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年账灯花北静王府,书房。 腊月初一,辰正。 屏风背面那张红纸揭下来了。卢大夫拿一张新的贴上去,四个角拿浆糊抹了,拿手掌一个角一个角地按平,按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贴正了。 新红纸上还是那六行字,墨是新磨的,黑得发亮。底下空着一大块,一个记号也没有。 “十一月那一张,我收进药箱了。”卢大夫说,“初九开了一扇,往后一扇也没开。腊月从今儿起算,六扇,一扇没用。” 他回过身来,蹲下去,凑着窗光看水溶腰上那只环。环是青的,日头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环面上,滑,亮,一道纹也没有。他拿拇指抹了一圈,看看指肚,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年下事多。”他说,“门不急着开。” 他提着药箱出去了。帘子还没落稳,何忠就在外头回话。 “王爷,腊月的公费,二百两,户部今儿一早送到了,三姑娘那边入了账。” “知道了。” 何忠没走,在帘子外头站着。 “还有一宗。”他说,“环三爷在二门上候着,说是来给王爷请安。站了有一盏茶了,冻得直跺脚,叫他进来他不肯,说等王爷得空。” 水溶搁下笔。 “叫他进来。” 贾环进门的时候,脸冻得发青,鼻尖红着,帽檐上落着一层霜。他在门槛里头站住,先作了个揖,作得端正,袖子垂下来,袖口磨得起了毛。 “给王爷请安。” 水溶叫人给他端了个手炉。他接了,捧着,没坐,站在炭盆边上,手指头在手炉的铜盖上来回地搓。 “族学里年下岁考。”他说,“初五开考。先生说,考完了就放年假。” “温书了没有?” “温了。”贾环说,“王爷送去的那几部书,我都翻过了。” 他捧着手炉站了一会儿,手指头不搓了,眼睛看着炭盆里的炭。 “王爷。”他说,“我舅舅的坟,在城外。” 水溶看着他。 “西直门出去,二十里,一个乱葬岗子边上,是我娘拿体己钱买的一块地。”贾环说,“舅舅没的那年,我娘去不了。她是姨娘,出不得门,府里的规矩。后来赵家放了良,舅舅是良民的坟了,她还是去不了。前儿夜里,她在炕上坐着,拿着一包纸钱,叠了一夜的元宝,叠了一筐,叠完了,又搁回柜子里去了。” 他说到这里,嘴抿起来,不往下说了。 案头的金光闪了闪。 日常任务:赵姨娘 续梦 赵国基坟在城外,她出不得门 光一闪就收了。 水溶看着那行字落下去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这话,你跟老爷说过没有?” “没有。”贾环说,“老爷说过,姨娘的事,归老太太管。” “那就去求老太太。”水溶说,“我去。” 贾环抬起头来,手炉在他手里歪了歪,他赶紧捧正了,后退一步,又作了一个揖,作得比进门那一个深,袖口扫着了地。 荣府,荣庆堂。 腊月初三,巳初。 贾母的嗓子好了,说话不哑了,靠在榻上,叫鸳鸯拿了一只橘子来剥。鸳鸯每日卯时过来捶腿,捶完了也不急着走,坐在脚踏上,剥橘子,撕橘络,一瓣一瓣搁进白瓷碟里。 水溶请了安,在下首坐了,把贾环的话说了,说得短,叠元宝那一段也说了。 贾母没说话,拈了一瓣橘子,搁进嘴里,嚼完了,咽了。 “赵家那个兄弟。”她说,“我记得。给环儿跟学的,那年秋天,一场病,说没就没了。丧银还闹过一场。” “是。” “姨娘上坟,府里没这个例。”贾母说,“开了这个例,周姨娘也要去,各房里的都要去。” 鸳鸯手里的橘子停了停,又接着剥。 水溶没接话。 贾母又拈了一瓣橘子,拿在手指头里,没往嘴里送,看着它。 “她那个嘴。”她说,“到了坟前头,不定骂出些什么来。” “骂就骂罢。”水溶说,“二十里地,坟前头没有人听。” 贾母把那瓣橘子搁回碟子里了。 “初八。”她说,“初八日子好。叫林之孝家的从府里套车,套那辆青油布的,车里放一个手炉,一床褥子。环儿跟着去,他是儿子,他该去。” 她顿了顿。 “天黑以前回来。回来了,叫她来我这里,磕个头,就算这个例我开过了。往后谁再要去,叫她们自己来跟我说。” 鸳鸯把剥好的那只橘子搁下,站起来,往外间去叫琥珀传话。她走到门口,回过身来,冲水溶这边看了一眼,脚底下没停,掀帘子出去了。 城外,西直门外二十里。 腊月初八,午正。 车停在土路边上,再往里走不进去了。赵姨娘撩开车帘,一股风灌进来,干,冷,夹着土腥味,扑了她一脸。 她穿着一件石青的棉袄,外头罩一件旧斗篷,斗篷的毛领子秃了半边。她扶着贾环的胳膊下了车,脚底下的土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一声。 贾环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一只竹筐,筐里是叠好的元宝,满满一筐,上头压着一沓黄表纸、一瓶酒、两只馒头。 坟在一片荒地里,地上是枯草,草叶子上挂着白霜。前前后后几十个坟头,高高低低,有的立着碑,有的连碑也没有,插一块木牌子,木牌子叫雨泡烂了半截。 赵姨娘站在那里,往四下里看。 看了一圈,没看见。 “娘。”贾环说,“往东,第三排,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她跟着他走过去。 那是一个小坟头,土堆得不高,叫风吹矮了,顶上长着一丛枯草。坟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贾环写的,写着“赵国基之墓”,后头添了两个小字,墨还新,是“良民”。 赵姨娘看着那两个字,站着没动。 贾环蹲下来,把筐里的东西拿出来,馒头搁在坟前,酒倒了一盅,搁在馒头旁边,又从筐里抓出一把元宝,拿火镰打了火,点着了。火苗呼地蹿起来,叫风一压,贴着地烧,纸灰往天上飞,飞得满天都是黑蝴蝶。 赵姨娘蹲下来,抓了一把元宝往火里扔。 扔完一把,又抓一把。 “赵国基。”她说,“你个短命鬼。” 贾环手里的火镰停了停。 “你个短命鬼,没福的东西。”赵姨娘往火里扔元宝,扔得狠,元宝砸进火里,砸出一串火星子,“叫你病了早些说,你偏不说,硬撑着跟环儿上学,撑到躺下就起不来了。你倒好,你一闭眼,什么都不管了。你媳妇怎么过?你那两个孩子怎么过?你姐姐我在那府里,叫人家怎么戳脊梁骨?” 风大了,把她的声音往荒地里刮,刮得老远。 “你倒是睁开眼看看。”她把一整把元宝都摁进火里,“你外甥考了头一回就中了,先生夸他,老爷夸他。你那两个孩子是良民了,你媳妇进我屋,我叫她进,她不敢进,你说这是谁家的规矩?你看看,你睁眼看看……你倒是看看……” 她骂不下去了,嗓子哑住,蹲在火边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得脸上一道黑灰。 火渐渐小了。 她把筐翻过来,把剩下的元宝全倒进火里,火又旺起来。她看着那火,看着它烧完,烧成一堆灰,叫风一吹,灰底下还透着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后一步,跪下去,冲着那个小坟头,磕了三个头。 磕得实,额头碰着冻土,碰出三声闷响。 贾环在旁边跟着跪了,也磕了三个。 赵姨娘起来,没看儿子,伸手把坟前那块木牌子扶了扶,扶正了,拿手掌在“良民”两个字上抹了抹,抹掉一层霜。 “走罢。”她说,“老太太说了,天黑以前要回去。” 荣府,荣庆堂。 同日,申正。 赵姨娘进门的时候,斗篷上还沾着纸灰,鞋帮子上糊着土。她在贾母跟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完了,跪着没起来。 贾母看了看她的鞋。 “去过了?” “去过了。” “骂了没有?” 赵姨娘愣了愣,脸上一红,梗着脖子说:“骂了。” 贾母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起来罢。回去换双鞋。”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酉初。 何忠来回话,说荣府的车回来了,申初进的西角门,赵姨奶奶去荣庆堂磕了头,出来的时候脸上灰扑扑的,眼睛肿着,嘴里还在骂,骂的是车夫赶车颠。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赵姨娘 完成 坟前骂过,磕过三个头 奖励点数+25 当前点数:9900 赵姨娘【放】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画着一盏灯,红纱的,六个角,每个角底下坠一串小铜钱,灯面上贴着一个剪纸的福字,剪得歪,福字的一点歪到了外头。 光收了。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看那张新红纸。底下还是空的。十一月初九那一扇过去一个月了,腊月一扇也还没开。 他扳着指头往后数,数过初十,数过十五,数到十六,停住了。 北静王府,绛云轩。 腊月初十,巳正。 外间的炭盆烧得旺,窗子关着,窗缝里塞了棉条。里间垂着一挂湘妃竹的帘子,帘子后头是黛玉,帘子外头摆一张小方凳,凳上搁一个脉枕,杏黄缎面的。 卢鹤龄坐在凳子上,闭着眼。 黛玉的左手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搁在脉枕上,手腕细,白,腕骨支棱着,紫鹃拿一方素绢搭在上头。卢鹤龄三根手指头按上去,按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手指头轻轻地往下沉了沉,又抬起来一点。 屋里没人说话。紫鹃站在帘子边上,两只手交在身前,攥着自己的袖口。 水溶坐在窗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 卢鹤龄睁开眼。 “换一只手。” 紫鹃把素绢揭了,黛玉的左手缩回去,右手伸出来,搁在脉枕上。紫鹃又把素绢搭上。 卢鹤龄按得更久。按完了,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起身,转过来,冲着水溶拱了拱手。 “王妃有喜。”他说,“一个多月。” 紫鹃手里的袖口松开了。 帘子后头静了一静。 跟着,黛玉咳了一声,轻,短。 咳完了,帘子后头又笑了一声。 也轻,也短,笑完了,就没声了。 水溶手里那碗茶搁到了窗台上,搁得重,碗底磕着窗台,一声响。他站起来,走到帘子跟前,站住了,没掀。 帘子后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裳在褥子上蹭。 “卢先生。”黛玉在里头说,“药要换么?” “不换。”卢鹤龄说,“原先那个方子,减一味,添一味,我回去写了送来。照旧吃。” “那就照旧。” 何忠在外间门口回话,声音压得低:“王爷,荣府那边,要不要这会子就打发人去报?府里各院,要不要……” “药照吃。”黛玉在帘子后头说,“门,照关。” 何忠在门口站了站,退出去了。 卢鹤龄收了脉枕,拿一块蓝布包了,揣进袖子里,冲帘子又拱了拱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紫鹃说:“炭盆离床远些。屋里不能燥。” 紫鹃应了,蹲下去,两只手端着炭盆的铜耳朵,往外挪,挪了三尺远,挪完了,蹲在那里没起来,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 帘子掀开一角,黛玉的手伸出来,招了招。 水溶进去了。 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藕荷色的被子,脸瘦,颧骨上有一点红。她看着他,嘴角往上动了动,没说话,伸出手来,把他的手拉过去,搁在被子上,搁在自己肚子的地方。 隔着一层被子,什么也摸不出来。 她就那么按着他的手,按了一会儿。 “你的手冷。”她说,“去炭盆上烤一烤,再来。” 北静王府,书房。 腊月十二,申初。 探春夹着账本进来,坐下,翻开腊月那一页。 “宁波冬季那一笔回款,六千两,今儿午前到了,宁波号里汇来的票子,换成了现银,入了库。”她拿指头点着念,“盐窝下半年的利,两千两,昨儿也到了。” 她拨算盘,珠子噼啪响。 “十一月底一万六千六,初一进公费二百,进宁波六千,进盐窝两千。”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这会子是两万四千八百两。” 她看着那个数,没往下说,拿指甲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 “年例还没出。”她说,“二十前后,各处的年例、赏钱,两千六上下。出了,就是两万二千二。” “够用了。” “够用了。”探春合上账本,“《数理精蕴》第四卷是算勾股的,我拿它去量咱们新庄子那块斜地,量出来比地契上多两分三厘。庄头说是地契写错了,我叫他明儿拿弓尺来,当面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绛云轩那边。”她说,“侍书去看过了,说屋里关得严,连宝姐姐送去的花都没叫进门。” 她掀帘子出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腊月十五,未正。 常宁进门先跺脚,跺下来一小撮雪,摘了帽子,拿袖子掸了掸帽檐。他没坐,站在书案前头,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宗人府年下封印,二十那天封。”他说,“王府有什么要报的,二十以前送过来。” “有一宗,过两日送去。” 常宁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来,手里没拿东西。 “还有一句话,是宫里托带的。”他说,“娘娘叫说给王爷:明年元宵,宫里赐一盏灯给北静王妃。” 他说完了,手又笼回袖子里。 水溶站起来,冲着宫里的方向,拱手,躬了躬身。 常宁看着他躬完了,才说:“娘娘没说别的。就这一句。我也就带这一句。” 他戴上帽子,走了。 北静王府,书房。 腊月十六,亥初。 卢大夫按完了左手,换右手,按完了,蹲下来看环。环面青,灯底下亮,他拿拇指抹了一圈,抹完了,看指肚,指肚干净。 “十一月初九那扇以后,到今儿三十几夜了。”他扶着膝盖起来,“腊月头一扇。开罢。” 他走到屏风后头,在那张新红纸的底下,拿笔点了一个点,搁下笔,提着药箱走了。 水溶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红纱灯的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亮。 这一回巷子两边的墙头上挂满了灯,红的,黄的,一盏挨着一盏,挂得低,走过去,灯穗子扫着肩膀。巷子尽头立着一座木牌楼,牌楼上也缠满了灯,灯底下是一扇门,两扇对开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对门神,簇新的,红脸的那个瞪着眼,黑脸的那个也瞪着眼。 门缝里漏出人声,嗡嗡的,有吆喝,有锣,有小孩子叫,还有一股味道,油炸果子的香,混着炮仗药的硝烟,从门缝底下一阵一阵往外挤。 门从里头拉开了。 赵姨娘站在门里头,两条胳膊上挂满了东西。 左胳膊上搭着一挂鞭炮,红纸裹的,一挂挂到她膝盖,右胳膊夹着两卷年画,卷得不齐,纸角翘着,手里拎着一盏兔儿灯,白纸糊的,红眼睛,肚子底下四个小轮子,她一晃,轮子就转。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纸包,纸包上印着红字,是松子糖。 她身上穿一件桃红的新袄子,袄子的折痕还在,头上插了两朵大红的绒花,一边一朵,插得歪。 她看见他,眼睛先瞪大了,跟着那门神上头的灯光一照,她眼前晃过一排酒坛子,坛口上贴着红纸。 她把胳膊往上一抬,抬得满身的东西哗啦啦地响。 “你看。”她嗓门大,压过了门里头的锣声,“我都买得起。” 梦境,年货灯市。 一条街望不到头,街两边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每个摊子顶上挂着一盏灯,灯底下摆着货。 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卖鞭炮的,卖年画的,卖头油胭脂的,卖铜手炉的,卖腊鸭子腊肉的,一挂一挂油汪汪地吊着。天是黑的,灯是亮的,人挤着人,可谁也挤不着她,她往前一走,人就往两边让。 她走在前头,扭着腰,一路走,一路伸手指。 “这个,多少钱?” 卖绒花的老婆子报了个数。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沉甸甸的,往摊板上一倒,倒出一小堆碎银子,她拿两根手指头拈出一块,拍在摊板上。 “不用找了。” 她拿了一朵绒花,粉的,回过身来,踮起脚,往他襟口的扣子上一别,别得歪歪的,拿手拍了拍。 “戴着。” 她又往前走。卖头油的摊子上,一排小瓷瓶,她拿起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搁回去,拿起另一瓶,又闻,又搁回去,拿起第三瓶,闻了闻,攥在手里,往摊板上拍了块银子。 “桂花的。”她把瓷瓶揣进怀里,“我就使桂花的。” 卖汗巾子的摊子上挂着一溜汗巾,红的绿的,叫灯照着,飘。她伸手扯了一条大红的,往胳膊上一搭,又是一块银子拍下去。 她走着买着,胳膊上的东西越挂越多,兔儿灯的轮子转个不停,鞭炮在她腿上打着,啪嗒啪嗒地响。她走到一处灯棚跟前,站住了。 那灯棚大,拿竹竿搭的架子,顶上苫着油布,三面挂满了灯,一层一层,从棚顶挂到齐腰,走马灯、荷花灯、鲤鱼灯、八角宫灯,大的像水缸,小的像拳头,一盏挨一盏,都点着。棚子当中一张长摊板,摊板后头一排竹架子,架子上也挂着灯。棚子后半截堆着一摞一摞的年画,捆着麻绳,摞得齐腰高。 看棚子的人不在,摊板上搁着一杆秤,秤砣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自取,钱搁这儿”。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一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拽进去了。 她把胳膊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卸下来,鞭炮、年画、兔儿灯、松子糖,堆在那一摞年画顶上,堆完了,拍拍手,转过身,两只手往摊板上一撑,一纵,屁股就坐上去了。 摊板窄,她坐在边上,两条腿垂下来,荡着,脚上一双新鞋,鞋面上绣着两朵牡丹。 她抬手从头顶上够下一盏灯,小的,琉璃罩的,提在手里。 “你蹲下。”她说,“我给你照着。” 她说着,自己把桃红袄子底下的裙子往上撩,撩到腰上,裙子底下没穿裤子,两条腿白,大腿根上的肉厚,软,叫灯一照,一层细细的汗毛都亮着。她把两条腿往两边一分,脚后跟蹬在摊板的边沿上,底下那一处就敞在灯底下了。 那一处毛密,黑,乱蓬蓬的,两片肉唇深褐色,肥,张开着一条缝,缝里红,湿,已经淌出水来了,亮。 他蹲下去。 她把那盏琉璃灯往下放,放到她自己的肚皮跟前,灯光从上头照下来,照着他的脸,照着她的腿缝。 “看清楚了?”她说,“看清楚了就舔。” 他舔上去。 舌头贴着她那条缝,从底下往上舔,舔开两片肉唇,舔到里头的嫩肉,嫩肉烫,滑,一股骚味,冲,冲得他鼻子发酸,混着桂花头油的香。她的淫水多,他一舔,就涌出来一股,涌到他舌头上,涌到他下巴上。 “哎哟……”她叫,叫得响,棚子外头的锣都叫她压住了,“你这舌头……你这舌头倒巧……” 他舔到顶上那一粒肉珠子,肉珠子大,硬,鼓着,他拿舌头卷住,往上拨。 她手里那盏灯晃起来,灯光在他脸上晃,晃到她大腿上,晃到棚顶上。 “对……就那儿……”她喘着,“就那儿,你个……你个……” 她骂不出来,换成了叫,一声比一声拔得高。她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按着往自己腿缝里压,压得他满脸都埋进她的毛里,喘不上气,就那么舔,吸,舌尖顶着那粒肉珠子一圈一圈地转。 她的腿在他耳朵边上抖,脚后跟在摊板边上蹬,蹬得摊板吱嘎吱嘎地响,摊板上那杆秤滑下去,秤砣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到了。 她叫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屁股在摊板上一颠,一颠,肉缝在他嘴上一抽一抽的,淌出一股热水来,淌了他一嘴。她手里那盏琉璃灯差点脱了手,晃到他头顶上,烛火往一边歪,歪了好几歪,没灭。 她喘着,把灯挂回头顶上的钩子上,挂了两回才挂住。 “好。”她说,“好舌头。” 她从摊板上滑下来,脚一落地,腿软了软,她扶着摊板站稳了,伸手就去扯他的裤带。 她扯得急,裤带打了个死结,她拿指甲抠,抠不开,骂了一声,两只手攥着裤腰往下一拽,连裤带一块儿拽下去了,拽到他膝盖上。 那一根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顶头涨得紫红,青筋一条一条盘着,马眼里渗出一颗淫液,叫灯一照,亮。 她低头看着它,嘴一咧。 “哟。”她说,“瞧瞧。瞧瞧这东西,满街的灯也没它亮。” 她伸手攥住了,攥得紧,手心烫,手上的劲大,攥着从根子往上一捋,捋到顶头,拇指在马眼上一抹,抹开那颗淫液,又往下捋。 “好东西。”她一边捋,一边说,嗓门一点也不压,“又粗,又硬,又烫手,过年也就买得着这么一根。” 她松了手,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碰着了那排竹架子。 架子上挂满了灯,叫她一碰,一排灯都晃起来,走马灯里头的纸人转起来了,一圈一圈地跑。 她背靠着架子,两只手往后一伸,抓住了身后的竹竿,抓牢了,桃红袄子的扣子早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两粒,敞着,里头一件大红肚兜,肚兜上绣的是一对胖鲤鱼,叫她的奶子撑得鼓鼓的。 她一只手松开竹竿,把肚兜往下一扯,扯到奶子底下。两只奶子跳出来,大,白,沉,往两边坠着,奶头深褐色,大,叫棚子里的热气一熏,硬着。 “从前头来。”她说,“我要看着你。” 他走过去,贴上去。 她抬起一条腿,膝盖往上一提,他伸手接住了,托着她的腿弯,往上一抬,抬到自己腰上。她另一只脚踮着,脚尖点着地,整个人斜靠在灯架上,底下那一处敞开着,湿淋淋地对着他。 他扶着自己,顶头在她湿透的肉缝上蹭了两蹭,蹭到底下那个口子上,往里一送。 她里头热,滑,松软地一裹,就把他吞进去了大半截,再一送,到了底。 “王爷!”她叫出来了。 她背后的灯架叫两个人撞得往后一仰,又弹回来,架子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晃,晃得满棚子的光都在动,红的光,黄的光,一会儿照着她的脸,一会儿照着她的奶子,一会儿照到棚顶上去。 他托着她的腿弯,往里顶,顶一回,她背后的灯就晃一回。 “王爷……”她叫,“王爷……王爷……” 她叫一声他顶一回,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叫到后来那两个字都连在一起,分不开了。她的奶子在他胸口上撞着晃,一只手攥着身后的竹竿,攥得竹竿咯吱咯吱地响,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指甲掐着他后颈的肉。 架子顶上一盏鲤鱼灯叫撞得脱了钩,掉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烛火没灭,鲤鱼的尾巴在地上一翘一翘地照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出声来。 她笑着,扳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扳到自己跟前,鼻尖对着鼻尖。 “该你了。”她喘着说,“喊我。喊大声些,叫外头都听见。” 他张嘴喊了她的名字。 “小了!”她骂,“没吃饭?” 他又喊了一回,这回喊得响,喊出了棚子,叫到了街上,街上的锣声停了一停,又响起来。 她一愣。 愣完了,她的脸皱起来,像要哭,嘴角却往上扯,扯得咧开了,一边笑一边喘,底下那一处猛地绞紧了他。 “再喊。” 他喊一声,往里顶一回。她叫他一声王爷,他喊她一声名字,喊一声,顶一回,她背后的灯一排一排地晃,晃得整个棚子像在水里漂。 她叫着叫着就不成声了,搂着他脖子的那只胳膊一紧,踮着的那只脚离了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底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嘬。 她到了,抖得灯架子哗啦啦地响。 他叫她嘬得忍不住了,托着她的腿弯往上一抬,顶到最里头,射了。 一股,烫的,冲在她最深的地方,又一股,又一股。她叫他射得浑身一哆嗦,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哼,哼得像猫。 两个人靠在灯架上,喘了好一阵。 架子上的灯慢慢地停下来了,一盏一盏地停,走马灯里的纸人还在转,转得慢了。 他从她里头退出来。 那一根湿淋淋的,软了半截,带出一股白来,从她腿缝里淌下去,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膝盖弯。她把抬着的那条腿放下来,腿一软,靠着灯架子往下滑,他一把捞住了她。 她站稳了,伸手从胳膊上扯下那条大红汗巾。 新的,叠痕还在,红得扎眼。她把它抖开,攥在手里,弯下腰来,先给他擦。 她擦得仔细,从顶头擦起,擦到根子,擦到卵蛋,汗巾裹着他那一根,裹着轻轻地攥一攥,捋一捋,擦干净了,又翻过一面来,给她自己擦,叉开腿,把大腿上淌的那一道白从膝盖弯一直擦上去,擦到腿缝里,擦完了,汗巾上一片湿,红得发暗。 她把汗巾叠起来,叠成一小方,揣进怀里,揣在那瓶桂花头油边上。 “新买的。”她说,“头一回使,就使在这上头。” 她拍了拍胸口。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棚子后头那一摞年画跟前,把堆在顶上的鞭炮和兔儿灯扒拉到一边,往年画上一躺,侧着躺,脸冲外,屁股冲着他,回头看他。 年画是一捆一捆的,麻绳扎着,纸厚,硬,她躺上去,压得纸哗啦哗啦地响。最上头那一张散开了,露出半张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娃娃的脸蛋叫她的肩膀压住了。 “躺下。”她说,“躺我后头。” 他在她身后侧躺下来,贴着她的背,那一根软着,贴在她的屁股沟里。 她往后挪了挪屁股,把它夹住了。 她把两条大腿并紧了,伸手到底下,扶着它,塞进她两条大腿根中间,塞进去,并紧,夹住。她大腿根的肉软,厚,汗湿着,又滑,夹着他那一根,前前后后地磨,磨一回,并一回,大腿内侧的肉一挤一挤的。 他那一根在她大腿缝里慢慢地胀起来了,越胀越硬,顶头从她两腿中间往前冒,冒出来,蹭着她肉缝的边,蹭着那两片肉唇,一蹭,就沾一层湿。 她低头往自己腿缝里看,看见那顶头冒出来又缩回去,冒出来又缩回去,她笑了一声。 “又活了。”她说,“我就说是好东西。” 她把上头那条腿抬起来,抬得高,膝盖弯着,往前一勾。 他从她身后伸手,托住了她抬起来的那条大腿,扶着自己,从她身后往前一送。 送进去了。 这么侧着躺,他进得不深,可是紧,她两条腿一开一合,里头跟着一松一紧。他贴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大腿,一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伸过去,握住了她一只奶子。她的奶子沉,满满一把,软得从指头缝里往外漫,他握着,揉着,往里送。 身底下的年画哗啦哗啦地响,叫两个人压得一寸一寸往外滑,最上头那张胖娃娃滑出了半截,挂在那一摞的边上。 她一只手往后够,够着了他的屁股,按着,往自己这边按。 “深些……”她说,“你往里……往里……” 他往里顶,顶得她身子往前一耸,脸贴在年画上,脸蛋压着那个胖娃娃的胳膊。她一边挨着顶,一边嘴里不住地说话,说的是这条街上的灯,说卖糖人那个老头吹的糖猴子尾巴歪了,说卖头油的婆子短她二钱,说着说着,话说不成句了,就剩下哼。 他把她抬着的那条腿往上又托了托,托得更高,顶得更狠。 她又到了一回,脚尖在半空里蹬,蹬着了那盏兔儿灯,兔儿灯骨碌骨碌滚下去,滚到地上,四个轮子转着,跑出去一尺远,停住了。 他快到了,从她里头抽出来。 她手快,一扭身,翻过来仰躺着,伸手攥住了他,攥着捋,一捋,两捋。 他射了,射在她的肚皮上,一股打在她肚脐边上,一股溅到她小肚子底下的毛里,一股淌在她大腿根上,白的,烫的,叫灯一照,亮汪汪的一片。 她攥着他,一直捋到捋不出来了,才松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皮,看了一会儿,拿手掌按上去,在那一片白上抹了抹,抹匀了,抹得肚皮上亮光光的。 “你看。”她说,“这个我也有了。” 她就那么仰在年画上躺着,桃红袄子敞着,两只奶子往两边摊着,喘气。棚子外头的锣又响起来了,有人吆喝卖元宵,有小孩子放了一个炮仗,啪的一声。 她伸手到旁边,摸着那包松子糖,扯开纸,拈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又拈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的。 “明年。”她说,“还来逛。” 他醒过来,帐子里黑着。 他抬手摸鼻子底下,干的。手往下,摸着腰上那只环,环面凉,滑,指肚子抹过去,什么也没抹着。 嘴里有一点甜,黏牙,是松子糖的味道,他咂了咂,咂出一点松子的香,咂没了。 床头那点金光亮了一亮。 赵姨娘【放】 ▰▰▰▰▰▰▰▰▰▰ 100/100 续梦已入 光收了。 窗外头远远地有人放了一个炮仗,不知是谁家的小厮起早,噼的一声,又静了。 北静王府,绛云轩。 腊月十八,未初。 黛玉歇午了。里间的帘子放下来,帐子也放下来,屋里静,只听得见炭盆里的炭偶尔噼一声。 紫鹃端着一只青花的小食碗出来,碗里是泡软的小米,拌了一点蛋黄,黄澄澄的。 廊下挂着鹦鹉架子。架子是铜的,挂在廊檐底下,四面拿棉帘子围了三面,留着朝南的一面晒日头。那只鹦鹉缩着脖子蹲在横杆上,绿毛蓬起来,蓬成一团,听见脚步,歪过脑袋看她。 紫鹃踮起脚,把食碗搁进架子上的小食槽里,拿一根竹签子拨了拨小米,拨匀了。 “吃罢。”她小声说,“小声些吃,姑娘睡着呢。” 鹦鹉没吃,盯着她看。 身后的帘子响了。 她回头,看见王爷从里头出来,一只手放下帘子,放得轻,帘子贴着门框落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紫鹃福了福,没说话,回过身去,接着拨那碗小米。 王爷走到廊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只鹦鹉。 鹦鹉把脑袋歪到这边,又歪到那边,扑了扑翅膀,张开嘴。 “轻些。” 它学得像,声音细,尖,尾巴上还拖着一点颤。 紫鹃手里的食碗一歪。 碗里剩的小米倾出来半碗,撒在食槽边上,撒到廊下的青砖上。她两只手一把捧住了碗,捧在胸口上,一挂竹帘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帘子里头有她自己的声音,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的脸从脖子红起来,红到耳朵上,红到额头上,连眼皮都红了。 鹦鹉又歪了歪脑袋,像是还要说什么,低下头去啄小米了。 紫鹃捧着碗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 她把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搁稳了,拿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擦干净了,转过身来,站直了。 她看着他,脸还红着,眼睛没躲。 “姑娘有人疼了。”她说,“一冬天没咳几声,我数着的。” 她说完了,咽了一口唾沫。 廊下有风,吹得棉帘子往里一鼓,鹦鹉在里头扑了扑翅膀。 “我也想有个人。”紫鹃说,“王爷,我就住在隔壁,不走远。” 她说完这一句,两只手垂下来,攥着裙子的两边,攥得裙子起了皱。 水溶看着她。 “隔壁。”他说。 紫鹃点了点头。 点完了头,她转身,掀开帘子进屋去了,脚底下放得轻。他从帘子缝里看见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把黛玉露在外头的被角往里掖了掖,掖严实了,又把帐子的一角拉平。 廊下那只鹦鹉吃完了小米,在横杆上蹭了蹭嘴,蹭得横杆咯咯响。 北静王府,绛云轩。 腊月十九,辰正。 黛玉刚吃了药,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的小铜炉,紫鹃收了药碗,没出去,走到床前,跪下了。 黛玉看着她跪下去,没叫她起来。 “姑娘。”紫鹃说,“昨儿在廊下,我跟王爷说了一句话。” 她把那句话说了,一个字没改,说得慢,说完了,低着头,看着床前的脚踏。 屋里静了一会儿。 黛玉把小铜炉搁在被子上,撑着床沿坐直了,坐直了,咳了一声。 “起来。” 紫鹃没动。 “你起来。”黛玉说,“你跪着,我够不着你。” 紫鹃起来了,站在床前,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黛玉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冻得发红的手背,看她袖口上沾的一点药渍。 “拿纸来。”黛玉说,“拿那刀洒金的。墨也磨上,磨浓些。” 紫鹃去拿了纸,铺在床上的小炕几上,研了墨,研得匀,研好了,把笔递过去。 黛玉提着笔,在纸上落字。 她的字小,瘦,一笔一笔的,写得不快,写两个字,停一停,咳一声,再写。紫鹃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不往纸上看了,看着黛玉握笔的那几根手指头,手指头上的骨节细,白。 写了四行,黛玉把笔搁下,拿起纸来,对着窗子看了一遍,念: “紫鹃,原是外祖母给我的丫头,跟着我进的王府。今日放她出去,做良家的人。她本家姓乔,户上写乔氏。往后她在哪里,我都认她。林黛玉亲笔。” 念完了,她拿嘴对着纸吹,吹了几口,墨干了,她又对着亮处看了看,看干透了,叠好,递过去。 “你的字。”她说,“我写的。” 紫鹃两只手接过来,接住了,攥着,攥得纸角都皱了。她想说话,嘴张了两张,没说出来,扑通跪下了,跪得膝盖磕在脚踏上,咚的一声。 黛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摸到她鬓角上,把一缕散出来的碎头发给她别回耳朵后头去了。 “起来。”黛玉说,“药碗还没洗呢。” 同日,未正。 长史捧着纳妾帖站在帘子外头念:“今纳良家女乔氏为侍妾,主婚林氏,居绛云轩东杜鹃小院,月例照侍妾例,腊月二十二日入门。” 念完了,紫鹃没去接。是雪雁打起帘子,接过帖子,递进去的。 紫鹃站在里间的屏风后头,叠着黛玉换下来的一件小袄,叠了三遍,没叠齐。 黛玉接过帖子,看了看。主婚人那一栏,长史没填,空着,留给她的。她叫雪雁磨墨,提笔,在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林氏。 写完了,她叫拿印来。 印盒打开,那颗正妃印搁在红绒上。帖子末尾该用印的地方,她按了一方。按完了,她提着印没搁回去,看着主婚人那一栏里自己写的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印泥里按了按,在那两个字上头,又按了一方。 两方印,一方在末尾,一方压着“林氏”两个字,红得一样深。 长史在帘子外头等着,没出声。 “今儿就送宗人府。”黛玉说,“常大人说二十封印,赶在封印前头。” “是。”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申正。 宝钗叫莺儿把剩下的三匹宫缎都抱出来,一匹一匹摊在炕上。一匹丁香紫的,一匹素白的,一匹茜红的。 她拿手在茜红那一匹上摸了摸。缎面厚,红得沉,红里头压着一点紫,暗织的是折枝杜鹃,一朵一朵,斜着看才浮出来。 “就这一匹。”宝钗说。 针线上的周嫂子拿着软尺量。 “身量小。”宝钗说,“她瘦,袄子做宽了,穿上空荡荡的,晃。腰身收两寸。领子做高些,她站在风口里替人挡风的时候多,脖子上容易受凉。” 周嫂子拿划粉在缎子上划着。 “袖口里头絮一层薄丝绵。”宝钗又说,“她那双手,一冬天泡在药罐子边上,出来进去的,冷热一激,裂口子。” 莺儿在旁边把那两匹没用的卷起来,抱回柜子里,柜子里就剩这两匹了。宝钗翻开账本,在腊月那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宫缎,茜红一匹,杜鹃小院。 北静王府,杜鹃小院。 腊月二十,午正。 常宁打发人送回来的档册上,一个红红的“准”字挤在格子里,旁边小字注着:二十日封印前收。 杜鹃小院就在绛云轩东边,两个院子中间隔着一道粉墙,墙不高,墙头上苫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茎枯草。这边院里说话,那边院里听得见。 院子小,一明一暗两间正房,一间耳房。原先是绛云轩的茶房院子,堆过炭,堆过药材,地上的青砖缝里还嵌着黑的炭末,婆子们拿刷子刷了两天,刷得砖都白了一层。 正房里糊了新窗纸,炭盆点上了,三个,烧得暖。床是新的,楠木的,挂着茜红的帐子,铜帐钩。 正房的西窗正冲着那道粉墙。墙头矮,推开窗,隔着墙头,看得见绛云轩里间那扇窗的上半截。那边窗里点了灯,窗纸上就有一层亮。 紫鹃站在西窗底下,推开一条缝,往墙那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插好了栓。 北静王府,绛云轩耳房。 腊月二十一,申初。 耳房里一口小灶,灶上坐着一只药铫子,砂的,铫子嘴上豁了一个小口。紫鹃蹲在灶前头,雪雁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挨着,脸叫灶火烤得通红。 “火要文。”紫鹃拿火箸把灶膛里的炭往两边拨,拨开一个空,“你看,当中空着,火从两边上来,铫子底不糊。” 雪雁伸着脖子看。 “头一回滚了,你就把炭压下去,压一半。”紫鹃说,“压了以后数,数到三百,揭盖看一眼,药汁子到这儿。”她拿手指头在铫子外头比了比,比到一圈茶色的旧印子上,“到这儿就端。差一点都不行,差了,姑娘喝着苦,夜里要咳。” “三百。”雪雁念。 “数慢些。你数快了,我听过你数,跟炒豆子似的。” 雪雁脸红了,拿袖子擦鼻尖上的汗。 “新方子,卢先生减了一味,添了一味。”紫鹃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摊在膝盖上,“添的这一味要后下,滚了以后再搁,搁早了,药性就跑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雪雁手里,攥着雪雁的手合上。 “明儿起,是你。”她说,“我在隔壁,你数不准了,隔着墙喊我。” 雪雁攥着那张纸,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紫鹃把铫子盖揭开看了一眼,药汁子正滚到那一圈印子上,她垫着布把铫子端下来,搁在灶台上,叫雪雁过来闻。 “记着这个味儿。” 北静王府,绛云轩。 腊月二十二,申正。 紫鹃穿着那件茜红的新袄子站在床前。袄子合身,腰身收得紧,领子高,裹着她的脖子,袖口里絮的丝绵软,暖着她的手腕。 黛玉靠在床头,叫雪雁把妆奁捧过来。 她没开妆奁,抬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来。是她家常插的那一支,银的,细,簪头打成一截竹节,竹节上錾着两片小叶子。 “低头。” 紫鹃低下头。 黛玉拿着那支簪子,在她的发髻上比了比,找着地方,插进去,插得慢,插进去了,又拿手指头往里推了推,推稳了。 她收回手,看了看。 “去罢。”她说,“就隔一道墙。” 说完,她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一声。 紫鹃本已转过身去了,听见这一声,脚底下一顿,就要回身。 黛玉在床上摆了摆手。 摆得轻,手腕一翻,手指头冲着门外点了点,就收回被子里去了。 紫鹃站住了,没回身。她背对着床站了一会儿,冲着门,深深地福了一福,掀帘子出去了。 雪雁在门口替她打着帘子,帘子落下来,雪雁把脸贴在门框上,往外看着。 北静王府,杜鹃小院。 同日,酉正。 天黑透了。院门口两盏红灯笼点上了,照着门槛上新刷的漆。 守院子的嬷嬷在床上铺元帕。白绫,三尺见方,嬷嬷展开了,铺在褥子当中,四个角拉直,拿手掌抹了又抹。抹平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匣子,红漆的,巴掌大,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头空着,垫着一层红绸。 紫鹃站在床边看着。 “嬷嬷。”她说,“炭盆是几时添的?” “酉初添的,姨娘。” 紫鹃没应这一声“姨娘”,走到炭盆跟前,弯腰看了看,三个炭盆,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把其中一个往床跟前挪了挪。 “嬷嬷去歇着罢。”她说,“有事我叫。” 嬷嬷出去了。 紫鹃走到西窗跟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钻得她脖子一缩。隔着墙头,那边绛云轩里间的窗纸亮着,黄黄的一方。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戌初,院门响了。 紫鹃坐在床沿上,听见了,站起来,站在屋子当中。 门帘子掀开,他进来了,身上的石青斗篷落着一层霜,冷气跟着他卷进屋,叫炭盆一烘,化了。 他还没开口,她先开了口。 “姑娘今夜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他说,“我看着喝的。” “喝完了?” “喝完了。喝完了吃了两颗蜜饯,雪雁剥的。” 紫鹃的手在身前攥着,攥了攥,又问:“里间的炭盆添了没有?” “添了。” “离床远些没有?卢先生说离床远些。” “挪了。挪到屏风那边去了。” 紫鹃这才松开手。 她走过去,替他解斗篷的带子,解开了,从他肩膀上接下来,抖了抖,抖下一层细霜,搭在衣架上,搭好了,拿手把领口的毛拂顺。 她转过身,看见他还站着,她自己也还站着,两个人隔着一个炭盆。 她脸上红起来。 “王爷坐。”她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看了看他脚上的靴子,靴帮子上沾着雪化的水,湿了一圈。她蹲下去,一只手托着靴跟,一只手扶着靴筒,往下一褪,褪下一只,搁在炭盆边上烘着,又褪另一只。褪完了,她摸了摸他的袜底,袜底是潮的,她也给他脱了,拿两只手握住他的脚,握了一会儿,握得他脚心发热,才放开,从床底下拿出一双新做的棉鞋,给他套上。 棉鞋是青布面的,千层底,针脚密,鞋口滚着一道茜红的边。 “前儿夜里做的。”她说,“量着王爷搁在绛云轩的那双旧鞋做的,大小该差不离。” 她去倒茶,茶壶在炭盆边上煨着,她提起来,往杯子里倒,倒了一杯,倒得太满,溢出来,溢到托盘里。她拿帕子擦了,端过来,递给他。 他接了,喝了一口。 她站在他跟前,看他喝。 “烫不烫?” “不烫。” 她点点头,回身把茶壶搁回炭盆边上,搁好了,又拿火箸拨了拨炭,拨完了,又直起身来,往西窗那边看了一眼。 窗关着,窗纸上映着炭盆的红光。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了。 坐得离他一尺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着。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头上那支竹节簪子,摸着了,手指头在竹节上按了按。 屋里静,炭盆里的炭红着,没响。墙那边也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屋子。”紫鹃说,“原先是茶房。” “我知道。” “进了府,姑娘的药都是在这院子里煎的。”她说,“那口灶就在耳房里,婆子们没拆,就拿布盖着。我闻得出来,墙里头还有药味。” 她吸了吸鼻子,吸得认真。 他也吸了吸。屋里是新炭的烟气,新漆的气味,新帐子的浆气,底下压着一点苦,淡淡的,钻在墙缝里。 “有。”他说。 紫鹃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动了动。 她挪了挪,挪近了半尺,挨着他坐了。 她挨着他坐了一会儿,低头去解自己袄子的扣子。 扣子是盘扣,茜红的丝绳盘的,一粒一粒,从高领子底下一路排下来。她解第一粒,手指头捏住了,解不开,又捏,盘扣在她指头底下滑了两滑,才松了。 他伸过手去。 她把手放下了,搁在膝盖上,叫他解。 他解得慢,一粒,一粒,解到第三粒,领子松开了,露出她的脖子,细,白,喉咙底下一窝浅浅的坑,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解到腰上,袄子敞开了,他替她从肩膀上褪下来,她抽出胳膊,接过袄子,自己叠了,叠成方方的一块,搁在床尾。 底下是一件月白的中衣。她自己解了带子,脱了,也叠了,压在袄子上。 再底下是一件肚兜,水红的,没绣花,洗得软了。 她两只手抬到后颈上,摸着肚兜的带子,没解,停住了,看着他。 他抬起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来。 她的手小,瘦,指节细,可是手指头上的颜色不对,黄,从指尖到第二个指节,一圈一圈的黄,像拿姜汁浸过的,指甲缝里也嵌着黄,指甲盖边上起着一圈倒刺。手背上有两道裂口,结了痂,细细的两条红线。 他拿起她的食指,凑到嘴边,亲了亲指尖。 她的手往回一缩。 他没松,握着,又亲她的中指,亲指尖,亲指节,亲第二个指节上那一圈黄。 “药味。”紫鹃说。 她的声音小,脸霎时红透了。 “香的。”他说。 他亲她的无名指,亲她的小指头,小指头上有一道烫过的疤,圆圆的一个白点,他在那个白点上多停了停。她的手不缩了,搁在他手心里,叫他一根一根地亲,亲完了这只,他放下来,伸手去拿她另一只。 她自己把另一只手递过来了。 他一根一根亲过去。她低着头,看着他亲,看着自己那几根黄指头叫他含在嘴唇里,看了一会儿,不看了,把脸转到一边去,耳朵红得发亮。 亲完了,她把两只手缩回来,抬到后颈上,把肚兜的带子扯开了。 肚兜落下来,搭在她腿上。 她的身子单薄。肩膀窄,锁骨支棱着,底下两只奶子小,小得一手就盖住了,尖尖地翘着,奶头是嫩红的,小小的一粒,屋里暖,还软着。奶子底下,肋骨一根一根排着,看得见影子,腰细,细得一圈下去,两只手拢得过来。她十九岁了,身上的肉还是薄薄的一层,贴着骨头。 她把裙子也解了,绸裤一并褪下去,褪到脚踝,她弯腰把它们从脚上摘下来,叠好,搁到床尾那一摞上。 她直起身来,光着,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大腿上,把大腿根那一处挡住了。 炭盆的光照着她,照得她一身白里透出一层红,后背上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着。 她打了个哆嗦。 他把她身后的被子拽过来,披在她肩膀上。 她拢着被子,看了他一眼。 “该我了。”她说。 她起来,跪在床沿上,把被子从肩膀上抖下去,伸手解他的衣裳。她伺候惯了人,解起来手是稳的,扣子、带子、绊子,一样一样,解一件,叠一件,搭在床头。 解到中衣,她看见了他腰上那只环。 青的,拿丝绳拴着,贴着他的肚皮挂着。她看了一眼,手指头悬在那里,没碰,绕开了,去解他的裤带。 裤子褪下去,那一根早就硬着了,直直地翘起来,翘到她眼皮底下。 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了眨,没躲开。 她先亲他。 她跪在床沿上,比坐着的他高出半个头,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来,嘴唇凑过来,凑歪了,鼻尖先撞上了他的鼻尖,撞得两个人都往后一仰。 她红着脸,又凑过来。 这回嘴唇碰着了嘴唇,碰得重,牙齿磕着了他的上嘴唇,磕得一疼。她慌了,退开半寸,看了看他的嘴,没退远,又贴上来,贴着,不知道往下该怎么样,就那么贴着,鼻子里的气一口一口喷在他脸上。 他张开嘴,含住她的下嘴唇,吮了吮。 她浑身一颤,扶着他肩膀的手攥紧了,没躲。 他的舌头探进去,碰着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往后一缩,缩了一缩,又试着伸出来,碰他,碰一回,缩一回,再碰,碰着碰着,就缠上了,缠得笨,乱,口水从两个人的嘴角淌出来,她也不擦,喘着,亲着,越亲越往他怀里挤,挤得两只小奶子贴在他胸口上,奶头蹭着他,蹭硬了。 她喘不过气了,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中间翘着的那一根。 她看了一会儿,从床沿上滑下来,跪到床前的脚踏上,跪在他两腿中间。 她伸出手,那只黄指头的手,握住了它。 握得轻,像握一只刚出锅的药铫子的把儿,握着,又松开一点,又握紧。它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吓了一跳,手没松。 她低下头,张开嘴,把顶头含了进去。 含了一口,就停了。 她含着,不动,嘴唇箍着那一圈棱子,舌头压在底下,压着,湿,热,她的鼻子里出气,喷在他小肚子上。 她把它吐出来,抬起头。 “是这样?”她问,嘴唇上亮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又低下头去。这回没含,伸出舌尖来,从根子上往上舔,舔得慢,一寸一寸地舔,舔到顶头那道棱子,舌尖在棱子上绕了一圈,绕得认真,像在描一个字的边。舔到马眼,马眼里渗出一颗淫液,她舌尖一沾,沾走了,咂了咂嘴,皱了皱眉头,又沾了一回。 她那几根黄指头握着他的根子,握着,跟着舌头往上捋,捋一寸,舔一寸。 他吸着气,手搁在她头顶上,没往下按,摸着她头发里那支竹节簪子。 她舔了一会儿,又含了一口,含得比方才深了一点,含住了,停住,再吐出来。 他俯身把她抱起来,抱到床上,放倒了。 她仰面躺着,身子底下压着那方白绫。他跪在她两腿中间,两只手握着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她的腿细,轻轻一分就分开了,大腿根白,薄,那一处露出来,毛稀,软,淡淡的一小撮,底下两片肉唇小,粉,闭得紧紧的,中间一条细缝,缝口湿着,渗着一点亮。 他低下头,舌头贴上去。 她的腰往上一弹。 他从底下往上舔,舔开那两片小小的肉唇,舌头陷进去,里头更嫩,嫩得发烫,淫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到他舌头上,淡,带一点咸。 她伸手往上一抓,抓住了床头垂下来的帐子。 茜红的帐子,叫她一把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舔到顶上,那一粒肉珠子小,躲在一层薄皮里,他拿舌尖拨开,拨出来,舔,舔一圈,再舔一圈。 她攥着帐子往下拽,拽得帐杆吱的一声,帐钩子在杆上晃,晃得叮叮响。她不出声,憋着,脖子往后仰,脖子上的两根筋绷起来,绷得直直的,脸憋得通红,嘴张着,一点声音也没放出来。 他含住那一粒,吸。 她的两条腿倏地夹紧了他的头,夹得死死的,脚趾头蜷起来,蜷得发白,攥着帐子的手猛地一拽。 帐钩子从杆上脱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床头的小几上,掉进那只红漆小匣子里。半边帐子落下来,落在她胳膊上,罩住了她半张脸。 她到了。 她在那半边帐子底下憋着,一声不出,身子一挺一挺的,肉缝在他嘴上一缩一缩,挤出一小股热水,淌进他嘴里。她憋了好久,憋到憋不住了,才从帐子底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是抖的。 他抬起头。 她拿那半边帐子盖着脸,盖着,没拿开。帐子底下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小小的奶子跟着起伏,奶头硬硬地挺着,红了。 她把帐子从脸上拿开了。 她的脸红着,眼睛湿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撑着褥子坐起来。 “你躺下。”她说,“我来。” 他躺下了。 她跪起来,跨过他的腰,两只膝盖跪在他身子两边,跪在那方白绫上。屋里暖,可她光着身子跪在半空里,肩膀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她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把床里头那床被子拽过来,抖开,从她背后兜上去,兜住她的肩膀,两个被角拢到她胸前。 她两只手攥住了那两个被角,攥在锁骨底下,被子从她背上垂下去,垂到他的腿上,罩住了她的后背,罩住了她的屁股,罩住了两个人底下那一处,只露着她的脸、脖子和胸前一线白。 她低头看着他,脸叫被子的红面映得更红了。 她腾出一只手,伸到被子底下去,摸着了,握住,扶直了。 她跪直了身子,腰挺着,没往前倒,也没往后仰,就那么直直地跪着,眼睛看着他的脸,屁股往下沉。 顶头碰着她了。 碰着那条湿着的细缝,她的腰一抖,屁股往上一提,提开了。她吸了口气,又沉下来,扶着他在缝上蹭,蹭到底下那个小口子上,抵住了。 她看着他,往下坐。 顶头挤进去一点。 紧。她里头紧得像一个合拢的拳头,一圈嫩肉箍过来,箍住顶头,箍得严严的,往里一分也让不开。 她又往下坐。 那一圈肉叫撑开了,撑得薄,撑到了头,撑不动了,抵住了一层什么。 她停住了,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她闭上眼睛,往下一坐。 那一层东西破了。 他觉得顶头底下绷着的什么一松,整个顶头陷进了一团又紧又烫的肉里,跟着往里滑进去一截。 她的脸白了。 红晕从她脸上褪下去,褪得快,眨眼的工夫,脸白得跟她身子底下那方白绫一样,嘴唇也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她一声没出。 她憋着,喉咙里的气憋住了,鼻翼一张一张的,脖子上那两根筋又绷起来了,绷得直直的。她攥着被角的手在抖,跪着的两条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肉一抽一抽地跳,被子从她肩膀上往下滑了半寸,她也不管。 她还往下坐。 一分一分地坐,坐一分,脸更白一分,坐到一半,坐不下去了,僵在那里。有热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下来,淌过他的根子,淌到他大腿根上,滴下去,滴在那方白绫上。 他伸出两只手,从被子底下托住了她的屁股。 她的屁股小,瘦,凉,在他手心里抖。他托着,往上轻轻一抬,把她的分量接到自己手上。 “出声。”他说,“这回没人看着。” 她愣了一愣。 她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涌上来一层水,涌满了,眼眶一红,两颗眼泪掉下来,顺着她白得发青的脸往下滚,滚到下巴尖上,吊着,掉下去,掉在他的胸口上。 她的嘴张开了。 “啊……” 一声,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得高,尖,冲满了一屋子,撞在墙上,撞回来。 她自己吓了一跳,一只手松开被角,捂在嘴上,捂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又往西边那面墙上看了一眼。 墙那边没有声音。 她捂着嘴,眼泪还在往下掉,一颗一颗地掉,掉在她捂着嘴的手背上,掉在他胸口上。被子从她一边肩膀上滑下去了,滑到她胳膊肘上,露出她半个后背,她没去拉。 她把手从嘴上慢慢拿开。 “疼。”她说。 声音哑了,抖着。 “疼就叫。”他说。 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嘴唇抖了抖,屁股往下又坐了一分,一坐,叫出来一声,比方才那一声低,长,拖着,拖得发颤。 “疼……”她叫,“疼死了……” 她叫着,又坐下去一分,叫一声,坐一分,一声一声地叫,叫得一声比一声顺,眼泪一路掉着,掉着掉着,坐到了底。 屁股贴住了他的大腿根,贴实了。 她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了,含着他全根,跪着的两条腿还在抖,抖得被子从她背上全滑下去了,堆在他腿上。她光着上身直直地跪着,喘,胸口上那两只小小的奶子一起一伏,汗从她的锁骨窝里淌下来,淌到奶子中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那一根从她稀稀的毛里插进去,插得满满的,根子上一圈红,红得鲜,淌下来,淌在白绫上,洇开了,洇成指甲盖大的一块,旁边又是两点,小的,红得发暗。 她看着那几点红,抬起手背,把下巴上的眼泪抹了,抹完了,又抹了一把脸。 “叫出来。”她说,声音哑着,“倒好些了。” 她就那么跪坐着,不动。他抬起手,拿拇指去抹她脸上剩下的泪痕,抹了左边,又抹右边。她没躲,脸叫他捧着,眼睛垂着,看他的手。 她里头一跳一跳的,箍着他,箍一阵,松一点,又箍上。她吸了一口气,屁股往上提了提,提起半寸,又坐回去,坐回去的时候叫了一声,短,眉头拧起来。 她又提了半寸,又坐回去,又叫一声。 提到第三回,她的膝盖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歪,他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腿软了。”她说,脸上又红起来,红得发窘,“跪不住了。” 他扶着她的腰,腰细,两只手一拢,拇指尖都快碰上了。他扶着,慢慢地坐起来,坐起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背,搂紧了,翻过身,把她放平了。 放得慢,她的后背落到褥子上,落在那方白绫上,他跟着压下来,压得轻,两只胳膊肘撑在她脑袋两边,身子悬着,还在她里头,一动没动。 她躺在底下,仰着脸看他。头上那支竹节簪子硌着枕头,歪了,她伸手扶了扶,扶正了。 他把落在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背上,盖严了。 她的脚冷,脚心冰凉,贴上了他的小腿肚子,贴着,不挪开,脚趾头在他腿肚子上蜷了蜷。 “动罢。”她说。 他动了。 慢。他往外退,退出来一点,她的眉头就拧一拧,他停一停,再送回去,送得慢,送到底,她的眉头又松开。退一寸,送一寸,退两寸,送两寸,一回一回地,送得匀。 她里头还紧,他每退一回,那一圈嫩肉就攥着他往外拖,拖得他顶头底下那道棱子一阵发麻;每送一回,又一层一层地叫他挤开,挤到底,贴着他,热乎乎地裹满了。他不快,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走,走得她眉头拧的回数一回比一回少了。 她两只胳膊伸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搂着,把他往下拉,拉得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她的奶子小,贴在他胸口上,软软的两点。 “啊……”她叫了一声。 叫得轻,叫完了,她自己听着,眨了眨眼,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大一点。 他送一回,她叫一声。 她叫得不熟,一声高一声低,有时候叫到一半,憋住了,憋一会儿,又从喉咙底下漏出来。漏着漏着,就顺了,一声挨着一声,跟着他送的那个劲儿走,他送深,她叫得长,他送浅,她叫得短。 底下湿起来了。 先前是紧,涩,这会儿渐渐地滑了,她的淫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混着那一点红,湿了他的根子,他送进去,咕叽一声,退出来,又是咕叽一声。 她听见了,脸一红,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 埋着,还在叫,叫声闷在他颈窝里,热乎乎地喷在他脖子上。 他送得深了些。 她的脚心从他小腿肚子上往上蹭,蹭到他膝盖弯,蹭暖了,脚趾头张开又蜷上。她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收紧了,紧得发抖。 “王爷……”她在他颈窝里叫,“王爷……我……” 她说不下去,换成了叫,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那叫声从她喉咙里一路往上爬,爬到顶,噎住了。 她到了。 她里头猛地一缩,缩紧了,箍着他一阵一阵地绞,她整个人在他底下一弓,一弓,叫声噎在嗓子眼里,噎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放出来,放得发抖,放完了,一声接一声地喘。 他叫她绞着,再也忍不住,往里一送,送到最深处,停住了。 射了。 一股,烫的,冲进她身子最里头,又一股,再一股。她叫他射得一颤,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又紧了一紧,里头一阵一阵地吸着他,吸得他脊梁骨发麻,把最后一点也吸进去了。 他伏在她身上喘。 她在底下喘,喘着喘着,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滑到他背上,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拍了两拍,拍得匀,像拍一个睡不着的人。 过了好一阵,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 她咝了一声,腿并了并。他那一根软了,湿着,根子上缠着几缕淡红。跟着退出来的是一股稠白,从她腿缝里慢慢淌出来,淌过那两片叫他磨红了的小肉唇,淌在白绫上,把那几点红洇开了,洇成一片淡粉。 她躺着,没动,大腿根还在抖。 他从她身子底下把那方白绫抽出来。 她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 他把白绫对折,红的那面折在里头,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叠得齐,放进床头小几上那只红漆小匣子里。匣子里还躺着那只掉下来的帐钩子,他把帐钩子拣出来,搁在一边,合上了匣盖。 她看着那只匣子,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 她撑着褥子坐起来,坐得慢,坐起来的时候眉头拧了拧,拧了一会儿松开了。她伸手去够床尾那一摞衣裳,够着了中衣,拿过来,往身上披。 “我去隔壁看看。”她说,“姑娘的炭盆,后半夜要压一压,不压,早起就灭了。雪雁睡得死,不知道。” 她一只胳膊已经伸进袖子里了。 他伸手拉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她回过头来看他。 他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腕,没松。 她看看他,看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西边那面墙。 她把中衣从肩膀上褪下来,搁回床尾,光着身子下了床,脚底一沾地,腿一软,她扶住了床柱,扶了一会儿,站稳了,走到西窗跟前。 她推开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钻到她光着的身子上,她打了个哆嗦,没关窗,把脸凑到那条缝上。 隔着墙头,绛云轩里间那扇窗还亮着,黄黄的一方,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矮的,在窗跟前晃了晃,晃过去了,是雪雁。 紫鹃站在窗缝前头看着。 他从床上拿了那床被子,下了床,走过去,把被子披在她肩膀上,从后头拢住。 她拢着被子,脸还凑在窗缝上,一动不动地看。 墙那边静着,什么声音也没有。风从墙头上刮过去,刮得瓦缝里那几茎枯草簌簌地抖。 她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一方黄黄的窗纸暗了一暗,暗下去,黑了。 灯熄了。 紫鹃看着那一方黑,看了好一阵,把窗关上了,插好了栓。 “姑娘睡了。”她说。 她拢着被子转过身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回床边,坐下了,坐回了床上。 她坐在床沿上,被子裹着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叫地上的凉冰得发红,她把两只脚缩上来,缩进被子里。 “明儿卯时。”她说,“我照旧过去。” “好。” “姑娘早起头一件,要喝一盏温水,不能烫,也不能凉,得兑。雪雁兑不好,回回兑烫了。”她说,“喝了水,才喝药,药前头要先吃两口粥垫着,不垫,胃里翻。” 她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嘴唇又动了动,没出声。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他在她身边躺下了。 她侧过身来,脸朝着他,抬手到自己头上,摸着那支竹节簪子,拔下来。 发髻松了,头发散下来一半,搭在枕头上。 她拿着那支簪子看了看,银的,竹节上那两片小叶子叫炭盆的光照着,亮了一亮。她把它搁在枕头边上,搁在两个人的脸中间,搁平了。 她的手搭在簪子上,手指头盖着那截竹节。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噗的一声,迸起两点火星,又落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搭在簪子上的那只手没拿开。 北静王府,杜鹃小院。 腊月二十三,寅正。 炭盆里只剩一层红,屋里的暖退了些,被子里还热。 帐顶上浮起一层金光,淡淡的,铺在茜红的帐子上,帐子一透,红里泛出一层紫。 紫鹃侧着身睡,脸朝着他,那只手还搭在枕边那支竹节簪子上,手指头盖着竹节,睡沉了,眉心松着。 现实第一夜:紫鹃 侍妾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9920 紫鹃 金·侍妾 杜鹃小院,腊月二十二进门 谱上紫鹃那一行,“待收房”三个字淡下去了,“侍妾”两个字浮上来。 贾府气运 ▰▰▰▰▰▰▰▰▰▰ 100/100 光收了。 紫鹃的手指头在簪子上动了动,没醒。 北静王府,绛云轩。 同日,卯正。 雪雁端着热水进里间的时候,紫鹃已经在了。 她穿着那件茜红的袄子,头发挽起来了,挽得紧,插的还是那支竹节簪子。她站在床前,手里捧着一盏温水,拿手背贴着盏壁试了试,又往里兑了一点热的,再试,才递到帐子里去。 黛玉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喝完了,把空盏递出来。紫鹃接了,转身去拿粥。 她转身转得慢,步子收着,走到炭盆那边,走了五六步,脚底下一点一点地挪,挪到桌边,伸手扶了扶桌沿,才端起粥碗。 黛玉靠在床头,看着她走过去,又看着她端着粥碗走回来。 她什么也没说。 紫鹃把粥碗递过去,黛玉接了,拿调羹搅了搅,吃了两口,搁下了,抬起头,冲着门口站着的小丫头说: “厨房里炖的燕窝,端两碗来。” 小丫头愣了愣:“两碗?” “两碗。”黛玉说,“紫鹃那一碗,也端上来。” 紫鹃站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只空水盏,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耳根后头红起。 燕窝端来了,两只小盖碗,搁在床前的小几上。黛玉端起自己那一碗,揭开盖子,吹了吹,看了紫鹃一眼。 紫鹃把水盏搁下了,在脚踏上坐下,端起另一碗。 荣府,赵姨娘院。 同日,午初。 日头好,难得一个晴天,院子里拉了两根绳,绳上挂满了腊肉,一条一条,肥瘦相间,抹着花椒盐,叫日头一晒,油往下滴,滴在底下的青砖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赵姨娘拿着一根竹竿,把挂歪了的那几条挑正。小鹊和两个小丫头蹲在廊下,拿草绳穿腊鸭子的脖子。 “这条翻个面。”赵姨娘拿竹竿捅了捅,“那边晒不着。” 小鹊起身去翻。 赵姨娘站在日头底下,眯着眼看那一排腊肉,看着看着,嘴里说起来了。 “你们见过腊月里的灯市没有?” 小丫头们摇头。 “一条街,望不到头。”她拿竹竿往天上一指,“两边全是摊子,一个挨一个,每个摊子顶上挂一盏灯,红的黄的,走马灯里头的纸人一圈一圈地跑。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卖头油的,卖汗巾子的,卖鞭炮的,那鞭炮一挂挂到人膝盖上。” 她越说越起劲,竹竿在半空里比划。 “有个灯棚,大的,三面挂满了灯,从顶上挂到腰上,大的像水缸,小的像拳头。有一盏鲤鱼灯,尾巴是活的,掉在地上,还一翘一翘地照……” 小鹊翻完了腊肉,站在那里,听得张着嘴。 “我拿银子往摊板上一拍。”赵姨娘说,“不用找了。” 她拿竹竿往绳子上一拍,拍得那一排腊肉晃起来,晃得油珠子往下甩。 “那松子糖……” 她说到这里,嘴停住了。 她站在日头底下,竹竿举在半空里,眼睛眨了两眨,看着那一排晃着的腊肉。 小丫头们等着她往下说。 她把竹竿放下来了,竹竿头戳在青砖上。 “见鬼。”她骂了一句。 她把竹竿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回过头来冲小鹊吼:“看什么看?鸭子穿完了没有?穿完了挂起来!” 小鹊赶紧蹲下去穿鸭子。 院门口一阵脚步,跑得急,跑到门口刹住了。是荣府前头的一个小厮,跑得帽子都歪了,扶着门框喘气。 “姨奶奶!”他喊,“三爷族学里岁考,拿了头名!先生方才当着一屋子的人说的,说明年二月院试,许三爷报名!” 赵姨娘站在门槛边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她看着那小厮,嘴张了张,没出声。 “姨奶奶?” 赵姨娘的手往腰上一叉。 “听见了!”她嗓门霍地拔起来,拔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喊什么喊,我耳朵又不聋!小鹊,拿二百钱给他!” 她说完,掀帘子进屋了。 帘子落下来,里头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帘子里头传出来一声擤鼻涕的响。 北静王府,书房。 腊月二十四,巳初。 贾环这回没在二门上等,跟着何忠直接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卷纸,进门作揖,作完了,把那卷纸双手搁在书案上。 “岁考的卷子。”他说,“先生批了,叫我拿回来给家里看。” 水溶展开来看。卷子上是一篇八股,题目是“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字写得紧,一行一行压得密,旁边朱笔圈了好几处,末尾先生批了四个字:“清通可取”,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来春院试,可一试。” “老爷看过了?” “看过了。”贾环说,“老爷看完了,没说什么,叫我在他书房里站了一刻,把卷子还给我,说,拿去给王爷看。” 他站在书案前头,两只手垂着,手指头在袍子边上捻。 “我娘也看了。”他说,“她不识字,拿着翻了好几遍,翻到先生批的红字,问我这是好话还是坏话。我说是好话。她就把卷子搁在她那个柜子顶上,压了一夜,今儿早起才给我。” 水溶把卷子卷起来,拿一根红丝绳系了,递还给他。 “院试的保结。”水溶说,“到时候,王府出。” 贾环接过卷子,抱在怀里,跪下磕了一个头,起来,没说谢,退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冲书案这边作了一个揖。 北静王府,书房。 腊月二十五,巳正。 书案挪到了一边,屋当中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布,蓝布上码着账簿,一摞一摞,码得齐腰高。炭盆烧了两个,窗子开了半扇,透气,透进来的风冷,吹得账簿最上头那一本的封皮掀起一个角。 何忠两只手捧着总簿,站在桌子东头。 纪老账房坐在桌子当中,七十多了,背驼着,脸上的褶子一道压一道。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套子,打开,取出一副玳瑁边的眼镜,镜腿拿红丝线缠过,他把镜腿挂到耳朵上,挂了两回才挂稳,往鼻梁上推了推。 宝钗、探春坐在桌子西边,一人面前一本簿子,一把算盘。平儿坐在下首,膝盖上搁着一本薄些的,是月例那一本。 水溶坐在上首。 “念罢。” 纪老账房清了清嗓子,翻开总簿。 “今年进项。”他念,声音老,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庄田租银,一万四千六百两。岁俸,五千两,罚俸三月,已扣。禄米折银,两千五百两。年节赏赐,一千二百两。今上赏银,一万两。市舶公费,两千两。盐窝,四千两。新庄,四千两。互市分利,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两。” 他念一样,探春拨一回算盘,宝钗那边也拨一回,两边的珠子噼啪噼啪,响成一片。 “共计。”纪老账房说,“五万六千四百五十两。” 探春的算盘停了。宝钗的算盘也停了。两个人对看一眼,探春点了点头。 “对。” 纪老账房翻过一页。 “今年出项。府中常例,一万四千两,月例、衣裳、吃食,各院添了十三处,都在这里头。” 平儿把膝盖上那本月例簿翻开,手指头点着念了几个数,念完了,冲纪老账房点点头。 “大婚,六千两。各院进门,一万零一百两。南下,并宁波各处打点,两千九百两。年例,两千六百两。其余杂项,四百两。” “共计,三万六千两。” 算盘又是一阵响。 “年初现银。”纪老账房说,“一千五百五十两。” 他把手指头按在总簿最末一行上。 “年末现银,两万两千两。” 屋里静了。 探春面前的算盘珠子拨到了底,她看着那一排珠子,没动。宝钗拿笔在自己那本簿子的末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画得直。平儿把月例簿合上了,两只手按着封皮。 纪老账房没往下念。 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拿袖子擦镜片,擦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对着窗光照了照,又戴上,戴好了,低头看着总簿最末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老王爷在时。”他说,“库里从没上过两万。” 何忠捧着总簿的两只手往下沉了沉。 纪老账房把总簿转过来,推到水溶跟前,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双手递过去。 水溶接了笔,在总簿末尾的空白处签了一个字:阅。 他把笔递给宝钗。宝钗在“阅”字底下签了一个“核”字,字小,端正。 她把笔递给探春。 探春接了笔,在“核”字底下,落了一个“对”字,落得重,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出一个小尾巴。 她搁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拿手掌把总簿的纸页压了压。 平儿起身去关那半扇窗。窗外头,院里的老槐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叫窗扇一碰,扑棱飞了。 北静王府,书房。 除夕,子时。 外头的炮仗一阵接一阵,响得窗纸都在抖,硝烟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呛。院子里亮着,各处的灯都点着,守岁的人在廊下说笑,隔着两道门,听不清说的什么。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水溶坐在书案后头,案上一碗饺子,吃了一半,凉了。 案头那点金光动了。 光里头一卷东西自己展开来,一尺,两尺,展平了,卷轴底下压着的那本金册跟着动起来,册页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快,哗哗地响,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最后,停住了。 末页。 末页上还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黄澄澄的一张。 页角那一行小字还在:末页。 两个字的颜色比原先深了,深得像刚描过一遍,墨里透着一点金。 外头的炮仗又炸了一串,噼噼啪啪,窗纸抖着。金册摊在光里,末页朝上,没再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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