,门板是白木的,没上漆,木纹一圈一圈,摸上去光的。门环是一对小银秤钩,钩尖朝下,挂着。门楣上贴着那张帖子,秤杆朝着玉簪那一头沉着。

  门里头飘出来一股味道,干净的,像新洗过晾在日头底下的布,里头掺着一点玉簪的香,淡。

  他站在门外,没伸手。

  门里头,平儿正站在一杆秤旁边。

  她听见门外头的脚步停住了,手在秤杆上搭了搭,松开,走过去开门。门闩是一根木条,她拔出来,拉开门,门外的凉气扑进来,扑在她的脖子上,她想起那一池化开的暖玉,热水漫过胸口,池底一层灰。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罢。”她说。

  门里头是一座月台。

  白石砌的,四四方方,台面磨得平,月光照上去,白得发青。台子四边没有栏杆,往外看,底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天上一轮月亮,大,圆,低低地压在台子边上。

  台子当中立着一杆秤。

  秤大,秤柱是一根乌木,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直直地戳在白石里,顶上横着一根秤杆,银的,两丈来长,月光顺着它淌,淌到头上滴下来。秤杆一头挂着秤盘,秤盘也大,吊在四根银链子底下,离地二尺,盘里铺着一张软榻,榻上是月白的缎褥,褥子上绣着玉簪,一朵一朵,白线压在白缎上,迎着光才看得出来。秤杆另一头,一根红绳吊着一只秤砣,秤砣是黄铜的,西瓜那么大,挂得低,悬在白石上头一寸。

  秤杆上一道一道的星,金的,一颗挨一颗,密密地排过去。

  平儿走到秤柱旁边,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袄子,暗花的,玉簪纹,下头一条葱绿的裙子,头发挽得紧,插一支银簪。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蓝皮的,册角翻卷了。

  “我管差事了。”她说。

  她说完了,把那本小册子在手心里拍了拍,嘴角往上一提,又压下去,压不住,又提上来。

  “我知道。”水溶说。

  “你知道什么。”她把册子往秤柱底下一搁,“各院的月例,往后从我手里过。一钱一分,我说了算。”

  她走到秤盘跟前,拿手按了按那张软榻,榻往下沉了沉,银链子吱的一声,秤杆另一头那只秤砣晃起来,晃了两晃,停住了。

  “坐进去。”她说。

  水溶看着她。

  “坐进去。”她又说了一遍,眼睛看着他,脸上没笑,手还按在软榻上,“我称一称你。”

  他跨进秤盘里,在软榻上坐下。秤盘一沉,链子绷直了,秤杆那一头翘起来,翘得老高,秤砣叫红绳吊着,悠起来,悠过半个月台,又悠回来。

  平儿走到秤杆底下,伸手够着那根红绳,攥住了,把秤砣往外推。推一寸,秤杆往下压一寸。她推得不快,一边推,一边仰着脸看秤杆上的金星,推到一颗星底下,停一停,摇摇头,再往外推。

  “你几斤几两。”她说,“我心里有数。”

  秤杆慢慢地平了。平儿松开红绳,秤砣停在那里,红绳直直地垂着。她仰脸看了一会儿那颗星,看完了,走回秤盘跟前,站在他两腿中间。

  秤盘吊着,他坐在里头,脸正对着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他,伸手解他的领口。解得快,一颗盘扣,两颗,三颗,手指头一捏一推就开了,跟她拨算盘的手法一个样。解到腰上,她的手停了停,停在他的裤带上,拿指头勾着裤带,往外拉了拉,松了,又拉了拉。

  “站起来。”

  他站起来,秤盘晃了晃。她把他的裤子褪下去,褪到膝盖底下,他那一根弹出来,已经硬了,翘着,正杵在她的小肚子跟前,隔着她的裙子顶了顶。

  她低头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拿手心托住它,托着,掂了掂。

  “比秤准。”她说。

  她脸上红了,红到耳根,手却没拿开,拇指在顶头上抹了一圈,抹出一点湿来,淫液,清的,叫她的拇指抹开了,抹得顶头上一层亮。她把拇指收回去,看了看,在他小肚子上擦了擦。

  “坐下。”她说,“我自己来。”

  他坐回软榻上。

  平儿站在秤盘外头,解自己的袄子。她背对着月亮,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袄子解开了,里头一件小衣,也是月白的,绣着一枝玉簪,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她把袄子脱下来,叠了一叠,搁在秤柱底下那本小册子上。裙带一抽,裙子落在白石上,堆成一圈葱绿。小衣她解得慢些,解开了,两只乳房露出来,白,圆,乳头叫夜里的凉一激,缩紧了,挺着,颜色是浅褐的。

  她光着身子站在月光里,抬脚跨进秤盘。

  秤盘又沉下去一截,银链子吱吱地叫,秤杆那头的秤砣给挑得老高,悠起来,红绳在半空里甩出一道弧。

  她跪在软榻上,两只膝盖分开,跨在他腰两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伸到底下,捏住他那一根,对准了。

  她底下已经湿了。他的顶头一挨上去,就叫一片滑腻腻的热裹住了,她的阴唇软,肿着,张开来含着他的顶头,往下坐。

  她坐得慢,一寸一寸地往下吞,吞一截,停一停,喘口气。她里头热,湿,软软地裹上来,一圈一圈地吸着他。坐到一半,她咬住了下嘴唇,眉头拧了拧,腰往下一沉,坐到了底。

  两个人都哼了一声。

  秤盘晃起来了。

  她坐在他身上,一动,秤盘就跟着荡,往前荡,往后荡,银链子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吱呀吱呀地叫。秤杆在头顶上一高一低,那只秤砣吊在另一头,跟着秤杆一起一落,红绳在月光里晃。

  她起先还想稳住,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撑得直直的,腰往上提,往下落,提得匀,落得匀,像在拨一颗一颗的珠子。可秤盘不让她稳,她往下一坐,盘子往后一荡,把她往他身上推,推得她这一坐比自己想的深,顶头直戳到里头最深的那一处,她嗯的一声叫出来,腰一软,扑在他胸口上。

  秤盘又荡回来。

  她趴在他胸口上,叫这一荡带着,往上滑了半截,又滑下去,吞到了底。她的嘴贴着他的脖子,喘出来的气热烘烘地喷在他耳朵底下。

  “它……”她喘着说,“它自己晃。”

  她撑起身子来,不再使劲,跟着秤盘晃。盘子往前荡,她往前倾;盘子往后荡,她往后仰,仰得长长的头发都从簪子里散出来一绺,垂在背上。她一倾一仰,里头就一吞一吐,一深一浅,深的那回顶得她叫,浅的那回磨得她哼,叫一声哼一声,跟着秤杆一高一低,一声一声地对上了。

  她叫着叫着,自己笑出来了。

  先是噗嗤一声,接着笑得收不住,肩膀一耸一耸,乳房跟着颤,笑得里头一阵一阵地缩,缩得他闷哼起来,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

  “你笑什么。”

  “我笑……”她一边笑一边喘,“我管了这么些年的秤,今儿叫秤管着了。”

  她又笑,笑得眼睛里都汪出水来,身子却没停,跟着晃,越晃越顺。她底下的淫水一股一股往外淌,淌在他的小肚子上,淌在月白缎褥上,把褥子上那几朵绣出来的玉簪都洇湿了。秤盘每荡一回,底下就咕叽一声,响得清清楚楚,响得她自己脸红,红得发烫,笑也没停。

  他托着她的腰,把她往下一放,翻了个身。

  秤盘猛地一荡,银链子哗啦一响,她仰面躺倒在软榻上,头发全散开了,铺了一枕头,银簪子滑出来,叮的一声磕在秤盘的边沿上,滚到白石台面上去了。

  他压了上去。

  她两条腿还张着,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扶着自己,顶头在她湿透了的阴唇上蹭了蹭,蹭开了,一挺腰,送了进去。

  秤盘往下一沉。

  这一沉沉得狠,两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一头,银链子绷得笔直,秤杆那头的秤砣叫红绳拽着,一直往上挑,挑到头,秤杆这一头压到了底,压得秤盘底下贴着了白石台面,咚的一声,不晃了。

  月台上静了。

  平儿躺在他身子底下,睁着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往上看。秤杆斜斜地横在半空里,银光直往下淌,那一头的秤砣高高地吊着,红绳绷得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看着他。

  “这就称准了。”她说。

  她说完了,两只胳膊从他背上绕过来,搂住了,两条腿抬起来,夹住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往里一勾。

  他开始动。

  秤盘贴着地,一动不动,再没有什么帮着她,也没有什么拦着他。他抽出来,送进去,抽得长,送得深,每送一回都送到底,顶头撞在她里头那一团软肉上,撞得她的身子往上一耸,乳房跟着一颤。缎褥底下是秤盘的银底子,硬,她的背叫他顶得在缎褥上蹭,蹭得缎子沙沙地响。

  她搂着他,不笑了。

  她的嘴张着,喘,一口一口,喘得急,喘到后来带出声来,短短的,一声一声地往外蹦,叫他撞出来的。她夹着他腰的两条腿越夹越紧,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回一回地蹬,他往里送,她就往里勾。

  她底下水多,热,滑,他每抽出来一回,就带出一股淫水,顺着她的屁股沟淌下去,淌在缎褥上,洇开一大片,凉了,贴着她的皮肉,她一动就觉得出来。四下里只有月亮,那湿漉漉的声音响得满台都是,啪,啪,啪,一声接着一声。

  他低下头去,含住她一只乳头。

  乳头硬着,在他嘴里一顶,他拿舌头裹住,往里吸,吸一口,她就叫一声,那一声比别的都尖。他换了一只,又吸,牙齿轻轻地磕着。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上去,插进他的头发里,揪着,没往外推,往自己胸口上按。

  “快了……”她说,“我快了……”

  他没停,也没慢,送得更深。

  她的身子先僵住了。腰拱起来,拱得离开了缎褥,小肚子绷紧,绷成一块硬板子贴着他,两条腿死死地夹着,夹得他的腰发疼。她张着嘴,没出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秤杆。

  接着她里头猛地一收。

  收得死紧,一阵一阵地绞,从深处往外绞,绞着他那一根,一阵一阵地吸。她这才叫出声来,叫得长,尾音抖着往下落,落进喘气里。她的乳房上、脖子上一层潮红,一直红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碎发粘在上头。

  他叫她绞得忍不住了。

  他往里狠狠地送了两回,送到底,顶住,不动了。他那一根在她里头一跳一跳地射,一股接着一股,烫,射得他脊背发麻,小肚子抽紧。她觉出来了,夹着他的腿松了松,又夹紧,里头跟着他射一回就吸一回,吸得他哼出声来。

  他伏在她身上,喘了好一阵。

  秤盘还贴着地。秤杆上的银光淌下来,滴在白石上,滴一滴,亮一点。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白的来,稠,混着她的淫水,顺着她的阴唇往下淌,淌到屁股沟里,淌在缎褥上。她底下还一抽一抽的,每抽一回,又挤出一点白来。

  她躺着没动,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搭了一会儿,手指头动了动。

  秤盘轻了一半,慢慢地离了地,往上浮了一尺,吊着,轻轻地晃。

  平儿翻了个身,侧过来,拿胳膊肘撑着脑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去,捏住他那一根。它软了,湿漉漉的,沾着他自己的白和她的水,叫她捏在手里,凉丝丝的。

  她坐起来,跪在他腿边,俯下身去。

  她先拿嘴唇碰了碰顶头,碰了碰,伸出舌尖来,把顶头上挂着的那一点白舔掉了。她舔得仔细,舔完了顶头,顺着往下舔,舔那一圈棱子,舔棱子底下那道筋,舔到根上,沾着的白和水,一点一点都叫她舔干净了。她舔一处,抬眼看他一眼,看完了,接着舔下一处,像在一页一页地翻账,翻过去的就不再回头。

  她一只手托在底下,托着他的卵蛋,托着,拿指头轻轻地揉。

  他那一根在她嘴边上慢慢地抬起来了。

  她看见它抬头,嘴角弯了弯,张开嘴,把它含进去。含得不深,含住半截,舌头在底下贴着,嘴唇裹着,往下吞一寸,吐出来半寸,再吞一寸。她嘴里热,湿,舌头软,一吞一吐,咂出细细的水声。它在她嘴里一点一点胀起来,胀得她嘴唇都张开了,撑圆了,她才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扯出一根亮晶晶的丝,从她的下嘴唇连到顶头上,月光底下亮着,断了。

  它硬透了,翘着,湿得发亮。

  平儿跨出秤盘,赤着脚站在白石上,回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他接住她的手,跨出来。

  她拉着他走到秤柱跟前,背靠着那根乌木柱子站定了。乌木凉,她的背一贴上去,打了个哆嗦,乳头又缩紧了。她并着腿站着,两条腿夹得紧紧的,拿手扶着他那一根,没往自己里头送,往自己两条腿缝中间塞,塞进大腿根那一处,夹住了。

  “就这样。”她说,“别进来。”

  她的腿根是湿的,方才淌出来的白和水还没干,滑腻腻的一片。他那一根叫她两条大腿夹着,夹得紧,软软的肉从两边裹住,顶头从她腿缝后头钻出去,根子正贴着她的阴唇,贴着她肉缝顶上那颗硬起来的肉珠。

  她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脸仰着,看他。

  “动罢。”

  他动起来。

  在她两腿中间抽,送,腿根的肉滑,紧,裹着他,他每送一回,根子就从她的阴唇上碾过去,碾过那颗肉珠,碾得她一颤。她并着的两条腿越夹越紧,膝盖抵着膝盖,脚尖踮起来,踮着,脚背绷得弓起来。

  乌木柱子硌着她的背,她不管,往后靠着,腰往前送,送着去迎他,迎得肉珠在他根子上蹭得更重。她底下又湿了,新淌出来的淫水热,顺着他那一根流,把她腿根里外都流得滑透了,他抽送起来,腿缝里叽叽地响。

  “重些……”她说,“碾那儿……”

  他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秤柱上,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往自己这边托,托得她的阴唇整个贴在他那一根上,他往前送,她往前迎,碾得又重又实。

  她的腿开始抖了。

  先是膝盖抖,抖着抖着,大腿根也抖,夹着他的那两片软肉一阵一阵地打颤。她咬着嘴唇,咬不住,松开了,哈的一口气喷出来,喷在他下巴上。她踮着的脚尖一软,整个人往下一坠,他托住了,她两条腿在他手底下死死地并拢,并得发抖,到了,到得一声没出,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抵着,一抽一抽地吸气。

  他叫她夹得受不住了。

  他往她腿缝里狠送了几回,送到最深,顶头从她屁股底下戳出去,一跳,射了。他射在她两条腿中间,射在她大腿内侧,一股一股的白,烫,叫她夹着的腿根兜住了一些,兜不住的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过膝盖窝,淌过小腿,淌到脚踝上,在白石台面上滴成一小摊。

  他抽出来的时候,她还并着腿,并着没松。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两条腿上那一道一道淌下来的白,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红还没退,额头上的汗把碎头发粘成一绺一绺。

  “这一回。”她说,“不记账。”

  她松开腿,弯腰从秤柱底下捡起那本蓝皮小册子,拿在手里,没翻开,就这么攥着。

  秤杆那一头,红绳吊着的秤砣慢慢地落下来,落到白石上头一寸,停住了。秤盘空着,吊在半空里,一点也不晃。

  十月初九,卯初。

  他醒过来,窗纸上一层青白。被窝里暖,嘴里干净,没有什么味道,鼻子里却有一股淡淡的玉簪香,咂了咂嘴,香还在。鼻子底下是干的。

  案头的金光亮了。

  续梦已入:平儿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帖子。帖上那杆秤,秤杆平了,平得一丝不差,秤盘里那枝玉簪开了,开成一朵,白的,花瓣往外翻着。秤砣上多了一道小小的红,是那根红绳在上头绕了一圈。

  光收了。

  卢大夫进来,按脉,翻眼皮,看鼻子底下,蹲下去拿拇指在环面上抹了一圈。环凉,光,一道纹也没有。

  “十月一扇。”卢大夫说,“初九、初十、十一给我空着。往后要开,十二以后。”

  “十六那夜有人。”水溶说。

  卢大夫抬眼看了看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王府,账房。

  同日,辰正。

  平儿坐在西间的长条案后头,面前摊着十月的月例册子,新换的,蓝皮还硬着,页子白得发亮。她手里那支小楷蘸饱了墨,一行一行地往册子上誊名字,誊一个,拿算盘拨一颗。

  纪老账房在东间咳嗽。

  窗外头一个小丫头探了探脑袋,是西路洒扫房的,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条子,不敢进来。平儿抬头看见了,招了招手。

  小丫头进来,把条子递过去,说是洒扫房新补的人,名字报上来了。平儿接过条子,看了看,提笔往册子上添了一行,添完了,叫她过来,指着那一行念给她听:“西路洒扫房,二妞,十月初九补,月钱五百。”

  念完了,她问:“是你不是?”

  小丫头点头,点得脑袋上那根红头绳一晃一晃。

  “回去罢。”平儿说,“月底来领,自己来,自己按手印。”

  小丫头跑出去了。平儿低下头接着誊,誊到下一行,笔停了停,拿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根,揉了两揉,又接着往下写。

  王府,书房。

  十月初十,午正。

  何忠回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刮得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往下落。他在门槛外头跺了跺脚,跺掉鞋底的土,才进来,站在书案前头。

  他的脸是青的,嘴唇抿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水溶搁下笔,看着他。

  “办了。”何忠说。

  水溶没问别的,点了点头。

  何忠站了一会儿,没走。他袖子里揣着手,揣了一阵,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块腰牌,木头的,黑漆,漆皮剥了一角,上头刻着两个字:忠顺。牌子底下拴着的绳子断了,断口毛毛的。

  “收尸的是他一个侄儿。”何忠说,“侄儿不要这个,扔在地上了。小的捡回来,不知道该给谁。”

  水溶看着那块腰牌,看了好一会儿。

  “交宗人府。”他说,“叫常宁转过去,跟忠顺府的档搁在一处。”

  何忠把腰牌揣回袖子里,退出去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书案上一张纸的角掀起来,掀得哗哗响。水溶伸手把镇纸挪过去,压住了。

  王府,晓翠堂。

  十月十二,巳初。

  晓翠堂的院子里停着三辆大车,车上的银鞘子拿油布盖着,油布边上压着麻绳,麻绳上落了一层灰。赶车的把式蹲在墙根底下,袖着手,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子没点。

  堂里头,长案上摆开了六十只银鞘,一只一只,排成六排,每排十只,鞘口的封条都还在,封条上盖着关外三处庄子和京郊祖田的戳子,戳子红一块紫一块,有的印得歪了。

  探春坐在长案的这一头,面前一把算盘,一本账,一支笔。翠墨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戥子。

  两个账房的伙计一只一只地拆封条,拆开了,倒出银子来,搁在案上的托盘里,十两一锭的,五两一锭的,还有些碎的,拿纸包着。

  探春看一只,念一只。

  “关外头一庄,十只,一千两,整。”她拨了一回算盘,“关外第二庄,十只,”她停住了,看着托盘里那一包碎银子,“翠墨。”

  翠墨把戥子递过去。探春拿起那包碎银子,搁在戥盘里,捏着提纽,眯着眼睛看戥星,看了一会儿,把戥子放下。

  “短了三钱。”她说,“庄头是谁?”

  伙计翻了翻封条,报了一个名字。

  “记上。”探春说,“明年的租里扣。”

  她又往下看。看到京郊祖田那二十只,拆一只,倒一只,看一只,拨一回算盘。屋里只有银子落进托盘里的叮当声,和算盘珠子噼啪噼啪的响。拆到末了一只,她拨完了最后一颗珠子,搁下算盘,提笔在账上写了一行数,写完了,从头又拨了一回,拨完了,两回的数一个样。

  “六千两。”她说,“短三钱的那一庄,明年扣。别的,都齐。”

  她把账本合上,叫翠墨拿去蘅芷院。

  蘅芷院。

  同日,午初。

  宝钗坐在炕桌后头,把那本账从头翻到尾,翻得慢,翻到末了那一行数上,停住了。她拿起笔,在那一行数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好。

  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最后那一横收得稳。

  翠墨站在炕前头,看着那个字,嘴角往上翘了翘。

  “三姑娘说。”翠墨说,“短的那三钱,她记上了。”

  “我看见了。”宝钗说,“叫她明年别忘了扣。”

  她把账本合上,递回给翠墨,翠墨捧着出去了。宝钗低下头,从炕桌底下抽出另一本册子来,册子上是海棠春坞的铺陈单子,一行一行,有几行已经打了勾。她拿笔又勾了一行:海棠红宫缎一匹,袄裙一套,十五日成。

  王府,书房。

  十月十三,辰正。

  常宁来的时候没坐车,骑着一匹青骡,骡子的鼻孔里喷着白气。他在二门外头下了骡,把缰绳扔给小厮,揣着一只蓝布包袱进来,包袱叫他抱在怀里,抱得紧。

  他把包袱搁在书案上,解开,里头是一本册子,宗人府庶妃档,黄绫面,关防是新的。

  “宗令批了。”他说。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末页。末页上一行一行,是长史前几日填的三代、籍贯、年庚,父秦业,营缮郎,已故;弟秦钟,已故;本人和离,自主再醮。字是长史的字,规规矩矩。底下空着的那一格里,一个朱字,写得大,占了半页:

  准。

  那一个字的墨还亮着,朱砂堆得厚,一点一捺都鼓出纸面来。

  “宗令看了名字。”常宁说,“拿笔在名字上点了点,点完了,就批了这一个字。别的话没说。”他停了停,“笔帖式说,老王爷批完了,在案后头坐了好一会儿,叫人把窗子推开了。”

  水溶看着那一个字。

  常宁把包袱皮叠起来,揣进怀里,作了一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这一家子,今年的档。”他说,“这是第四回了。”

  绛云轩。

  同日,申初。

  炕桌上铺着长史新写的红纸,红纸上一行小楷:北静王府纳庶妃秦氏,十月十六日进门,居海棠春坞。底下空着一个方框。

  黛玉靠着引枕坐着,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上搁着一只小手炉。紫鹃从里间捧出那只印匣,打开,取出印来,又取出印泥盒子,盒盖一掀,印泥红得发亮,面上抹得平平的。

  “前儿新调的。”紫鹃说,“姑娘说上回那盒颜色发暗了。”

  黛玉把手炉递给紫鹃,两只手捧起那颗印,在印泥里按了按,按了三回,提起来,看看印面,又按了一回。

  她把印对准红纸上那个方框,按下去,按住了,手腕往下压,压了好一会儿,才把印提起来。

  方框里一方红印,四个篆字,清清楚楚,边角齐整。

  她又翻开那本庶妃档,翻到末页,在宗令那个“准”字的底下,也按了一方。

  “好了。”她说。

  她把印递还给紫鹃,拿起那张红纸,凑到眼前看,看了一会儿,拿指头在“海棠春坞”四个字上点了点。

  “那两株海棠,明儿挪过来?”

  “明儿。”水溶说。

  “十月里挪树。”黛玉说,“活不活得成?”

  “连土挪。”水溶说,“坑挖得深。”

  黛玉没说话,把红纸搁下,从紫鹃手里接过手炉,捧着,低下头,咳了两声,咳完了,拿帕子掩了掩嘴。

  “明年开了。”她说,“请我去看。”

  铁槛寺旁,庄子。

  十月十四,辰初。

  天刚亮,院子里就进来了七八个人,扛着铁锹,抬着两只大木桶,木桶比水缸还粗,是拿杉木板子新箍的,箍桶的竹篾还是青的。庄头跟在后头,五十来岁,黑脸,手里拎着一捆草绳。

  秦可卿站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

  她穿着那件玉色的夹袄,外头披了一件斗篷,斗篷是旧的,石青的,领口的风毛有点秃。瑞珠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手炉,递了两回,她都没接。

  匠人围着东边那株海棠,先拿草绳把枝子一圈一圈地往里拢,拢紧了,扎住,扎成一把伞收起来的样子。然后在树底下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大,离树干有三尺远,沿着圈往下挖。

  铁锹铲进土里,嚓的一声,土是湿的,黑,翻上来冒着一股凉气。

  他们挖得慢,挖一锹,看一看,挖到根了,就换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剔。剔到底下,土坨子露出来了,圆圆的一大坨,树根盘在里头,有几根细根从土坨边上支棱出来,白的,嫩,断口上渗着水。

  庄头蹲下去,拿手扒了扒那几根细根,扒完了,回头看了看台阶上。

  “奶奶。”他说,“断了几根须子。不碍事,主根都在土里裹着。”

  秦可卿没说话,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坑边上,蹲下去,看那几根断了的细根。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一根断口上碰了碰,指尖上沾了一点湿。

  她站起来,退回去。

  匠人拿草帘子把土坨子裹上,裹了两层,拿草绳捆紧了,八个人一齐喊着号子,把树抬起来,抬进那只大木桶里。树进桶的时候,枝子晃了晃,枝梢上那个芽苞也晃,没掉。

  东边那株装好了,又挖西边那株。

  日头升到东墙上头的时候,两株海棠都进了桶,一边一只,立在院子当中,草绳扎着枝子,草帘子裹着根,桶底下垫着两根杠子。院子里剩下两个坑,深,黑,坑底下渗着水。

  秦可卿走到坑边上,往下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

  “填上罢。”她说。

  庄头应了一声,叫人填坑。

  她回屋里去,在炕桌前坐下了。炕桌上铺着一张纸,纸是她自己裁的,长条,二尺来长,旁边搁着笔和砚台,砚台里的墨磨好了,磨得浓,搁了一夜,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拿笔在砚台里搅了搅,把那层膜搅破了,蘸饱了,悬着腕子,在纸上写。

  写了三个字。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纸来吹了吹,吹干了,卷起来,拿一根红丝绳扎了。

  何忠在门外头等着。她把纸卷递出去。

  “匾上。”她说,“写这三个。”

  何忠双手接了,揣进怀里,作了一揖。

  王府,东北角,海棠春坞。

  十月十五,未正。

  匾挂上了。

  匠人刻得快,一夜一天,黑漆的底子,字填了石绿,挂在新刷的朱漆门楣上,挂得正正的。何忠站在梯子底下,拿手比着,叫匠人往左挪了半寸,又往右挪回来一点,才叫钉死。

  匾上三个字:春睡足。

  字瘦,捺拖得长,“足”字最后那一捺,刻匠照着她的飞白刻出了两道细缝。

  院子里,东西两个坑里,那两株海棠已经种下去了,连土坨子一起埋的,土培得高,高出地面一尺,拿脚踩实了,浇了水,水渗下去,土面上湿了一圈黑。枝子上的草绳解开了,枝子散开来,光秃秃的,灰褐色,往天上伸。东边那株的低枝上,那个芽苞还在,褐色的,裹着一层绒毛。

  蘅芷院。

  同日,申正。

  宝钗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新袄子,海棠红的,宫缎,暗织着海棠花,一朵一朵,枝子连着枝子,平着看看不出来,侧过来迎着窗户,那些花就从红里浮出来,浮得一层一层的。

  文杏捧着熨斗站在旁边,熨斗里的炭火红着。

  宝钗把袄子的领口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拿指头捏了捏袖口的边。

  “领口不用收。”她说,“她肩膀窄,脖子长,领子高一点好看。”

  文杏应了一声。

  宝钗把袄子叠起来,叠好了,配上一条月白的裙子,一起拿红绸包上,打了个活扣。

  “明儿一早送过去。”她说,“跟她说,衣裳合不合身,自己看着改,不用来回。”

  铁槛寺旁,庄子。

  十月十六,巳初。

  宝钗那只红绸包一早就送到了。瑞珠解开活扣,把海棠红的袄子抖开,搭在炕沿上,袄面上那些暗织的海棠迎着窗户浮起来,瑞珠看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秦可卿坐在炕桌前,没去看袄子,在收拾一只小匣子。

  匣子是旧的,黑漆,盖子上的漆剥了几块。她往里头放东西,放得慢,放一样,看一样。黄杨木梳子,乌木簪,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镜背上的花纹磨平了。一只小布包,里头包着那一截一寸来长的海棠枝,是上个月她自己从树上掰下来的,断口早干了,发黑,树皮皱着。她把布包打开看了看,又包上,放在梳子旁边。

  瑞珠把屋里的箱笼一只一只地往外搬,搬到门口,庄头带着两个后生在外头接。

  屋里空下来了。炕席卷了,炕桌腿朝天搁在墙角,窗台上一层薄灰,灰上留着一只茶碗底的圆印子。

  秦可卿合上匣子,扣好搭扣,抱在怀里,站起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奶奶。”瑞珠在门口说,“衣裳。”

  她把匣子搁下,走到炕沿边上,拿起那件袄子,穿上。袖子长短正好,腰身也正好,领子高,竖起来,贴着她的脖子,一直贴到耳根底下。她抬手摸了摸领子,往上提了提,提完了,扣上领口那一粒扣子。

  瑞珠过来替她理后襟,手伸到她背上,抹平了一道褶子,往上抹,抹到领子底下,停住了,手收了回去。

  “好了。”瑞珠说。

  秦可卿抱起那只匣子,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她在两个填平了的坑中间停了停,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新土,土踩实了,上头落着两片不知从哪儿刮来的槐树叶子。

  轿子停在门外。她抱着匣子坐进去,瑞珠放下轿帘。

  王府,西角门。

  十月十六,申初。

  轿子是从庄子上一路抬来的,青呢的小轿,四个轿夫,轿杆上缠着红绸。庄头骑着一头黑驴跟在轿子后头,到了王府西角门外的照壁跟前,他下了驴,站住了,没再往前走。

  瑞珠从轿边上过去,掀开轿帘。

  秦可卿扶着瑞珠的手下了轿。

  她穿着那件海棠红的宫缎袄子,底下月白的裙子,头上挽着高髻,插一支赤金的海棠簪,簪头上那朵海棠是拿红宝攒的,五瓣,花心一粒米珠。袄子是新的,宫缎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光,侧一侧身子,袄面上那些暗织的海棠就浮起来,一朵一朵,从肩膀上一直开到下摆。

  她下了轿,没往门里走,先抬起头来。

  角门里头,远远地能望见东北角那一道新刷的朱漆门楣,门楣上一块黑匾,匾上三个石绿的字,日头斜着照过去,字亮得发青。

  她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来,回身朝照壁那边福了一福。

  庄头在照壁跟前,弯着腰,还了一个揖,揖作得深,腰半天没直起来。他牵着驴,转过身,往来路上走了。

  绛云轩,正堂。

  同日,申正。

  黛玉坐在上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膝上盖着那条薄毯子。宝钗、探春、湘云坐在两边,李纨挨着湘云坐,穿着那件旧杏红袄子,手里捧着一盏茶。

  秦可卿进来,在当中的拜垫上跪下,磕了头,起来,从瑞珠手里接过茶盘,捧到黛玉跟前。

  黛玉接了茶,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搁下,从手边拿起一只锦盒,递给她。锦盒里是一对白玉的耳坠子,坠子是两朵小小的海棠。

  “往后。”黛玉说,“春睡足了,常来坐。”

  秦可卿接了锦盒,又福了一福。

  海棠春坞。

  同日,酉正。

  屋里点上了灯。三间正房,当中一间摆着一张紫檀的圆桌,四把绣墩,靠北墙一张多宝格。东边一间是卧房,架子床挂着海棠红的帐子,帐钩是银的,錾着海棠花。床前一张脚踏,铺着红毡。南窗底下一张妆台,一面菱花镜,镜子擦得亮,照得见窗外院子里那两株光秃秃的海棠。

  守夜的嬷嬷捧着一方白绫,走到床前,弯着腰,把白绫在褥子当中铺开,铺得平平的,拿手掌抹了抹四个角。

  秦可卿站在床边看着。

  嬷嬷铺好了,直起腰来,退开半步。

  秦可卿伸手过去,拈起白绫的一个角,提起来,白绫从褥子上滑起来,软软地垂着,一尺见方,雪白,灯光透过去,映得出织纹。她提着看了看,看完了,拿另一只手接住垂下来的那一角,两只手捏着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嬷嬷的手心里。

  “收了罢。”她说。

  嬷嬷捧着那块白绫,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心,福了一福,退了出去。外间的门帘落下来,瑞珠在外头把门掩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秦可卿走到圆桌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来。一张是那块折成方块的宗人府结案文书,叫她揣在怀里揣了半个月,折痕磨得发白,边角软了。一张是旧的,纸色发黄,四边起了毛,折了好几折,折痕上有几处磨破了,透着光。

  她把两张纸在桌上展开,一张一张地抹平。

  旧的那一张,是顺天府的和离书,纸上一方顺天府的印,缺了一个角。新的那一张,宗人府的朱印还红着。她把两张纸并排摆着,摆得齐齐的,上边对着上边,下边对着下边,摆好了,四下里看了看,伸手把多宝格上一块青玉的镇纸拿下来,压在两张纸当中。

  镇纸是一只卧着的小兽,青玉,凉,压上去,两张纸的边都翘了翘,又平下去了。

  “这两张纸。”她说,“我要留着。”

  水溶站在桌子那边,看着那两张纸。

  她拿手指头在镇纸上摸了摸,摸着那只小兽的脊梁,从头摸到尾。

  “瑞珠说,烧了干净。”她说,“我想了两夜。”

  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不烧。”她说,“烧了倒像我怕。”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起来,又落下去。

  水溶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桌上那两张纸,可肩膀往他这边靠了靠,靠得不多,袄子的宫缎蹭着他的袖子,沙的一声。

  他伸手握住了她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凉,手心里有一点潮,叫他握住了,没动,过了一会儿,手指头蜷起来,勾住了他的手指头。

  “这两张纸。”他说,“搁哪儿?”

  “多宝格第二层。”她说,“那只空着的匣子,我看见了。”

  她抽回手,把镇纸挪开,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叠成一叠,走到多宝格跟前,打开那只紫檀小匣,放进去,盖上,搭扣叭的一声扣住了。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多宝格,看着他。

  灯在她身后的桌上,光从她的肩膀上过来,照着他的脸,她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只看得清那一对眼睛,亮,湿,眼角往上挑着。

  “王爷。”她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没让他碰她。她把他拦在一步开外,拿一根手指头抵在他胸口上,抵着,不推,也不收。

  “你站着。”她说,“看着我解。”

  她抬起手来,先拔头上的簪子。那支赤金的海棠簪拔下来,搁在多宝格上,叮的一声。高髻散了一半,她又拔了两根小簪,头发全落下来了,黑,长,一直垂过腰,发梢扫着她的屁股,她拿手拢了拢,拢到身前,搭在左肩上。

  然后是袄子的盘扣。

  海棠红的宫缎袄子,一溜七粒盘扣,从腋下斜着往下。她从底下那一粒解起,解得慢,拿两根手指头捏住扣头,往外一推,从扣袢里退出来,退出来了,停一停,再解上一粒。每解开一粒,袄襟就松开一点,松开的地方露出里头的中衣,白的,薄。

  解到第六粒,她的手停住了。

  只剩领口那一粒。她的手指头捏着扣头,没往外推,就那么捏着,捏了好一会儿,眼睛看着他。

  “我身上有一处。”她说,“你别碰。”

  “哪里?”

  “后颈。”

  水溶看着她。她的眼睛没躲,就这么看着他,等着。

  “好。”他说。

  她把领口那一粒也解开了。

  袄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她拿手接住,叠了两叠,搁在身边的绣墩上。裙带一抽,月白的裙子落在脚面上,她从裙子里迈出来,迈出来的那只脚上穿着一只海棠红的绣鞋。中衣是系带的,她一根一根地拉开,拉开最后一根,中衣敞开来,她两只手往后一抖,中衣滑到地上。

  她身上剩一件小衣,海棠红的肚兜,兜着胸口,带子在背后系着。

  她背过手去解那根带子,解开了,肚兜往下一落,她拿手按住,按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灯光照在她身上。

  她白,白得发亮,像一块润透了的羊脂,灯光落上去,从皮肉里头透出一层暖来。肩膀窄,圆,锁骨细细的两道,底下一对乳房,丰,满,沉甸甸地坠着,乳头是淡粉的,乳晕小,叫屋里的凉一激,乳头慢慢地缩紧了,挺起来。腰细,细得一只手几乎掐得过来,腰底下的胯陡地宽出去,屁股圆,翘。两条腿长,并着,腿根中间一小丛毛,黑,软,卷着。

  她的眉毛长,眼睛长,眼角往上挑,嘴唇丰润,下唇比上唇厚一点,抿着,嘴角却往上翘。

  水溶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喉结动了一回,又动一回。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说不出话了?”她说。

  他走过去,这回她没拦。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她光着的身子贴进他怀里,凉,滑,软。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要去搂她的背,往上搂,搂到她的肩胛骨,停住了。他的手绕开她的脖子后头,从她的肩膀上滑过去,滑到她的耳朵底下,托住了她的脸。

  她仰着脸,他低下头去亲她。

  她的嘴唇软,热,一碰就张开了,舌头先伸过来,勾着他的舌头,勾进她嘴里去。她亲得深,亲得慢,亲一会儿,退开一点,拿牙齿咬他的下嘴唇,咬着往外扯,扯得他的嘴唇一疼,她松开了,又亲上来。

  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往下滑,滑到她的屁股上,满满地捏住了一把。她在他嘴里哼了一声,身子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乳房压在他胸口上,压扁了,乳头隔着他的衣裳顶着他。

  她的手伸过来,解他的衣裳。

  她解得比解自己的快。

  领扣,腋下的扣,腰带,一样一样地开,开一样,扔一样,扔在地上,不叠。他的中衣叫她从肩膀上剥下去,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往下抹,抹过肋骨,抹过小肚子,抹到裤腰上,指头勾进去,往下一拽。

  他那一根早硬了,裤子一褪,弹出来,打在她的小肚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没去碰,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床边带。

  “站这儿。”她说。

  她叫他背靠着床柱站着,自己在床沿上坐下了。床沿高,她坐着,脸正对着他的腰,他那一根直直地翘在她眼睛跟前,顶头涨得发紫,马眼上挂着一滴淫液,清亮亮的,颤着,要掉不掉。

  她仰起脸来看他。

  “手。”她说,“攥着帐杆。”

  他抬手攥住了头顶上横着的那根帐杆。帐杆是楠木的,圆,他攥上去,帐子跟着抖了抖,海棠红的纱帐从两边垂下来,垂在她的肩膀上。

  她两只手伸过去,没碰他那一根,绕到他后头,搭在他的屁股上,一边一只,手心贴着,手指头张开,抓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伸出舌尖,接住了那一滴淫液。

  舌尖一碰,那滴淫液就沾在她舌头上了,拉出一根细丝来,丝连着他的马眼,她舌尖往上一挑,丝断了。她把舌头收回去,抿了抿嘴,咂了咂。

  “咸。”她说。

  她再低下头去,这回张开了嘴。

  她拿嘴唇裹住他的顶头,裹得紧,嘴唇一圈都贴着那道棱子,不动,就这么含着,舌头在里头慢慢地转,绕着顶头转一圈,舌尖刮过马眼,刮得他攥着帐杆的手一紧,帐子哗地一抖。

  她搭在他屁股上的两只手往前一带。

  他往前送了一截,送进她嘴里去了。她没躲,喉咙底下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又往前带。他又进去一截。她的嘴叫他撑开了,嘴唇绷着,口水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拿手管着他。往前带一回,他进一截,往后推一回,他退一截。快慢深浅,都在她的两只手上,他攥着帐杆,腰叫她两只手捧着,往前,往后,往前,往后,一点也由不得自己。

  她带得越来越深。

  有一回带进去,顶头抵到了她的喉咙口,她的喉咙一缩,箍住了他,箍得他眼前发黑,哼出声来。她的眼睛汪出泪来了,眼角红着,可她没往后推,两只手还按着他的屁股,按住了,叫他就停在那里,停了一口气那么长,她的喉咙在他顶头上一抽一抽地裹,裹了三四回,她才把他往后推,推出来。

  她吐出来的时候大口地喘,嘴角挂着口水,下巴上亮晶晶一片,眼泪把眼角冲出两道湿痕。她喘着,抬起脸来看他,看着看着,笑了。

  “你抖什么。”她说。

  他攥着帐杆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她又低下头去。这一回她不含,拿舌头。舌头放平了,从他的根上往上舔,贴着底下那道筋,舔得慢,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顶头底下那道棱子,舌尖一勾,勾过去,再从根上来。她一只手从他屁股上挪到前头来,捧住了他的卵蛋,捧在手心里,拿指肚贴着,轻轻地揉,揉一回,舌头舔一回。

  他的腿开始发软。

  她觉出来了,嘴凑到他的卵蛋底下,拿嘴唇贴着那块皮,吮了吮,吮得他整个人往上一挺,帐杆咯吱一声响。

  她松开嘴,抬起头来。

  “梦里还你一回。”她说,“醒着再还一回。”

  她说完了,把他整根又含进嘴里,含到最深,鼻尖抵着他小肚子上的毛,停住,喉咙裹着他,裹得他闷着嗓子叫了一声,叫完了,她才慢慢地吐出来,吐得一寸一寸,吐到顶头,嘴唇在马眼上一抿,松开了。

  他那一根湿透了,从根到顶全是她的口水,翘着,一跳一跳。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

  她躺在褥子上,两只脚还搭在床沿外头,脚上那双绣鞋早蹬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尖上,晃了晃,掉在红毡上。

  水溶松开帐杆,跪在脚踏上。

  她两条腿垂在他身子两边,他把她的腿抬起来,一条一条,搁在自己肩膀上。她的大腿根正对着他的脸,那一丛黑毛底下,两片阴唇已经肿了,张开一条缝,缝里是粉红的嫩肉,湿得发亮,一股淫水正从里头往外渗,渗到底下,挂在她屁股沟上头。

  她身上的味道冲上来,热的,腥甜,混着一股海棠的香,是她抹在身上的花露。

  他低下头去,拿舌头从底下往上,舔开了那道缝。

  她叫出来了。

  一声,短,亮,没压着。她的腰往上一弹,两条腿在他肩膀上一夹,又松开。

  “对。”她说,“就那儿。”

  他又舔了一回。舌头压平了,贴着她的嫩肉往上刮,刮到顶上那颗肉珠,舌尖勾住,绕着转。她的肉珠硬了,鼓出来,叫他舌尖一绕,她又叫,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长,尾巴往上挑。

  “左边。”她喘着说,“左边些……对……”

  他往左偏了偏,舌尖压着那一处打圈,压得重。她两只手伸下来,插进他的头发里,揪住了,没往外拽,揪着,往自己身上按。

  她叫得一点也不收。

  一声接一声,从嗓子里出来,敞着,亮着,叫到一半带上喘,喘完了又叫。外间没有动静,瑞珠在外头,嬷嬷在外头,她不管,她的嗓子越叫越开,叫得帐子都跟着颤。

  她底下的水越淌越多。

  他舔一回,就有一股淫水涌出来,涌进他嘴里,热,滑,带着一点咸。他咽了,又涌出来,咽不过来,顺着他的下巴淌下去,淌在她的屁股底下,淌在褥子上,褥子湿了一块,又湿了一块,连成一大片,凉了,她屁股底下贴着那一片湿,扭了扭,扭得更湿了。

  他拿嘴唇裹住她的肉珠,吮。

  她的叫声陡然断了,断在嗓子里,嘴张着,没声音。她的腰拱起来,拱得老高,屁股离了褥子,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头发,揪得他头皮发疼。

  接着她叫出来,叫得又尖又长,长得没了气,还在叫。

  她到了。

  她搁在他肩膀上的两条腿猛地往里一合,夹住了他的头。大腿内侧的肉又热又滑,汗涔涔的,夹得死紧,夹得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腿上的肉,咚咚地撞着他的太阳穴。他的嘴还贴着她,她底下一抽一抽,每抽一回,就涌出一股水来,涌在他的嘴唇上,下巴上。

  她夹着他不松。

  夹了好一会儿,腿上的劲才一点一点卸下去。她的大腿还在颤,颤着松开了,两条腿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床沿外头,脚尖碰着红毡。

  他抬起头来。他的嘴,下巴,鼻尖,全是湿的。

  她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乳房跟着颤,乳头硬着。她拿手背搭在额头上,喘了好一阵,才把手拿下来,抬起头来看他。

  看见他一脸的湿,她笑了,笑得喘不上来,又躺回去了。

  她喘匀了气,坐起来,伸手拉他。

  “上来。”

  他上了床,她推他躺下,推得他仰面倒在枕头上。她跨过他的腰,没跪下去,两只脚踩在褥子上,踩在他身子两边,蹲着,膝盖分开,往后仰,两只手往后一撑,撑在他的小腿上。

  这么一蹲一仰,她身子底下那一处全敞开了,对着他,对着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中间。

  他那一根直直地立着,顶头涨得发亮,正对着她。她的阴唇湿透了,方才淌出来的还挂着,亮晶晶的,悬着,一滴淫水从她的肉缝里拉下来,拉成一根丝,落在他的顶头上。

  她往下蹲。

  顶头挨上了她,挤开那两片湿软的阴唇,挤进去。她蹲得慢,眼睛一直看着,看着它一寸一寸地没进去,没进去一截,她的阴唇就跟着往里卷一截,裹着它,卷进去。她看着,嘴微微张着,吸着气,吸得长。

  蹲到底了。

  他整根都在她里头了。她里头烫,湿得一塌糊涂,软软地裹着他,裹得满满当当。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处的地方,她的毛和他的毛贴着,湿的,粘成一绺一绺,什么缝也没有。

  她没动,蹲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她说,“全进来了。”

  他撑起胳膊肘,半坐起来,往下看。灯光照着那一处,她的肉缝撑开着,紧紧地箍着他的根子,一圈嫩红的肉,湿得发亮。

  她开始磨。

  她不起落,蹲着,拿腰往前推,往后收,推一回收一回,他在她里头就叫她这么拧着转。她磨得慢,前推的时候顶头在她里头往上蹭,蹭着她肚子里面那一块,她吸一口气;后收的时候顶头往下碾,碾着她最深的那一团,她又吐出来。一推一收,一吸一吐,她的小肚子跟着一鼓一瘪。

  磨一会儿,她停下来。

  停下来,低头看。看他那一根埋在她里头,看她自己的肉缝怎么含着它,看两个人之间那一圈淌出来的水,白的,起了沫。看了一会儿,她再磨。

  再磨一会儿,再停。

  她每停一回,里头就自己动,一阵一阵地缩,缩着吸他。他叫她吸得受不住,躺不住了,坐起来,两只手伸过去,托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窄,叫他两只手一托,几乎托满了。他托着她,往下按,自己的腰往上一顶。

  她叫了一声,撑在他小腿上的手一软。

  他又顶。往上顶,顶得深,顶得重,托着她的腰往下按,按住了,不叫她躲,一顶一顶地往她最深处撞。她蹲不住了,膝盖往下一跪,跪在他身子两边,往前一扑,扑进他怀里,两只乳房正撞在他脸上。

  他张嘴咬住了一只乳头。

  她的乳头又硬又烫,叫他牙齿一咬,她整个人一颤,里头猛地一夹。他咬着不松,舌头在乳头上来回刮,底下一顶一顶地往上送。她跪在他身上,叫他顶得一耸一耸,乳房在他脸上颠,汗从她的胸口淌下来,淌在他的下巴上。

  她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揪住了。

  “再狠些。”她说。

  他托着她的屁股,十根手指头掐进那两团肉里,往下一拽,腰往上一顶,顶得又狠又深,顶得床板咚的一声。

  “再狠些……”

  她揪着他的头发往后扯,扯得他仰起脸来,嘴里那只乳头叫她扯得拉长了,从他牙齿底下滑出去,弹回去,乳晕上一圈牙印子,红红的。她低头看着他,眼睛湿着,嘴唇也湿着,额头上的汗把碎头发粘成一片。

  他顶她。

  一回比一回重,床板跟着咚咚地响,帐钩撞着帐杆,叮叮当当。她在他身上颠,颠得头发甩到前头来,甩在两个人中间,粘在他胸口上,粘在她的乳房上。她底下的水淌得他满腿都是,一顶就是一声咕叽,响得满屋子都听得见。

  她叫着,揪着他的头发,又到了一回。

  这一回她没叫出来,嘴张着,眼睛闭着,眉头拧紧了,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得又急又密,抽了好半天。她跪着的两条腿发起抖来,抖得撑不住,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他搂住了她。

  他搂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放平在褥子上。

  他还在她里头,翻身的时候滑出来半截,她哼了一声,两条腿勾上来,勾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拽。他撑在她上头,把她的两条腿从自己腰上摘下来,一手一只握住她的膝盖窝,往上推,推得她两只膝盖贴到了胸口两边。

  她整个人叫他折起来了,屁股离了褥子,底下那一处朝上敞着,湿红的一圈,还张着,还在一抽一抽。

  他压下去,从上头直直地送进去。

  这么一折,进得比哪一回都深。顶头一路滑到底,撞上她最里头那一团,撞得她的眼睛陡地睁圆了,嘴张开,倒抽了一口气。

  “好深……”

  他动起来。从上往下,一送到底,抽出来,再一送到底。她叫他压得动不了,膝盖叫他按在胸口两边,只能张着腿,接着,一回一回地接着。她底下咕叽咕叽地响,他每送一回,就挤出一股水来,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她的腰窝里。

  她两只胳膊伸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搂得紧,把他的脸拉下来,拉到她脸跟前,她仰着头去亲他,亲不稳,叫他撞得嘴唇一回一回地磕在他嘴唇上。她不亲了,就这么搂着,脸贴着他的脸,喘气喷在他的耳朵里。

  他撑在她身子两边的手,一只撑在她的肩膀旁边,一只撑在她的耳朵旁边,离她的脖子后头半寸,没往那边挪。

  动着动着,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胳膊。

  她的手摸过来,摸到他撑在她耳朵旁边的那只手上,握住了他的手腕。她握着,握了一会儿,往自己这边拉。

  他的手叫她拉起来了。

  她拉着他的手,拉到她的脑袋底下,拉到她的脖子后头。她的后颈贴着枕头,她抬了抬头,让出一点空来,把他的手塞进去,塞进她的后颈和枕头中间,按上去,按在那一块皮肉上。

  那一块皮肉是热的,细,汗湿着,几根碎头发贴在上头。

  她按住他的手,按着,不叫他拿开。

  他停在她里头,没动。

  她闭着眼睛。她的身子绷起来了,从脖子往下,肩膀,胳膊,腰,搂着他脖子的那只胳膊,勾在他背上的手指头,都绷着,绷得发硬,硬得发抖。她里头也绷着,绷着箍住他,一动不动。

  他的手贴在她后颈上,掌心底下,她的脉一跳一跳,跳得快。

  过了一会儿。

  她按着他手背的那只手,指头松了一根,又松了一根。绷着的肩膀往下落,落回褥子上,腰软了,勾在他背上的手指头软了,她里头也软了,软软地松开,又软软地裹上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好了。”她说。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拿开了,他的手还在她后颈上,没拿出来。她也没叫他拿出来,两只胳膊重新搂住他的脖子,腿重新抬起来,搁在他的胳膊弯上。

  他托着她的后颈,又动起来。

  他没再忍。

  她搂着他的脖子,腿搁在他胳膊弯上,叫他一回一回撞着,撞得整个人往床头上耸,耸一回,他托在她后颈的那只手跟着往上托一回。她的叫声又起来了,敞着,一声一声,叫到后来,她在他耳朵边上说:“里头……给我……”

  他往里一送,送到底,抵住了。

  他射了。一股,又一股,烫,射在她最深的地方。她叫他射得浑身一抖,里头跟着一缩一缩地吸,吸得他小肚子发紧,又挤出一股来。

  他伏在她身上喘。她搂着他,拿手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地抹,抹他背上的汗。

  过了好一阵,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他那一根软了,湿淋淋的,带出一大股白来,混着她的水,从她张着的肉缝里淌出来,淌过她的屁股沟,淌在褥子上那一大片湿上头。她并了并腿,又挤出一点,大腿根上黏糊糊的一片,亮着。

  她侧过身去,靠着床头坐起来,背垫着枕头。

  她看了看他软下去的那一根,没伸手,抬起一只脚来。

  她的脚白,细,脚心是粉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圆圆的。她拿脚心贴上去,贴着他那一根,轻轻地踩,踩着往上推,推到顶头,脚趾头蜷起来,夹着顶头底下那一圈棱子,夹一夹,松开。另一只脚也伸过来,两只脚心合起来,把他夹在中间,上下地搓。

  她脚心上沾着他自己方才射出来的白,滑,搓起来叽叽地响。

  他那一根在她两只脚心中间慢慢地胀了,抬了头。她看着它抬起来,脚上搓得快了,脚趾头勾着,勾一回,它跳一回,跳着跳着,硬透了。

  她把脚收回去,翻过身,跪起来,两只手扶住了床尾那一道雕花的床围。

  她跪着,回过一只手来,把散在背上的头发拢到一起,拢成一把,从左肩上拨到身前,拨得干干净净,一根也没留在背上。她的脖子后头露出来了,白的,细,一层细细的绒毛,汗湿着,灯光照上去,亮了一亮。

  她把手放回床围上,扶好了,屁股往后翘起来。

  他跪到她身后,扶着自己,从后头送了进去。

  她里头满满的全是他射进去的东西,滑得不像话,他一送就到了底,送到底,咕的一声,挤出一股白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她扶着床围,腰往下塌,塌得脊梁沟深深的一道,屁股往后迎他。

  他掐着她的腰,撞。

  撞得快,撞得重,撞得她的屁股一颤一颤,啪啪地响。床围叫她扶着,咯吱咯吱地晃。她叫着,叫得嗓子都哑了,哑着还叫。

  他快到了,从她身子里抽出来,握住自己,捋了两把。

  射在她背上。一股射在她的腰窝里,一股落在她脊梁沟当中,烫,白,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回她的腰窝,积成一小汪。最远的一点,落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离她的后颈还有一掌远,停在那里,没再往上去。

  她扶着床围喘。

  喘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头发从她的左肩上滑下来几绺,搭在她的胳膊上。她的脸红透了,嘴唇叫自己咬得发肿,眼睛湿着,就这么回头看着他,看了一眼,把头转回去了。

  她披上他的中衣,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跟前,伸手拔了窗闩,推开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灌得灯火往一边倒,倒得快要灭了,又站起来。她身上那件中衣叫风吹得贴在身上,贴着她的腰,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院子里黑,月亮还没上来,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照着院子当中。两株海棠一东一西地立着,新培的土堆得高高的,枝子光秃秃的,灰褐色,往天上伸,叫风吹着,细枝梢一齐往一边抖。

  她扶着窗棂站着,看着那两株树。

  “明年开春。”她说,“它们开在这院里。”

  海棠春坞,正房。

  十月十七,寅正。

  灯油快干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苗缩得只剩豆粒大,蓝幽幽的。窗子关上了,窗纸上还是黑的。

  帐顶上浮起一层金光,淡,慢慢地铺开,铺在海棠红的帐纱上,帐纱叫它一透,红得发暖。

  秦可卿侧着身子睡着,背朝着他。头发全拢在身前,压在她自己的胳膊底下,后颈露着,白白的一截。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头扣着他的手指头。

  现实第一夜:秦可卿 庶妃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9780

  秦可卿 金·庶妃 海棠春坞,十月十六进门

  秦可卿,金·庶妃。气运已满,折点数+50。

  当前点数:9830

  贾府气运 ▰▰▰▰▰▰▰▰▰▰ 100/100

  谱上秦可卿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庶妃”两个字浮上来,后头跟着“海棠春坞”四个字。

  金册往后翻,翻到判词第一页。那一页上的两行字没有变,墨色匀匀的。页脚空着的地方,一点一点亮出一个小字来,笔画细,亮得清清楚楚:

  定。

  光收了。

  同日,卯正。

  守夜的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盆架上,眼睛往床上溜了溜。床上没人了,被子叠了,褥子换过,换上了一床干净的,铺得平平的。原先那一床湿的卷成一卷,搁在床脚,拿一块包袱皮盖着。

  秦可卿坐在妆台前头梳头。

  她穿着那件海棠红的袄子,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的,一直扣到下巴底下。黄杨木梳子从头顶梳下去,梳到发梢,梳不通,她拿手指头把那一绺打结的头发挑开,再梳。

  嬷嬷绞了一把热手巾递过去。

  “那一床。”秦可卿接过手巾,往床脚那边偏了偏头,“嬷嬷拿去洗了罢。”

  嬷嬷应了,过去把那一卷褥子抱起来,抱在怀里,褥子是潮的,沉,她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可卿正把热手巾捂在脸上,捂着,没动。

  同日,巳初。

  廊下的日头好,照得朱漆柱子发亮。

  秦可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木瓢,瓢是新的,瓢沿还毛着。瑞珠拎着一只小木桶跟在后头,桶里是井水,打上来晒了一个早上,不凉了。

  她走到东边那株海棠跟前,蹲下来,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底下的新土上。水渗得快,浇下去,土面上冒了几个小泡,嗞嗞的,泡破了,水就不见了,只剩一圈湿黑。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湿土上拨了拨,拨开一点,看看底下,底下的土也湿了。她把拨开的土抹平,又舀了一瓢。

  浇完了东边,她站起来,走路走得慢,一步一步,步子收着,走到西边那株跟前,又蹲下去。

  瑞珠拎着桶跟过来,看着她蹲下去的时候扶了扶树干,扶了一会儿才蹲稳。瑞珠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停,挪到桶里的水上去了。

  秦可卿浇了一瓢,拿手指头拨了拨土。

  东边那株的低枝上,那个芽苞叫日头照着,绒毛上一层银光,比前几天又鼓了一点。

  王府,账房。

  十月十七,申初。

  账房西间,平儿把十月的月例册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原来是空的,昨儿夜里她拿尺子比着,在上头画了一道新格子,格子里还没写字。

  她蘸了墨,提笔,在那一道新格子里写:

  海棠春坞,秦庶妃,十月十六进门,本月按半月支。

  写完了,她又往底下添了两行,瑞珠一行,海棠春坞新拨的两个小丫头一行,一个一个,名字、月钱、起支的日子,写得端端正正。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拿起册子,对着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海棠春坞,秦庶妃,十月十六进门,本月按半月支。”

  念完了一遍,她又念了一遍。念到“秦”字,她停了停,拿指头在那个字上点了点,点完了,往下念完。

  纪老账房在东间听见了,探出头来。

  “姨娘念给谁听呢?”

  “念给我自己。”平儿说,“头一回写,念两遍,记得住。”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算盘底下,起身去柜子里取银子。银子是碎的,拿戥子一份一份地称,称完了拿红纸包上,红纸包上写着院子的名字。称到海棠春坞那一份,她把戥子提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戥星,搁下,又提起来看了一回。

  “差不差?”纪老账房问。

  “不差。”平儿说,“我自己要看两回。”

  她把那一包银子包好,搁在最上头。

  王府,书房。

  十月十八,巳正。

  探春拿着账本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翻到十月那一页,拿手掌压了压翘起来的页角。

  “十二那天,秋租头一批,六千两。”她拿指头点着念,“关外第二庄短三钱,明年扣,账上照六千记。”她拨了一颗算盘珠子,“海棠春坞那边,庶妃的聘礼,挪树、铺陈、宗人府的档费、孙妈妈的谢礼,一千五百。”

  她拨了几颗珠子,噼啪噼啪。

  “一万二千二,进六千,出一千五,结一万六千七百两。”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宫缎出了一匹,海棠红,剩四匹。”

  她把账本合上,没起身,看着他。

  “宝姐姐批了那个字以后。”她说,“又叫我把关外第二庄的庄头名字抄给她。”

  “抄了?”

  “抄了。”探春说,“她说明年开春,她自己去问。”

  她这才站起来,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海棠春坞那两株,今儿早上我打那边过,看见她在浇水。”她说,“一瓢一瓢地浇,浇一瓢,还拿手指头去拨土。”

  她说完了,掀帘子出去了。

  同日,申初。

  何忠从外头进来,鞋上沾着土,在门槛外跺了跺,跺干净了,才进来。

  “王爷,荣府那边打发人来说一声。”他说,“铁槛寺来了人,到荣府门上报的信。”

  水溶抬起头来。

  “说是珍大爷守祖茔,半年期满了。”何忠说,“下月初一,回府。”

  水溶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上的墨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知道了。”

  何忠退出去了。

  窗外头起了风,刮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一片黄叶贴在窗纸上,贴了一会儿,叫风吹走了。

  (完)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梦蝶红楼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