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帖红楼】终章

送交者: 梦蝶红楼 [★品衔R6★] 于 2026-11-15 18:28 已读8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梦帖红楼】41 全本 作者:梦蝶红楼 〖红楼穿越〗 由 梦蝶红楼 于 2026-11-15 18:08
  第60章 卷终帖归

荣府园子,栊翠庵东墙外,画室。

  正月十二,辰正。

  北窗开着半扇,梅林那头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灌到画案上,压纸的镇尺底下,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炉子是入画天不亮生的,这会儿烧旺了,炉盖上坐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白气。惜春站在画案后头,左手按着纸,右手悬着笔,笔尖上一点焦墨,在纸上找一根梅枝的走向,找了半晌,落下去,拉出一道,到枝杈那儿顿住,提起来。

  门外有脚步声,踩着廊下的残雪,咯吱咯吱,到门口停了。

  “四姑娘在里头罢?”

  入画放下墨锭,擦了擦手,去开门。进来的是宁府的一个管事媳妇,三十来岁,穿一件石青的灰鼠袄,头上插着两根金簪,进门先拿眼睛把屋子扫了一圈,扫到炕上那床半旧的被子,扫到墙根下摞着的一捆一捆画纸,最后落在画案后头。

  她福了一福,脸上堆着笑。

  “给四姑娘道喜。”

  惜春的笔没停,那一道枝子往右上走,走到头,她换了一口气,点了一个芽。

  管事媳妇等了一会儿,自己往下说。

  “大爷打发我来,跟姑娘说一声。京里翰林院有一位编修老爷,姓周,家里的二公子今年二十一,去年中了副榜,人品是没得说的。那边托了媒人,年前就递过话,大爷说年里头不好办,过了初十才叫我来。”她顿了顿,又笑,“四姑娘今年十八了,大爷说,再耽搁不得。”

  铜壶的盖子叫热气顶得哒哒地跳。入画过去把壶提下来,搁在炉边的砖上。

  惜春在那个芽旁边又点了一个,比头一个小,墨淡些。

  “大爷说,翰林家的门第,配咱们家是正当的。”管事媳妇往前挪了半步,“明儿宗祠里族里的长辈都在,大爷的意思,当着众人把这事议一议,议定了,开春就换帖。”

  惜春把笔搁在笔洗沿上,从笔架上另摘了一支细的,舔了舔墨,俯下身去勾那个芽的边。

  管事媳妇的笑在脸上挂了一会儿,挂不住了,收回去一半。她看看入画,入画低着头研墨,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匀。

  “姑娘听见了?”

  “听见了。”惜春说。

  她没抬头。细笔勾完了芽的边,又去勾枝杈底下一处疤节。

  管事媳妇站了一站,又福了一福,转身出去。入画搁下墨锭送她,送到门口,那媳妇在门槛外头回过头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什么,入画摇了摇头,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炉子里炭火噼地爆了一声。

  入画回到砚台跟前,墨锭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

  “姑娘。”

  “墨稠了。”惜春说,“兑点水。”

  入画拿小勺从铜壶里舀了半勺热水,兑进砚池,接着研。惜春把那处疤节勾完,直起腰来,看了看整幅纸。梅枝从左下角斜着上去,到右上角还空着一大块,什么也没有。

  她把细笔也搁下了,两只手在炉子上烤了烤,烤热了,又回到画案后头,重新拿起那支粗笔。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巳正。

  何忠是从宁府后街那个茶棚里听来的,回话的时候,袖子上还带着一股茶棚里的柴烟味。

  “宁府那边今儿一早打发了人进园子,说是给四姑娘说亲。男家是翰林院周编修家的二公子,副榜。大爷的意思,明儿巳正宗祠里当着族里议。政老爷是暂署的族长,帖子昨儿就下了,政老爷那边还不知道是这个事,只当是年里的例会。”

  水溶放下手里的折子。

  “四姑娘怎么说?”

  “四姑娘没说话。”何忠道,“宁府那媳妇出了园子,跟门上的人抱怨,说四姑娘画她的画,眼皮都没抬,就回了一句听见了。”

  窗外头檐上的冰溜子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石阶上。

  水溶起身,叫备车。

  荣府,荣庆堂。

  同日,午正。

  贾母刚歇了午觉起来,琥珀给她梳头,梳子蘸着桂花油,从头顶顺到发梢,屋里一股甜香。水溶在下首坐着,等她梳完。

  “你是为四丫头来的。”贾母从镜子里看他。

  “是。”

  “珍哥儿这回倒是挑了个好人家。”贾母说,“翰林家,副榜,二十一。我要是不知道四丫头的性子,也要说一声好。”

  琥珀把最后一缕头发挽上去,插稳了簪子,退到一边。贾母转过身来,手里接过手炉,捧着。

  “你要我做什么?”

  “明儿宗祠里议这件事,请老太太去坐一坐。”

  “我一个老婆子,去宁府宗祠里坐着,族里那些老爷们要说我手伸得长。”

  “老太太去了,他们说不出口。”

  贾母哼了一声,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去了,你要我说什么?”

  “老太太说什么都成。”水溶说,“老太太坐在那儿,四妹妹说她自己的话,旁人就得听完。”

  贾母看了他一会儿。

  “又是这一句。”她说,“什么都推给她们自己。”

  她把手炉往炕桌上一搁,叫琥珀。

  “去跟赖大说,明儿巳初备轿,我去宁府。”

  东城,顾府。

  同日,申初。

  顾家的院子不大,一进两间,院当中摆了两条长凳,凳上架着门板,门板上一本一本摊着旧书,书页朝着日头。老仆在旁边拿一根鸡毛掸子,隔一会儿翻一本。

  顾鸿年披着一件旧羊皮袄,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眯着眼看那些书。见水溶进来,他也不起身,拿下巴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杌子。

  “坐。年里潮,我晒一晒,再不晒要生虫了。”

  水溶在杌子上坐了。老仆端上茶来,茶是粗的,碗是粗的,水溶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把宁府的事说了。说得短,说翰林编修家的次子,说明日宗祠,说四姑娘想在画室里画画,不嫁,不出家。

  顾鸿年听着,一边听,一边看那些书。有一本叫风翻起了几页,他抬手指了指,老仆过去拿掸子压住了。

  “周家那孩子我知道。”他说,“去年副榜,文章是规矩的,人也规矩。”

  “是。”

  “规矩人家,娶一个不肯嫁的姑娘过去,两头受罪。”顾鸿年咳了一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要我去说什么?”

  “老先生是翰林院出来的,周编修见了您,要站起来。”水溶说,“您到了那儿,说一句话就成。”

  “说什么?”

  “老先生看了她的画再说。”

  顾鸿年转过脸来,头一回正经看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书。

  “那孩子的画,我见得着么?”

  水溶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小轴,是年前入画托人送到王府装裱的,一幅雪里的残荷,一尺来长。他把轴子递过去。

  顾鸿年接了,搁在膝盖上的毯子上,慢慢展开。他看了很久,看到老仆把门板上的书翻过了一轮,日头从这边屋脊挪到那边屋脊,院子里起了一点风。

  他把轴子卷起来,没还,握在手里。

  “明儿几时?”

  “巳正。”

  “叫你的车辰正来接。”顾鸿年说,“我这把骨头,坐轿子要散。”

  北静王府,芙蓉小院。

  同日,戌正。

  院门没闩,虚掩着。廊下那张竹椅收进去了,窗纸上一团黄光,光里一个人影低着头,一只胳膊一抬一落。

  水溶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一只炭盆,炭盆边上搁着一碗熬好的梨汤,梨汤上凝了一层皮。晴雯盘腿坐在炕上,灯挪到炕桌边上,膝盖上摊着一件袍子,石青的底,暗织着云头,领口还敞着,没上。她嘴里咬着一截线头,手里的针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她没抬头。

  “一年到头。”她说,咬着线,字有点含糊,“你往哪个院子跑得最少?”

  她把线头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拿牙咬断。

  “我这儿。”

  水溶在炕沿上坐下。她把针别在袍子的领口上,这才抬眼看他,从头看到脚,看到他靴子上沾的泥,鼻子里哼了一声。

  “鞋脱了再上来。我这炕上刚换的褥子。”

  他弯腰脱靴。她把那件袍子往他跟前一推。

  “元宵穿的。宝姑娘给的料子,我自己的手工,你要是嫌,明儿穿你那件旧的去。”她清了清嗓子,嗓子是清的,没咳,“领口没上,差你一个尺寸。上回量的是去年的,你这一年胖了瘦了,我哪儿知道。”

  她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根软尺,软尺是黄的,一寸一寸印着黑道道,她拿两根指头捏着一头,往他脖子上一绕。

  “抬头。”

  他抬头。软尺贴着他的喉结绕过去,她的指头在他后颈上捏住尺子,往前拉紧了,凑过来看那个数。她的脸挨得近,鼻尖差半寸碰着他的下巴,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有一股梨汤的甜味。

  “一尺二寸八。”她念,“瘦了。”

  她没松手,就那么捏着尺子,看他。

  “外头吃的什么,瘦成这样。”

  “年里事多。”

  “事多。”她学了一遍,把软尺从他脖子上抽下来,抽得快,尺子边擦着他的皮,有点疼。“事多还往各院子跑。”

  她把尺子抖直了,又往他胸口上一按,按在两边乳头的那条线上,绕过去,在他背后捏住。

  “这个也要量?”

  “我说量就量。”

  她量他的胸口,念了个数,没记。量他的腰,尺子从他袍子底下绕进去,绕着中衣,她的手背贴着他的肚皮,贴了一会儿,往下滑了一寸,又滑了一寸,滑到他裤腰上,停住了。

  “这是腰。”他说。

  “我知道这是腰。”

  她的手指头勾进了他裤腰,把裤带的活结扯开了。她的脸没红,眉毛往上一挑,眼睛还是那样斜着看他。

  “领口要合身,袍子底下也得合身。”她说,“你别动。量歪了算你的。”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扯,扯到大腿上。他那根东西已经半硬了,从裤子里弹出来,顶端擦过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没出息。”

  她把软尺的一头按在他根子上,按在那一丛毛里头,另一头顺着茎身往上拉,拉到头上,尺子盖在龟头上,凉的,他的东西跟着跳了跳,又硬了几分,把尺子顶得翘起来。

  “你瞧。”她说,“量都量不准。一会儿一个数。”

  她拿拇指压住尺子,压在他龟头底下那道棱上,压着,不松,看那个数。马眼里渗出一颗淫液来,亮亮的,沾在尺子的黑道道上。

  “脏了我的尺子。”

  她骂着,拇指却从尺子上挪开,按在那颗淫液上,抹开了,抹得整个头都亮了。她的手握上来,握着茎身,软尺还夹在她手心和他中间,她握着尺子一起套,尺子边是硬的,刮着,他吸了一口气。

  “疼?”

  “不疼。”

  “那就是舒服了。”她撇嘴,“舒服也不说一声。”

  她把尺子从手心里抽出来,随手一扔,扔进针线笸箩里,扔歪了,挂在笸箩沿上。她把炕桌往里一推,那件没上领口的袍子叠了两叠,搁在炕头的柜子上,叠得方方正正,叠完了还拿手抚平了。

  然后她回过身来,自己解袄子的盘扣。一颗,两颗,解得快,解到底,袄子往后一甩。里头是一件桃红的小衣,她两只手往后一背,扯开带子,小衣也落了。她的身子是瘦的,锁骨支着,两只奶子不大,翘,奶头是浅褐色的,叫屋里的凉气一激,缩成两粒。

  她把裙子和裤子一齐褪下去,蹬掉,钻进被子里,侧着身躺下,脸朝墙。

  “吹灯。”

  “不吹。”

  “那你就别想看我的脸。”她说,“我不看你。”

  水溶把自己剥干净了,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子里是她的热气,暖烘烘的,带着一点药香。她背对着他,蜷着,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后颈露出一截,白,细,颈窝底下有一颗小红痣。

  他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背,那根东西贴着她的屁股缝,硬得发烫。她的身子僵了僵,没动,也没往前躲。

  他伸手绕到前面,握住她一只奶子,掌心压着奶头,揉。她的奶子小,一只手握得满满的,奶头在他掌心里硬硬地抵着,他拿指头夹住它,捻,往外扯一扯,又按回去。

  “轻些。”她闷着声音骂,“你当是揉面呢。”

  他放轻了,拇指在奶头上一圈一圈地划。她的后背慢慢软了,往后靠,靠在他胸口上,屁股往后一拱,正拱在他那根东西上,她自己也觉出来了,又往前缩回去半寸。

  他的手从她的奶子上往下走,走过肋骨,走过肚脐,走到那一丛毛里头。毛是软的,稀,他的手指头分开它,摸到底下那两片肉,已经湿了,淫水沾了他一指头,滑。

  “湿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炭盆太旺,我出汗。”

  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往下滑,滑到底,滑到那个口子上,在口子边上转了一圈,没进去,又滑回来,按在上头那粒小豆子上,揉。她的腿猛地夹紧了,夹住他的手,夹得死死的,他动不了,就在她腿缝里一点一点地揉。

  她的呼吸乱了。她咬着嘴唇,不出声,鼻子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出气。

  “松开。”他说。

  “不松。”

  他不揉了,手指头停在那儿,不动。她等了一会儿,等不来,腿自己松开了,屁股往后一挫。

  他扶着自己那根东西,从后面挤进她腿缝里,龟头顶在那片湿肉上,上下蹭了两回,蹭开了,找到那个口子。他往前一送。

  她“嘶”地吸了口气。

  “慢些。”她说,“谁叫你自己动的。”

  他停住了,只进去一个头。她里头紧,热,把那个头箍着,一跳一跳地裹。

  “我来。”她说。

  她一只手往后伸,摸到他的大腿,按住,按得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然后她的屁股往后坐,坐得慢,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吞到一半,停了,喘了一口气。

  “你这东西。”她说,“一年到头不来,来了还这么大个儿。”

  她又往后一坐,坐到底了。他整根都在她里头,她的屁股紧紧抵着他的小腹,软的,热的,两个人从胸口到大腿贴成一片。

  他想动。她掐他大腿的手紧了紧。

  “不许动。”

  她自己往前挪,挪出来一截,再往后坐,坐回去,坐到底,喉咙里哼一声。

  “没良心的。”

  她再往前挪,再坐回来,这回坐得重些,屁股撞在他小腹上,啪的一声。

  “正月都过了一半,才想起这条路。”

  她骂一句,坐一回,坐一回,掐他一把。那只手掐在他大腿外侧,掐一回,他就忍不住往前送一回,送得快些,她就又骂。

  “谁叫你快的。”

  她掐得更狠,他送得更快,她的骂声就断了,断成一截一截的,变成哼。被子里热得发闷,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汗,汗把她的后背和他的胸口粘在一起,一动就吱吱地响。他每往里顶一回,她里头就绞他一回,绞得他头皮发麻,那一层湿热顺着他的茎身往外淌,淌到他的毛上,淌到她的大腿根上,被褥底下湿了一小块。

  她掐他的手不掐了,改成攥,攥着他大腿上那块肉,攥得指节发白。

  “你……”她喘着说,“你倒是会听话。”

  “你叫我快的。”

  “我什么时候叫你快了。”

  “你掐我的时候。”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掐了他一把,掐得不重,试着掐的。他往里一送,送到底,抵住了,在里头磨。她“啊”地叫了半声,赶紧拿手捂住嘴,叫声从她指头缝里漏出来,闷着。

  她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往后一推,推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开了。他从她里头滑出来,那根东西湿淋淋地翘着,打在她屁股上。

  “翻过来。”她说,“拧着脖子骂你,累。”

  她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脸朝着他了。灯在炕桌那头,隔着一层被沿照过来,照得她半边脸是黄的,半边是暗的,额头上一层汗,几缕头发粘在上头。她的眼睛亮,眼角红红的,瞪着他。

  “看什么看。”

  她抬起一条腿,搭到他的胯上,脚后跟勾住他的后腰,往自己这边一拽。他顺着那股劲贴过去,面对面侧躺着,她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他,自己往那个口子上对,对准了,脚后跟一使劲,他又进去了。

  这回进得深,她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把两个人锁得紧,他一进去就顶到了头。她闭了闭眼,嘴张开,没出声。

  他一只手托住她搭上来的那条腿,托在膝弯底下,往上抬了抬,抬得她腿根大开。另一只手垫在她脖子底下,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锁骨窝里,那儿积着一小洼汗,咸的,他舔干了,又往下,含住她一只奶头。

  “你……”

  他吮,舌头抵着奶头打转,牙齿轻轻地磕。她的胸口往他嘴里挺,那只托在他后颈上的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他底下也动起来,托着她的腿,浅浅地送,送几回,深一回。

  他换了个送法,托着那条腿往上抬一回,往里送一回,抬得高,送得深,每一回都顶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她的叫声压不住了,从喉咙里一截一截地往外冒,冒一截,她就骂一句,骂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剩几个字,“你”,“混”,“慢”。

  “慢?”他停了停。

  “谁叫你停的!”

  他不停了。他托着她的腿,一回一回地往里送,送得又快又重,炕沿上的炕桌都跟着颤,灯苗子歪来歪去。她里头越绞越紧,淫水一股一股往外涌,涌得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响得她自己都听见了,把脸往他胸口里埋。

  他觉出她要到了。她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绷直了,脚趾头蜷起来,勾着他的后腰往里压,整个人往他身上缩。

  她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松开了,往下一捞,捞住了他托着她腿的那只右手,拽到自己嘴边,张嘴一口咬在他手腕里侧。

  咬得真狠。牙齿陷进他腕子上那块薄皮里,陷进去,不松口。她的身子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地抽,里头一阵一阵地箍他,箍得他眼前发白,他咬住牙,往最里头死命一顶,抵在那儿,射了。

  一股,又一股,烫,全灌在她里头。她觉出来了,咬着他手腕的嘴里呜呜地哼,牙关咬得更紧,等他射完了,抽完了,才一点一点松开。

  她把他的手腕从嘴边拿开,拿到灯光底下看。

  腕子里侧一圈牙印,深深的,红的,齐齐整整一圈,有两颗牙的地方渗出了血珠子,针尖那么大。

  她拿拇指在那圈牙印上抹了抹,抹掉了血珠,又看了看。

  “留个记号。”她说,“省得你认不得路。”

  她的声音哑了,还在喘,胸口一起一伏,贴着他的胸口。她那条腿还搭在他胯上,没放下来,他还在她里头,软下来一些了,她不让他出来,脚后跟又往里勾了勾。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地鼓。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盆沿上,灭了。

  晴雯伸手抓住被头,往上一扯,扯过两个人的头顶,把灯光、炭盆、炕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梨汤一齐蒙在了外头。

  宁国府,宗祠。

  正月十三,巳正。

  宗祠的院子扫过了,青砖缝里还嵌着一线一线的残雪。正殿五间,门全开着,里头供桌上的香刚换过,烟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到匾底下散了。两边各摆一溜交椅,椅背上搭着红褥子,族里的老爷们来了七八位,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搓手,说的是年里谁家的戏、谁家的酒。

  贾政坐在东首第一张椅子上,暂署族长,那张椅子比旁的高出一截,他坐着不大自在,腰挺得笔直。贾珍坐在西首,穿一件酱紫的貂褂,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核桃转得咯啦咯啦响。尤氏在他身后屏风边上的一张小椅子上,手里捧着手炉,低着眼。

  水溶坐在贾政下首。他身边空着一张椅子,是给顾鸿年留的,顾鸿年来得早,这会儿坐在上头,羊皮袄没脱,膝盖上照旧搭着他自己带来的那条毯子,闭着眼,族里的老爷们过来见礼,他睁一睁眼,点个头,又闭上。

  贾代儒咳了一声,站起来,要开口。

  外头一阵响动,二门上的人跑进来。

  “老太太的轿子到了。”

  满殿的人都站起来了。贾珍手里的核桃停了,看了贾政一眼,贾政已经起身往外迎。轿子落在仪门外头,琥珀掀了轿帘,贾母扶着她的手下来,拄着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殿里,在正中供桌前头站住,抬头看了看那些牌位,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你们议你们的。”她说,“我老了,来给祖宗磕个头,坐一坐。”

  琥珀搬了一张椅子放在供桌左手,贾母坐下了,把拐靠在扶手上。

  殿里静了一阵。贾珍把核桃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朝贾母作了个揖,又朝贾政作了个揖。

  “今儿请各位长辈来,为的是舍妹的亲事。”他说,“周编修家的二公子,年貌相当,门第也配得上。舍妹今年十八,耽搁不得。我做哥哥的,这件事不能不管。”

  几位族老点头。有一位说:“翰林家,好。”另一位说:“副榜也是正途。”

  贾政看着手里的茶碗,没说话。

  “把四姑娘请来。”贾母说。

  入画扶着惜春进来的时候,殿里的人都往门口看。惜春穿一件月白的袄子,外头一件素青的斗篷,斗篷上沾着几点墨,袖口也有一点,干了,发黑。她进门,先朝供桌上的牌位磕了头,磕完站起来,站在殿当中,不往两边看。

  贾政清了清嗓子。

  “四丫头,你大哥哥给你说了一门亲,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说?”

  惜春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青,是石青的颜色。她抬起头,看着贾政,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

  “我不嫁。”她说,“也不出家。我在画室里画画,画到老。”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香炉里一根香的灰断了,掉在炉沿上。

  贾珍往前跨了一步。

  “四妹妹,这话,”

  “四丫头在我园子里住一辈子。”

  贾母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眼睛看着贾珍。贾珍的话卡在嗓子里,他张着嘴,停了一停,又闭上了。

  一位族老欠了欠身子。

  “老太太,姑娘家终身不嫁,往后族里,”

  “往后族里怎么样?”贾母看着他,“我活着,她吃我的。我死了,她吃她自己的。”

  那族老坐回去了。

  顾鸿年睁开眼睛。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水溶伸手接住了。他站着,扶着椅背,往殿当中看了一眼,看的是惜春袖口上那一点墨。

  “老朽多一句嘴。”他说,“前日见了四姑娘一幅残荷,在翰林院里坐了四十年,见过的画不算少。”

  他顿了顿。

  “贾家出一位画师,是体面。”

  他说完就坐下了,水溶把毯子递还给他,他重新搭在膝盖上,又闭上了眼睛。

  几位族老互相看了看。贾代儒摸着胡子,摸了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贾珍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头看了尤氏一眼,尤氏低着头,手炉捧在怀里,一动不动。

  贾政把茶碗搁下了。

  他看了看贾母,看了看顾鸿年,又看了看殿当中站着的惜春。他点了点头。

  “立个字据罢。”

  贾琏在一旁的小案上铺开纸,蘸了墨,贾政口里念,他一个字一个字写。

  “宁国府四姑娘惜春,终身由她自主,族中长幼,不得强逼嫁娶,不得强逼出家。荣府园中栊翠庵东墙外画室三间,归她居住,归她使用,终身为止。”

  写完了,贾琏吹了吹,双手捧到贾政跟前。贾政看过,署了名,盖了族长的章。又递给贾珍。贾珍拿着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笔尖上的墨聚成一滴,要掉了,他才落下去,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飞快。

  最后递到惜春跟前。

  入画捧着砚台,惜春接过笔,在砚池边上舔了舔,舔匀了。她俯身在字据的末尾写下两个字。笔尖落下去,起,收,横平竖直,墨色匀匀的,没有一点抖。

  “惜春”。

  她把笔还给入画,把字据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了看,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然后她又朝供桌磕了一个头,朝贾母福了一福,转身走出了宗祠。

  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残雪,扫出一道白印子。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未初。

  水溶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点。他在书案后坐下,还没来得及解斗篷,案头上的金光就翻开了。

  惜春【心结·终】:终身自主。+150。

  当前点数:10160

  光往后一卷,金册自己翻页,翻到判词第七页。

  那一页上两行字还是原样,墨色沉沉的。页脚空着的地方,一点光亮起来,细细的,一笔一笔地描,描出一个小字。

  “定”。

  金册没有合上,又从第七页往前翻,一页一页翻回去,翻到第一页,再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的页脚都亮着一个小小的“定”字,有的亮得早,颜色深些,有的亮得晚,颜色浅些,十二页,十二个,翻到第十二页,停了一停,金册合上了,只露出末页的一个角。

  末页的页角上,“末页”两个字底下,那三个淡字还在:待月圆。

  光收了。

  何忠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等里头没动静了,才进来。

  “宁府那边,大爷回去摔了一只茶碗。”他说,“大奶奶叫人扫了。”

  水溶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

  “顾老先生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老先生在车上睡着了,到门口才醒,问了一句,那幅残荷你们王府什么时候来拿。”

  “不拿了。”水溶说,“就说是四姑娘送他的。”

  何忠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荣府园子,画室。

  同日,申初。

  惜春进门,先把斗篷脱了,搭在椅背上。入画去拨炉子,她走到画案跟前,把笔洗挪开。

  笔洗底下压着一张纸,叠成四折,边角黄了,是那年正月初五的字据,琏二哥哥的字,底下一个画押,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她从袖子里掏出今天那张,打开,看了一遍,又叠回四折,跟旧的那张对齐了,摞在上头。两张纸一新一旧,叠在一处,新的那张白些,厚些。

  她把笔洗放回去,压住。笔洗里的水晃了晃,水面上漂着的一点墨丝散开了。

  “姑娘。”入画蹲在炉子边上,没回头,“晌午饭还没吃。”

  “端来。”

  入画愣了愣,回过头来看她。

  “端来罢。”惜春说,“我饿了。”

  入画搁下火箸子,擦了擦手,出去了。惜春在画案后头坐下,把昨天那幅梅枝拉到面前,右上角那一大块还空着。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着的那一块里落了一笔,拉出一根新枝,往上去。

  北静王府,绛云轩。

  正月十四,午后。

  宫灯在廊下挂着,没点,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紫鹃踩着小凳子,拿一把鸡毛掸子掸,掸得轻,一面一面地掸,掸到绘着红果子的那一面,她停下来,凑近了看,看那些红果子是画上去的还是缀上去的。

  “缀上去的。”黛玉在屋里说,“一颗一颗缝的。”

  她坐在窗下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隔着半卷起来的帘子看外头。窗台上搁着一碗药,喝了一半,剩下的凉了。

  紫鹃从凳子上下来,进屋,把那半碗药端起来摸了摸碗壁。

  “再热一热。”

  “不喝了。”

  “卢先生说了,一天一碗,一口也不能少。”

  黛玉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出来。紫鹃把碗递过去,黛玉捧着,一口一口喝了,喝完了,把碗还给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明儿天一黑就点。”黛玉说,“叫常宁点,他手稳。”

  “是。”

  黛玉把帘子又放下来一点,只留一道缝。从那道缝里看出去,正好看得见宫灯底下拴着的那个小玉坠,叫风吹着,慢慢地转,转过来,又转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搁在毯子上,搁在肚子那儿,没动。

  荣府园子,画室。

  正月十四,夜。

  入画在外间睡下了,鼾声细细的,隔着一道布帘子传过来。

  惜春没睡。她坐在画案后头,灯拨亮了,面前的大纸撤了,换上一张小笺,三寸宽,五寸长,是去年秋天裁剩下的一点洒金笺,金点子稀,撒得不匀。

  她研了一点淡墨,又在小碟子里调了一点白粉。

  她先拿淡墨勾了一根茎,从笺底下往上走,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弯了一弯。然后她换笔,蘸白粉,在茎顶上点花瓣,一瓣,两瓣,五瓣,花瓣是白的,洒金笺的底子是黄的,白粉落上去,叫灯一照,浮着一层。

  她搁下笔,看了一会儿。

  她在莲心那里点了一点,点完了,拿笔杆在笺角上比了比,想题字,笔停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又放下了。

  墨干了。她把小笺拿起来,吹了吹,叠成一半,揣进左边的袖子里,拿手在袖子外头按了按。

  灯芯爆了一个花。她伸手把灯拨暗了,坐在暗处,听着外间入画的鼾声,听着北窗外头梅林里有一根枝子叫风吹着,一阵一阵地刮着窗棂。

  北静王府,正堂。

  正月十五,酉正。

  天一擦黑,灯就一路点起来了。

  先点的是绛云轩廊下那一盏。常宁亲自踩着梯子上去,拿火折子凑进六角的灯罩里,灯芯着了,火苗先是小小的一点,蓝的,慢慢立起来,黄了,把六面细绢一面一面照透。绢上那一整株绛珠草从灯里头亮出来,叶子是青的,叶尖上缀的红果子一颗一颗都亮了,明黄的穗子垂下来,底下拴的小玉坠叫风吹得打转。

  黛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紫鹃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捧着手炉。

  “挂得正。”黛玉说。

  她看完了,扶着紫鹃的手,慢慢往正堂去。

  正堂里的灯已经点满了。梁上垂下来的是宫样的纱灯,一排八盏,廊下一溜走马灯,转着,灯影里的人马一圈一圈地跑。各院送来的花灯摆在堂下两边的条案上,莲花的,鲤鱼的,兔子的,一盏挨一盏,有一盏螃蟹灯,八只脚都会动,是湘云那边扎的,叫小丫头们围着看。

  席面摆了几桌。冷盘先上,酱鸭、糟鹅、熏鱼、拌的春笋丝,热菜一道一道跟着端上来,蒸笼掀开,白气腾起来,罩着灯,灯光都糊了一层。

  黛玉坐在上首。她面前没有酒壶,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燕窝,冰糖炖的,清清亮亮。她拿小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

  湘云坐不住,端着酒杯东走西走,走到哪一桌都要碰一碰。她碰到香菱那儿,香菱端起杯子,只抿了一口“你娘好了?”湘云问。

  “靠着枕头能坐一个时辰了。”香菱说,“早上还叫我给她剥了两个橘子。”

  湘云跟她碰了一回杯,自己仰脖子喝干了,又往别处去了。

  探春坐在靠门的一桌,跟平儿挨着,两个人头碰头看一张单子。平儿拿指头点着单子底下那一行,探春看了,从袖里摸出一支小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勾。

  “三百两,一文不差。”平儿说。

  “一万九千四。”探春把笔收起来,“今儿过了这一笔,账上就封了,等十八开印再动。”

  尤三姐那一桌闹,几个人在猜灯谜,谜条子一张一张从灯底下揭下来。尤三姐揭了一张,念了,念完自己先笑了,别人都猜不着,她也不说,把谜条子往袖子里一塞。

  晴雯坐在角上,嗓子好了,跟袭人说话说得快,袭人给她夹了一筷子春笋,她嫌老,夹回去了,又自己夹了一筷子,吃了。她隔着两桌往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水溶的领口。他身上穿的是那件石青的袍子,领口前天夜里上好了,针脚密,合着脖子。她看完了,扭回头去,跟袭人接着说。

  妙玉没吃荤,面前一碟素什锦,一碟藕片。清梵坐在她旁边,给她换了一盏茶。

  李纨跟秦可卿一桌,说的是杏雨轩前头那几棵杏树今年打不打苞。迎春坐在她们下手,手里没棋,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地敲,敲两回,停一停。

  汤圆是最后端上来的。一碗六个,白的,圆的,在汤里浮着。宝钗叫人先给黛玉那一碗换了桂花馅的,小,软,黛玉吃了一个,剩下的叫紫鹃端开了。

  莺儿端着一碗跑过来,碗里多了一个,七个。

  “给王爷的。”她说,“厨房多煮了一锅,翠缕说要多一个,图个吉利。”

  翠缕在那边桌上听见了,冲这边摆手:“我没说!”

  侍书笑得把汤洒了一点在袖子上,拿帕子擦。尤二姐在旁边递了一张干帕子给她。鸳鸯坐得端正,汤圆吃了两个,筷子搁下了,看着堂下那盏螃蟹灯,八只脚一齐动。紫鹃把黛玉吃剩的那碗端下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只新手炉。

  外头放起了烟花。先是一声响,接着满天都炸开了,金的,银的,红的,把窗纸映得一阵一阵地亮。小丫头们尖叫着往廊下跑,莺儿也跟着跑出去了,碗搁在桌上,汤圆还剩三个。

  北静王府,蘅芷院。

  同日,戌初。

  正堂那边还在放烟花,一声接一声地响,隔着两道院墙传到这儿,窗纸跟着颤。

  惜春是从荣府过来的,没进正堂,入画领着她从西角门直接进了蘅芷院。她还是那件月白袄子、素青斗篷,斗篷上的墨点没洗。进门的时候,她把兜帽往后一推,帽沿上的雪化成水珠,滴在她鬓角上。

  宝钗是从席上下来的,脸上还带着一点酒气的红。她叫莺儿留在外头,自己引着惜春进了里间,走到北墙那架楠木柜子跟前,拉开柜门。

  下层当中,平放着那一匹素白的缎子。

  宝钗弯下腰,两只手托着,把它捧出来。缎子沉,她托着往上一送,送到惜春跟前。烛火照上去,缎面上的云纹浮起来,一朵挨一朵,转过一个角度,又沉下去,看不见了,还是一片白。

  “留给你画画的。”宝钗说。

  惜春伸出一只手,在缎面上摸了摸。她的手指头上还沾着石青,她摸之前先把手在斗篷上擦了擦,擦完了,才搁上去。指肚顺着缎面往前走,走过一朵云纹,停住,又往回走。

  “太好了。”她说,“舍不得画。”

  她把缎子接过来,没叫入画接,自己抱着,往胳膊底下一夹,夹得紧,缎子的一头从她腋下露出来,白生生的。

  宝钗把空了的柜门关上了。柜子里只剩下几包樟脑,一股樟脑味跟着门缝挤出来,散在屋里。

  “席上还热闹。”宝钗说,“不过去坐一坐?”

  “不去了。”惜春说,“炉子没人看。”

  宝钗也没再留。她送她出里间,送到门口。惜春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那只空着的手伸进左边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张对折的小笺。

  她没打开,回手递给了入画。

  入画接了,看了看她,揣进自己怀里。

  莺儿在外头廊下站着,宝钗站在门里,两个人都看见了,都没问。

  惜春夹着那匹缎子,跨出门槛,走进外头一阵一阵亮起来的烟火光里。入画提着灯笼在后头跟着,灯笼一晃一晃,往西角门去了。

  北静王府,书房。

  同日,子正。

  烟花放完了,满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剩廊下几盏长明的,还有绛云轩那一盏宫灯,隔着几重院子,在夜里亮着一团红黄。

  水溶没睡。他坐在书案后头,案上一盏灯,灯拨得很暗。外头的月亮升到了正当中,又圆又白,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格一格的。

  更鼓敲过了,远远的,一声,又一声。

  案头上的光自己亮了。

  先出来的是那卷轴,横在半空里,轴头是金的。它没等他伸手,自己往两边展开,展得慢,展到头,轴心里那本金册浮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翻过名录,翻过谱,翻过十二页判词,页脚的“定”字一个一个从他眼前闪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停了。

  末页。

  页角那三个淡字“待月圆”,一个一个地淡下去,淡到没有了。

  金册上浮起字来,一行一行,一行亮定了,才出下一行。

  金钗谱二十一人,人人自定。

  【放】:六人,帖皆入。

  点数一万零一百六十。

  卷终。帖归其人。

  四行字亮了一会儿,往上一浮,散了。

  末页正中,慢慢显出两个字,笔画是金的,从里往外透:水溶。

  他的名字底下,又起了一行新字,比他的名字小,比面板上的字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像有人拿笔在那里写。

  千门帖尽归人手,一卷空白待画人。

  字写完了,没有动。

  然后光从边上开始暗。最先暗的是名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暗下去,暗的时候,名字后头那一格一格的情分条也跟着暗,满格的,一格一格地灭。

  王熙凤【放】 ▰▰▰▰▰▰▰▰▰▰ 100/100

  尤氏【放】 ▰▰▰▰▰▰▰▰▰▰ 100/100

  赵姨娘【放】 ▰▰▰▰▰▰▰▰▰▰ 100/100

  邢夫人【放】 ▰▰▰▰▰▰▰▰▰▰ 100/100

  薛姨妈【放】 ▰▰▰▰▰▰▰▰▰▰ 100/100

  王夫人【放】 ▰▰▰▰▰▰▰▰▰▰ 100/100

  这六行亮了一亮,暗了。底下的谱,二十一个金字,一个一个熄了,熄成纸上的空白。

  贾府气运 ▰▰▰▰▰▰▰▰▰▰ 100/100

  气运条从右往左,一格一格灭下去,灭到最左边那一格,停了一停,也灭了。

  当前点数:10160

  那一串数字在半空里悬了一会儿,从末一位起,一位一位地暗,暗到最前头那个“1”,没了。

  光全收了。

  书房里只剩案上那盏灯。月光还是一格一格的,铺在地上。

  那卷轴还在半空里,没有了光,往下一沉,落进他手里。他伸手接住。接住的时候,它是沉的,比他想的沉,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轴头摸上去是凉的,从金的变成了木头的,紫檀,有一点细细的纹路。

  轴心里的金册没有了。卷轴里卷着的,是一幅绢。

  他把它在书案上摊开。一尺来宽,往那头一直铺过去,铺过书案,垂到地上,他起身拿着轴头往门口那边走,一直走到门边,绢还没到头。他估了估,有一丈二。

  素绢,没有托,没有裱,一个字也没有,一个墨点也没有。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绢面上摸了摸。绢丝是细的,经纬一根一根,指肚摸得出来,有一点涩,有一点凉,是真的绢。

  他把绢一截一截卷回去,卷得慢,卷齐了,搁在书案上。

  他解开腰上的玉带,把那只青玉环托在手心里,凑到灯底下看。环面是青的,滑的,一道纹也没有。他把环侧过来,看里圈。

  里圈原来有两个字,“卷终”,刻得浅,指肚摸不出,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对着光看了很久。里圈是光的,什么也没有了。

  环还在他手里,温的。他把它重新系回腰上。

  荣府园子,画室。

  同夜,丑初。

  炉子封了,屋里还有余温。那匹素白的缎子搁在画案正中,没打开,上头压着一方镇纸。

  惜春洗过脸,坐在炕沿上,头发散下来,拿梳子通了两遍。入画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她泡脚,她把脚放进去,烫,缩了缩,又放进去。

  “姑娘。”入画蹲在盆边,“那张笺子,”

  “拿来。”

  入画从怀里摸出那张对折的小笺,递给她。笺子叫入画揣了一晚上,是温的,边角压出了一道折痕。

  惜春打开看了看。洒金笺上一枝白莲,茎是淡墨的,花是白粉的,灯底下浮着一层。她看了一会儿,又对折好。

  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入画拿布给她擦了。她转过身,掀开枕头,把那张小笺平平地放在枕头底下,拿手掌在上头压了压,再把枕头盖回去。

  入画端着盆,站在那儿看着她。

  “姑娘压它做什么?”

  惜春已经躺下了,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不知道。”她说,“想压。”

  入画没再问,端着盆出去了。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北窗的窗纸上一片月光,白的,亮的。

  北静王府,书房。

  同夜。

  水溶没回内院。他在书房的榻上和衣躺下,那卷素绢就搁在书案上,青玉环系在腰上,贴着中衣,温温的。

  枕头底下没有帖。

  他闭上眼睛,睡过去的时候,外头的月亮已经偏了西。

  梦境。

  没有千门。

  他站在一片白里。白是平的,铺得极远,看不见边,脚底下软,踩下去陷一点,抬起脚,那一块又慢慢平回去,不留脚印。他弯腰抓了一把,是雪,攥在手心里,不凉,攥了一会儿,从指头缝里化出水来,水也是温的。

  天也是白的,和地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只有一样东西不白。

  前头不远,雪地当中,立着一扇门。门框是墨画的,两根竖的,一根横的,笔画粗,墨色浓淡不匀,左边那根竖的起笔重,往下走,越走越淡,到底下飞了白。门框里头是空的,门扇没有画,从门框里看过去,后头还是雪,还是白。

  他走过去。

  他从那扇没有门扇的门里迈过去的时候,觉出脑门上一阵凉,像有人拿湿笔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点完就没了。

  门那边,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惜春。

  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袄子,没有斗篷,头发披着,没梳,黑的,在一片白里,黑得扎眼。她赤着脚,脚踩在雪上,脚背也是白的。她右手里拿着一支笔,笔是她画室里常用的那支大狼毫,笔头上蘸饱了墨,墨是黑的,一滴也不往下掉。

  她看着他从门里走过来。门框就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回头看了它一眼,眼前晃过画室那扇北窗,窗外头梅林、荷池、枫叶、雪山一齐开着,然后那扇窗没了,还是这一个墨画的门框。

  她转回头来。

  “我画的门。”她说,“你也进得来。”

  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抬起头看他。她的脸是冷的,眉毛平平的,嘴角也平平的,眼睛里头一点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往下移,移到他的领口。

  “解了。”

  他解了。袍子、中衣,一件一件褪下来,落在雪上,雪托着,没湿。他光着上身站在她跟前,雪地里没有风,也不冷,他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子,是叫她看出来的。

  她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头朝下,往脚边的雪里一蘸。

  墨没了。笔头上的墨叫雪吃进去,雪上洇开一团黑,又一点一点褪了,褪成白的,笔头也变成白的,湿的,饱饱地含着一包雪水。

  她举起笔,在他胸口上落了第一笔。

  凉。雪水贴着他的皮往下走,走得慢,笔尖软,压下去一分,提起来一分,从他左边锁骨底下起笔,往下拉,拉过乳头,拉到肋骨上,收住。那一道笔痕是清的,没有颜色,可他的皮叫它一激,顺着那一道起了一溜白,一粒一粒的栗子立起来,立成一根线。

  她看了一眼。

  她又蘸了雪,落第二笔,在第一笔右边,平行着,也往下拉。乳头叫笔尖扫过去的时候缩紧了,硬成一粒,她的笔在那儿停了停,绕开,接着往下走。

  画一笔,看一眼。

  他站着不动,低头看她。她画得很专心,嘴唇抿着,鼻尖上有一点细汗。笔尖在他身上走横的时候,她的手腕是平的,走竖的时候,手腕立起来,手肘悬着,像在画案前头一样。她画了两竖,又画了一道横,横在他心口上,从左到右,横过去,横到右边乳头底下,笔尖一顿,往上挑了个钩。

  第一笔的凉痕已经褪了,皮上的栗子平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回过笔去,在那一道上又描了一回。

  “别动。”她说,“褪了。”

  他没动。她描了第一道,再描第二道,描到第三道,第一道又褪了。她就再描。笔尖一回一回地在他胸口上来回,雪水顺着他的肚皮往下淌,淌进他的裤腰里,凉丝丝的。他底下那根东西早就硬了,隔着裤子顶起一块,她看见了,眼睛在那儿停了一停,没理,又抬起眼来,接着画。

  她画的是门扇。他认出来了,是她身后那扇门框里空着的那一块,左一扇,右一扇,门扇上有横档,有门环,门环是一个圈,她画在他心口正中,画圈的时候笔尖转得极慢,转了一圈,接上头,圈里点了一点。

  画完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

  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凉痕,有的褪了,有的还在,白的,起着栗子,一会儿这一处平下去,一会儿那一处又立起来。门环那一圈最清楚,圈里那一点凉得发麻。

  她看了很久。

  “这是我画过最难的一张。”她说。

  她把笔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手掌贴在他心口上,贴在那个门环上,贴着,不动。她的手心是热的,热得那一圈凉痕眨眼就没了。

  她的手从他心口上往下滑,滑过肚皮,滑到裤腰上,指头勾住,往下一扯。

  裤子落下去,堆在他脚踝上。他那根东西弹出来,直直地翘着,青筋鼓着,龟头涨得发紫,叫雪地里白茫茫的光一照,红得刺眼。

  惜春看着它。她的脸还是冷的,眉毛动也没动。

  她跪下去了。膝盖落在雪上,雪陷下去一点,托住她,月白的袄子下摆铺开在雪里。她跪直了,脸正对着他那根东西,近得她的呼吸喷在上头,忽热忽凉。

  她把笔插在身边的雪里,笔杆竖着,笔头朝天。

  然后她伸出右手,没有整只手去握,三个指头,拇指、食指、中指,捏住了他的根子,捏的地方贴着那一丛毛,指腹压着,无名指和小指虚虚地托在底下,像捏一支笔。

  她把它扶正了,笔头朝自己。

  她张开嘴,舌头伸出来一截,平平地铺着,舌面是粉的,湿的。她把他的龟头搁在自己舌尖上,点了一点。

  点。

  她捏着根子,往右一带,龟头在她舌面上从左往右横着拖过去,拖到右嘴角,收住。

  横。

  她又把它拿回来,从舌尖往舌根里送,送进嘴里,竖着,一直送到喉咙口,嘴唇合上,裹住,停一停,退出来。

  竖。

  他吸了一口气,大腿上的肉绷紧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平的,跟她在画案前头看一张纸的眼神一样,看完又垂下眼去。

  她含进去,嘴唇裹着,往左下斜着一偏,龟头顶在她左边腮帮子里,顶出一个圆鼓鼓的包,她就那么偏着,一路退出来。

  撇。

  再含进去,往右下一偏,顶在右边腮帮子里,她的舌头从底下托着,顺着那道棱子往外扫,扫到头,嘴唇一抿,松开。

  捺。

  她就这样一回一回地含,含一回,写一笔。她写得慢,一笔是一笔,含进去的时候嘴唇裹得紧,退出来的时候舌头压着,压着茎身底下那根筋往外刮。马眼里冒出淫液来,一颗一颗的,她舌尖一卷就卷走了,咽下去,喉咙动一动,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手抬起来,停在半空里。她捏着他根子的那三个指头紧了紧,他的手又放下去了。

  她写了一个字,又写一个字。他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觉得那些横竖撇捺一笔一笔都写在他身上,从龟头写到根子,写得他腰眼发酸,膝盖发软。

  写到一半,她停了。

  她把他从嘴里退出来,退得慢,嘴唇从龟头上滑下去的时候,带出一根细细的银丝,挂在她下唇上,断了。

  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她的嘴唇是红的,湿的,叫她自己磨得有点肿,下巴上挂着一点亮。她的脸还是冷的,眼睛里那一点光却晃了晃。

  “原来。”她说,“我还舍不下这个。”

  她说完,没等他回话,又低下头去,把他整根含了进去,这回没写笔画,含着,往深里吞,吞到他的根子抵着她的嘴唇,她喉咙里咕的一声,停在那儿,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两口气。

  他弯下腰,两只手托住她的胳肢窝,把她从雪里拔起来。

  她的嘴离开他的时候“啵”地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脸上的冷还没收回去,眼睛瞪着他,嘴唇还张着。他没让她说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托在她膝弯底下,把她横着抱起来,又放下去,放倒在雪上。

  雪是暖的。

  她的背陷进去,雪从她身子两边拢上来,软软地托着,像躺进一床刚晒过的棉絮里。她的头发铺开在雪上,黑的,一大片。

  她伸手去拔插在雪里的那支笔,拔出来,握在右手里,举着。

  他跪在她脚边,解她袄子的带子。袄子底下什么也没穿,白的身子露出来,跟雪是一个颜色,只有两粒奶头是红的,小腹底下一丛毛是黑的。他把袄子往两边分开,铺在她身子底下,又把她的裤子褪下来,扔在一边。

  她的两条腿并着,膝盖靠在一起。

  他拿手掌贴着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她没有夹,也没有推,腿顺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张开,张到底,脚后跟陷进雪里。

  他俯下身,脸埋进她腿中间。

  那儿已经湿了。两片肉是粉的,嫩的,合着,中间一道缝里亮晶晶的,淫水挂在那儿,他的舌头一伸过去,就舔到了。他从底下往上舔,一舌头舔到顶,舔到上头那粒小肉珠子上,舌尖压着它,打了个转。

  她的腰往上一挺。

  他按住她的大腿,接着舔。舌头分开那两片肉,往里钻,钻进那个口子里,搅一搅,退出来,又往上走,含住那粒肉珠子,吮。

  她没有推他。

  她举着笔的那只手一直举着,举得高高的,胳膊伸直了,笔头朝天,像怕笔上的墨蹭到哪里去。另一只手攥着身边的一把雪,雪在她手心里化成水,从她指头缝里往外淌。

  他吮一回,她的屁股就往上抬一回,抬起来,又落下去,落进雪里,雪噗噗地响。他把两根指头送进她里头,往上勾,勾到里头那一处有点糙的软肉,按着,揉,舌头不停,压着那粒肉珠子一圈一圈地转。

  她喘起来了。喘得急,胸口一起一伏,奶头翘着。她的脸还是板着的,可是嘴张开了,下巴往上仰,脖子拉成一道白。

  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夹他的手指头。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那粒肉珠子整个含住,舌头贴着它压实了,往里一吸。

  她到了。

  她的腿猛地合拢,夹住他的头,腰弓起来,弓离了雪地,整个人僵在那儿,一抽,一抽。她里头绞着他的指头,绞一回,往外涌一股热水,涌了他满下巴。

  举着笔的那只手软了。

  笔从半空里落下来,笔头先着地,落在她身边的雪上。她的手还握着笔杆,没松,手往下落,落着往外甩,笔尖就在雪上拖过去,拖出一道墨,黑的,长长的,从她肩膀边上一直拖到她头顶上面去,拖到她胳膊伸不动了,才停。

  雪是白的,那一道墨是黑的,浓的地方乌亮,淡的地方飞着白,像一根枯枝。

  她躺在那儿喘,喘了很久,眼睛看着头顶上的白。

  她的腿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来,下巴上湿漉漉的,看她。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雪上那一道墨,看完了,又扭回来,看他。

  她撑着雪坐起来,一只手推在他胸口上,把他往后推。

  他顺着那股劲仰面躺下去,躺在雪上,背底下软软的,暖的。他那根东西还硬着,直挺挺地立在他小腹上,湿的,是她的口水。

  她跨过来了。

  她两条腿分开,膝盖落在他腰两边的雪里,没有坐,悬着。她拿着那支笔,看了看笔头,笔头上的墨在雪上拖了那一道,剩得不多了。她把笔横过来,平平地搁在他胸口上,搁在他两个乳头中间那一道上,笔杆压着他的皮,凉的。

  “它滚下来。”她说,“你就输了。”

  他看着她,没动。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握住他,扶正了,对准自己。龟头碰到那两片湿肉,她停了一停,眼睛看着他的脸,屁股往下沉。

  她坐得慢。

  龟头挤开那个口子,进去了,她停住,吸一口气,吸得很长。

  再往下沉一寸,停住。她里头紧,热,湿得滑,一寸一寸地裹着他往里吞,他觉得出她里头的肉一层一层地给他让开,又一层一层地合上来。

  她每坐下去一寸,就停一停,低头看他一眼,看他胸口上那支笔。笔没动。

  再一寸。

  他的手攥着身边的雪,攥成了两团。他忍着,没往上顶。她的眼睛盯着他,看着他忍,脸上的冷一点也没松,屁股一点一点往下坐,坐到最后一寸的时候,她停了很久,久得他以为她不坐了。

  然后她坐下来了。坐到底,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他整根都埋在她里头,顶在最深处那一块上。

  她低头看着他。

  “我不进你家的门。”她说,“我自己画门。”

  她两只手撑在他小腹上,开始动。她动得也慢,往上提一点,提到龟头快要出来,又坐下去,坐到底,磨一磨。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胸口上那支笔,像看着画案上压纸的镇尺,她动的时候,腰在动,屁股在动,胸口和肩膀是稳的,一点也不晃。

  他松开了攥着雪的手,两只手托住她的腰。

  她的腰细,他两只手一合几乎合拢。他托着她,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往上一顶。

  笔动了。

  笔杆在他胸口上往右滚了半寸,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又往上一顶,顶得深,顶到她最里头,她的身子往上一颠。

  笔又往右滚了半寸。

  “你,”

  他不等她说完,托着她的腰,一回一回地往上顶。她坐下来,他顶上去,两股劲撞在一处,撞得她屁股啪啪地拍在他大腿上,淫水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淌,淌进他的毛里,淌到雪上。

  她的嘴抿着,抿得发白。她撑在他小腹上的手指头抠进他的肉里。她的脸还板着,眉毛却拧起来了,拧了一会儿,又松开,眼皮往下垂,垂了垂又睁开,盯着那支笔。

  笔滚到他右边乳头底下了,笔杆的一头悬出了他的身子。

  他往上狠狠一顶。

  她叫出了声。

  声音不高,短短的一声,从她嗓子里冲出来,冲出来了她自己也一愣,嘴张着,没合上。他又顶,她又叫,这一声长了,拖着尾巴,带着哭腔。她板着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松了,先是眉毛,再是嘴角,嘴角往下一撇,又往上一扯,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她不看笔了,看着他,叫一声,看一眼,叫一声。

  笔从他胸口上滚了下去。

  她伸手去接,手伸出去了,身子跟着往那边一歪,叫他顶得一颠,没接住。笔落在雪里,笔头朝下,噗的一声,雪上开了一小团墨花。

  她看着那团墨花,又叫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坐,坐死了,里头猛地绞紧,一抽一抽地绞他,她到了,两只手撑着他的小腹,头往后仰,头发甩到背后,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他叫她绞得忍不住,托着她的腰往下死死一按,自己往上一挺,挺到最深处,射了。

  一股一股,烫的,全灌在她里头。她觉出来了,坐在他身上不动,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过了很久,她把头发拨到耳后,低头看他,脸上的冷又回来了一点,回来得不全,眼角还是红的。

  “你输了。”她说。

  她从他身上下来,跪坐在他身边的雪里,伸手把那支笔从雪里拔出来。

  笔头上的墨叫雪化开了,又湿又淡。她没管笔头,倒过来,捏住笔头那一截,把笔杆朝下。笔杆是湘妃竹的,一节一节,竹节上有褐色的斑点,握手的那一截磨得发亮。

  她拿笔杆的尾巴,点在他心口上。

  点在方才她画门环的那个地方。门环的凉痕早就没了,她还认得,笔杆尾巴在那儿转了一圈,转圆了,点一点。

  然后她往下描。

  笔杆尾巴贴着他的皮,从心口往下走,走得极慢,走过肚皮正中那一道浅沟,走到肚脐,绕着肚脐描了一圈,又往下,描进那一丛毛里。他那根东西射过了,软下来,歪在大腿上,湿淋淋的,沾着他自己的精和她的淫水。

  她拿笔杆把它挑起来。

  挑起来了,又不管它,笔杆顺着茎身往上描,描它底下那根筋,从根子描到龟头底下那道棱,描到棱上,绕着棱子描一圈。竹节一节一节地磕过去,硬的,凉的,一节一节地磕在那根筋上。

  它跳了跳。

  她不看它,看着笔杆的尾巴,接着描。描茎身侧面那几根青筋,一根一根描,描到青筋鼓起来,鼓得一根比一根粗。描到龟头顶上,笔杆尾巴压在马眼上,压着,转了一圈。

  它硬了,硬得从他大腿上立了起来,立直了,涨红了,马眼里又沁出一颗淫液,挂在笔杆尾巴上。

  她把笔杆拿开,看了看那颗淫液,把笔倒回来,笔头朝下,握在右手里。

  她躺下了,躺在他身边的雪上,仰着,左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拽。

  他翻身压上去。

  她的两条腿分开,勾住他的腰。他扶着自己对准了,往里一送,整根就进去了。她里头还湿着,还热着,灌在里头的那一股子精叫他一顶,从口子边上挤出来,淌到她屁股底下的雪上。

  她的右胳膊伸在身子外头,伸得直直的,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头贴在雪上。

  他往里送了一回。

  她的手腕一动,笔头在雪上竖着拉了一道。

  他退出来,又送一回。

  她又拉一道,接着方才那一道,往上续。

  他看见了。他撑着两只胳膊,低头看她伸在雪上的那只手,看那支笔。她的眼睛半闭着,没看笔,脸朝着他,可是他每往里送一回,她的手腕就动一回,笔头就在雪上往上续一截。墨淡了,淡成灰的,续出来的那一截是一根茎,细细的,直直的,从她手边往她头顶那边长。

  他送得快了,她的笔也快了。他送得深,她就画得长。他慢下来,在她里头磨,她的笔也慢下来,在雪上磨出一个节,鼓鼓的一个疙瘩,像藕节。

  她喘着气,喘得越来越急,腿勾着他的腰越勾越紧,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回一回地磕。

  他觉得那一股热又从腰眼里往下涌了。他低头看她,她也睁开眼看他,眼里是湿的,一张脸红透了,冷不起来了,嘴张着,喘着。

  那根茎画到头了。她的胳膊伸到不能再伸,笔头停在那儿,停在茎梢上,停着,不动了。

  他从她里头拔出来。

  他跪起来,一只手攥着自己,往前挪了挪,挪到她伸在雪上的那只手边上,对准了那根茎的梢头。

  他射了。

  白的,一股,落在雪上,落在茎梢上,又一股,又一股,一股比一股短,落成一小摊,热的,冒着一丝白气,在温吞吞的雪上慢慢洇开。

  洇开了,就长起来了。

  先是一片花瓣,从那一小摊白里头翘起来,翘成一个尖儿,白的,薄的,边上透着光。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一片挨一片地翘起来,往外张,张成一朵。五瓣,白的,瓣子底下托着那根灰灰的墨茎,茎上一个藕节似的疙瘩。花心里头一点,是淡淡的青。

  一枝白莲,开在雪上。

  他跪在那儿喘气,看着它。

  惜春坐起来了。她撑着雪坐起来,身上什么也没穿,头发披着,背上、屁股上沾着雪,雪也不化。她把笔搁在膝盖上,侧过身,低头去看那枝白莲。

  她看了很久,看那根茎,看那个藕节,看那五片花瓣,看花心里那一点青。她伸出一根指头,想去碰一碰花瓣,伸到半路,停住了,收回来。

  “这个。”她说,“不算我画的。”

  北静王府,书房。

  正月十六,卯初。

  水溶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刚透出一点青。

  他躺着没动,先抬手,拿指头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抹,抹完拿到眼前看。指头是干的。

  他坐起来。榻边的炭盆早灭了,屋里冷,呵一口气是白的。书案上那卷素绢还在原处,轴头是紫檀的,叫窗外的青光照着,乌沉沉的。

  他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块青布,是包书用的,四方,洗得有点发白。他把素绢卷紧了,搁在青布当中,青布四个角一个一个折上去,折严了,拿带子捆了两道,打了个结。

  何忠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伺候,看见他已经穿好了袍子,手里抱着一个青布包。

  “王爷这么早,”

  “备马。”

  “备车罢,外头冻着呢,路上的雪夜里又上了冻,”

  “备马。”

  何忠不说了,出去了。

  荣府园子,画室。

  同日,辰初。

  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昨儿夜里元宵,各处都闹到半夜,这会儿门还关着,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着,纸上蒙着一层白霜。他把马拴在角门外头,抱着青布包,沿着栊翠庵的东墙往里走,墙那边有人在敲磬,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画室的门开着半扇。

  入画蹲在门边上生炉子,拿一把破蒲扇对着炉口扇,扇得满脸是灰,炉子里冒出一股青烟,呛得她直咳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愣住了,蒲扇停在半空里。

  他冲她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进去了。

  惜春刚起。她坐在北窗底下的画案后头,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披着那件素青的斗篷。北窗开着,梅林那边吹过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梅花的香味。画案上那匹素白的宫缎还压着镇纸,没动。

  她看见他进来,没站起来,也没说话,看着他。

  他走到画案跟前,把青布包放在画案上,放在那匹宫缎旁边。

  惜春看了看他,低下头,伸手解那个结。结打得紧,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带子抽出来,青布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掀开。

  是一卷画轴,紫檀的轴头。

  她握住轴头,往画案那头推。绢展开了,一尺来宽,白的,往前走,走过画案,垂到地上,在地砖上接着往前铺,一直铺到门槛边上。

  一丈二。没有一个字,没有一点墨。

  入画在门口蹲着,蒲扇搁下了,看着地上那一长条白。

  惜春低着头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在绢面上摸了摸,指肚压着绢丝,从左往右,慢慢地抹过去。

  她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水溶说,“你画。”

  惜春看着他。北窗外头的风吹进来,吹得绢垂在地上的那一截轻轻地起伏,一起一伏。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问别的。

  “入画。”

  “哎。”

  “研墨。”

  入画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画案边上,往砚池里注了水,拿起墨锭,研起来。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起初是清水,转着转着,水黑了,稠了,屋里漫开一股松烟的味道。

  惜春把地上那截绢收回来一些,收到画案上,把右边的一头压上了镇纸,压平了。左边那一头空着,平平地铺在她面前。

  墨研好了。

  她从笔架上摘下那支大狼毫,在笔洗里浸了浸,在砚池里蘸了墨,蘸饱,在砚沿上舔了舔,舔掉多的。

  她俯下身去。

  笔尖悬在绢的左下角,停了停,落下去。墨洇开一点,黑的,她手腕一立,笔往上走,拉出一根直直的竖,门框的左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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