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菱洲于归北静王府,书房。 正月初一,卯正。 外头的炮仗还没放完,东边一阵,西边一阵,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闷闷的。窗纸上一层青白,天刚亮透。 屏风背面那张腊月的红纸揭下来了,红纸底下只点着一个点,墨干了,发乌。卢大夫把它折成四折,揣进药箱的夹层里,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新的,抖开,四个角抹上浆糊,贴上去,拿掌根一个角一个角地按。 新红纸上还是那六行字。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右下角按了一回。 “腊月那一张,收了。”他说,“十六开了一扇,往后没开。正月从今儿算,六扇。” 他转过身,蹲下去看水溶腰上的环。环是青的,窗光照在上头,环面滑,亮,一道纹也没有。他拿拇指在环面上抹了一圈,抹完看指肚,指肚干净,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扶着膝盖站起来。 “年过了。”他说,“正月里,一扇一扇来。” 他提着药箱出去,在门槛外头跟何忠撞了个对脸,两个人都往后让,何忠让得快,把手里那张红封的单子护在胸口。 “王爷,正月的公费二百两,户部年前就封好了,今儿一早送到,三姑娘那边入了账。”何忠说着,把单子搁在书案角上,“还有一宗,卢先生那边打发了个小徒弟来,在门房里烤火呢。说程家园子西边那个小院,封氏昨儿夜里退了热,退到天亮没再烧起来。卢先生说他初二再去一趟。” 水溶把单子拿起来看了看,搁下。 “香菱呢?” “菱花小院的人说,香姨娘还在那边守着,没回来。昨儿夜里是第六夜,今儿夜里是第七夜。”何忠顿了顿,“门房那小徒弟还说,香姨娘托他捎句话,说她娘喝得下米汤了。” “给那小徒弟一个红封。” “是。” 何忠退出去了。外头又炸起一挂鞭,噼里啪啦,炸得窗纸嗡嗡地颤,一股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北静王府,家庙。 同日,巳初。 家庙的门一年只开这几回,门轴上抹了油,推起来还是吱呀一声。里头三层供桌,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五色果子、蒸得发亮的寿桃馒头,香炉里插满了香,烟往上走,走到梁上散开,梁上的彩画叫烟熏了几十年,熏成一片暗金。 牌位一层一层排上去,最上头的几块漆都裂了细纹。 水溶在最前头,上香,跪,叩首。他身后隔两步是黛玉,再往后是宝钗、湘云、探春,一排一排的人,青的紫的袄子,跪下去的时候,衣料磨着衣料,沙沙地响成一片。 礼生唱一声,众人叩一回。 黛玉跪得慢。她先把一只手搭在身边的拜垫沿上,膝盖一只一只地落下去,落稳了,才俯身。她穿一件石青刻丝的袄子,外头罩着大毛的斗篷,斗篷下摆铺开在拜垫上。她叩下去,额头离地面还有两寸,停住,停了一停,才起来。 礼生又唱。 三叩完了,众人起身。前后左右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扶着丫头的手,有人自己撑着地。 黛玉把手按在拜垫沿上,往上起,起到一半,膝盖底下的斗篷叫她自己压住了,身子往后一沉。 宝钗跪在她右后方,离着一臂远。她没出声,伸手托住了黛玉的胳膊肘,托着,往上送了送。 黛玉站起来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宝钗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自己理了理裙子。黛玉站稳了,把那只叫人托过的胳膊往回抽,抽回来,低头理了理袖口,袖口上的貂毛压歪了一撮,她拿指头拨正了。 礼生唱:“焚帛。” 火盆里腾起一团火,帛烧起来卷着边,烟往门外走。外头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家庙门口那两棵老柏树上,柏树上的积雪化了一点,一滴水从枝头落下来,打在青砖上。 水溶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看见黛玉已经叫紫鹃扶着出了门,走得慢,一步是一步,斗篷的下摆扫着门槛上的雪。 高梁桥,程家园子西边的小院。 正月初二,辰正。 炕头那盏油灯熬干了,灯芯烧成一截黑炭,还冒着一缕细烟。 香菱把灯挪到窗台上,回过身,蹲在炕沿底下拨火盆。火盆里的炭是昨儿后半夜添的,这会儿只剩一层红,她拿火箸子拨开灰,又夹了两块新炭压上去,鼓着腮帮子吹,吹得眼睛里进了灰,拿手背揉了揉。 炕上,封氏睡着,脸朝里,被子盖到下巴。她瘦了,颧骨在被沿上支着,鬓角的白头发散在枕头上,一根一根的。 香菱蹲着,看着被子。被子一起一伏,起得匀,伏得匀。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她娘的手。手是温的。她又摸她娘的额头,额头也是温的,不烫。 院门响了。 来的是卢鹤龄,后头跟着他那个小徒弟,小徒弟背着药箱,脸叫风吹得通红,进门先跺脚。卢鹤龄没跺,进门就往炕边走,在香菱搬过来的凳子上坐下,把手往火盆上烤了烤,烤热了,才去摸封氏的腕子。 封氏醒了,迷迷糊糊地要起来,叫他按住了。 “别动。” 他闭着眼按脉。香菱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围裙,攥得围裙皱成一团。窗外头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那盏熄了的油灯,啄了两口,飞了。 卢鹤龄换了一只手,又按。按完了,他睁开眼,把封氏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热退干净了。”他说,“肺里那一口痰,还得慢慢化。方子我改两味,照前头那样煎。这一冬天别见风,屋里别断火。” 他起身,看了香菱一眼。 “开了春,能起身。” 香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点头,点了两回,又点一回。 小徒弟把药方子写好了,递给她,她接过来,看都没看,攥在手里。卢鹤龄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也睡一觉。”他说,“七夜了。” 门关上了。 炕上的人动了动。 “英莲。” 香菱扑到炕沿上。 “娘。” “我饿了。”封氏说,嗓子哑,声音小,“锅里有粥没有?” “有,有。” 香菱跑到外间,灶上坐着一只砂锅,粥一直温着,熬得稠了,她拿勺子舀了半碗,吹凉,端进来。她先把枕头竖起来,又扶着她娘的背,一点一点往上扶,扶得封氏靠住了枕头,又靠住了她的肩膀。 封氏的头歪在她肩膀上,轻。她一勺一勺地喂。封氏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喝到第五口,自己伸手来接碗。手抖,碗沿磕着牙,她不撒手,捧着碗喝。 喝了半碗,她把碗放下,往窗外看。 “井边上那块地。”她说,“年前说要种菠菜,还没种。” “开了春种。”香菱说,“卢先生说了,开了春你就能起来。” “开了春就晚了。” 封氏闭上眼,靠着她的肩膀,又睡过去了。 香菱没动。她一手搂着她娘,一手攥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层粥皮,她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一直攥到她娘的鼻息又匀了,匀得跟方才一样,她才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娘头顶的白头发上。 荣府,荣庆堂。 同日,午正。 纳采的礼是从王府西角门抬出来的,一共八抬,红绸扎着,抬杠上缠着红纸,一路抬进荣府正门,抬过穿堂,在荣庆堂前头的院子里一字排开。抬礼的小厮退到廊下,搓着手呵气。 长史捧着礼单进去,水溶跟在后头。他是来拜年的,拜年和纳采赶在了同一天,贾母前儿就叫人传话,说一回办了,省得两头跑。 堂上烧着地龙,暖得人脸发烫。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灰鼠的褥子,手里拿着一只玛瑙的手炉。琥珀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盘。左边椅子上坐着贾赦,穿一件酱色的团花袍子,袍子是新的,领口还硬着,右边坐着贾政。贾琏站在贾赦身后,手垂着。 水溶上前给贾母拜了年,又给贾赦、贾政见了礼。贾母叫他坐,他在下首坐了。 长史展开礼单,一样一样地念。 “金镯四对,玉如意一柄,宫制彩缎八端,湖绉十二匹,茶饼四匣,海味四匣,喜饼一百二十个,羊二腔,酒四坛。” 他念一样,院子里的小厮就把那一抬的红绸掀开一角,叫堂上的人看见。羊叫唤了一声,小厮赶紧拿手按住羊头。 念完了,长史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泥金的红帖,双手捧着,搁在贾母跟前的炕桌上。 “这是庚帖。王府这边的年庚已经写了,女家那一栏,主婚人的名字,请大老爷落。” 炕桌上已经备好了笔砚。琥珀放下茶盘,过来研墨,墨是新开的,研起来涩,她研了好一会儿。 贾赦没去看那张红帖。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几上,碗底磕着几面,咯噔一声。 “聘礼几何?”他说。 堂上没人接话。 贾母把手炉换了一只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就看了那一眼,眼皮又垂下去了,拿指头在手炉的盖子上慢慢地拨,拨那一圈镂空的花纹。 贾赦的嘴动了动,没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炕桌跟前,弯下腰,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蘸多了,在砚边上刮了两刮,刮得太狠,笔尖叉开了。他把笔尖在砚边上捻拢了,才往红帖上落。 主婚人一栏,他写了“贾赦”两个字。赦字的最后一捺拖得长,拖出了格子。 他搁下笔,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没叫人换。 长史上前,拿一张吸墨的纸在名字上按了按,把庚帖收回来,折好,揣进怀里。 “二丫头那边。”贾母说,“叫人去说一声。” “是。”贾琏应了,转身要走。 “你别去。”贾母说,“叫绣橘来,叫她回去说。” 贾琏站住了,又退回贾赦身后。 贾母这才把手炉放下,看着水溶。 “初六?” “初六。” “好。”贾母说,“那孩子等了七个月了。” 她叫琥珀把院子里那几抬礼收进库房,又叫人把羊牵到后头去,别在这儿叫唤。院子里一阵脚步乱响,红绸一抬一抬地挪走了,雪地上留下一溜杠子压出来的印子。 荣府,紫菱洲。 同日,未初。 绣橘从荣庆堂跑回来,跑得急,进门的时候喘,脸上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出了汗。 迎春坐在窗下,面前摆着棋盘,盘上没有子,她手里攥着一把黑子,一颗一颗地往罐子里丢,丢一颗,叮一声。 “姑娘。”绣橘说,“纳采的礼抬过去了,八抬。庚帖上,大老爷落了名字。” 迎春手里的子停住了。 “老太太叫我回来跟姑娘说,初六。” 迎春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几颗黑子,看了一会儿,把手攥起来,攥紧了,又松开。 “大老爷……”她问,“说什么了没有?” 绣橘张了张嘴,顿了顿。 “大老爷问了一句聘礼。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就不问了,落了名字。” 迎春把手里那几颗黑子一颗一颗丢进罐子里,叮,叮,叮,丢完了,盖上盖子。 “去把白子罐也拿来。”她说,“我数一数,有没有少的。”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正。 何忠来回话,说菱花小院的人刚从高梁桥回来,香姨娘还在那边,今儿夜里不回。封氏下半晌又喝了一碗粥,自己扶着炕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坐不住了才躺下。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日常任务:香菱 完成 七夜守过,封氏开春能起身 奖励点数+20 当前点数:9940 香菱 ▰▰▰▰▰▰▰▰▰▰ 100/100 续梦帖已出 一张帖子浮起来。帖上是一张洒金的笺子,竖着两行格子,右边一行七个字写满了,墨浓,左边一行七个格子空着,格子底下画了一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口冒着一缕白气。 光收了。 亥初,卢大夫来了。 他按了左手,按了右手,蹲下去看环,拿拇指抹了一圈,指肚干净。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头,看那张新红纸,红纸底下还是空的。 “腊月十六那扇以后,十六夜了。”他说,“正月头一扇。开罢。” 他拿笔在红纸底下点了一个点,搁下笔,提着药箱走了。 水溶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洒金笺的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梦境,千门。 巷子里在下雪。 雪是斜着下的,细,密,落在两边的墙头上,墙头白了一层,巷子当中的青石板却是干的,一片雪也存不住。巷子尽头一扇门,门是书房的那种格子门,每一格糊的都是诗笺,笺上的字叫门里的火光映着,透出来,一行一行,红黄的。 门缝里有一股味道,热酒的气,混着炭气,还有墨香。 他推开了门。 门里一间书房,不大。正当中一只红泥小炉,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炉上坐着一把锡酒壶,壶嘴里冒着白气。炉子边上一张榻,榻上铺着狼皮褥子,褥子上搁着一张炕几,几上一摞诗笺、一方砚、一只小酒杯。靠墙一张书案,案上笔架,笔架上挂着七八支笔。 四面的墙上,从齐腰高一直贴到房梁,贴满了笺子,一张挨一张,每张笺子右边写着一句,左边空着。 香菱坐在炉子边的小杌子上,两只手伸着烤火。 酒壶里的白气扑到她脸上,她眼前一花,晃过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落在一页诗稿上,没有化。 她回过头来,看见了他。 她没站起来,两只手还伸在炉子上烤着,脸叫炉火映得红,眉心那一点胭脂记也红。 “我娘能起来了。”她说。 梦境,围炉联句。 她说完了,又把脸转回去对着炉子,肩膀往上耸了耸,耸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过去,在榻沿上坐下,挨着她的杌子。 “七夜。”她看着炉子里的火,“头两夜她烧得说胡话,叫我的小名,叫一声,我应一声。到第三夜她不叫了,就是喘,我趴在炕沿上数她的气,数一口,记一口,数到天亮。我怕我一睡着,就少数一口。” 她拿火箸子拨了拨炭,拨出几点火星。 “今儿早上她跟我要粥喝,喝了半碗,还嫌菠菜没种。” 她说着,笑了,笑得眼眶红了。她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按完了,把火箸子往炉边一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两只膝盖顶着他的膝盖。 “你陪我联句。”她说,“这一屋子的下联都空着,我一个人对不上。” “怎么联?” “我出一句,你对一句。”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你对上了,我脱一件。” 她又伸出一根。 “你对不上,我叫你亲哪儿,你就亲哪儿。” 她身上穿得厚,最外头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斗篷底下一件银红的小袄,袄子底下系着一条湖绿的裙子,领口里还露出一截月白的中衣领子。她数着他的眼睛往哪件衣裳上落,脸慢慢红上来,红到耳朵根。 “寒窗夜雪敲疏竹。”她说。 “小火红泥沸浊醪。” 她歪着头想了想,嘴唇动着,把两句又念了一回,平仄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过去。对完了,她站起来,解了斗篷的带子,斗篷从肩上滑下去,堆在杌子上。 她坐回来。 “七夜孤灯守病榻。” 他想了一想,没想出来。 她眼睛一亮,伸手从炕几上端起那只小酒杯,从炉上的锡壶里斟了半杯,自己含了一口,含着,凑过来,嘴对着他的嘴,把那口温酒渡了过去。酒是热的,带着她嘴里的甜,他咽下去,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罚过了。”她说,把右脚从鞋里褪出来,袜子也褪了,脚往他膝盖上一搁,“亲这儿。” 她指的是脚踝,里侧那块凸起来的骨头。脚是凉的,在炉边烤了半天,脚背还是凉的,脚心红。他捧着她的脚,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块骨头上,贴了一会儿,舌尖在骨头底下那个小窝里舔了一圈。 她的脚趾头蜷起来了,蜷得紧紧的。 “下一句。”她把脚收回去,声音有些飘,“春水一池菱叶绿。” “残灯半盏药香浓。”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解了袄子的盘扣,从上往下,一颗一颗,解完了,两只胳膊往后一背,袄子褪到腰上,她把袖子抽出来,袄子扔到斗篷上。中衣是月白的,薄,底下一件桃红的肚兜,透着影子。 她又出了两句,他对上一句,对砸一句。对上的那一句,她站起来解了裙带,湖绿的裙子落到脚面上,她跨出来,光着两条腿站在炉边,中衣的下摆只遮到大腿根,腿上叫炉火烤出一层红晕。对砸的那一句,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中衣的后摆往上撩起来一截,撩到腰上。 “这儿。” 她指的是后腰,脊梁沟两边那两个小小的窝。他俯过去,一边亲了一口,又拿舌头把两个窝连起来,从左边舔到右边。她的腰塌下去了,塌得两个窝更深,屁股往后一撅,撅到他胸口上,她又赶紧站直了。 中衣脱了,肚兜也脱了。 她光着身子坐在杌子上,炉火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半边身子,奶子不大,圆,饱,奶头叫火烤着,也叫他看着,缩得硬硬的,颜色深了一层。肚皮上一层细汗,亮,往下一丛毛,软,不密,叫炉火照得发黄。 “雪深不见来时路。”她说,嗓子发紧。 他没对。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等着。等了一会儿,她的脸一点一点红透了,她拿起那只小酒杯,斟满,喝了一口,却没渡给他,她端着杯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榻沿上,两条腿慢慢分开。 “对不上。”她说,“那就亲这儿。” 她端着杯子的手在抖,杯子一歪,半杯温酒泼出来,泼在她自己的小肚子上,顺着肚皮往下淌,淌进那丛毛里,淌到两条腿中间。 他跪下去,从她肚脐底下那道酒痕舔起。酒是温的,她的肚皮也是温的,酒味混着她身上的味道,他顺着那道湿痕一路往下舔,舔过那丛软毛,舔到肉缝上。肉缝已经张开了,两片肉唇粉红,薄,湿,分不清是酒还是淫水,他舌头贴上去,从底下往上一刮,刮到顶上那颗肉珠,肉珠硬了,鼓着。 “啊……” 她叫了一声,手里的杯子掉了,滚到狼皮褥子上,另一只手却还攥着炕几上的一张诗笺,攥着不放。 他含住那颗肉珠嘬,嘬一阵,舌尖拨一阵,拨着拨着又往下钻,钻进肉缝里头,里头烫,嫩,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他嘴里,有酒的辣,有她的咸。她的大腿夹上来,夹住他的脑袋,又松开,又夹上,脚后跟在地上蹭,蹭得杌子腿刮着砖地吱吱地响。 “等、等等……我还有一句……” 他不等。 她那句诗没念出来,全变成了叫唤,一声比一声高,攥着诗笺的那只手越攥越紧,笺子在她手心里咔嚓咔嚓地皱。她的小肚子一抽,又一抽,两条腿猛地夹死了他,身子往上弓起来,叫声卡在喉咙里,卡了好半天,才一口一口地放出来。 她到了。 她瘫在榻沿上喘,好半天,才把那只手摊开。手心里那张诗笺攥成了一团,皱得看不出字了。 她喘匀了,坐起来,把那团诗笺往炉子里一扔,火舌一卷,卷没了。 “那句不要了。”她说。 她伸手来解他的衣裳。领口的扣子她解得快,腰带解得慢,解开了,往两边一扯,伸手进去,握住了他那一根。那一根早硬了,硬得发烫,顶头涨得紫红,马眼里渗着一颗淫液,叫炉火照着,亮。她拿拇指把那颗淫液抹开,抹在顶头上,抹匀了,抬头看他。 “你坐好。” 他在榻沿上坐好。她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脸朝着那面贴满了笺子的墙。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他两腿中间,两只手往后伸,扶住他的膝盖,屁股慢慢往下落。他扶着那一根,顶头抵上了她的肉缝,肉缝湿透了,滑,她往下一坐,顶头挤开两片肉唇,陷进去了。 “嗯……” 她停了停,又往下坐,坐一点,吸一口气,里头烫,紧,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吞,吞到底,她的屁股贴住了他的小肚子,坐实了。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喘了两口。 “念墙上的。”她说,声音发颤,“我念上联,你对。你对一句,就……就动一回。” 他两只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挨着她的耳朵。 她眯起眼睛,看墙上最近的那张笺子。 “风过回廊铃自语。” “雪停深院犬无声。” 他对完,往上一送。 她叫了一声,身子往上一颠,又落下来,落得深,深得她倒抽一口气。她攥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腕,攥得紧,眼睛还盯着墙。 “月移花影上窗纱……” “酒暖炉温到枕边。” 又是一送。这一送他送得慢,送到底,在最里头碾了碾。她的腿软了,膝盖往里扣,两只脚在地上踮起来,脚趾头抓着砖缝。 “这句、这句不对仗……” “哪个字不对?” “枕边……枕边对窗纱……”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里头一阵一阵地紧,“算了,算你对上了……” 他又送了一回。 她念一句,他对一句,对一句往上顶一回,节拍是他的,她坐在他怀里,只能跟着。墙上的笺子一张一张念过去,她念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散,有一句念到一半,叫他提前顶了上去,后半句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哼,她扭过头来瞪他,瞪完了,又转回去接着念。 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淌,淌在他的腿上,淌到狼皮褥子上,炉子里的炭噼啪一响。 她念到一句:“菱歌唱断三更月。”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诗债偿还一夜灯。” 说完,他没动。 她等着,没等到。她自己往下坐了坐,扭了扭,回过头来,脸红扑扑的,眼睛湿着,看着他,嘴角往上翘。 她笑出声来了。 “这句比我的好。”她说。 她笑得浑身发颤,里头也跟着颤,一阵一阵地吮着他。他搂紧了她的腰,往上一顶,顶得她笑声断了,变成了一声叫。 他抱着她站起来。 还连着,他托着她两条大腿,她往后靠着他的胸口,叫他抱着走,走一步,里头颠一回,她叫一声,叫到靠墙的那张书案跟前。 他把她转过来。退出来的那一刻她哼了一声,伸手去够,没够着,他已经把她放到了书案的沿上。书案上的纸镇叫她屁股一挤,挤掉了,滚到地上。 她坐在案沿上,后背挨着墙,墙上那些笺子贴着她的肩膀。她两条腿抬起来,盘上他的腰,脚后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勾,把他勾近了。 他扶着那一根,对准了,一挺腰,从前头又进去了。 “啊……” 这一回进得深,她叫得长,两只手往后撑着案面,手指头碰着了笔架,笔架上的笔哗啦哗啦地晃。她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墙,墙上紧挨着她肩膀的那一张笺子,左边那七个格子空着。 她伸手从笔架上摘下一支笔。 “你动……你动你的……”她喘着说,“我补我的……” 她把笔往砚台里一蘸,蘸饱了,扭着身子,往那张笺子上写。他一送,她的手一歪,第一个字的一横歪出了格子,她咬着嘴唇,把下一个字写完,他又一送,这一个字的一竖拖下来,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墨。 “你、你慢些……” 他不慢。他托着她的屁股,一回深一回浅,深的那回顶到她最里头,她叫一声,手里的笔就跟着抖一抖。她补完了一张,又去够旁边那张,身子一扭,奶子跟着晃,奶头擦着他的胸口。 她一句一句地补,一边叫一边补,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字一个比一个歪。墨汁从笔尖上滴下来,滴在她自己的大腿上,滴在他的胳膊上,黑的,她也不管。补到第四张,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了,笔从指头缝里滑下去,在她的腿上滚了一道墨,掉在地上。 她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最后一格……”她说,“还差最后一格……” 她搂着他,嘴贴在他耳朵边上,喘一口,念一个字,他送一回,她念一个字,七个字念完,最后一个字念成了一声尖叫。她的腿死死地盘在他腰上,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又紧又急,淫水涌出来,涌了他一身。 他顶到最里头,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在她里头,射得她身子一抽一抽地跟着颤,她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叫声低下去,成了一声一声的哼。 他没有退出来。 她的两条腿还盘在他腰上,锁着,脚后跟扣在他的屁股后头,扣得紧紧的,他退了半寸,她就把他扣回来。 “不许走。”她说,脸埋在他颈窝里,“就这么待着。” 他就这么待着。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锡壶里的酒咕嘟咕嘟地滚,白气一阵一阵地冒。她靠着墙喘,他靠着她喘,两个人身上的汗都凉了一层,叫炉火一烤,又热起来。 她里头还一跳一跳的,一跳,就裹他一回。 裹着裹着,他在她里头又涨起来了。 她觉出来了。她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又抬起来看他,嘴角慢慢地翘上去。 她拿脚后跟在他后腰上敲了敲。 “它自己醒了。” 她松开了腿,从书案上滑下来,牵着他的手回到榻上,把炕几上那卷长笺拿过来。那是两人方才轮流写的联句,她写一句,他写一句,抄成一长卷,她的字秀,他的字硬,一行一行挨着。她把长笺展开,铺在自己的小肚子上,一直铺到大腿上,躺下去,两条腿分开。 “来。” 他进去。 这一回他动得慢,长长地抽,长长地送,送到底就停一停。长笺铺在她肚皮上,叫两个人的身子一挤,沙沙地响,她拿手按住笺子的两头,不让它滑。她叫得软,一声接一声,叫到后来,她的小肚子又抽紧了,里头又绞上来,她仰着脖子到了第二回。 他也要到了。 她一把伸下手去,握住了他那一根,往外一拔,拔出来,攥着,攥得紧紧的,对着她肚子上那卷长笺。她攥着捋了两捋。 他射了。 白的,一股一股射在长笺上,射在她的字上,射在他的字上,有一股溅到了笺子外头,落在她的肚脐边上。她攥着他,一直攥到他射干净了,才松手。 她低头看那卷长笺。精斑洇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墨叫它洇得晕开了,晕成一团一团淡淡的灰。 她拿指头在长笺边上轻轻碰了碰,没碰那些湿的地方。 “这一张。”她说,“裱起来。” 炉上的锡壶还在冒白气,四面墙上那些笺子,左边的格子空着的还有大半,她看了一眼,把长笺小心地捧起来,搁在炕几上,拿砚台压住了一个角。 北静王府,书房。 正月初三,寅正。 醒的时候屋里黑着,窗纸上一点光也没有。 他摸鼻子底下,干的。 他摸腰上那只环,环是凉的,滑的,拇指抹了一圈,没摸到一道纹。 嘴里有一股味道,温酒的味道,淡,甜,咂一咂,还在。 案头亮了一点金光,又暗下去。 香菱 ▰▰▰▰▰▰▰▰▰▰ 100/100 续梦已入 他躺着,听见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五声,远远地,一声一声往东边去了。 卯初,卢大夫来了。他没带药箱,揣着手进门,先看水溶的脸,又凑近了看鼻子底下,看完了,才蹲下去摸环。 “干的。”他说,“环也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头,拿袖子在红纸底下那个点上比了比,往后数了几格,拿指甲在纸上掐了个小印子。 “往后三夜,空着。”他说,“初七以后,要开再开。” 他揣着手出去了,出门的时候把门帘掀得高,一股冷风灌进来,书案上的纸哗啦响了一阵。 同日,辰正。 贾环是来拜年的,进门先磕头,磕完了站起来,拿手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掸了两下,觉得不该在这儿掸,又把手垂下了。 他穿一件青缎的袄子,袖口短了,露出一截手腕子,手腕子冻得发红。怀里揣着一个纸包,揣得鼓鼓囊囊的,他掏出来,双手捧着,搁在书案角上。 “姨娘叫我带来的。”他说,“松子糖。她说王爷年下吃的东西油,嘴里腻,含一颗解解。” 纸包上印着红字,糖铺的字号。水溶看了一眼那纸包,拿手按了按,里头的糖块硬,一颗一颗的。 “替我谢你姨娘。” “是。” 贾环没走。他站在书案前头,两只手攥着袖口,攥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说,院试二月二十开考,正月底要报名,报名要有廪生作保,还要一张保结。”他说,“先生说王爷那天许了的,叫我来问一声,保结什么时候去取,去哪儿取。” “何忠。” 何忠在帘子外头应了一声,进来了。 “三爷院试的保结,正月二十以前办好,送到族学先生手里。”水溶说,“廪生那边,你去顺天府学问,哪一位肯保,礼数照常例备。” “是。”何忠说,“正月二十以前。” 贾环的脸腾地红了,跟着又白了,嘴张了张,冲水溶作了一个揖,作得深,深得袍子的下摆拖到了地上。 “这一个月。”他说,“我在家温书,哪儿也不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书案角上那个纸包,嘴动了动,没出声,掀帘子出去了。 水溶把纸包打开,里头的松子糖一颗一颗码着,琥珀色的,透亮。他拈了一颗搁进嘴里,糖化开,甜,带着一股松子的香。 北静王府,晓翠堂。 同日,巳正。 探春的账房在晓翠堂东间,窗子朝南,日头正好照在账桌上。桌上摊着两本账,一本是总簿,年前刚签过字,封皮上压着一块镇纸;另一本是新的,黄纸面子,封皮上还没写字。 侍书在边上研墨。 探春拿笔在新账本的头一页写了“正月”两个字,写完,蘸了蘸墨,接着往下写。 “初一,户部送正月公费二百两。”她一边写一边念,“年末结存二万二千两,加二百,二万二千二百。” 水溶在她对面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 “二姐姐那边的账,宝姐姐昨儿夜里跟我对过了。”探春说,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单子,单子上一行一行列着,字小,挤,“一共四项。” 她拿笔杆点着单子念。 “聘礼一千二百两。庶妃的例是一千两,荣府那边大老爷是主婚,宝姐姐说多添二百,面上好看。这二百是我添上去的,宝姐姐点了头。” 她的笔杆往下挪了一行。 “纳采八抬,三百两,昨儿已经抬过去了,钱是年前预支的,今儿入账。听棋斋铺陈八百两,楠木的床,丁香紫的帐子,一张棋桌是新打的,紫檀面,嵌的是黄杨木的格子,木匠赶了十天。宗人府档费,加上各处的赏封,二百两。” 她念完了,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总数。 “二千五百两。” 她把这个数抄进新账本里,在“二万二千二百”底下画了一道线,线底下写出结余。 “过了这一笔,一万九千七。” 侍书研好了墨,退到一边去。探春把笔搁在笔山上,低头看那一行数,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听棋斋”三个字旁边点了一个小点。 “棋桌的格子。”她说,“木匠刻的是十九道。我叫他数了三遍。” 水溶把茶碗搁下。 “数对了?” “对了。”探春说,“头一遍他数成十八道,叫我退回去重刻了一块。” 她合上账本,把镇纸压在封皮上。 北静王府,菱花小院。 同日,申初。 香菱是午后回来的,坐的是程家拉炭的车,在西角门下了车,抱着一个空包袱,一路走回菱花小院,进了门,往炕上一倒,鞋都没脱。 小丫头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她睡到申初才醒,醒了就坐起来,叫小丫头开箱子,找她娘那件旧的羊皮袄。 水溶进来的时候,她正跪在炕上叠皮袄,叠了一回,嫌叠得不平,抖开又叠。 她看见他,手里的皮袄停住了。 “卢先生叫我回来睡一觉。”她说,“我睡了。睡醒了,脑子里还是我娘喘气的声音,一口一口的,我还在数。” 她把皮袄叠好了,搁在包袱皮上,拿手按了按。 “明儿一早我再回去。皮袄给她压脚。” 她爬到炕沿边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来,纸皱了,折过好几回,折痕上的墨蹭花了一点。她展开,递给他。 纸上一行字,七个,是她的字,秀,字脚往右斜,有几笔叫什么东西硌得一跳。 一灯如豆守长宵。 底下空着。 “在我娘炕头上写的。”她说,“第四夜。她不叫我了,就是喘,我数着数着,手里没事做,就写了这一句。写完了,对不出来。” 她看着那张纸。 “这会儿也对不出来。” 小丫头端了茶进来,搁在炕桌上,又退出去了。茶烟从碗口上袅袅地往上升。 水溶把那张纸放在炕桌上,拿起她搁在桌边的笔,蘸了蘸她砚台里干了一半的墨,墨稠,他往砚里滴了两滴茶,研开了,在那一行底下写了七个字。 一粥初温报早春。 香菱把纸拿过去,凑到窗跟前看。看了一遍,嘴唇动着,又看一遍。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怀里,按了按。 “明儿给我娘念。”她说,“她不识字。我念给她听。” 她把包袱皮四个角拎起来,打了一个结,把皮袄包严了,搁在炕头上。 荣府,荣庆堂。 正月初四,巳初。 邢夫人来的时候,迎春已经在了,坐在贾母榻前的脚踏上,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叠着一只。 邢夫人穿一件绛紫的袄子,后头跟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黑漆的,铜锁。 她给贾母请了安,在下首坐了,叫小丫头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两张地契,叠得方方正正,压着一方蓝布。邢夫人把蓝布揭了,把两张契拿出来,展开,搁在贾母跟前的炕桌上,拿手抹平。 “黄村的地。”她说,“一张七亩,一张五亩,挨着井,浇得上水。” 贾母低头看了看契。 契上写着业主,两个字:邢氏。 邢夫人也看见了。她回头叫:“拿笔来。” 琥珀把笔砚端过来。邢夫人没接笔,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一个管文书的老先生,是她陪房里的人,弓着腰,袖子里揣着一方小印。 “把这两个字改了。”邢夫人说,“改成贾氏迎春。” 老先生应了,跪在炕桌边,就着炕桌的边沿,把“邢氏”两个字拿笔涂了,涂成两个黑疙瘩,在旁边空白处小字添上“贾氏迎春”四个字,又在添字的地方盖了一方小印。两张契,一张一张地改,改完了,吹了吹墨。 “明儿叫琏儿拿到顺天府过档。”邢夫人说。 她把两张契拿起来,叠好,放回匣子里,压上蓝布,锁上铜锁,把钥匙拴在匣子的提环上。 她站起来,捧着匣子,走到迎春跟前。 迎春从脚踏上站起来。 邢夫人把匣子递过去。 迎春两只手接住了,匣子沉,她的手往下一坠,又托稳了。 邢夫人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了。 贾母看着那只匣子,没说什么,拿指头在手炉盖子上拨了一圈。迎春捧着匣子,站了一会儿,又在脚踏上坐下来,匣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 北静王府,蘅芷院。 正月初五,辰正。 针线上的两个媳妇把袄子送来的时候,宝钗正在开柜子。 柜子是靠北墙那一架,楠木的,上下两层,上层空了,下层平放着一匹缎子,素白的,暗织着云纹,叫窗光一照,云纹浮起来,又沉下去。初二那天这一层还摆着两匹,另一匹是丁香紫,她亲手抱出去交给针线上,柜门关上的时候,里头空出一大块,她伸手把剩下这一匹往当中推了推,推正了。 这会儿她又把柜门打开,看了一眼,那匹素白的还在当中,她把柜门关上了。 莺儿把袄子接过来,抖开,捧给她看。 丁香紫的袄子,对襟,领口镶一道窄窄的银边,袖口滚着深一色的紫。料子上暗织的是棋盘格,格子极细,远看是一片紫,凑近了才看出来一道一道横竖的纹,纹路交叉的地方,织着一颗小小的圆点,像落了一颗子。 宝钗拿手在袖口上捏了捏。 “絮了丝绵?” “絮了,薄薄一层。”一个媳妇说,“二姑娘的身量是年前荣府那边量好了送过来的,腰身照着量的尺寸收了一寸半,肩窄,袖子放长了半寸,说她下棋的时候爱把手笼在袖子里。” 宝钗点点头,叫莺儿把袄子叠好,搁进一只描金的衣箱里,衣箱底下垫着一层樟脑纸。 “送到听棋斋去,搁在床头。明儿她进门换上。” 莺儿捧着衣箱出去了。宝钗回到桌边,拿起一本小账,在“宫缎”那一行底下记了一笔:丁香紫一匹,迎春进门袄。底下写:存一,素白。 北静王府,绛云轩。 同日,未正。 长史写的红纸搁在炕桌上,一行一行的小楷:北静王府纳庶妃贾氏,正月初六进门,居听棋斋。底下空着一个方框。 旁边摊着那本黄绫面子的庶妃档,三代、籍贯、年庚都填满了,主婚人一栏是贾赦的名字,从庚帖上誊过来的。最后一页也空着一个方框。 屋里的炭盆挪得远,挨着门口,窗子关着,窗缝里塞着棉条。黛玉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腿上盖着一条狐皮褥子。 紫鹃把印匣捧过来,打开。 黛玉坐起来,坐得慢,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去够印匣。紫鹃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坐直了。 她把印拿出来,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匀了,提起来看了看印面,又按了一回。 她把印往红纸的方框里落。落下去,按住,按了好一会儿,才提起来。红纸上一方朱红的印,四边齐整,一个笔画也没缺。 她又翻开庶妃档的最后一页,往那个方框里落了一方。 落完了,她把印递给紫鹃,紫鹃拿一方软绢把印面擦干净,收回匣子里。 黛玉往后一靠,靠回迎枕上,喘了一口气。 “听棋斋的炭。”她说,“多搁一个盆。她怕冷。” “宝姑娘那边已经吩咐了。”紫鹃说,“三个。” 黛玉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长史上前把红纸和档册收起来,退出去了。紫鹃把炕桌上的印泥盒子盖好,又去把门口的炭盆往外挪了挪。 荣府,紫菱洲。 正月初六,卯正。 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一盏灯,灯油快干了,火苗缩成黄豆大。 绣橘在收拾最后一只包袱。她把两只藤编的棋罐从桌上拿起来,拿一块青布包了,包了两层,包成一个方方的包袱,又在外头拿带子十字捆了一道。 迎春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捆。 “松些。”迎春说,“捆紧了,盖子要挤歪。” 绣橘把带子松了松,重新系了一个活结。 迎春站起来,走到窗跟前。窗外头是那片水,冬天水浅,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了雪,雪上一行鸟爪子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岸边的枯荷底下,没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了。 荣府,荣庆堂。 同日,辰正。 迎春跪在贾母榻前的拜垫上。 她穿着那件丁香紫的袄子,头上梳的是新髻,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别的什么都没戴。身后站着绣橘,绣橘怀里抱着那只青布包袱。 贾赦坐在左边,邢夫人坐在他下首,贾政坐在右边。贾琏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外看一眼,看轿子到了没有。 迎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没起来。 贾母看着她。 “棋带上了没有?” 迎春抬起头来。 “带上了。”她说,回头看了绣橘一眼,绣橘把怀里的包袱往前托了托,“两罐都带上了。” “那就好。”贾母说。 她招了招手,迎春膝行两步,挪到榻跟前。贾母伸手,把她髻上那支簪子往里推了推,推稳了,手在她的鬓角上停了停,拿开了。 “去罢。” 迎春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她转过身,冲贾赦福了福,冲邢夫人福了福,又冲贾政福了福,三回福得一样深。 贾赦点了点头,嗓子里嗯了一声。 外头贾琏说:“轿子到了。” 迎春从绣橘怀里接过那只包袱,自己抱着,往外走。绣橘要接,她摇了摇头。走到门槛跟前,她停了停,没回头,迈过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申初。 常宁来的时候帽子上没有雪,天晴了,他进门照旧跺了两跺脚。 “宗人府的档。”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黄绫的封套,双手递过来,“今儿一早批的。准。” 水溶接过来,拆开封套,里头一张黄纸,上头一个朱红的“准”字,底下盖着宗人府的大印,边上一行小字:北静王府庶妃贾氏,正月初六入档。 他把黄纸折好,叫何忠收进档匣里。 “娘娘那盏灯。”常宁说,“明儿送过来。宫里的灯,今年做得早,我看过了。” 他顿了顿。 “好看。” 他说完,拱拱手,走了。 何忠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脚步快,掀了帘子就说:“王爷,荣府的轿子出门了。琏二爷骑马在前头,走的是宁荣街,拐出去上了大街,绣橘姑娘跟着轿子走。轿子里头,二姑……新庶妃自己抱着一个包袱,没叫人接。” “听棋斋的炭呢?” “三个盆,午后就点上了,宝姑娘叫人去看过两回。” 申正,西角门外头响起一挂鞭。 案头的金光翻开了。 迎春,金·庶妃。气运已满,折五十点。 当前点数:9990 贾府气运 ▰▰▰▰▰▰▰▰▰▰ 100/100 谱上迎春那一行,“待迎”两个字淡下去,“庶妃”两个字浮上来,后头跟着“听棋斋”三个字。 金光往下一沉,谱的最底下浮出一行小字。 金钗谱二十一人,二十人已定。 光收了。 北静王府,西角门。 同日,申正。 一顶小花轿,四个人抬,轿帘是丁香紫的,轿顶四个角坠着四个铜铃,抬进西角门的时候,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响到垂花门前头,落了轿。 嬷嬷上前掀开轿帘。 迎春从轿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两只棋罐。 棋罐是藤编的,扁圆,盖子上包着一圈铜,铜叫手摸得发亮。左手一罐,右手一罐,她两只胳膊圈着,抱在胸口,抱得紧,出轿门的时候低着头,怕碰着,轿杆碰着了她的膝盖,她也没松手。 左手那罐是黑子,右手那罐是白子,罐盖缝里露出一点白,一点黑。 嬷嬷要替她抱,她摇了摇头。 她抱着两只棋罐去了绛云轩。 绛云轩的门口挂着棉帘,紫鹃打起帘子,迎春进去,黛玉在炕上坐着,身上搭着狐皮褥子,见她进来,坐直了一点。 迎春在炕前跪下。 她两只手里都抱着罐子,空不出手来扶地,就那么抱着跪下去,跪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晃,稳住了,抱着罐子磕头,额头往下低,罐子跟着往下沉,罐里的子哗地一响。 “起来罢。”黛玉说,“罐子沉,搁下再磕也一样。” 迎春没搁下。她抱着罐子又磕了两个,三个头磕完了,才站起来。 黛玉看着她怀里那两只罐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冲紫鹃摆了摆手,紫鹃领着她出去了。 听棋斋在园子西边,挨着一片竹子,一明两暗。明间当中摆着一张新打的棋桌,紫檀面子,面上嵌着黄杨木的格子,十九道,横竖都是。棋桌两边两只绣墩,绣墩上搭着丁香紫的坐垫。东边暗间是卧房,楠木的床,挂着丁香紫的帐子,帐钩是银的。屋里三个炭盆,烧得旺,窗纸上一层白汽。 迎春进门,先走到棋桌跟前,把两只罐子搁在棋桌上,黑的搁在左手边,白的搁在右手边,搁好了,又把两只罐子往格子边上推了推,推齐了。 她的两条胳膊抱了一路,搁下罐子,手垂下来,手指头还蜷着,蜷成抱罐子的样子。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伸开,在袖子里搓了搓。 嬷嬷在卧房里铺床。 一方白绫,叠成方的,铺在褥子当中,铺平,四个角抻展,嬷嬷拿手掌把白绫上的折痕抹了抹,抹不平,就那样了。床头搁着一只描金的小匣子,匣子开着,里头垫着红绸。 嬷嬷铺完了,出来,冲迎春福了福,没说话,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迎春站在棋桌边上,看着卧房的门帘。 门帘落着,不动。 她转过身,在左边那只绣墩上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叠着一只。 戌初,他进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坐着。 桌上已经点了灯,一盏羊角灯,搁在棋桌的角上,灯光照着那一片黄杨木的格子,格子的线是拿墨描过的,黑,细,直。 他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她抬起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揭开了左边那只罐子的盖子,又揭开右边那只的盖子。黑子白子在罐子里挨挨挤挤,灯底下,白子润,黑子透,拿起一颗对着灯看,边上一圈透出墨绿来。 “下一盘。”她说,“我赢了才准。” 她说完,脸就红了,红是红,眼睛没躲,直直地看着他。 “好。”他说。 “你不许让。” “不让。” 她把白子那只罐子推到他跟前,自己留了黑子。她从罐子里拈起一颗黑子,两根手指头夹着,夹得极稳,手腕悬着,在棋盘上方停了一停,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啪的一声,清脆。 他拈起一颗白子,应在左下。 头二十几手下得快。她落子快,他应得也快,屋里就听见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啪,啪,一声接一声,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响,和落子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 到了中盘,她慢下来了。 她拈着一颗子,手腕悬在半空,悬了很久,眼睛盯着右边那一块,那一块他的白子围过去了,她的黑子还有一口气。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叫灯一照,亮。 她落下去了。 那一子落在他的眼位上,他原来做眼的地方叫她一子点破了。他看着那颗黑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她,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棋盘,手已经又伸进罐子里去了。 他认真起来了。 他下得慢了,她也慢。两个人一人一边,低着头,谁也不说话。灯花爆了一回,她伸手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剪完了,手又缩回袖子里笼着,笼着想,想好了,伸出来落子。 右边那一块她活了,他在左边吃了她三颗,她在下边吃回他四颗。到了收官,盘面上密密麻麻,黑白挤成一片,剩下的空隙一个一个地填,填一个,她就在嘴里默默地数一回,嘴唇动着,不出声。 最后一个单官他填了。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开始数子。 她数得仔细,把自己的黑子十个一堆,十个一堆地拣到棋盘边上,拣完了,又去拣他的白子,也十个一堆。屋里只有子碰着子的声音,细碎,哗啦哗啦。 她数完了,手指头在两边的子堆上又点了一回,点一堆,嘴唇动一回。 点完了,她抬起头来。 “我赢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很,脸上的红从颧骨上一直漫到耳朵根。 “半目。”她说。 他把手里剩的那颗白子放回罐子里,盖上了盖子。 她站起来,把两只罐子的盖子都盖上,一手抱起一只,往卧房走。 他替她打起门帘。 卧房里比外头还暖,三个炭盆,一个在床前,两个在墙角。帐子挂起来了,丁香紫的,银帐钩,褥子当中那方白绫叫灯照着,白得晃眼。 她把两只罐子搁在床里头靠墙的地方,并排放着,又推了推,推稳了。 她站在床前,转过身来,对着他。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领口那颗扣子。 袄子是对襟的,丁香紫的料子上织着细细的棋盘格,一排盘扣从领口一直排到腰下,七颗。她解第一颗,解得慢,手指头捏着扣襻,一点一点地往外顶,顶出来了,扣子松了,她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看完了,她垂下眼睛,去解第二颗。 第二颗解开,她又抬眼看他一眼。 她就这么解,解一颗,看一眼,看得一回比一回久,脸一回比一回红。他站在她跟前,没伸手,看着她解。解到第四颗,她的手指头抖了,扣襻滑了两回才顶出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又抬眼看他。 “你别看。”她说。 “不看你怎么看我?” 她愣了愣,脸红透了,低下头去,把剩下的三颗解完了,没再抬眼。 袄子敞开了。她两只手抓着衣襟,往两边一分,往后一褪,袄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滑到胳膊肘,她把胳膊往后一背,袄子落在脚边。 底下是一件月白的中衣,中衣底下一件丁香色的肚兜,兜上绣着一枝白梅。 她又去解中衣的带子。中衣的带子在腋下,她偏过身子,摸了半天,摸着了,一扯,扯成了死结。她低头看着那个结,手指头在结上抠,抠不开,耳朵根红得要滴血。 他伸手过去,替她把那个结解开了。 她没说话,把中衣脱了,肚兜的带子在后颈和后腰,她两只手背过去,先解后颈,再解后腰,肚兜往下一滑,她伸手接住了,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在床边的绣墩上。 裙子和小衣是一齐褪下去的,她弯腰,从腿上褪下来,跨出来,光着身子站在炭盆边上。 她十九岁,身子白,白得发青,叫炭火一烘,皮子底下透出一层粉来。肩膀窄,锁骨一条一条的,胳膊细,腰细,细得他一只手几乎握得过来,腰底下的胯却往两边舒开了,圆,软。奶子不大,却饱满,往下坠着一点,奶头是浅浅的褐红,叫屋里的热气一蒸,慢慢地挺起来了。肚皮平,肚脐底下一丛毛,黑,细,顺顺地贴着,往两腿中间收进去。 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没去遮,手指头攥着,攥紧了又松开。 他走过去,抬手,去拔她头上的簪子。 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插得紧,他拔了一回没拔动,她偏了偏头,他再一拔,拔出来了。髻松了,一绺头发先掉下来,掉在她的脸边,跟着整个髻散开,一头头发哗地落下来,落了满背,发梢扫着她的腰。 她自己抬起手来,把落在脸前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拢了一回,又拢一回。 他把簪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回过身来。 她伸手来解他的衣裳。 她解他的扣子,比解自己的快,一颗一颗,解得利落,解开了,往他肩后一推,推下去了。腰带上挂着那只青玉环,她的手碰着了,停了停,拿指头摸了摸环面,环面凉,滑,她把它连同腰带一起解下来,搁在小几上,搁在那支簪子旁边。 她把他的裤子也褪了,褪到底,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那一根。 那一根已经硬了,直挺挺地翘着,翘在她眼跟前。 她看着,眼睛没挪开,喉咙里咽了一口。 她先上的床,跪着往里挪,挪到那方白绫跟前,绕开了,在白绫旁边坐下,两条腿并着,蜷在身子底下。 他上来,挨着她坐。 她不看他,看着自己的膝盖。帐子里静,炭盆的热气透过帐子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涌得帐子里闷,她的鼻尖上沁出一颗汗珠。 她的手在褥子上摸,摸到他的手,握住了。握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腿上,按住,又往上挪了挪,挪到大腿根,停住。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 “我想要你……”她说,声音小,抖着,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要你的那一根……插到我里头去。” 说完了,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手心是热的,汗湿的,捂得紧,指头缝都并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她在跟前喘,喘得急,一口接一口,喘了半天,她的手还捂着,没拿开。 “你没听见。”她说。 “听见了。” 她的手捂得更紧了,手心里的汗都蹭到他的眼皮上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头才慢慢地松开一条缝,又松开一条缝,她把手拿开了,脸红得透亮,眼睛却盯着他,没躲。 她低下头去,伸手握住了他那一根。 她两只手上下叠着握住,握得小心,像捧着一只罐子。那一根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她的手跟着一缩,又握回去了。顶头涨得紫红,马眼里渗出一颗淫液,她看了一会儿,把脸偏过去,拿嘴唇贴上了茎身的侧面。 她的嘴唇软,热,贴着,从顶头底下那道棱子往下,一点一点地亲,亲一口,挪一寸,一路亲到根子上,鼻尖蹭着他根子上的毛,她停在那里喘了一口气,又从根子一路亲回来。 亲到顶头,她张开嘴,把顶头含进去了。 含得浅,只含了一个头,她的嘴唇箍着那道棱子,箍得紧,舌头在底下贴着,不动。她的眉头皱着,鼻子里出着气,热气一阵一阵地喷在他的根子上。她试着往深里含,含了一寸,又含一寸,含得太深了,顶头顶到她的喉咙口,她一呛,赶紧吐出来,偏过头去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咳完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又握住了他,抬起脸来。 “这样?” 他伸手下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往下挪,挪到根子上,叫她握住根子。 “手握着这儿。”他说,“嘴就不会吞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点点头,重新把顶头含进去。 这一回她的手握着根子,嘴含着上半截,手往上捋,嘴往下吞,手往下退,嘴往上吐,两样凑到一处,起先凑不齐,凑了几回,凑齐了。她做得慢,一回是一回,不停,一头的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大腿,她拿另一只手把头发拢到一边,接着含。屋里只听见她嘴里湿湿的声音,和她鼻子里一阵一阵的喘。 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摸着她的后脑勺。 她含了好一会儿,他把她拉起来了。 他把她放倒在褥子上,放在白绫旁边。她仰躺着,一头头发铺在枕头上,铺开一大片。她扭过头,伸手往床里头摸,摸到那只白子罐,拿过来,抱在胸口,两只手抱着,罐子压着她的奶子。 他分开她的腿,跪下去。 那一处闭着,两片肉唇薄,粉,紧紧地合着一条缝,缝上沾着一点湿。他拿两根手指头轻轻分开,里头嫩红,一层一层的,湿亮,顶上那颗肉珠小小的,藏着。 他舔上去。 她的身子一弹,抱着罐子的手一紧,罐子里的白子哗啦一响。 他从底下往上舔,舔得慢,舌头压平了,一整片贴上去,舔过那条缝,舔到顶上,舌尖拨开那颗肉珠外头的一层皮,肉珠露出来,他舌尖点上去,绕着打圈。 “嗯……嗯……” 她的哼声细,一声一声地从鼻子里出来。他舔一圈,罐子里的白子就响一回,她抱得越紧,罐子抖得越响,哗啦,哗啦,一阵一阵的。淫水渗出来了,起先一点点,后来一股一股,他舔着,咽着,舌头往里探,探进那条缝里头,里头紧,烫,一碰,她的两条腿就往里夹。 他又回到那颗肉珠上,含住了,轻轻地嘬。 她叫出声来了。 “啊……王爷……那里……” 她叫得断断续续的,腰往上拱,两只脚在褥子上蹬,蹬着蹬着,脚趾头都蜷起来了。罐子在她怀里抖得哗哗地响,越抖越急,她的小肚子一阵一阵地抽,抽得越来越快。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往上一挺。 两只手一松。 罐子从她胸口上滚下去,盖子先掉了,罐口朝下,白子哗啦啦地倾出来,倾在褥子上,倾在她的肚皮上,倾在她的大腿边上,一颗一颗地滚,滚得满床都是,有几颗滚到了白绫上,白子落在白绫上,几乎看不见。 她躺在一床的白子中间,喘,小肚子还在一抽一抽地跳,两条腿还在抖。 她睁开眼睛,往旁边看,看见那只倒扣着的空罐子,又看见满床的白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去拣。 她撑着褥子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屁股底下硌着几颗白子,她挪了挪,没去拣。 她看着他。 “我不要再等了。”她说。 他往后挪,挪到床头,背靠着两个大迎枕,半坐半躺。她跟着爬过来,膝盖压着褥子上的白子,咯吱咯吱地响,她也不管,爬到他身上,两条腿一分,跨跪在他的胯两边。 她跪直了,又往前挪了挪,挪得近,近到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挨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近得她的眼睫毛一眨,就扫着他的眼皮。她的眼睛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得极专,跟方才看棋盘一个样。 她一只手伸到床里头,摸那只黑子罐,摸着了,揭开盖子,从里头拈出一颗黑子。 她把那颗黑子按在他的心口上。 按得实,拿手心压着,压在他胸口正当中,他的心在那颗子底下咚咚地撞,撞着她的手心。 “落了子。”她说,“你不许动。” “不动。” 她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那一根,扶着,扶正了,顶头抵在她那条缝上。缝里湿透了,滑,顶头在缝上蹭了一蹭,蹭开两片肉唇,抵住了那个口子。 那口子小,紧,顶头抵上去,叫一圈嫩肉挡住了,进不去。 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眼睛还看着他的眼睛,鼻子里的气喷在他的嘴唇上,又急又烫。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深,吸到底。 一坐到底。 “啊,” 她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尖又高,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得她的额头从他额头上滑开了,脑袋往后一仰,脖子绷直,一头头发甩到背后去。她按在他心口上的那只手猛地一攥,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他的胸口,那颗黑子叫她攥在拳头和他的胸口中间,硌得生疼。 她没有起来。 她跪着,坐着,一动不动,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贴死了,全身都在抖,抖得两只膝盖底下的褥子都皱了。她里头紧,紧得像一只拳头攥着他,攥着,还在一跳一跳地抽,每抽一回,她的眉头就跟着拧一回。 她仰着脸,眼睛闭着,嘴张着,喘,一口一口地往里抽气,抽得胸口一起一伏。眼泪从她闭着的眼角里挤出来,一边一颗,顺着太阳穴往鬓角里流。 他没动。 他的两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托着,往上接住了她的分量,接住了,就那么托着,不往上顶,也不往下放,等着。 她的屁股在他手心里抖,软,凉,汗湿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头慢慢地低下来了。 她睁开眼睛,往下看。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他那一根齐根没进她那一丛黑毛里,一点不剩,根子上一圈红,鲜红的,顺着他的根子淌下来,淌到他的卵蛋上,滴下去,滴在身底下那方白绫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正坐在白绫的边上,白绫叫两个人压着,皱成一团,皱褶里洇开一块红,铜钱大,旁边又洇开两点,细细的,往外渗。 她看着那几点红,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又看他。 她的眼眶红着,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嘴唇抖。 “疼。”她说。 “嗯。” “真疼。” 她说着,膝盖往旁边挪了挪,眉头一皱。她的右膝盖底下压着一颗白子,硌在她的膝盖窝和褥子中间,硌得她膝盖上印出一个红红的圆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挪,膝盖又压回去了,压着那颗子。 她松开攥着的拳头。那颗黑子还在他心口上,叫她的汗粘着,没掉,他的胸口上叫它硌出一个圆圆的凹印,凹印边上是她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四道月牙。 她拿指头把那颗黑子按正了,按回心口当中。 她的手按着那颗子,没拿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吸到第三口,她的肩膀松下来了,胸口的起伏慢了,匀了。 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抽,也慢了,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 她试着动了动。 动得极小,屁股往前挪了一挪,贴着他的大腿根,往前一磨,又往后一磨。磨一回,她吸一口凉气,再磨一回,那口凉气吸得短了些。 他还托着她,没动。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着她自己的屁股往前送,往后收,一前一后,磨得极慢。磨了十几回,她吸的那口凉气没了,换成了一声哼,低,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她抬起脸来看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了。 “好些了。”她说。 她按在他心口上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压着那颗黑子,身子往前一倾,额头又抵上了他的额头。她就那样抵着他,一前一后地磨,磨得渐渐快了一点,又快了一点,哼声一声接一声,从鼻子里转到了嘴里。 他托着她的屁股,跟着她磨的那个节拍,往上送了一送。 她的哼声断了,吸了一口气,额头在他额头上一滑。 “你、你说不动的……” “子落了一盘了。” 她愣了愣,看着他,嘴角往上一翘,没说话,屁股往下又坐实了,接着磨。 他就跟着她磨,她往前,他往上送,她往后,他往下放,两个人凑着凑着,凑成了一个节拍。她的哼声又起来了,越来越密,越来越软,淫水一股一股地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淌,混着那点红,淌在他的腿上,淌在白绫上,淌得褥子湿了一大片。 她磨得正急,他停住了。 两只手托着她,不送了,也不放她往下坐。 她磨了两磨,磨不动,睁开眼睛,额头离开他的额头,往后仰了仰,看他。 他腾出一只手来,拇指按在她的奶头上,揉。 奶头硬着,叫他的拇指按住,揉一圈,她的身子就一颤,揉两圈,她的嘴就张开了。 “你怎么……停了……” “你说一句。”他说,“我动一回。”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脸红着,红从脸上一路漫到脖子上,漫到胸口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拇指在她奶头上又揉了一圈,她咬了咬牙,又松开。 她没低头,也没伸手去捂他的眼睛。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对着眼睛。 “你弄我……”她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的,“使劲弄我,弄到最里头去……我里头……我里头想要你。” 她说完了,还看着他。 他往上一顶。 顶得深,顶到最里头,她叫了一声,叫得亮,没往回收。 他托着她的屁股,一回一回地往上顶,她跪在他身上,一回一回地往下迎,额头又抵上来,抵着他的额头,喘气全喷在他的嘴上。她叫,叫一声,说一句,说的全是那几个字,“深些”“再深些”“王爷”,说一句,看他一眼,眼睛一直睁着。 那颗黑子还在他心口上,叫她的手按着,按得发烫。 她里头开始绞了。 绞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她的叫声越来越高,一声叠着一声,两条腿夹着他的胯,夹得发抖,膝盖底下那颗白子硌得她膝盖窝一跳一跳,她顾不上了。 “王爷……王爷……我……” 她到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 扑在他胸口上,额头撞着他的肩膀,奶子压扁在他胸口上,那颗黑子叫两个人的胸口夹在中间,夹得死死的。她搂着他的脖子,浑身一阵一阵地抽,里头一阵一阵地箍他,箍得又紧又急,箍着往里吸。 他搂住她的背,往上狠狠地顶了几回,顶到最里头,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在她里头,射得她扑在他身上又抽了一回,喉咙里咕咕地响,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又紧了一紧。 两个人都没动。 她趴在他身上,喘,一头头发盖着两个人,盖着他的胸口和她的背,汗把头发粘在她的背上,一缕一缕的。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隔着那颗黑子,咚咚地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那颗黑子从两个人的胸口中间掉下去,掉在褥子上,滚了两滚,滚到一颗白子旁边,停住了。 她从他身上下来,下来得慢,他从她里头滑出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一软,侧身躺倒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喘。 帐子顶上是丁香紫的,叫灯照着,透出一层暖光。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噗的一声。 她的手在身子底下摸,摸出来一颗白子,举到眼睛跟前看了看,搁在枕头边上。她又摸,又摸出来一颗,搁在头一颗旁边。 她撑着坐起来,看了看床。 满床都是白子。褥子上,被子上,枕头边上,白绫边上,她方才躺过的地方压出一个人形的印子,印子里头的白子叫她的身子压进了褥子里,一颗一颗嵌着。 她爬过去,把那只倒扣着的罐子翻过来,摆正。 她拣起一颗白子,丢进罐子里,叮的一声。 他也坐起来,拣了一颗,丢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又拣一颗。 两个人光着身子,跪在床上,一颗一颗地拣。她拣得仔细,一颗不落,褥子缝里的,被子褶里的,枕头底下的,都要摸出来。他拣得快,一把抓好几颗,往罐子里一撒,哗啦一响,她听见了,抬头看他,他手里又抓了一把,她伸手过来,从他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拈,拈一颗丢一颗,叮,叮,叮。 拈着拈着,她的嘴角动了。 她拈到第五颗,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她跪在床上,手里攥着一颗白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一头头发都在背上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拿手背捂着嘴,捂不住,笑声从指头缝里漏出来。 “你、你看你……”她说,“你抓得……跟抓瓜子似的……” 她笑着,把那颗子丢进罐子里,又去拣下一颗。 最后几颗在白绫上。她拣到白绫跟前,停了停,手指头绕开那几块红,把白子从白绫的边上一颗一颗地拈起来。拈完了,她把罐子盖上,抱起来晃了晃,听了听,又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齐了。”她说。 门外头响起了嬷嬷的咳嗽声,轻轻的,咳了两声。 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上,裹到下巴,冲门口说了一声:“进来罢。” 嬷嬷进来了,低着头,没往床上看。她走到床前,弯腰,把那方白绫从褥子上揭起来,揭得轻,四个角一折,再一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床头那只描金小匣子里,盖上盖子,冲床上福了福,捧着匣子出去了。 门又带上了。 她裹着被子,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冲他示意。 他钻进去。被子里头热,她身上也热,她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腿,脚背上还硌着一颗没拣着的白子,她拿脚趾头把那颗子夹起来,递到他手边,他接过来,丢进罐子里。 叮的一声。 她靠在他肩膀上躺着,躺了一会儿,又撑起身子,伸手去够床里头那只黑子罐。 她揭开盖子,往里头看了看,伸进两根手指头,拈出一颗黑子来。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把那颗黑子放在他的手心里,放在正当中。 黑子凉,在他手心里躺着,叫灯一照,边上透出一圈墨绿。 她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合拢,合成一个拳头,攥住了那颗子,她两只手捧着他的拳头。 “这一子。”她说,“你收着。” 北静王府,听棋斋。 正月初七,寅正。 炭盆里只剩一层红,帐子里暖。 迎春侧着身睡,脸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拳头上。他的拳头还攥着,攥了一夜,手心里那颗黑子叫他焐热了。 帐顶上浮起一层金光,淡淡的,铺在丁香紫的帐子上。 现实第一夜:迎春 庶妃 奖励点数+20 点数:一万零一十。 末页:待月圆。 金册翻开了,往后翻,翻到判词第三页。那一页上的两行字没有变,墨色匀匀的。页脚空着的地方,一点一点亮出一个小字来,笔画细,亮到最后一笔,定住了。 一个“定”字。 金册又往后翻,翻到末页,末页还是空的,页角“末页”两个字黑里透金,底下多出三个小字,淡淡的:待月圆。 贾府气运 ▰▰▰▰▰▰▰▰▰▰ 100/100 光收了。 迎春的手指头在他拳头上动了动,没醒。 北静王府,绛云轩。 同日,卯正。 迎春来请安的时候,天刚亮,廊下的灯笼还没撤。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步子比平常收着,走到绛云轩门口,在台阶底下站了站,才往上走。紫鹃打起帘子,她进去,在炕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黛玉已经起了,靠在炕上,身上搭着狐皮褥子,手里捧着一盏温水,喝了一半。 “起来罢。”黛玉说,“坐。” 紫鹃搬了一只绣墩过来,搁在炕前。迎春起来,往绣墩上坐,坐下去的时候身子往一边偏了偏,手扶了扶绣墩的沿,坐稳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叠着一只。 紫鹃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手炉。 黛玉把那盏温水递出来,紫鹃接了。 “听棋斋冷不冷?” “不冷。”迎春说,“三个炭盆。” “那张棋桌,格子刻得对么?” 迎春抬起头来,看着黛玉。 “十九道。”她说,“我数过了。” 黛玉点了点头,往后一靠,靠回迎枕上。 “那就好。回去歇着罢。” 迎春站起来,又福了福,捧着手炉出去了。紫鹃跟到门口,替她打起帘子,看着她下台阶,一级一级地下,下到底,站了站,往西边走了。 北静王府,绛云轩。 同日,巳正。 宫里送灯来的是两个小太监,前头一个捧着灯,后头一个捧着灯杆,常宁跟在后头,一进院门就叫他们慢着。 灯是六角的,紫檀的架子,六面糊着细绢,绢上画的是同一株草,一面画一截,六面转一圈,连成一整株。草叶细长,绿,叶尖上缀着一颗一颗红的果子,红得像要滴下来。灯底下坠着一挂明黄的穗子,穗子上拴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紫鹃打起帘子,常宁站在廊下,没进屋,冲里头躬了躬身。 “娘娘赐北静王妃宫灯一盏。”他说,“元宵前送到,娘娘说,叫王妃挂着看。” 里头黛玉的声音隔着帘子出来:“替我谢娘娘。” 小太监把灯捧进去。 黛玉靠在炕上,叫紫鹃把灯举到她跟前。她伸手,拿指头在灯绢上碰了碰,碰的是画着叶子的那一面,又转过一面,碰了碰那一串红果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挂在廊下罢。”她说,“屋里热,绢要燥。” 紫鹃应了,叫雪雁去找钩子。 小太监把灯杆架起来,雪雁搬了凳子,站上去,把灯挂在廊下正当中那根檩子底下,挂好了,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灯有点歪,她又爬上去,扶正了。 日头照着廊下,灯没点,绢上那株草叫日光一透,叶脉都看得见,红果子亮着。风从院门那边吹过来,灯转了半圈,停住,又转回来。 常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黛玉在里头说:“帘子打起来,我看看。” 紫鹃把棉帘子挑起半边,拿钩子钩住了。冷风灌进来一股,黛玉往狐皮褥子里缩了缩,眼睛还看着廊下那盏灯。 看了一会儿,她说:“放下罢。” 紫鹃把帘子放下了。 高梁桥,程家园子西边的小院。 同日,午正。 封氏靠着两个枕头坐在炕上,身上压着那件旧羊皮袄,脚头搁着一只汤婆子。她的脸色还黄,可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纸上的日头。 香菱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一层一层打开,打开了,抹平,搁在膝盖上。 “娘,我念给你听。” 封氏转过脸来看她。 香菱拿指头点着上头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一灯如豆守长宵。” 她念完了,指头往下挪,挪到底下那一行,停住了。她看着那七个字,嘴唇动了动,才念出声。 “一粥初温报早春。” 封氏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这是你写的?” “上头是我写的。底下……底下是人家对的。” “对得好不好?” 香菱看着那张纸。 “好。”她说,“比我的好。” 封氏伸手过来,拿粗糙的指头在那张纸上摸了摸,摸的是底下那一行,摸了一回,又摸一回。她不识字,摸的地方偏了,摸在两行中间的空白上。 “早春。”她说,“早春就能种菠菜了。” 香菱笑了,把纸重新折好,揣回怀里,起身去灶上给她娘热粥。 北静王府,听棋斋。 同日,申初。 水溶进门的时候,迎春坐在棋桌边上,一个人下棋。 她面前的棋盘上已经摆了半盘子,黑白缠在一起,右上角一块正杀得紧。她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左手落一子,右手应一子,落得不快不慢,啪,啪,一声是一声。 她穿着那件丁香紫的袄子,头发挽成了庶妃的髻,插着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搽了一点胭脂,搽得淡。 她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冲对面的绣墩努了努嘴,又低下头去看棋。 他在对面坐下,没出声。 她的左手拈着一颗黑子,悬着,悬了很久,落下去了,落在白子的断点上。 她看着那颗黑子,看了一会儿,把右手伸进白子罐里,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头上转了转,没落。 她把那颗白子放回罐子里。 她把两只罐子换了个个儿,黑的挪到右手边,白的挪到左手边,挪好了,左手伸进白子罐,拈起一颗白子来。 左手执白了。 她拿左手的白子应了一手,落在黑子的背后,落下去,啪的一声。 右手接着拈黑子。 她换了手,落子慢了,左手不惯,拈子的时候两根手指头夹不稳,滑了一回,子掉在棋盘上,滚到别的格子里去了,她拿指头把它拨回来,拨到想落的地方,按住。 他看着她下。 她下了十几手,抬起头来,看见他还看着,脸红了红,又低下头去。 “看什么。”她说,“你又不跟我下。” “下一盘?” 她摇了摇头,左手拈着白子,在棋盘上方停住。 “这一盘。”她说,“我自己跟自己下。” 啪的一声,白子落下去了。 北静王府,蘅芷院。 正月初八,巳初。 宝钗在窗下看元宵的单子。 单子是平儿昨儿夜里拟的,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正堂挂灯多少盏,廊下多少盏,各院送的花灯摆在哪里;席面几桌,冷盘几样,热菜几样,汤圆几样馅,哪一桌要软烂的,哪一桌不吃酒。末尾一个数,三百两。 宝钗拿笔在“汤圆”那一行旁边添了两个字:桂花。又在底下一行添:绛云轩一席,挪到上首,燕窝一碗,不上酒。 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入画来的时候没穿斗篷,两只手冻得通红,进了院门就往手上呵气。莺儿领她进去,她在门口站住了,没往里走,冲宝钗福了福。 宝钗把单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四姑娘打发你来的?” “是。”入画说,“姑娘叫我来问一声,宫缎那匹素白的,她什么时候能来拿。” 她说完了,两只手又攥到一起去,搓了搓。 宝钗看了她一眼,叫莺儿倒一碗热茶给她,入画接了,捧着,不喝,捧着焐手。 “四姑娘这几天在做什么?” “画画。”入画说,“年三十画到今儿,没出过画室的门。炉子我生的,墨我研的,她一天就吃一顿饭。” 宝钗站起来,走到北墙那架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下层当中平放着那一匹素白的缎子,云纹叫窗光一照,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看了一眼,又把柜门关上了。 她回过身来。 “元宵那天。”宝钗说,“叫四妹妹自己来拿。” (完)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梦蝶红楼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