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凤仙于归宁府,正厅。 十一月初一,未正。 尤氏坐在正厅东边那张小方桌后头,手底下压着一摞对牌,竹的,一块一块用红绳串着。银蝶站在她身后,捧着一本蓝布面的流水簿。 外头二门上有人喊了一声,喊得急,跟着就是一串脚步,往这边跑过来,跑到廊下停住了。 “大奶奶,大爷的车进了西角门了。” 尤氏手底下的对牌没动。她把最上头那一块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烙的字,搁回去,搁得齐齐的。 “知道了。”她说,“该迎的去迎。” 小厮跑了。银蝶把流水簿往怀里抱了抱,看了她一眼。 尤氏没起身。她拿起桌上那支笔,蘸了墨,在流水簿翻开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写的是初一放的炭,东跨院多少,西跨院多少,写完了,拿笔杆子把纸压了压,等墨干。 脚步声又近了,这回人多,靴子踩在青砖上,橐橐地响,夹着小厮们叫“大爷”的声音。 贾珍进来了。 他瘦了,脸是黑的,颧骨叫铁槛寺的风吹出两片红,身上那件石青的貂褂子还是半年前出门时穿的那件,领口的毛压扁了。他进了门,站住,眼睛先往正当中那把太师椅上看。 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的椅搭是新换的,酱色缎子,四角坠着穗子。 他又往东边看,看见了她。 尤氏这才站起来,福了一福。 “大爷回来了。”她说,“热水备着,在上房。” 贾珍没往上房去。他走到那张小方桌跟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摞对牌,伸手拨了拨,拨开最上头两块,又看她手边的流水簿。 “这半年。”他说,“家里是你管的。” “是。” “账上怎么样?” “账在这里。”尤氏把流水簿转过来,推到他跟前,“月钱一个月没欠,年下的炭定了,庄子上的租子收了七成,剩下三成,庄头说腊月里送来。” 贾珍拿指头在簿子上点了点,没翻。 “明儿起。”他说,“对牌拿到我屋里来。” 尤氏没接话。 贾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转身往上房去了。小厮们呼啦啦跟着走,正厅里霎时空了,只剩下廊下几个婆子,垂着手,眼睛往地上看。 银蝶小声说:“大奶奶……” 尤氏把那本流水簿拉回来,合上,拿手掌按着封皮。 “你去歇着。”她说,“这里不用人。” 同日,夜。 正厅里只点着一盏灯,搁在小方桌上,灯芯拨得短,照着桌面那一圈。对牌还在桌上,红绳串着,码得齐。 尤氏坐在正当中那把太师椅上。 椅子硬,紫檀的,椅面上铺的垫子薄,坐久了,硌得腰往下发酸。她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心贴着扶手头,扶手头雕着两个狮子头,狮子的鬃毛一绺一绺的,硌手。 二更的梆子过去了。三更的梆子也过去了。 廊下守夜的婆子打了一个盹,惊醒过来,探头往里看,看见她还坐着,缩回去了,再不敢打盹。 灯油浅下去,火苗矮了,正厅的四个角黑下去,黑得看不见墙。她坐着,背没靠椅背,挺着,腰底下那一块酸得发麻,麻到腿上。 四更天,外头起了风,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钻到她脚边,脚冷了。她把脚往裙子里缩了缩,手还搁在扶手上。 五更,窗纸上透出一点灰。 银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走到跟前,看见她的脸,那碗茶在托盘上晃了晃。 “大奶奶,您一夜没……” 尤氏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她没吐,咽下去了。 “对牌。”她说,“还在桌上。” 北静王府,书房。 十一月初二,巳初。 何忠进来的时候,水溶正在看宁波送来的十月流水,看到一半。 “王爷,宁府那边,银蝶姑娘托人捎了句话出来。”何忠说,“没叫说给谁,只说叫府里知道。” 水溶把流水搁下。 “说大爷昨儿回来,进门就要对牌,大奶奶没给。”何忠说,“大奶奶在正厅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夜,没起来,天亮了才回屋。今儿一早,大爷打发人去请了族里几位老爷,说明儿宗祠里议一议。” 案头的金光闪了闪。 日常任务:尤氏 续梦 贾珍回府,要收家事 光一闪就收了。 水溶看着那行字落下去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明儿宗祠,是二老爷主持?” “是。二老爷暂署族长,议处的单子是他签的。” “单子上写的多久?” “一年。”何忠说,“珍大爷在铁槛寺守了半年,是单子上头一条。后头还有一条,家事交大奶奶,满一年再议。” 水溶把笔搁回笔架上。 “备车。”他说,“去荣府。” 荣府,荣庆堂。 同日,午初。 贾母歪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靠枕,腿上搭着一条驼色的绒毯,鸳鸯坐在脚踏上给她捶腿,捶得匀,一拳一拳落在绒毯上,噗噗的。 水溶请了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把何忠的话照说了一遍,说得短。 贾母听完了,眼睛没睁开。 “二老爷那个人。”她说,“明儿到了祠堂里,照着单子念,他是会的。” “是。” “他念完了,珍哥儿就不提了。”贾母说,“不提,心里也还记着。” 鸳鸯的拳头停了停,又接着捶。 “老太太。”水溶说,“单子是二老爷签的,二老爷念,是照规矩。规矩念完了,还差一句话。” 贾母睁开了眼,看着他。 “这句话,得老太太说。”水溶说,“当着人说。” 贾母看了他好一会儿,抬手拍了拍鸳鸯的胳膊,鸳鸯停了手。 “明儿晚上。”贾母说,“叫珍哥儿媳妇过来吃饭。叫琥珀去说,就说我想吃她们那边做的糟鹅掌了,叫她带一碟来。” 鸳鸯应了,起身去外间叫琥珀。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水溶正低着头喝茶,贾母已经又闭上眼了,手搁在绒毯上,手指头慢慢地点着。 宁府,宗祠。 十一月初三,巳正。 祠堂里冷,青砖地上铺了一溜蒲团,族里来了七八位老爷,有白了胡子的,有拄着拐棍的,按着辈分一边一排坐了。贾政坐在供桌东首,面前一张小几,几上压着一张纸,纸角翘着,他拿镇纸压平了。 贾珍站在当中,给祖宗牌位磕了头,起来,转过身。 “侄儿在铁槛寺守了半年祖茔。”他说,“单子上的头一条,侄儿办完了。家里一摊子事,一个妇道人家撑着,族里的叔伯们也瞧见了,撑得辛苦。侄儿回来了,这摊子事,侄儿想收回来自己管。” 有一位老爷咳了一声,拿拐棍在青砖上点了点,没说话。 贾政没看贾珍。他把镇纸挪开,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拿镇纸压上。 “议处单子上写的是一年。”他说。 祠堂里没人接话。供桌上的长明灯烧着,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贾珍站在那里,嘴张了张,看了看贾政,又看了看两边坐着的叔伯,叔伯们有的低头看自己的鞋,有的抬头看牌位。 他把嘴合上了,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贾政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起身,给牌位上了一炷香。 荣府,荣庆堂。 同日,酉正。 尤氏进门的时候,琥珀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揭开盖,里头一碟糟鹅掌,码得一圈一圈的,淋着糟汁。 饭桌摆在东边炕上。贾母坐了上首,王夫人、邢夫人陪着,李纨回府看兰哥儿,也叫过来了,凤姐站在地下张罗,丫头们端汤端菜,一屋子人。 尤氏给贾母磕了头,贾母叫她起来,拉着她坐在自己左手边。 “糟鹅掌带来了?” “带来了。厨房里的老周媳妇糟的,糟了三天。” 贾母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搁到尤氏碗里。 “你也吃。”她说,“你瘦了。” 尤氏低头吃了,吃得慢。 一屋子的人吃着,说着,凤姐讲了一个庄子上的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王夫人也笑了,邢夫人拿帕子掩着嘴。贾母跟着笑了一回,笑完了,把筷子搁下,拿手巾擦了擦嘴。 屋里慢慢静下来。 贾母没看尤氏,看着桌上那碟糟鹅掌,说:“宁府的家,还是珍哥儿媳妇当。” 她说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尤氏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停住了。 凤姐反应快,接口说:“老祖宗这话说得是,东府那一摊子,换了谁也没大嫂子理得清。”说着亲自给尤氏盛了一碗汤。 尤氏接了那碗汤,两只手捧着,捧得稳,汤面上的油花一圈也没晃。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着嘴唇,她把碗搁下,起身,又给贾母磕了一个头。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戌正。 何忠在门外回了一句:“荣府那边,散席了。”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尤氏 完成 宁府家事,照旧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9855 尤氏【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一枝腊梅,枝子是褐的,弯着,花开了五六朵,蜡黄的瓣子,花心一点紫。枝子底下压着一页账纸,纸上没写数目,只写了一个字,墨浓,是个“尤”字。 光收了。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红纸贴在那里,六行字。十月初八开过一扇,往后到今儿,一扇也没开。这个月还一扇也没用。 他扳着指头算到初九,初九那一夜,屋里没有人。 北静王府,书房。 十一月初六,申初。 杜衡来的时候,肩上落着一层薄雪,进门在门槛上跺了跺脚,跺下来一小撮白,化在青砖上,成了两个湿印子。 他没坐,站在书案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抄单。 “穆世安今儿午前解到了。”他说,“刑部连夜过的堂,下午就审结了。栽赃钦差,走私官铁,两款都认了。斩监候,秋后再勾。” 水溶接过抄单看。抄单上的字是刑部书办抄的,抄得潦草,末尾判词那一行,墨洇开了一点。 “陶允中呢?” “一并定了。”杜衡说,“革职,发黑龙江充军,开春起解。” “他认了么?” “还是那一句,底稿是他写的。”杜衡说,“别的,他一个字不认。认不认,部里也不等了。” 他把手伸到炭盆上头烤了烤,烤了两下,搓一搓,又说:“他那几个门生,今儿在刑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没人叫他们进去,站到天擦黑,散了。” 水溶把抄单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杜衡烤够了手,拱了拱,走了。门帘落下来,外头的雪又大了些,扑在窗纸上,沙沙的。 紫禁城,养心殿。 十一月初八,巳正。 西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水溶进门,帽檐上的雪珠子化成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站着没敢抹。 今上坐在炕上,炕桌上摊着一本户部的册子,手边一只钧窑的笔洗,笔洗里泡着两支笔。 “宁波那边。”今上说,“一年实收多少?” 水溶报了数。报了关税,报了船钞,报了茜香那一宗湖绉的抽分,报到两,两以下的钱、分,也报了。 今上拿指头在户部的册子上一行一行地找,找到一处,停住,对了对,点了点头。 “比户部的数多出一截。”他说,“多出来的,是你府里那个人算出来的?” “是。” 今上没再问。他朝边上偏了偏头,一个太监从槅扇后头出来,两只手捧着一部书,黄绫的函套,函套上贴着签子。 “给你府里那个算账的。”今上说。 水溶跪下,接了书,叩头谢恩。 北静王府,晓翠堂。 同日,戌初。 探春把那部书搁在膝上,解开函套的骨签,抽出头一册。 《数理精蕴》。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一方朱印,方方正正,红得发紫,印文是篆的,她凑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看清了,是内府的印。 她拿指头在印旁边的空白处摸了摸,没碰那方印。 “下回。”她说,“我自己去谢。” 侍书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纳鞋底,晚饭后过来的,针扎在鞋底里,停住了。 “姑娘,侧妃进不了养心殿。” 探春把书合上,搁回函套里,拿手掌按着。 “那就叫他再带一回话。” 她说完了,又把那一册抽出来,翻过扉页,往后翻,翻到第一卷,就着灯看起来。侍书把针拔出来,拿针尖在头发里篦了篦,接着纳她的鞋底,线拉得轻,嗤嗤的。 王府,书房。 十一月初九,亥初。 卢大夫按完了左手,换右手,按得久,按完了,蹲下来,凑着灯看他腰上那只环。 环是青的,灯光照着,面上滑溜溜的一层亮,一道纹也没有。卢大夫拿拇指抹了一圈,抹完了,看看指肚,指肚上干干净净。 “十月初八那扇以后,空了一个月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这个月头一扇。开罢。” 他提起药箱出去了。门带起一阵风,屏风背面那张红纸掀起一角,又贴回去。 水溶从怀里摸出那张腊梅的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冷,冷得干净,鼻子里吸进去一口,凉到喉咙底下,凉里头裹着一股香,甜,有点苦,从巷子深处一阵一阵地送出来。 那扇月洞门还在,门洞里黑着,门洞上头空了,竹对牌没挂在那里。月洞门旁边又开了一扇门,门是一扇暖阁的槅扇门,糊着厚厚的高丽纸,纸后头透着一片橘红的光,暖洋洋的。门框上斜插着一枝腊梅,花开着,蜡黄的。 槅扇门里头,尤氏正坐在炕上。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停住了,撑着炕沿下了地,趿着鞋走过去,拉开门闩。门一开,巷子里的冷气扑进来,扑在她烧得发烫的脸上,一池荷叶上的露水在她眼前滚了一滚。 她往旁边让开。 “进来,把门关上。”她说,“热气都叫你放跑了。” 梦境,腊梅暖阁。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他进的是暗间。一铺大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大红的褥子。炕洞里的火烧得旺,隔着炕沿都烘得人小腿发烫,墙也是热的。 炕上一张矮脚的炕桌,红漆的,桌上一盏油灯,一把紫铜的手炉,一本账。 账是蓝布面的,摊开着,摊在桌子当中。 窗子在炕头那边,糊着纸,纸上映着一个影子,是一树的枝杈,横的斜的,枝上一粒一粒的,是花。 尤氏已经回到炕上了。 她穿一件家常的银鼠袄子,袄面是酱紫的缎子,领口袖口出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底下系一条松花绿的裙子,头发没挽高,松松地挽了一个纂儿,插一根银扁簪。她盘着一条腿坐着,鞋早踢掉了。 她的脸叫炕烘得红,红到耳根后头,鬓角上沁出一层细汗。 她拿两根手指头按着那本账,往他这边推,推过炕桌的边,推到他跟前。 “你看。”她说。 他低头看。 账上一行一行,记的是银子、炭、米、月钱,每一行末尾落着经手人的名字,一页二三十行,都是同一个名字。 尤氏。 他往后翻了一页,还是。再翻一页,还是。 尤氏伸过手来,把账合上了,手掌压在蓝布封皮上。 “还是我当。”她说。 她说完了,拿手背擦了擦鬓角上的汗,把手炉往炕桌里头一推,推得盖子哐地一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上来。”她说,“鞋脱了。这炕烧了一整天,就等你。” 他上了炕。 炕热得烫屁股,隔着褥子,那股热往上顶,顶得他后背霎时出了一层汗。尤氏揪着他的衣襟,把他往后推,推倒在褥子上,跟着就骑到他腰上,两只手去解他的衣裳,解得快,扣子一粒一粒崩开,扯开了中衣,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烫的手,烫的胸口,贴在一起,都是汗。 她低头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来亲他。 她的嘴唇叫炕火烤得发干,亲了两口就湿了,舌头伸进来缠住他的,吮,嘴里一股酽茶的味道。 亲够了,她直起身子,自己解袄子。 银鼠袄子的扣子是铜的,她解了两粒,嫌慢,扯着领口往两边一分,连中衣一块儿从肩膀上褪下去,褪到腰上,堆着。底下没穿肚兜。两只奶子露出来,大,沉,往下坠着,坠出两道弯弯的弧,奶头是深褐色的,大如樱桃,叫热气一熏,泛着油亮。奶子底下那道沟里汗湿着,汗珠子顺着沟往下淌,淌到她肚皮上。 她把裙子也解了,裙子底下的绸裤一并褪了,扔在炕角,跪起来,光着身子,膝盖分开跪在他两边。 她的肚皮软,有一点肉,腰上掐得出一把,大腿根白,腿缝里的毛黑,密,已经湿了,毛尖上挂着亮。 她低头看着他裤裆里顶起来的那一块,伸手进去,攥住了。 “早硬了。”她说。 她把他的裤子扒下来,扒到膝盖,那一根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青筋盘在上头,顶头涨得发紫,马眼里已经渗出一颗淫液,亮晶晶的,悬着。 她看着那颗淫液,没动手,慢慢地掉过身去。 她跪着转了半圈,转到他脚那头,一条腿从他身上跨过去,跨到另一边,屁股就压到了他脸跟前。她的屁股圆,肉厚,叫炕火烤得潮红,底下那一处湿淋淋的,两片肉唇肥,紫红色的,张着一条缝,缝里往外淌着水,一缕骚香,混着汗味,热烘烘地罩在他脸上。 她伏下身去,奶子压在他小肚子上,压得扁扁的,热。 她张嘴把他含了进去。 含得深,一口就含下去一大半,含到喉咙口,喉咙口一紧,把顶头箍住了,箍着不放,舌头在底下那条筋上压着,来回地磨。她嘴里烫,比炕还烫,口水多,含一口,退出来半截,再含下去,咕啾咕啾地响。 他伸手扶住她的屁股,抬起头,舔上去。 她的肉唇烫,咸,滑,他的舌头一贴上,她浑身一抖,嘴里含着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屁股往下一沉,整个儿压在他脸上。他的鼻子埋进她的肉缝里,满鼻子都是她的骚香,他吸着气舔,从底下往上舔,舔开两片肉唇,舔进那条缝,舌尖往她洞口里钻,钻进去一点,里头热得发烫,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进他嘴里,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进他耳朵边上的褥子里。 她吐出他来,喘了一口气,又含进去。这回她含得更深,脖子往下压,鼻尖抵到了他的卵蛋上,抵着,不退,喉咙口一缩一缩地吞,吞得他小肚子直抽。 她退出来,攥着他那一根往上一扳,扳得贴着他的小肚子,低头去舔他的卵蛋,舔湿了,张嘴含进一颗,舌头裹着打转,吮一吮,吐出来,再含另一颗。 他叫她舔得腰往上挺。他把两只手掰开她的屁股,嘴凑到前头那一粒肉珠子上,那粒肉珠子早就硬了,鼓着,从肉褶子里冒出头来,他拿嘴唇裹住,吸。 她叫了一声,嘴里的卵蛋滑出来了,她额头抵在他大腿上,屁股在他脸上直颤。 “你……”她喘着,“你慢些……” 他没慢,吸着那粒肉珠子,舌尖在顶上一圈一圈地拨。她的大腿根夹着他的脸,夹得紧,大腿内侧的肉在他耳朵上抖。 她又吐出他来,回过头,从自己的大腿缝里往下看他。她的脸红得发紫,嘴唇湿亮,嘴角上挂着一根细丝,连着他那一根的顶头。 她看着他,先笑出声来了。 “这样的事。”她说,“我只在梦里敢做。” 她笑着说完,笑得肩膀都抖了,笑得那根细丝断了,她拿手背抹了抹嘴,低下头,又把他含了进去。 他舔着她,舔得她不笑了。她的屁股一阵一阵地抽紧,肉缝里的淫水越来越多,淌了他一脸。她含着他,含得乱了,哼声拔高了,她把他吐出来,脸埋在他大腿根上,整个人绷直了。 她到了。 她的肉缝在他嘴上一缩,一缩,又一缩,挤出一股热水来,冲在他嘴唇上。她的屁股在他脸上抖,抖了好一阵,才软下来,压着他,压得沉沉的。 她喘着,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炕上,胸口一起一伏,两只奶子跟着晃。 他坐起来,背靠着炕头那一摞叠起来的被褥。被褥也叫炕烘透了,靠上去,后背像贴着一面暖墙。 尤氏躺着看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撑着褥子爬过来,爬到他腿上,跨开两条腿,面对面地坐下来。她的屁股压在他大腿上,湿的,滑,那一根翘在两个人的肚皮中间,贴着她的小肚子,顶头抵在她肚脐底下。 她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热气喷在他脸上。 “你别动。”她说,“我来。” 她抬起屁股,一只手伸到底下,扶着他,顶头对准了,在她湿透了的肉缝上蹭了两蹭,蹭开了,抵住,慢慢地坐下去。 她里头滚烫。 烫得他吸了一口气。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湿,软,紧紧地吸着他往里吞,吞到一半,她停住了,咬着下嘴唇,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紧,又往下坐,坐到底,屁股贴实了他的大腿根。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在他嘴边上。 她两条腿往后一盘,盘在他腰后头,脚后跟勾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就这么坐着,不动,里头一阵一阵地夹他,夹紧了,松一松,再夹。 她开始动了。 她不抬屁股,就着坐在他怀里的势子,腰往前一送,往后一收,前后地磨,磨得那一根在她里头搅,搅到最深处,顶头碾着一块软肉,碾一回,她喉咙里哼一声。他托住她的屁股,掌心底下是两团滚烫的汗湿的肉,他托着,帮她往前送。 炕火从底下烤着,两个人身上的汗淌成了道子,从她的脊梁沟往下淌,淌到他手上,淌进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混着她的淫水,滑得磨起来噗滋噗滋地响。 “热死了。”她说。 她松开一只胳膊,往身后够,够着了窗子,摸到窗栓,拔开,一把推了出去。 窗子吱呀一声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 冷,干,像一盆雪水从她背上浇下去,浇得她浑身一激灵,里头猛地一夹,夹得他差点泄了。跟着那冷风进来的,是满鼻子的香,甜的,凉的,浓得化不开,一阵一阵往屋里涌。 窗外是一树腊梅。 老树,枝子虬着,伸到窗跟前来,满枝都是花,蜡黄的,半透明的,花心一点紫,枝上压着一层薄雪,月亮照着,香往人骨头缝里钻。 尤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转回来,脸贴着他的脸。 她的后背叫冷风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前胸贴着他,是烫的。她打了一个哆嗦,笑了一声,腰上又动起来,动得比方才快。 她抬起屁股,抬到只剩个顶头含在里头,再一坐到底,啪的一声拍在他大腿上,两只奶子在他胸口上蹭着晃,奶头硬得像两粒豆子。 他低下头,叼住一只奶头,吸。 她叫出声来,揪着他的头发,坐下去就不起来了,坐着往前碾,叫声叫冷风卷出窗外去。 她又到了。 她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扑,里头绞成一团,脚后跟往他后腰上死死地磕。 他没有射,咬着牙忍住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喘了一会儿,喘匀了,从他身上抬起屁股,那一根从她里头滑出来,湿淋淋的,冒着热气,翘着。 她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转过身,膝盖挪到炕沿,挪到窗跟前,直着腰跪着,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她两只手按上去,雪化成水,凉得她手指头一缩。 她回过头来,看他。 他跪到她身后,贴上去,前胸贴着她汗湿的后背,扶着自己,从她两腿中间往上一送,送了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直着腰跪着,那一根从底下往上顶进她里头,顶得深。他两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伸过去,一手一只,握住了她的奶子。 她的奶子沉,满满一把,叫冷风吹得凉了,奶头冻得硬,硬得扎他的手心。他握着揉,揉着往上顶。 她撑着窗台,脸朝着窗外,看着那一树腊梅。 冷风扑在她脸上,扑在他握着她奶子的手背上。她叫他顶得一耸一耸,嘴张着,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白。 一阵风过去,枝子摇了摇,一朵腊梅从枝上落下来,打着旋,落进窗里,落在她胸口上,贴在她的奶子上头,蜡黄的一点,叫她的汗粘住了。 “快些……”她说。 他掐着她的奶子往上撞,撞得她扶着窗台的手滑了半寸,她又撑住,往后迎他。 他快到了,把她往怀里一勒,勒得紧紧的,顶到最里头。 他射了。 一股,烫的,射在她里头最深的地方,又一股,再一股。她叫他射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他肩膀上,里头一缩一缩地吸着他,吸得他小肚子发紧,把最后一点也挤了出来。 两个人跪着,贴着,喘着。窗外那一树腊梅叫风吹得簌簌地响,又落下来两朵,一朵落在窗台的雪水里,一朵落在炕沿上。 过了一会儿,他从她里头退出来。 那一根软了半截,湿淋淋地垂着,带出一股白来,从她腿缝里淌出来,淌过她跪着的大腿内侧,滴在炕沿的褥子上。她并了并腿,又挤出一点,大腿根黏糊糊的,汗和白混在一起,亮着。 她伸手把窗子拉回来一半,留着一道缝,转过身来,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看着他。 她胸口上那朵腊梅还粘着。她低头看了看,拿两根手指头拈下来,搁在炕桌上那本账的封皮上。 她伸手握住了他。 他那一根湿着,沾着她自己的水,沾着他射出来的白,滑。她握着,从根子往上捋,捋到顶头,拇指在顶头底下那一圈棱子上按住,按着打转,转一圈,再往下捋。她的手心烫,捋得慢,捋得匀,一边捋,一边抬眼看着他的脸。 他那一根在她手里慢慢地胀起来,一跳一跳的,跳着跳着,又硬了,硬得翘起来,顶头叫她捋得发红,马眼里又渗出一点淫液,她拿拇指抹开,抹得顶头亮汪汪的。 她松了手,往后一仰,仰面躺在炕上,两条腿分开,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拉。 “上来。”她说,“压着我。” 他压了上去。 她底下还湿着,还滑,满满的都是他方才射进去的,他一送,咕的一声就送到了底,挤出一股白来,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她两条腿抬起来,抬得高,脚脖子在他后脖颈上一交,交叉着勾住了,把他的脑袋往下勾,勾得他的脸贴到她脸上。 这样一来,她整个人叫他折起来了,屁股离了褥子,朝上翘着,他每一送都送得直上直下,送进最深处。 她两只手攥着身底下的褥子,攥得指节发白,炕火从她背底下烤上来,她叫一声,喘一声。 “重些……”她说,“再重些……” 他撞得重了,撞得她的奶子乱晃,撞得炕桌上那本账往外挪了一指头。 她又到了一回,到的时候脚脖子把他的脖子勾得死紧,肉缝里一阵乱绞。 他叫她绞得忍不住了,从她身子里抽出来。 她手快,一把攥住了他,攥着往上一带,带到自己胸口上头。她另一只手托着自己一只奶子,往上托,她攥着他捋,捋了三四把。 他射了。 一股射在她的奶子上,烫的,白的,正落在她的奶头边上,又一股,落在她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沟里,再一股,溅到她锁骨上。她攥着他,一直捋到他射干净了,才松开手。 她没擦。她拿手掌按在胸口上,按着那一片湿,慢慢地抹开,抹得两只奶子都亮了,像抹一层头油。 他伏在她身边喘。 她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看着炕顶,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脸来看他。 “这一年。”她说,“我当完了。” 她伸手到炕桌上,摸着那本账,摸到封皮上那朵腊梅,拈起来,搁在自己胸口那一片湿上,粘住了。 窗缝里的风吹进来,灯火往一边歪了歪。 他醒过来,帐子里还黑着。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干的。手往下摸到腰上,摸着那只环,环面滑,凉,指肚子抹过去,什么也没抹着。 嘴里有一股味道,甜,带一点苦,凉凉的,像含过一瓣花,他咂了咂,咂没了。身上出过汗,中衣贴着背,潮。 床头那点金光亮了一亮。 尤氏【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 窗纸上灰白,外头下过雪,院子里静,扫雪的婆子还没起,只听得见檐角上一块雪滑下来,扑地落在阶前。 荣府,荣庆堂。 十一月十一,申初。 屋里的地龙烧得旺,窗子关得严,门帘子换了厚的,还是挡不住一股药味,从里间漫到外间,苦的。 鸳鸯坐在外间的小杌子上,守着一只药铫子,铫子底下的炭火压得小,药汁子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拿一把蒲扇对着炭口轻轻地扇,扇两扇,停一停,揭开盖子看一看。 卢鹤龄的方子压在旁边的砚台底下,墨迹干了,两剂发散的,头一剂昨儿夜里吃的,这是第二剂。 里间有人咳了一声。 鸳鸯搁下扇子,进去。 贾母醒了,躺在床上,脸叫热烘得发红,嘴唇起了一层皮,眼睛睁着,看着帐顶。 “老太太要喝水?” “不喝。”贾母说,“你过来。坐。” 鸳鸯往脚踏上坐。 “不坐那儿。”贾母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鸳鸯看了看床沿,没动。贾母又拍了一回,她这才挨着床沿坐了半边,坐得直直的。 贾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手是热的,干,皮松,摸着了她的手,握住了。 “我许过你。”贾母说,“你的终身,你自己拿主意。” 鸳鸯的手在她手里动了动。 “我躺这两天,想明白了。”贾母说,“你不走,是我拦着你。我嘴上不拦,心里拦。我拦着你,就是我说话不算话。” “老太太说什么呢。”鸳鸯说,“我不走。” “你不走,你在这屋里守到几时?守到我闭眼?”贾母说,“我闭了眼,你再去,二十几了?” 鸳鸯没答,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 贾母握着她的手,拿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搓,搓到她的指甲上,停住了。 “你去了,也能回来给我捶腿。”贾母说,“北静王府离这儿,隔两条街。” 她说完了,松开手,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 “药好了没有?” “快了。”鸳鸯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走到外间,揭开药铫子的盖,药汁子已经熬稠了,咕嘟咕嘟地翻着,她拿布垫着手,把铫子从炭上端下来,搁在地上,蹲在那里,半天没起来。 荣府,荣庆堂。 十一月十二,巳初。 贾母的热退干净了,靠在榻上,身后垫着靠枕,脸上的红褪了,眼睛也清亮了,就是嗓子还哑着,说话说一句歇一歇。 水溶进来请安,在下首坐了,问了几句病,贾母答了几句。 鸳鸯坐在脚踏上,膝盖上搁着一只小竹篮,篮里几个福橘,她拿一个在手里,拿指甲掐开皮,一瓣一瓣地剥,剥出来的橘瓣搁在一只白瓷碟里,橘络撕得干干净净,撕下来的白丝团成一小团,搁在篮子边上。 满屋子都是橘子皮的香,冲,冲淡了药味。 水溶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十个指甲上都染着红,是凤仙花的红,前两天才染的,颜色还鲜,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更深的红,洗不掉。橘子皮的汁沾在指头上,那一线红叫汁水一泡,亮了亮。 鸳鸯剥着橘子,手停了停,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把剥好的一瓣搁进碟子里,端起碟子,送到贾母手边。贾母拈了一瓣,搁进嘴里,慢慢地嚼。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水溶起身告辞。贾母摆摆手,说:“鸳鸯,送送王爷。” 鸳鸯把竹篮搁在脚踏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打起帘子。 穿堂里冷,风从两头的门里穿过来,吹得墙上挂的一幅画轴往里一鼓,又贴回去。穿堂当中摆着一架大理石插屏,插屏底下两只铜鹤,鹤嘴里衔着灵芝。 鸳鸯走在他前头半步,走到插屏跟前,站住了。 她没回身,看着插屏上那块石头里天然的纹路,山不像山,水不像水。 “那把钥匙。”她说,“我交给琥珀了。” 水溶也站住了。 她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没红,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指甲上的红露在袖口外头。 “甄家那四只箱子的钥匙,跟着老太太那张字据,昨儿晚上一并交给琥珀了。”她说,“我教了她两个晚上,哪只箱子哪把锁,锁舌往哪边拧,她都记住了。” 她停了停。 “老太太说我能回来。”她说,“那我就去。” 穿堂里的风又穿过来一阵,吹得她鬓角上的碎头发往脸上扑,她没去拢。 “王爷。”她说,“你那边,要不要一个会管钥匙的?” “要。”水溶说。 鸳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帘子跟前,伸手去打帘子,手在帘子上停了一停,才掀开,进去了。帘子落下来,帘子底下的坠脚铜钱碰在门槛上,叮的一声。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初。 宝钗听他说完,没问什么,叫莺儿把王府西路的院落图拿来,摊在炕桌上。 图是老王爷时候画的,纸黄了,边角拿浆糊补过,西路十几处客院,一处一处拿墨线框着,框里写着院名。有几处的院名旁边添了朱笔小字,是这一年里添的:玉簪、石榴、梨云、蔷薇、菱花、月季、凌波,一个挨一个。 宝钗拿指头顺着西路往北划,划过一处又一处,划到最尽头,停住了。 那一处小,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画着一棵树。院名原先写的是“榆荫”,墨淡了。 “这一处。”宝钗说,“墙外头那条胡同出去,过两条街,就是荣府的角门。府里再没有比这儿更近的了。” 她拿朱笔在那两个淡墨字旁边写了两个小字:凤仙。 “院里那棵榆树,留着罢。”她说,“老树,冬天挡风。” 莺儿在旁边看着那两个朱字,问:“姑娘,窗纸要不要今儿就叫人去糊?” “今儿就去。”宝钗说,“炭盆先搬过去烧着,屋子空了好几年,得先烘透了。” 她把院落图卷起来,交给莺儿,又想起什么,叫住了。 “锁不用配。”她说,“门上钉一对铜鼻子就是了。” 莺儿愣了愣。 “她管了那些年的锁。”宝钗说,“自己屋里那一把,叫她自己挑。” 荣府,荣庆堂。 十一月十三,巳正。 炕桌上铺开一张洒金的笺纸,砚台里的墨是鸳鸯磨的,磨得浓。贾母坐在炕上,身后垫着靠枕,戴上了那副玳瑁边的老花镜,提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那张字据,你还记得怎么写的?” “记得。”鸳鸯说,“王爷写的,老太太按的手印。一共四行,话白,一看就懂。” “那就照那个样子写。”贾母说,“话写白些,叫衙门里的人一看就懂,叫你老子娘一看也懂。” 她落笔了。 她的字大,一个一个往外撑,写得慢,写一个字,停一停,眯着眼看看,再写下一个。鸳鸯站在旁边,不看纸,看着她握笔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贾母写了五行。写完了,把笔搁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得哑: “荣国府家生女儿鸳鸯,本姓金,今日放出为良。往后嫁谁,她自己拿主意,与府里不相干。她回来给我捶腿,是她孝顺,不算当差。贾史氏亲笔。” 念完了,她拿起印泥盒,打开,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得满满的,在落款底下按了一个手印。 手印红,圆,纹路一圈一圈的,按得深,透到纸背去了。 她拿帕子擦着拇指上的红,擦了两遍还红着,就不擦了,把笺纸往鸳鸯那边推了推。 “收着。” 鸳鸯两只手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跪下给贾母磕了三个头。 十一月十四,午初。 金文翔两口子是一早来的,在荣庆堂外头的廊下候了一个时辰,才叫进来。金文翔穿着新做的蓝绸袍子,袍子的折痕还没平,他媳妇头上插了两支金簪,一进门就跪下了,抢着给贾母磕头,抢着说话。 “老太太恩典,放了我们家妹子,我们一家子给老太太烧高香。”金文翔家的说,“妹子出门子,是大事。老子娘远在南边,赶不回来。我们当哥哥嫂子的,这主婚人,少不得要担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瞟鸳鸯。 鸳鸯站在贾母身后,手里捧着手炉,没看她。 “老太太主婚。”鸳鸯说。 金文翔家的嘴里那半句话噎住了,咽下去,张着嘴看她男人。金文翔跪在那里,脸上一红一白,嘴唇动了两动,没出声。 贾母叫琥珀拿过婚书来。婚书是王府长史前日送来的,大红的,折成几折,主婚人一栏空着。贾母把婚书摊在炕桌上,提笔,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 贾史氏。 写完了,把笔搁下。 “你们回去罢。”她说,“鸳鸯出门那天,你们来吃一杯酒。” 金文翔两口子又磕了头,退出去了。 同日,申初。 鸳鸯在自己屋里写信。 她的字不好,写得一笔一画的,写一行,看一行,写错了一个字,拿笔涂了,在旁边重写。信不长,写给南京的老子娘,说老太太放了她,说她要去北静王府,说十八那天进门,说老太太主婚,说她过得好,叫他们别惦记。 写完了,她拿起来对着窗子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封口拿浆糊抹了,压了压。 琥珀在门口探头:“姐姐,王府的人在二门上等着呢。” 鸳鸯拿着信出去了。何忠在二门上接了,说走驿递,到南京要半个月。 “不等回信。”鸳鸯说,“就叫他们知道。” 十一月十五,未正。 荣庆堂外头那条甬道扫过了,雪堆在两边的墙根底下,堆得齐。 贾赦从东边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走得不快,走到荣庆堂的院门外头,步子慢下来,没停,往院门里看了一眼,又往前走,走过去了,往西边去了。 院门里头,琥珀正提着一壶热水往屋里走,没看见。 鼓楼西大街,锁铺。 十一月十五,申初。 铺子窄,一间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只铁打的大锁,锈得发红,算是幌子。柜台上一排一排摆着锁,铜的、铁的、白铜的,大的有碗口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挂在一根根铁丝上,风从门里一吹,叮叮当当地碰。 鸳鸯站在柜台前头。 掌柜的五十来岁,戴一副铜边眼镜,认得她,见她进来,先作揖,往她身后看。 “姑娘一个人?老太太那边又要配什么?” “不配。”鸳鸯说,“买一把。” “给府里哪一处?” 鸳鸯没答,拿手指头在柜台上点了点。 “铜的。”她说,“巴掌大,锁舌要紧。”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二三十把新锁,一把一把躺在棉絮里,钥匙插在锁孔里。 鸳鸯一把一把地拿起来试。 她试得仔细,先掂分量,再把锁梁按下去,听簧响,响得脆的搁一边,响得闷的搁回去。脆的再试,拧钥匙,拧一回,拔出来,再插进去,再拧,拔得顺的留下,拔得涩的搁回去。试到后来,柜台上只剩三把。 她拿起一把,锁身上錾着一朵花。 “这是什么花?” “凤仙。”掌柜的说,“錾花的徒弟手生,錾得肥了些。” 鸳鸯把那把锁的锁梁按下去,咔嗒,又拧开,又按下去,咔嗒。她把钥匙拔出来,捏着看了看,又插回去。 “就这一把。” 她从荷包里数出银子,搁在柜台上。掌柜的拿戥子称了,找了几个钱。她把钱收回荷包,掌柜的拿出一截红丝绳,要往钥匙上拴。 “我自己拴。”鸳鸯说。 她接过红丝绳,穿过钥匙鼻子,打了个结,拉紧了,咬断线头,把锁和钥匙一并揣进怀里,揣在心口上。 出了铺子门,她站在台阶上,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摸着了,才往下走。 北静王府,绛云轩。 十一月十六,巳初。 长史捧着纳妾帖进来,站在帘子外头念:“今纳良家女金氏为侍妾,主婚贾门史氏,居西路凤仙小院,月例照侍妾例,十一月十八日入门。” 念完了,紫鹃打起帘子,接过帖子,递进去。 黛玉坐在窗下,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一碗燕窝吃了一半。她接过帖子,看了看主婚人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的字。”她说。 她叫紫鹃拿印来。印盒打开,她拿起那颗正妃印,在印泥里按匀了,按在帖子末尾,按得正,提起来,看了一眼。 “宗人府那边,照例报。” “是。” 她把帖子递出去,端起那碗燕窝,又放下了。 “凤仙小院那边。”她说,“炭盆添两个。她在老太太屋里住惯了暖的。”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正。 宝钗把那匹银红的宫缎抖开,搭在衣架上,缎面迎着窗光,红里泛着一层银,暗织的缠枝花,正着看看不出,斜着一看,一枝一枝地浮起来。 针线上的周嫂子拿着软尺量。 “袖子收紧些。”宝钗说,“她做惯了事的人,袖子宽了碍手。” 周嫂子应了,拿划粉在缎子上划了两道。 “衣襟上的扣子。”宝钗又说,“用铜的,打成小锁的样子。九粒。” 周嫂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又划了一道。 宝钗把缎子的另一头卷起来,交给莺儿收着,转身对着窗子坐下,翻开账本,在十一月那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宫缎,银红一匹,凤仙小院。 十一月十七,午正。 常宁打发人把宗人府的备案送回来了。侍妾的档只占一行,档册上一个小小的“准”字,红的,挤在格子里。 何忠把档册收进匣子里,赏了送档的小吏一串钱。 北静王府,凤仙小院。 同日,申初。 小院在西路尽头,挨着院墙,墙外头是一条胡同,顺着胡同走过两条街,就是荣府的角门。院里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当中一棵老榆树,叶子落光了,枝上挂着前两天下的雪。 正房里新糊了窗纸,炭盆点上了,四个,烧得屋里暖洋洋的。床是新打的,柏木的,银红的帐子,银帐钩。 守院子的嬷嬷在擦床头的柜子,擦完了,把柜门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试了试合页,合页不响。 荣府,荣庆堂。 十一月十七,亥初。 里间的灯吹了,只留外间一盏小油灯,灯罩上蒙着一层纱,照得外间黄蒙蒙的。 鸳鸯在外间的小床上铺被褥。这张小床的床板是旧的,一翻身就吱,她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块板子响。今儿她铺得慢,褥子铺下去,抹平了,又掀起来,抖了抖,再铺。 琥珀抱着自己的铺盖站在门边。 “姐姐。”琥珀说,“今儿还是你守?” “今儿还是我。”鸳鸯说,“明儿起你守。” 琥珀把铺盖抱回去了。 里间贾母咳了一声。 鸳鸯起身进去,摸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贾母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被子底下的汤婆子,还热。她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鸳鸯。” “哎。”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一个包袱。” “一个包袱?”贾母在黑里头说,“你在我这屋里二十年,就一个包袱?” 鸳鸯没答,蹲在床边,手还搁在被角上。 “我那只紫檀的首饰匣子。”贾母说,“第二层,你知道的,明儿带上。” “老太太……” “带上。”贾母说,“那是我早就给你搁着的。搁了多少年,你自己数。” 鸳鸯蹲着,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响起了贾母的鼾声,轻,一起一伏的。鸳鸯这才站起来,退到外间,在小床上躺下。 床板吱了一声。她躺着,睁着眼,看着外间那盏油灯,灯芯慢慢地矮下去,矮到后来,噗的一声,灭了。 荣府,荣庆堂。 十一月十八,申初。 暖轿停在荣庆堂的院子里,青呢的轿帘,轿杆上缠着红绸。是贾母自己出门坐的那一乘,轿顶上的铜宝顶擦过了,亮得晃眼。 鸳鸯穿着那件银红的袄子站在廊下,不肯上。 “走过去就是了。”她说,“两条街,我一天走八回。” “叫你坐你就坐。”贾母在屋里说,嗓子还哑着,隔着帘子传出来,“我的轿子,抬我的人。” 鸳鸯站着没动。琥珀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她回过身,冲着帘子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掀开轿帘,坐进去了。 轿子起了。她坐在轿子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袄子袖口收得紧,紧紧地裹着手腕,手背上露着十个红指甲。轿子出了荣庆堂的院门,出了西角门,走在胡同里,轿夫的脚步一顿一顿,她听着,数着,数到第二个拐弯,轿子停了。 北静王府,绛云轩。 同日,申正。 黛玉没起身,叫紫鹃扶她坐正了,受了鸳鸯的礼。 鸳鸯跪着磕头,磕得实,额头碰着地上的红毡子,碰出一声闷响。 “起来。”黛玉说,“鸳鸯姐姐给我梳过头的。” 鸳鸯起来了,垂手站着。 黛玉叫紫鹃打开一只小锦盒,里头一对赤金的耳坠子,坠子是两朵小小的凤仙花,花瓣是红宝石嵌的,一朵五瓣。 “戴上。”黛玉说,“院子里那几个炭盆,是我叫添的。缺什么,打发人来说。” 鸳鸯谢了,接过锦盒,没当场戴,攥在手心里。 北静王府,凤仙小院。 同日,酉初。 天擦黑了,廊下的两盏灯笼点上了,红的,照着院当中那棵老榆树,树枝上的雪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守院子的嬷嬷在床上铺元帕。 元帕是一方白绫,三尺见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嬷嬷把它展开,铺在褥子当中,拿手抹平了,四个角拉直,抹得一点褶子也没有。 鸳鸯站在床边看着。 她看着嬷嬷铺好了,伸手摸了摸那方白绫,摸得很轻,手指头在绫面上划过去,划到边上,停住了。 “嬷嬷出去罢。”她说,“外头歇着,有事我叫。” 嬷嬷福了一福,出去了,在外间搭的小床上坐下。 鸳鸯打开黛玉给的锦盒,对着妆台上的铜镜,把那对凤仙耳坠子戴上了。坠子沉,坠得耳垂往下一沉,她拿手托了托,松开,坠子在耳朵底下晃了两晃,停住。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妆台上。 是一把锁。黄铜的,新的,巴掌大,锁身上錾着一朵凤仙,锁梁亮,锁孔里插着一把小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截红丝绳。 同日,戌初。 院门响了一声。 鸳鸯坐在妆台前头,没回头,从铜镜里看着门帘子。门帘子掀开,他进来了,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冷气一进屋,叫四个炭盆一烘,化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 她把妆台上那把锁拿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转过身。 “王爷进来了。”她说,“我要锁门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跟前。 门是两扇,新漆的,门里头有一道木门闩。她先把门闩推上,推到底,推得门闩咔地卡进槽里。门闩上头钉着一对铜鼻子,是新钉的,钉帽还亮。她把那把锁的锁梁穿过两只铜鼻子,合上,往里一按。 咔嗒。 锁上了。 她拔下钥匙,钥匙上拴着红丝绳,她把钥匙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掂了掂。 “这把锁。”她说,“我锁的。”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门,看着他。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钥匙,攥住了,手垂下来,搁在身侧。 屋里静。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地响,响一声,迸出一颗火星。外间嬷嬷的小床吱了一声,嬷嬷翻了个身。 水溶走过去。 她靠着门没动,仰着脸看他走过来,看他走到跟前,站住了。 “锁了门。”她说,“就出不去了。” “不出去。” 她的嘴角动了动。 她没急着往他跟前凑,绕开他,走到窗跟前,伸手摸了摸窗栓,栓是插好的。她又走到炭盆跟前,弯腰拿火箸拨了拨,把一块烧透了的炭翻过来,压在底下,压实了。床头的柜子她拉开柜门看了看,关上,合页没响。她走了一圈,走回到门边,又在那把锁上摸了一把,锁身叫她手心捂得温了。 “这屋里的东西。”她说,“下午我都摸过一遍了。摸了两遍。” “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哪样搁在哪儿,闭着眼也找得着。” 她站在门边,离他一步远,两只手交在身前,十个红指甲叠在一起,一只手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甲上来回地刮,刮了好几下,停住了。 她把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抬起来,拿手背在他脸上碰了碰,碰得轻,手背是凉的,指甲上的红在灯底下发暗。碰完了,她把手收回去,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到床边,把钥匙搁在枕头边上,红丝绳搭在枕头上,垂下来一截。 她站在床边,回过头来。 “灯不吹。”她说,“我要看得见。” 她先拆头发。 她站在床前,抬起两只手,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支,两支,三支,一支一支搁在枕头边上,挨着那把钥匙,码成一排。最后拔下来的是一根压发的银扁簪,扁簪一拔,挽着的头发松了,往下一坠,她拿手托住,托着解开绾着的绳子,绳子一松,整把头发泻下来了。 她的头发长,黑,沉,从头顶泻到肩膀,从肩膀泻到腰,泻过腰,一直垂到大腿后头,发梢齐齐的。屋里四个炭盆的光照着,头发上一层乌亮,像一匹黑缎子从她身上挂下来。 她拿手指头从发根往下梳,梳通了,坐到床沿上,往后一仰,头发跟着她甩到床上,铺开了,铺了半个枕头,铺过枕头还往褥子上淌,淌到那方白绫的边上,黑的压在白的上头。 她坐起来,头发从床上拖过来,拖在她身后。 她低头解袄子的扣子。 扣子九粒,铜的,打成小锁的样子,锁身上錾着细纹,扣襻是银红的丝绳。她从领口那一粒解起,拇指和食指捏住铜扣,往扣襻里一顶,一拧,就脱出来了,解一粒,往下摸下一粒,又是一顶,一拧。 她解得快,手底下熟,一粒一粒,一把一把,跟开库房里那一排锁一样,摸着了,一拧,开了,再摸下一把。九粒扣子,眨眼工夫就解到了底。 袄子敞开了,她两只手往后一抖,袄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滑到她手腕上,她把手抽出来,袄子叠了两折,搁在床尾。 底下是一件月白的中衣,系着带子。她扯开带子,中衣也脱了,叠好,压在袄子上。再底下是一件肚兜,银红的,绣着一枝凤仙花,花开了三朵,带子系在后颈上。 她把手伸到后头,摸着那个结,摸着了,一扯。 肚兜掉下来了,掉在她膝盖上。 她把裙子也解了,裙子底下的绸裤一并褪下去,从脚上踢开,踢到床底下去了一只,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叠好,搁到床尾那一摞上,摞得齐齐的。 她这才转过身来,光着身子,坐在床沿上,让他看。 她的身子结实,肩膀宽些,胳膊上有肉,是常年捶腿、端盆、搬箱笼练出来的,皮肉紧,绷着,灯光照上去,一层细细的亮。奶子不大,圆,挺,往上翘着,奶头是淡淡的粉红,小,叫屋里的热一烘,还软着,乳晕也小,颜色比奶头深一点。腰细,细得一把能握住,往下一放,屁股圆圆地撑开来,大腿紧,并着,两条腿并得严严的,腿缝里一小撮毛,黑,软,稀稀的,盖不住底下那一条缝。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指甲红红的,红得发亮,衬着她大腿上的白。 她二十一岁了。 她就这么坐着,叫他看,脸上慢慢地红了,红从脖子底下往上爬,爬到耳朵上,耳朵底下那对凤仙坠子晃了晃。 “看够了?”她说。 “没有。” “没有也该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解他的衣裳。她解男人的衣裳也快,扣子、带子、绊子,摸着就开,开一件,脱一件,脱下来的衣裳她没扔,顺手搭在床头的架子上,一件压一件,搭得平。 解到中衣,她的手停了停。 他腰上系着那只青玉环,拿丝绳拴着,贴着肚皮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绕开了,没碰,接着往下解他的裤带。 裤带一松,裤子褪下去,那一根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翘得差点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缩了一缩,又伸回来,没碰它,垂下来,搁在自己大腿边上。 她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往后一推。 推得狠,他往后退了一步,腿弯碰着床沿,坐下了。她跟着跨上来,两条腿分开,跨坐在他大腿上,光着屁股压着他的腿,压得实实的,那一根翘在两个人中间,贴着她的小肚子,烫着她的皮。 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心有茧,薄薄的一层,在指根底下,捧着他的脸,糙,热。她捧着,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亲他。 她亲得重。嘴唇压上来,压着他的嘴唇碾,碾开了,舌头顶进来,顶得深,在他嘴里横冲直撞,撞着他的舌头,勾住,往她嘴里拽。她亲一阵,喘一口,又亲,亲得两个人的牙碰在一起,磕的一声,她也不躲,接着亲。她的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罩住了两个人的脸,罩得眼前一片黑,黑里头只有她的喘气,热的,扑在他鼻子上。 她亲够了,抬起头,把头发往后一甩。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中间,看着那一根直挺挺地贴在她肚皮上,顶头涨得发亮,马眼里冒出一颗淫液来,蹭在她肚脐底下,湿了一小块。 她拿一根手指头,指甲红红的,在那一小块湿上抹了抹,抹开了,抬眼看他。 “我还没碰你呢。”她说,“就这样了。王府里的人,都这么沉不住气?” 他没答。 她哼了一声,从他腿上滑下去,膝盖落在床前的红毡子上,跪在他两腿中间。 她两只手按着他的两个膝盖,往两边一分,分开了,按住,跪直了身子。她的脸凑过去,凑到那一根跟前,看着它,鼻尖离它不过一寸,她闻了闻,闻得脸更红了。 她张嘴含了进去。 含得狠。一口就把顶头整个吞进去,嘴唇箍着顶头底下那一圈棱子,箍紧了,往里一吸,吸得他腰眼一酸。她的嘴里湿,热,舌头在底下压着,压着往里吞,吞进去一截,退出来,退到顶头,嘴唇又一箍,再吞,吞得比方才深。 她含一口,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她的眼睛湿亮,眼角往上挑着,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出一块,就这么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一眼,垂下眼,又含一口,含深了,再抬眼看他,看他吸气,看他攥着床沿的手指头发白。 她吐出来,拿舌头舔顶头,舔马眼,舔掉那里头渗出来的淫液,咂了咂嘴,又含进去。 她含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口水顺着他那一根往下淌,淌到根子上,淌到卵蛋上,湿成一片。她的头起起落落,长头发在他大腿上扫过来扫过去,扫得他大腿发痒。 他叫她含得受不住了,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嘴里滑出来他那一根,湿淋淋的,一根细丝从她嘴唇上连着顶头,亮着,断了。 “做什么?”她说,嘴唇红肿。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抱上床,放倒。 她仰面躺下去,头发铺在身底下,铺了一床,她身子底下压着那方白绫。他跪到她两腿中间,两只手握住她的两个膝盖,往两边分。 她的腿并得紧,他分,她不松。 他低头亲她的膝盖,亲她膝盖里侧,亲她大腿上的肉,一口一口往里亲,亲到大腿根。她的腿一点一点地松了,松开了,分开了,底下那一处露出来。 那一处嫩,粉,两片肉唇合着,合得严,中间一条缝,缝里湿了,渗出一点亮来。他凑上去,舌头贴在那条缝上,从底下往上,慢慢地舔。 她的腰一挺。 他又舔一回,舔开了两片肉唇,舌头陷进去,陷进湿热里,尝到她的淫水,咸,带一点腥甜。她屁股底下的白绫叫她蹭得皱了。 她伸手抓过身边的被子,扯过一角来,塞进嘴里,咬住了。 他舔着她,舔到顶上那一粒肉珠子,那一粒小,硬了,从包皮里冒出一个尖儿,他拿舌尖抵着,拨。她咬着被角,鼻子里哼出声来,哼得急,两只手揪着身底下的褥子,揪成一团。 他含住那粒肉珠子,吸。 她的腿猛地夹拢,夹着他的头,夹得他耳朵嗡嗡地响,又松开,又夹拢,屁股在白绫上扭,扭着往他嘴上送。淫水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涌进他嘴里,淌到他下巴上。 他吸着不松。 她到了。 她咬着被角,喉咙里闷出一声长长的叫,整个人往上一弓,肉缝在他嘴上一抽一抽地缩,缩出一股热水来。她的一条腿绷直了,抬起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踹得他往后一仰。 她把被角从嘴里拽出来,喘着,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脚还蹬在他肩膀上,脚趾头蜷着,一抽一抽的。 她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他一脸湿,肩膀上一个红红的脚印。 她把脚收回去了,拿手背捂着眼睛。 “该。”她说,“谁叫你不停。” 她拿手背捂着眼睛,捂了一会儿,把手拿开了。 她撑着褥子坐起来,伸手推他。 “躺下。”她说,“我来。” 他躺下了。枕头上铺着她的头发,他的后脑勺压上去,压着一层凉滑。她跪起来,跨过他的腰,两只膝盖跪在他两边,跪在那方白绫上。 她低头看着底下。 那一根直直地竖在她两腿中间,叫她方才含得湿着,亮着,顶头涨得发紫。她伸手握住它,握得紧,握着扶直了,往自己腿缝里送。 顶头碰着她了。 碰着那条湿透了的缝,滑,热,她的屁股往上一缩,缩开了半寸,又沉下来,顶头又碰上。她握着它,在那条缝上蹭,从上往下蹭,蹭开两片肉唇,蹭到底下那个口子上,抵住了。 她身子往前倾,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住了。她的长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垂在他脸两边,垂到枕头上,像两扇帘子,把他的脸和她的脸围在里头,帘子外头的灯光透进来,暗红的。 她看着他,往下坐。 顶头挤进去了一点。紧,她里头紧得像一只攥着的拳头,顶头挤进去,叫那一圈肉箍住了,箍得死死的,往里一寸也不让。 她咬着牙,又往下坐。 那一圈肉撑开了,撑到顶了,撑不动了。她停住,喘了一口气,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攥起来,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她闭了闭眼,往下一沉。 撕开了。 他觉得顶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绷了一绷,一破,他整个顶头陷进去了,陷进一团又热又紧的肉里,跟着往里滑进去半截。 她骂了一声。 骂得短,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一句粗话。她的身子僵在半空,屁股悬着,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肉一抽一抽地跳。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涌上来,涌得满满的,在眼眶里打转,转着,亮着,就是不掉下来。她瞪着眼睛,瞪着他,下嘴唇叫自己咬得发白,喘气喘得粗,一口一口,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抬手去扶她的腰。 “别动。”她说。 他的手停住了。 “你别动。”她又说了一遍,“一动也不许动。” 他没动。 她就那么悬着,含着他半截,一动不动,喘着。他觉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抽一阵,紧一阵,紧得他发疼,紧着紧着,又松开一点。有热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下来,顺着他那一根往下淌,淌过他的根子,淌到他卵蛋上,滴下去,滴在那方白绫上。 他没低头看,看着她的脸。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噗地一声,迸起一串火星,落回灰里。外间嬷嬷的小床上没有动静,连翻身的声音也没有。她耳朵底下那对凤仙坠子还在晃,晃得越来越小,停住了,坠在她的耳垂底下,红宝石叫灯光一照,一闪。 她瞪着他。 “你看什么?” “看你。” 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是要骂,没骂出来。 “看罢。”她说,“灯是我叫留着的。” 她的鼻翼一张一张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含得满,眨一眨眼就要掉,她就不眨,硬睁着,睁得眼白上起了红丝。 她喘了好几口气,喘一口,眼泪晃一晃。喘到第五口,她屁股又往下沉,沉得慢,一分一分地沉,沉一分,眉头拧一分,沉到底,屁股贴住了他的大腿根,贴实了。 她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了,坐着,含着他全根,一动不动,撑在他胸口上的手抖着。 她低着头,头发帘子垂着,垂在两个人的脸两边。 “贾府里。”她说,“没人见过我哭。” 她说完了,一滴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从下巴尖上掉下来,掉在他胸口上,烫的。 她伸手把它抹了。 她拿拇指在他胸口上抹,抹得狠,抹完了,拇指在自己脸颊上也抹了一把,把那道泪痕也抹了,抹得脸上一道红。 “没有。”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抬起一只手,没去扶她的腰,搁在她撑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盖住了。 她没把手抽走。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翻过手来,攥住了他的手,攥得紧,红指甲掐着他的手背。 她就这么坐着,坐了好一阵。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抽慢慢地缓下来,缓下来了,箍着他的那一圈肉松了一松,热乎乎地裹着他,裹得满满的,湿的,一跳一跳的,是她的心跳,也是他的。 她的屁股动了动,往前挪了一点,挪完了,吸了一口气,没再疼得拧眉头。 “好些了。”她说。 她直起身子,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攥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头发帘子从他脸两边收回去,收到她背后,灯光照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那一根从她的毛里头往上插进去,插在她身子里,根子上一圈红,淡淡的,混着她的淫水,往下淌。底下那方白绫上,洇开了几点红,一点大,一点小,红得发暗,像谁拿蘸了凤仙汁的指头按上去的。 她看着那几点红,看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动起来了。 起先慢。她两只手撑在他小肚子上,屁股往上抬,抬一寸,停一停,眉头拧一拧,再坐回去。坐回去,又抬,这回抬了两寸,坐回去的时候快了些,坐到底,她吸了一口气,眉头没拧。 她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 一回比一回抬得高,一回比一回坐得实。她找着了路数,腰上使着劲,屁股起落得匀,起得稳,落得狠,每一落都落到底,落到底了还要往下压一压,压着他的根子碾半圈,才又抬起来。她里头紧,紧得像要把他攥断,抬起来的时候,那一圈肉箍着他往外拖,拖得他顶头底下那道棱子一阵一阵地发麻;坐下去的时候,又把他一口吞到底,吞得严丝合缝。 她的奶子跟着她的起落颠,颠得乱跳,奶头先前还软着,这会儿硬了,挺着,红了。她的长头发在背后甩,甩到他大腿上,扫过来扫过去。 底下咕叽咕叽地响。她的淫水多起来了,混着那一点红,淌得他小肚子上、大腿根上都是,湿得一片滑。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她起落得越来越快,快到后来,喘气跟不上了,嘴张开了,喘着,喘出来的气带着声,一声,一声,短短的,压着。 他攥住了她的腰。 她低头看他。 他一使劲,翻过身来,把她压到了底下。 她叫他翻得一声惊叫,头发叫两个人压在身底下,扯着了头皮,她咝了一声。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发从底下拢出来,拢到一边,另一只手撑在她身边,他还在她里头,没出来,压着她,往里一送。 她叫出声来了。 这一声没压住,从喉咙里冲出来,叫得高,叫完了,她自己愣了愣,两只胳膊一伸,搂住了他的脖子,搂得死紧,把他的脸搂到自己的颈窝里,把自己的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在她身子里动。 他动得深,抽出来大半根,再一送到底,送一回,她叫一声,叫声闷在他肩膀上,闷着。她的腿抬起来,盘在他腰上,脚后跟勾着他的屁股,他往里送,她就拿脚后跟往里扣,扣着,迎着。 床在响,柏木的新床,咯吱咯吱,帐子上的银钩一晃一晃,碰着帐杆,叮叮的。 她搂着他的脖子,嘴凑到他脑后,张嘴咬住了他的后颈。 她咬得实,牙齿陷进他后颈的肉里,咬住了不松,咬着,鼻子里哼着,哼一声,牙上紧一紧,他往里送一回,她就咬一回。疼,后颈上一片麻,那麻顺着脊梁往下窜,窜到他腰眼里,窜进他那一根里。 他撞得快了。 她咬着他,喉咙里的哼声变了调,一声叠着一声,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发抖,盘在他腰上的腿也发抖,里头一阵紧似一阵,一阵一阵地往里嘬。 他顶到最深处,停住了,射了。 一股,滚烫的,冲进她身子最里头,又一股,再一股。她叫他射得浑身一颤,牙齿松开了,又咬上,咬得比方才还狠,里头一缩一缩地吸着他,吸得他小肚子直抽,把最后一点也吸了出去。 他伏在她身上,喘。 她的牙慢慢松开了,松开了,舌头在那一圈牙印上舔了舔,舔得湿漉漉的。她两只胳膊还搂着他,搂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搭在他背上。 两个人的心口贴着,扑通扑通地撞。 过了好一阵,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她咝了一声,腿并了并,又松开。他那一根软了,湿着,根子上带着几缕淡红,缠在白里头。跟着他退出来的,是一股稠稠的白,从她腿缝里慢慢地淌出来,淌过那两片叫他撞得发红发肿的肉唇,淌到她屁股底下,淌在那方白绫上,把那几点红洇开了,洇成淡淡的一片粉。 她躺着没动,大腿根还在抖,抖一阵,歇一阵。 她伸手到底下摸了摸,摸了一手湿,抬起手来看,指头上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她看了看,把手在褥子边上擦了。 她撑着坐起来,坐得慢,坐起来的时候眉头又拧起来,拧了一阵才松,伸手把身子底下那方白绫抽出来。 她没看它,叠了。叠得快,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红的那一面叠在里头。 她从枕头边上摸过那把钥匙,攥着下了床,脚刚沾地,腿一软,扶住了床柱。扶了一会儿,站稳了,光着身子走到门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 咔嗒。 锁开了。她抽了门闩,开了一条门缝。 “嬷嬷。” 外间的小床吱了一声,嬷嬷过来了,站在门缝外头,眼睛垂着,不往里看。鸳鸯把那个叠好的小方块从门缝里递出去,嬷嬷两只手接了,托着,托得平平的。 “收好了。”鸳鸯说。 “是。” 嬷嬷托着元帕走了。鸳鸯关上门,推上门闩,把锁又穿进铜鼻子里,合上,咔嗒一声,锁上了,拔下钥匙。 她走回床边,走得慢,步子收着,两条腿合不太拢。她爬上床,把钥匙塞到枕头底下,钻进被子里,躺到他身边,躺下了,背对着他,又翻过身来,脸朝着他。 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了,屋里还暖。灯还亮着,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老太太明儿早起。”她说,“谁给捶腿?” “琥珀。” 她皱了皱眉头。 “琥珀手重。”她说,“她捶起来,跟擀面似的,老太太嘴上不说,腿上受不住。”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 “明儿卯时,我回去一趟。” “好。” “捶完了就回来。”她说,“老太太醒得早,卯正就醒,醒了腿就酸,得先捶小腿肚子,再捶膝盖,膝盖不能使劲。琥珀不知道。” 她说着,自己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攥成一个空心的拳头,在他的大腿上捶了两下,轻轻的,捶得匀。捶完了,拳头松开,手搁在他腿上,没拿开。 他的后颈上一圈牙印,火辣辣地疼,他伸手去摸,摸着了一圈凹下去的印子。 她看着他摸,没说话,伸手把他的手拿开,拿自己的手指头在那圈牙印上碰了碰,碰得轻。 “破了没有?” “没破。” “那就好。”她说,“破了,明儿你穿衣裳领子磨着疼。”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小,拴着那截红丝绳,叫她攥过几回,攥得温热。她拉过他的手来,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开,把钥匙搁进他手心里,红丝绳绕着他的指头缠了一圈。 她拿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合上,合成拳头,攥住了。 “你收着。”她说。 她的手包着他的拳头,包了一会儿。 “我管了一辈子钥匙。”她说,“这一把,给你。” 她松开手,翻过身去,背朝着他,长头发铺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黑压压的一片。 他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手心。她往后挪了挪,背贴住了他的胸口,贴住了,不动了。 灯花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又低下去。 凤仙小院,正房。 十一月十九,寅正。 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红,屋里的暖退了一些,被子里还热。 帐顶上浮起一层金光,淡,铺在银红的帐子上,帐子一透,红得发亮。 鸳鸯侧身睡着,背贴着他的胸口,长头发压在两个人身子底下,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攥着拳头,拳头里攥着那把钥匙,红丝绳从指缝里垂出来,搭在她的肚皮上。 现实第一夜:鸳鸯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9875 鸳鸯 金·侍妾 凤仙小院,十一月十八进门 谱上鸳鸯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了,“侍妾”两个字浮上来。 贾府气运 ▰▰▰▰▰▰▰▰▰▰ 100/100 光收了。 鸳鸯动了动,没醒,手往后摸,摸着了他攥着钥匙的拳头,搭在上头,又睡沉了。 同日,卯初。 天还黑着,廊下的灯笼还没灭。 鸳鸯已经穿好了衣裳,那件银红的袄子,九粒铜扣子扣得齐齐的,头发挽起来了,挽得紧,插着那支压发的银扁簪,耳朵底下坠着那对凤仙坠子。她站在妆台前,就着灯照了照镜子,拿手按了按鬓角。 守夜的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着,愣了愣。 “姨娘这就起了?” “回荣府。”鸳鸯说,“给老太太捶腿。” 她接过嬷嬷绞的热手巾,擦了脸,搁回盆沿上,往外走。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他醒着,靠在床头看她。 她没说话,掀开帘子出去了。 荣府,荣庆堂。 同日,卯正。 贾母醒了,躺在床上没起,眼睛闭着。 鸳鸯掀帘子进来,脚步放得轻,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下,把贾母腿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攥起拳头,先捶小腿肚子。 捶得匀,一拳一拳落下去,噗噗的,不轻不重。 贾母眼睛没睁。 “来了?” “来了。” 贾母没再说话。鸳鸯捶完了小腿肚子,往上挪,捶膝盖,膝盖上使的劲小,拳头落下去,松一松,再落。 琥珀在外间端着茶盘,从帘子缝里往里看,看见鸳鸯进来时那几步走得慢,脚底下收着,跨门槛的时候扶了扶门框。琥珀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停,低下头去,把茶盘里的茶碗摆正了。 捶了一盏茶的工夫,贾母说:“回去罢。” 鸳鸯没动,拳头还在捶。 贾母没再说。 鸳鸯又捶了一盏茶的工夫,捶完了,把被子给贾母掖好,掖到膝盖底下,掖严实了,才站起来。 宁府,正厅。 十一月十九,午初。 正厅里站满了人,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媳妇,一个挨一个,排到廊下去了。年下要用的对牌今儿发,炭、米、灯油、香烛、各处的赏钱,一样一样,一块一块,都要从这里领出去。 尤氏坐在正当中那把太师椅上。 她面前一张长案,案上码着一摞一摞的对牌,银蝶站在旁边,拿着册子念名字,念一个,尤氏拈起一块对牌,看一眼背面烙的字,递出去,领的人双手接了,磕个头,退下,下一个上来。 念到东跨院的炭,门外头有脚步声走过去。 是贾珍。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鼠袍子,背着手,从正厅门外的廊下走过,走得不快,经过门口的时候,脸往里偏了偏。 尤氏手里拈着一块对牌,看着背面的字,没抬头。 “东跨院的炭。”她说,“三百斤,腊月初五以前送到。” 她把对牌递出去,领的媳妇接了,磕头,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银蝶低头看着册子,念下一个名字。 王府,书房。 十一月十九,申初。 探春夹着账本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翻开十一月那一页,拿手掌压平。 “初一,十一月的公费,二百两,进了。”她拿指头点着念,“凤仙小院那边,铺陈、炭盆、聘礼、宗人府的档费、轿夫和嬷嬷的赏,三百两,出了。” 她拨了几颗算盘珠子,噼啪噼啪。 “一万六千七,进二百,出三百,结一万六千六百两。”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宫缎出了一匹,银红,剩三匹。” 她合上账本,没起身。 “那部书。”她说,“我看到第三卷了。” “看得懂?” “有一半看得懂。”探春说,“另一半,我拿咱们的账去套,套上了,就懂了。” 她站起来,夹着账本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今儿早起,凤仙小院的门是卯初开的。”她说,“侍书早起往我这边来,打西路过,看见鸳鸯姐姐出的角门,走得慢,一手扶着墙。” 她说完了,掀帘子出去了。 王府,家庙。 十一月二十,冬至,辰初。 家庙里冷,青砖地上铺着拜垫,供桌上点着两对红烛,香炉里的香烧得笔直,烟升到梁上,散开了。 水溶在前头拈了香,跪下,磕了头,起来,退到一边。 黛玉在后头。 她穿着一件石青的大毛斗篷,斗篷底下是正妃的吉服,紫鹃扶着她走到拜垫跟前,松开手,退后半步。她自己拈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交给司香的嬷嬷插进香炉里,然后提起裙子,跪下去。 她跪得慢,膝盖先落下一只,再落下另一只,落实了,伏下身去,额头碰着拜垫,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撑着拜垫起身。 起了一半,她停住了,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 紫鹃抢上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黛玉借着她的手站起来,站直了,站了一会儿,才往旁边让开,让后头的宝钗上前。 廊下站着一溜伺候的人。卢大夫站在最末,揣着手,隔着半个院子,往家庙门里看了一眼。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王府,卢大夫的药房。 同日,巳初。 药房里一股子药香,四壁的药斗子一格一格的,每一格上贴着红纸签。卢大夫进了门,没去碰药斗子,搬了一张杌子,踩上去,从最高那一层的架子上抱下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上落着一层灰。 他拿袖子把灰掸了,打开箱盖。 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纸,拿蓝布包着,包上写着字。他一沓一沓地翻,翻到底下,翻出一包,包上写着“卢鹤龄脉案 北静王府”几个字,墨色旧了。 他解开蓝布,把那一沓脉案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翻起,翻到黛玉那一栏,手指头按着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纸上,纸是黄的,字是黑的。他找着了一行,手指头停住,凑近了,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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