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89-96) 作者:一梦清风第八十九章 送犬问路西煌贵客丧命春雨楼的事,早在坊间传遍了。小报是压下去了的。头一日还满街吆喝,第二日便都换了别的题目,说书人却没这许多顾忌。茶楼里醒木一拍,说的还是那桩:说是西陲来的贵客,腰缠万贯,进了京里最热闹的楼子,酒还没过三巡,人就不声不响地倒在席上,血流了一地。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客商腰间挂着的那只皮囊如何鼓,都编排得清清楚楚。押得住纸,押不住嘴。早朝便在这一片嘴碎声里开的。殿门一贯进去,下头已经吵起来了。有说要悬赏海捕的,发下海榜去,凡拿得住凶手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有说这案子该交由江湖人自己了断,绿林有绿林的规矩,江湖上杀了江湖的人,让江湖去还;更有一个御史出班,话说得极绕,绕到末了,意思却是:凶手既无处拿,不如趁此机会,整一整京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游侠,该拿的拿,该编的编。这话一落,殿里嗡嗡地响成一片。李鸿影坐在御座上,听了一阵。起先还听得抬手在扶手上敲了一敲,敲过两三回,便不敲了,只把手搁在膝上,眼皮慢慢地垂下来,往后靠进椅背里去。那点嘈杂便一寸一寸地低下去,末了,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的声音。恰在此时,右班里一个穿皂色官服的人出列,走到丹墀下,拱了手,行了个礼,声音朗朗,一点不含糊。“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启奏。”是余却戈,不良府左镇宁使。李鸿影把身子坐正了,回了个“准”字。余却戈便从袖中抽出卷宗,不急不缓地把不良府这几日的初步查得一一呈上。他说得极有条理:何时接到报案,何时封楼,楼里有多少人,逐日问了几遍,谁的话对得上,谁的话对不上。这些细碎处,殿里众人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也就有些不耐了。直到他说到那一条。“春雨楼并非寻常青楼。”余却戈道,“臣疑其为南昭暗桩。此一层,臣不敢空口无凭,凭据只有一样,楼里的姑娘,多半都是川蜀籍。”这话一落,殿里静了一瞬,旋即四下里窃窃私语起来。兵部尚书王辽先炸了。他是个生性暴烈的,最听不得这等话;更不巧的是,他自己就是川蜀人。当下一撩袍角,跨步出列,草草朝御座上行了个礼,张口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巴蜀腔:“余却戈,你个龟儿子说啥子?川蜀籍的姑娘就成南昭暗桩了?我们川蜀的人,是刨了你家祖坟咯?”殿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又被人硬生生吞了回去。余却戈刚要开口,王辽手一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查案就查案嘛,扯啥子川蜀籍贯?瓜娃子!”李鸿影在上头咳了一声。王辽立时收了声,只是胸口还一起一伏的,退到一边,没回班列。余却戈这才拱手,朝御座方向道:“回陛下,臣并非单凭籍贯疑人。那楼里的老鸨姓凌,巴蜀人。可这批姑娘不是她从川蜀本地招的,是从一个南昭商人手里转买来的。那商人专走川蜀到南昭这一条线,把人从南边运到川蜀,再从川蜀转卖往各处去。凌五娘买了人,带进京都,籍贯一栏便都填了川蜀,外头查起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他顿了顿,又道:“臣也问过几个姑娘。有说老家在川蜀的,问细了,却说不清是哪一州哪一县,只说小时候住的村子,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木桥。再问,便摇头了。这批人,怕不全是川蜀人。只是借了川蜀这条道,把来路遮住了。”王辽听完,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早讲嘛!话说半截,害老子吼了半天。”说完把笏板一抽,退回班列里去,满殿哄笑了一场。齐王李瑜站在左班靠前。他站在那里,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把手拢在袖中,随着众人一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可他心里那本账,从余却戈一开口就翻乱了。他原本算的是大哥。昨夜里线人递到齐王府的话说得明白:燕王这两日在府里连着召人议事,议的便是春雨楼那桩案子;又放了话出去,说那楼子里头怕是有些不干净的来路。他听了,便在心里头把大哥的路数排了一遍:今日朝上,该是燕王的人往这上头递本子,多半是御史。他也一早备好了应对。可他没算到,先站出来的,是三哥的人。不良府。他眼皮一动,不动声色地往斜对面扫了一眼。李恒立在那里,正抬手理着袖口。那一截袖子本是齐整的,他偏要再捋一捋,捋完了,才抬眼往御座上看,脊背一挺,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朝李瑜这边偏过半分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李瑜把目光收回来,拢了拢在袖里的手。余却戈还站在丹墀下,等旨。李鸿影沉吟了一阵,才开口:“这案子不可拖,西煌的使者还候在鸿胪寺。拖下去,使者那份急,朕心里有数。”他抬眼看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过了一过:“不良府查得的,先理明白,会同三法司并办这一桩。该拿的去拿,该问的去问。莫再拖了,莫叫使者等出怨言来,坏了两国的体面。”“臣等领旨。”几处齐齐应下。“散了罢。”出得殿门,日头已照到丹墀上头了。百官依班次往外走,有事的走得急,没事的走得慢,几个相熟的凑到一处,压低声音又续上殿里没说完的话。李瑜走得极慢。他一步一停,像是脚下这几级石阶不好走。身旁的人一个一个过去。后头正好是卫王。“三哥。”他笑着迎上去,声音放得极松,像随口提起一桩闲事,“你府上那条白狗,前些日子不是生了一窝崽么?”李恒脚下便缓了一缓,也笑:“你也听说了。”“听说一窝都是壮实的。”李瑜道,“我府里正缺一条,夜里跟在当值的人后头巡巡,也热闹些。三哥若是舍得,匀我一只?”这话说得实在好听。王府缺不缺狗,谁会不知道。可他偏要把话裹成这么一层。那白狗是李恒府里的旧物,府里上下都知道;生崽的事传出来,本是些闺阁闲话,如今倒被他拿来当敲门的话头。门敲得轻,门后的意思却不轻。李恒眼里的笑意没变,只道:“一条狗算什么。你想要,挑个空闲日子过来,自己挑,挑中哪条抱走哪条。”“那我便不客气了。”李瑜拱手谢过。“不必客气。”李恒摆了摆手,转过身,快步下了台阶。李瑜立在阶上,看他走得远了。日头很好,把阶前的石砖晒得发白。宫里这时候安静,远处有内侍在廊下扫地,笤帚刮着砖面,一下一下,听着倒比方才殿里那一场吵嚷清楚得多。第九十章 送犬问路2第二日,齐王府的车出得比平日晚些。日头已经爬到墙头上了,车帘才掀开一角。李瑜坐在里头,膝上搁着一只乌木匣子,匣面上没有花样,只刻了一道细线。匣里是四匹锦缎,是南边新到的货,颜色不算艳,却极沉,是那种压在箱底三年、一拿出来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车到卫王府门口,小厮早已迎在阶下,行礼行到一半,看清来人,慌忙往门里跑去通传。李瑜下了车,抱着匣子往里走。一进门,先看见的不是人,是那一片花圃。这院子他是来过的,上回来,花圃里还是乱石和几株不成样子的老根。今日一进二门,那一角已经全换了模样。土是新的,一垄一垄拢得齐整,边缘压着碎白的石子。几排花挨着石阶栽下去,枝子还细,叶子却是青的,有几株已经打了苞。廊下走出一个人来。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插着两支钗,步子迈得不大,裙角一点不乱。走到阶前停下,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四殿下。”那一声叫得轻,尾音软软地收住,不拖,也不怯。李瑜抬眼看了看她。叶浅浅,叶相的女儿。京里都晓得这位卫王妃不出头,也不多话,可她这一福、这一声,把该有的分寸都做得刚刚好,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也不让人觉得近。他笑了一笑,把手里那匣锦缎递了过去。“给三嫂的。”他道,“南边新到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颜色沉一些,衬得起这院子。”叶浅浅伸手接了,交给旁边的丫鬟,又轻轻道了句“殿下厚意”。李瑜这才把嗓门放开,往院里一喊:“三哥!快出来,带我去看看狗。”李恒是从书房那边绕过来的,手里还捏着半卷纸,走过来时随手交给了跟随的小厮。“瞧你这急的。”他笑,“我这边的茶还没煮上,你人已经到了。”“茶急什么。”李瑜道,“狗急。”兄弟两个往后面走。后园比前院深。过了那道影壁,绕过一丛竹,才到西角。那间柴房门口已经收拾过了,地上撒了灰,怕小狗跑出来。门里铺着厚棉絮,那母狗卧在中间,通身雪白,一条尾巴卷在身边。五条小崽子全挤在它怀里,一条压着一条,白的,软的,还没睁眼,只在母狗肚子上乱拱。李瑜在门外蹲下来看了一阵,才伸手指了指:“压在最上头的那一只。”“你会挑。”李恒也蹲下来,“这只最壮实,头一天出来就数它抢得凶。”李瑜把小东西提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冲身后招了招手。雪舞从廊下走过来。她今日穿一身素衣,没有佩刀,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李瑜把小狗递过去,她两只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才小心地接过来,捧在臂弯里,回了马车那边,把那小东西安顿进去。李瑜站起来,往廊下的铜盆里去净手。水是刚打上来的,凉。他把手浸下去,慢慢地搓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很随便:“三哥,那案子,办得怎么样了。”院里静了一下。李恒还蹲在那狗笼边上,用一根草绳把笼门的搭扣缠回去。他缠了两圈,才道:“夜不能寐。”李瑜搓手的动作慢了一慢。这四个字,他听得懂。不良府手里这桩案子,死了个西煌人,凶手在逃,朝廷催得紧,西陲的使者在鸿胪寺里候着。这差事搁在一个王爷身上,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就是大罪。夜不能寐四个字,不是诉苦,是把话递过来:这案子不好办,你别往上头凑。李瑜把手从盆里抽出来,由着丫鬟递上巾子擦着,又问:“姑母那边,可查到什么了。”李恒把笼门拴好,又推了一推,试了试牢不牢。“若是姑母查到什么,”他把手在袍上抹了抹,站起来,“你一定先知道。”话说完了,两个人对看一眼。院里很安静。廊下有麻雀落在檐角上。李瑜先弯了弯嘴角,李恒也笑了起来,两个人只是笑,谁也没有再开口。过了半秒,李恒抬手往屋里让:“进来喝茶。”内堂收拾得很干净。案上摆着两只盖碗,一只铜炉,炉里压着一段沉香。丫鬟把水续了,把门带上退了出去。门一合,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个。李瑜端着茶,没有喝。他坐了一阵,才把盖碗搁下,抬眼看向对面。“三哥,”他说得很慢,“这楼子怎么就成了南昭奸细的暗桩,你查出来几成?”李恒正在替他续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提着壶把水注满了,才放回去,抬起眼来。“你的楼子。”他说,“你觉得呢。”李瑜一时没有接话。他手里攥着那只碗,指腹沿着碗沿慢慢地蹭。那一句“你的楼子”,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是落在他耳朵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下。他心里转得极快,一瞬之间,几层的事全翻了过去。三哥被大哥带偏了。这也不能怪三哥。大哥这几个月在府里关着门议事,议的就是春雨楼;他把话往外一递,递出来的都是“这楼子跟齐王府脱不了干系”。三哥掌着不良府,案子办到这一步,听来的话便是这些。人不疑他,反倒不近人情。而正因如此,三哥这一句话,才轻轻巧巧地缠到了他身上。春雨楼挂的是凌五娘的名。账面上那家江南商号,早年确曾是他李瑜的产业,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未封王,用的是手底下一个掌柜的名号;不出两年,买卖便整宗抛了出去,契也换了,户也过了,如今那商号跟齐王府连一根线都搭不上。可账本上的旧痕抹不干净。那块招牌、那串印号,翻上去都只追得回那一个名字。查账的人查到这儿,便查不下去了,余下便只能到“李瑜”两个字为止。三哥不是蠢人,是被人喂了一条只此一条的路。李瑜把碗往案上一搁。“楼子的账走哪条路,我也清楚。”他说得不快,也不辩,“三哥,你拿这个问我也好,拿它去回大哥也好,都使得。可这楼子里出了南诏的暗桩,我却到这会儿才听你说起。”他说着,指节在碗盖上轻轻一叩,声响极轻,却半点不是松泛的意思:“这话递到大哥那里,够我喝一壶了。”李恒抬起眼来。他把手搁在盖碗上,也不急着回。半晌才道:“我不是堵你。这话是大哥递到我手上的。”李瑜眼皮一跳。“大哥说,这楼子跟齐王府脱不了干系。”李恒瞧着他,“我办这个案子,上头一句一句地催,西煌的使者还在鸿胪寺坐着。你叫我怎么想?”“怎么想都成。”李瑜道,“就是别想我包庇奸细。”李恒笑了一下,没接这句,只低头拨了拨炉里的香灰。屋里静了一静。李瑜这才把话头转了个方向,声音低了些:“三哥,我问你一句正经的。那一晚在楼里的人,如今都问过了?”“问过了。”“他们说的话,都对得上?”李恒的手停在碗盖上。过了片刻,他才道:“对得上。太对得上了。”李瑜心里那一根弦,绷紧了。他想起那几日线人递上来的话。那一夜,楼里坐着的客人不少。有人散得早,有人一直坐到出事。可后来官府问话,一个个都说记不清,说喝了酒,说吓得乱,说不出几句能用的。当时他只当是吓着了,如今再想,骇着了的人,不至于连跟前坐着的是谁、唱的是什么曲子都说不出来。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步点点这一路的手段,本就专走阴柔的下三路,十几年做下来,暗地里递东西比谁都熟练。这楼子是她手里的营生,出了人命,官府上门,她把楼里上下那些人的嘴一并抹平,也不费什么力气。外头廊下传来一声细叫,嫩嫩的,隔着墙也听得见。是马车里那只小东西醒了。李瑜站起身,把袍角理了理。“三哥,狗我抱走了。”他道,“改日再来看你这一园子的花。”第九十一章 服软求人这几日天色好得古怪。一连晴了七八日,天上连云絮也少见,太阳从早晒到晚,把玄城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走在街上,脚底发烫。护城河的水落了一截,岸边的柳条垂下来,蔫蔫地搭在水面上。坊间的老人说,这种天,看着好,其实是把一年的雨都攒着,早晚要一口气落下来。齐王府的车就是在这种天里出门的。出门出得早。辰时刚过,一辆青帷车从西城的巷子里出来,往东走。车上没挂仪仗,也没跟着多少人,只前头两匹马,后头跟了一队王府的亲随,人人都走得规规矩矩。李瑜在车里坐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只在指间转。小林子在外头跟着车走了半条街,到底忍不住,凑到帘子边上:“殿下,今日这一身……”“怎么了。”“太素净了。”小林子赔笑道,“王爷去燕王府,穿这么一身月白的,人家还当您是去赴丧。”帘子掀开一线,李瑜从里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的确实素。月白的袍子,玉色的腰绦,只在头上压了一顶小冠,通身上下没有一处扎眼的地方。他平日出府不是这样的。他素来讲究,衣裳要新,颜色要亮,坐在人丛里隔三条街都认得出那是齐王。“素点好。”李瑜把帘子放下,“今日是去求人。”小林子在外头愣了一下:“求人?”“求人。”李瑜说,“求人不穿素,穿什么。”燕王府在城东,门第比齐王府要沉得多。门口那两颗抱鼓石,磨得油亮,是几十年上朝下朝的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门上的匾额是御笔,字压得低,抬头看去,得把脖子仰起来。车到门口,门房的人迎出来,看清是谁,愣了一下,赶紧往里跑。李瑜下了车,站在阶前,抬手把袍子下摆理了理。他没有立刻进门。他在阶下站了一站,仰头看了看那块匾,然后才迈过门槛。燕王府的院子,跟他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前院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下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副没下完的棋,棋子还在原处,谁走到哪里停了,一目了然。廊下立着两个小厮,见他进来,齐齐行礼,一句话不多问。李翊在书房。书房的门开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足有五尺长的舆图前。图上的墨线极密,从云州一直划到燕云,那些线条一道一道抠得很细,边上还拿朱笔添了不少小字。“大哥。”李瑜在门口站定了,笑着唤了一声。李翊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一身家常的青灰直裰,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有墨。看见李瑜,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那支笔搁进笔架里,走到案边,抬手让了让。“坐。”李瑜也不客气,走进去坐了。茶是一早就有的。小厮进来续了水,退出去,门也没有关。院子里蝉鸣很盛,一阵一阵,把书房里的静衬得更实在。李瑜进屋后落了座,饮了半盏茶,才把扇子搁在案上。“大哥。”他说,“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求你的。”李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过来。这一眼比方才沉。“你说。”李瑜却没有说。他看着案上那副没下完的棋,伸手把一枚黑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回原处。“京城这些日子不大安生。”他说,“沸沸扬扬,沸到连我府上烧火的婆子都在嚼。嚼的是什么,我不说,大哥也知道。”李翊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没有接。“我不问那是什么。”他说,“你往下说。”“好。”李瑜道,“外头那些话,我一个都不应。可有一处,是应了的。”他抬眼看李翊。“有人在我耳边递话,说这一桩查到后来,要靠大哥一句话定下来。递话的人客气得很,客气得我夜里睡不着。”院里的蝉忽然停了一停,又起。李翊把茶搁下。他说到“早就不沾手”,声音极轻,几乎混在蝉声里。李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你这话说得含糊。”“含糊些好。”李瑜道,“大哥听明白了,就够了。”李翊没有驳他。半晌,李瑜继续道:“大哥,你递话的时候,多留半句。”李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话说得如此委婉。”李翊终于开口,“不像你。”“我今日没有别的法子。”李瑜道,“我若还硬着,你连这半句都不必听。”李翊没有笑。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进椅背里。“我递不递这半句,”他说,“不是我说了算的。”他停了一停屋里又静了一静。李瑜把手搁在膝上,指尖在扇骨上按了一按。良久,站起身来,把扇子扣回腰边,笑道:“既是这样,那我今日便不多扰了。”“我送送你。”李翊道。李瑜摆了摆手:“不必。大哥坐着便好。”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出了二门,日头正毒。李瑜沿着青砖甬道往外走,把扇子打开,遮了半张脸。走到前院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了。门口的阶下,车还候在日头里,车夫靠着车辕打盹,见他出来,赶紧站直了,把小凳搬下来。李瑜踩着凳上车,帘子一落,人往车壁上一靠,才觉得背上那一层汗凉下来。车出了燕王府的巷子,往西拐,穿过半条长街,轮子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一声不落。都察院。午后的日头从西窗照进来,照得满堂亮李寒霜坐在案后,面前摞着卷宗。抬起手,在那几卷宗上摁了摁。她办都察院这么些年,办成过几桩案子,可那也是这么办成的。拿得到的人,律条一条一条转下来,转得严丝合缝;拿不到的人,就拿一个拿得到的。都察院的堂上从不问一句“抓没抓到真的”,只问一句“卷宗合不合式”。合式了,便了结了。了结了,天下便太平了。她一直知道这是假的。可这两日她把这几本旧账重新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不大安稳。这一案要是照旧法办,拿一批不相干的人来顶,那就不是敷衍一桩命案了。那是敷衍一个国家。西煌若查出这案子里头的东西是假的,那就是明摆着说云阳的官府拿活人当幌子。这话传出去,比交出三个顶罪的死囚要难听十倍。“来人。”再下一叠,是此前的旧案。“把京畿道这一处报上来的名单,再筛一遍。”她说,“凡是在春雨楼吃过三回以上酒、又与西煌旗商做过买卖的,全数单抄一份,不必报给别的衙门,只送到我这案上。”文书应了一声,抱了卷宗出去。她抬头,看向对面窗下。窗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只有一盏茶。一个人站在那儿,从进门起便没出声。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横刀,坐得笔直。他不看卷宗,也不看她,只看着窗外那株石榴。石榴花早落了,剩了几点干红挂在枝上。沈舟。“沈舟,问你一句。”李寒霜开口。沈舟转过头来。“你手上,能不能动一动?”“动什么。”“我这边查不到的东西,你们查得到。”李寒霜把话说得很直,“听雪阁的人撒出去,查的都是江湖。这一桩案子从头到尾,落在江湖上。刺客是江湖上的人,接应的也是,楼子里那帮人的嘴,也是江湖上的手抹的。”她停了一停。“我要借几个人。”沈舟看着她。“借你的名头,借你的人手。”李寒霜道,“我不问你们是怎么进楼子、怎么问人的。我只要一份名单。”沈舟没有立刻答。他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才道:“听雪阁自有规矩。”“我知道你们有规矩。”“不涉官场。”沈舟说,“这条规矩,从立阁那一日就有了。”“这不是官场。”李寒霜往前坐了坐,“这是命案。死在西煌人身上的命案。”“在西煌人身上是命案。”沈舟看着她,“在都察院手里是差事。”李寒霜的眉头皱起来了。她皱得很快,只一下就松了,可那一下里头的东西很沉。她静了片刻,把方才那副端着的姿态收了收,声音也软了下来。“沈舟。”她没称他的官称,也没称他名字后面那两个字,只平平地唤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原就细,这么一放低,便透着一点近乎娇的软和,与方才堂上那副冷样子全然不同。“你跟着我这些年,我什么地方亏待过你?就这一回,不算差事,只当我求人。”她道,“你出面,替我调几个人过来,查完就收,不牵扯旁的。就这点事,也不行么?”沈舟没有动。他看着她。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她脸上。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屋里静得只听见廊下有人在远处走动。“我要借几个人。”很轻,轻得像被什么东西拂了一拂。“长公主。”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松动的余地,“不行。”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那点软和,全散了。李寒霜坐在案后,脸上那副化了的小意,一点点褪下去。她看了他一阵,慢慢地,把脊背重新挺直。那点软和留在她脸上,像一层没抹开的粉,忽然就显得不合宜了。她抬手,把案上那张薄纸抽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那本宫只能偷天换日了。”第九十二章 反将第五日,都察院把罪犯送了上去。是个瘦小的汉子,锁链拴着,押在大理寺堂前。卷宗写得齐整,物证摆了一排,凶刀、血衣、当夜进出春雨楼的画押口供,一样不少。西煌大使赫连勃勃带着翻译官坐在堂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把卷宗往案上一拍。“引渡。”他说,翻译官把这两个字翻得字正腔圆,“人我们带回西煌,按西煌的律法办。”大理寺卿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把卷宗合上:“按云阳律,杀人偿命。此案发生在京都,人证物证俱在,当就地正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赫连勃勃,“使者的心情,本官体谅。可云阳的律法,不容旁人置喙。”两下里争了起来。赫连勃勃说西煌商人在云阳丢了命,西煌可汗要的是交代;大理寺卿说人已经抓了,证已经齐了,就地正法便是最大的交代。堂上你来我往,翻译官夹在中间,翻得额头冒汗。争了半日,没争出结果。案子呈到御前,李鸿影坐在御座上,翻了一遍卷宗,又听两边把话说完,才开了口。“人已经抓了,物证俱全。引渡一事,不必再提。大理寺、刑部,尽快处置。”他偏过头,看向赫连勃勃,“使者回去,替朕给可汗带句话。人,朕抓到了;案,朕结了。两国往来不易,莫为这一桩事伤了和气。”只字不提引渡。赫连勃勃站在殿上,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李鸿影已经端起茶盏,垂着眼,拨了拨浮叶。赫连勃勃站了两息,把使节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殿砖上,咚咚的响,一路响到殿门外。人走了,李鸿影把茶盏搁下,扫了一眼殿中几个皇子。“老四。”他先开了口。李瑜出列。“这楼子,是你的?”殿上静了一瞬。李瑜没有犹豫,拱手答道:“回父皇,不是。”李鸿影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移开,又扫过李翊和李恒。李翊站在左列前头,闻言偏过头看了李瑜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李恒站在李瑜身侧,也侧了侧脸,目光在李瑜面上停了一停。“南昭没有奸细进入京都。”李鸿影把茶盏端起来,“这话,到此为止,不必再提。南昭的使者若是知晓了,损害两国颜面,这个账,谁也担不起。”李翊和李恒齐齐躬身:“儿臣明白。”李鸿影把茶盏搁下,语气沉了几分:“老大,老三。”两人抬起头来。“无凭无据,便揣测他国奸细,闹得满城风雨。上报之前,可曾查实过?外人看着,笑话云阳的皇子办案靠猜。百姓听着,以为奸细真进了京都,人心不稳。”他把案上的折子往前一推,“这一层层递上去,最后递到朕案前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李翊垂着眼,道了一声:“儿臣知错。”李恒跟着道:“儿臣思虑不周。”李鸿影摆了摆手:“下去吧。”三人退出殿外。走到廊下时,李翊和李恒同时偏过头,看了李瑜一眼。李瑜手里捏着那把折扇,见两人看过来,把扇子一收,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他脚步一转,沿着廊道走了,步子轻快。李翊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眉头还拧着。李恒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袖子理了理,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李翊回府之后,在书房里坐到天暗。齐先生被叫进来时,那摞军报还摊在跟前,一页没翻。李翊把殿上的事说了,齐先生听完,把手里那盏茶搁下,道:“都察院那头怕是早把春雨楼的底细翻过一遍了。四殿下敢在御前答得那么干脆,心里必然有底。”李翊没接话。窗外有只雀儿落在檐角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他望着那片空处,半晌才开口:“被老四摆了一道。”齐先生没有再说。李翊把军报拖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那之后,府里的人便觉得王爷不大对劲。浇花的小厮把廊下那盆墨兰从南边挪到了北边,说是日头太晒。李翊从书房出来看见了,问谁让挪的。小厮说瞧着花蔫了,想换个阴凉地。李翊问他:“这盆兰养了三年,什么时候挪、挪到哪儿,用得着你做主?”小厮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后来那盆花又被挪回原处,小厮在廊下跪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思南路过,悄悄叫他起来的。墨云岫起初没当回事,后来听绿萝学了两回,嘀咕了一声:“此人疯了。”再往后,李翊的脾气越发没个准头。书房里的茶凉了,要训人;院里的落叶没扫净,要训人。有一回马厩的小厮牵马出去遛,回来晚了半刻钟,李翊站在马厩门口,问那马是不是跑丢了。小厮说没有,他又问那是不是你自个儿跑丢了。小厮吓得直摆手,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齐王府那边,消息比风还快。李瑜正歪在榻上吃茶,听眼线把燕王府这几日的事报了,末了说王爷连浇花的小厮都训了。李瑜把茶盏搁下,哼了一声,笑了笑,没再多问。燕王府这边,李翊的火气终于烧到了阿莱头上。那日傍晚,阿莱从后厨出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脚步放得轻,正打算从侧门溜出去。他娘这几日身子不好,吃不下东西,他想着后厨剩了些酱肉和馒头,跟掌勺的说了声,打包带回去给老娘开开胃。他刚走到侧门口,李翊从廊下过来了。“站住。”阿莱的脚钉在原地,转过身来,怀里那个油纸包还没来得及藏。李翊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后厨的东西,谁准你拿的?”阿莱跪在地上,油纸包还抱在怀里,声音急得发颤:“王爷恕罪,小的娘这几日病了,吃不下饭,小的想着后厨剩了些,扔了也是扔了,就……”“剩了也是府里的。”李翊打断他,“今日你拿一包酱肉,明日他拿一包馒头,后厨的账怎么对?府里这么多人,人人都像你这样,规矩还要不要?”阿莱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小的知错了”“再不敢了”。廊下的丫鬟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凑过来,又不敢靠太近,在月洞门边上探头探脑。思南从西院那头过来,见了这阵仗,脚步快了几分。她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莱,又看了一眼李翊,斟酌着开口:“王爷,阿莱也是孝顺,想着他娘病着,才犯了糊涂。东西也不多,不如叫他补上银子,下回再不敢了。”李翊偏过头看她:“你替他说话?”思南垂着眼:“奴婢只是觉得,他头一回,又是有缘故的,教训两句便罢了。”“头一回。”李翊重复了这三个字,“头一回拿东西,头一回替人求情,头一回坏了规矩还觉得自己有理。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他今日拿的是酱肉,明日若是把府里的消息拿出去换钱,你也替他求情?”思南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边。李翊朝阿莱摆了摆手:“东西放回去,这个月的月钱扣一半。再有一回,撵出去。”阿莱连声应着,抱着油纸包爬起来,一溜烟往后厨跑了。李翊走了之后,廊下安静了好一会儿。思南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有个小丫鬟凑过去想说什么,见她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思南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西院走。墨云岫站在月洞门里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跟阿莱有些交情。那小子替她跑过市舶司,办过铺子的执照,嘴甜腿快,在她跟前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她原本想着上前说两句,可李翊方才那番话把思南都堵了回去,她这时候凑上去,怕是讨不了好。她正犹豫着,李翊的目光正好扫过来,跟她碰上了。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墨云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回了东院。又过了几日,后厨丢了一批食材。头天傍晚清点的,少了半扇羊、两袋白面、一篓子干菌子。管事的以为记错了账,翻出前几天的册子对了三遍,没对出数目来。思南被叫去问话,她管着内院,后厨的月例和采买都经她的手。李翊问起来,她答得仔细,可到底说不清东西哪儿去了。李翊没听完便训了她一顿,罚掉一半月例。思南没辩,应了声“是”,退了出去。阿莱被叫去问话时,整个人是懵的。他跪在书房地上,李翊问他知不知道后厨丢东西的事,他说不知道。李翊又问他,前几天往家带酱肉,可是头一回。阿莱说头一回,真是头一回。李翊盯着他看了一阵,说他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回不追究了,可府里容不下手脚不干净的人,让他收拾收拾,去皇庄看菜园。阿莱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磕了个头,道了一声:“多谢王爷。”那声音含糊,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回屋收拾行李,一个旧包袱裹了几件换洗衣裳,外加他娘缝的一双布鞋。走到侧门口时,几个相熟的伙计来送他,他抹了一把眼泪,含糊道了句“王爷仁义”,便跟着皇庄来接人的车走了。下人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有人说王爷这几日脾气太差,丢了点东西就罚思南姑姑,阿莱在府里干了这么多年,说打发就打发。也有人嘀咕,后厨丢东西也不是头一回了,偏这回闹得这么大。可真正的原因,不在后厨。春雨楼的事出来之后,李翊就觉着不对。齐王那头消息太灵,燕王府里的事,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拿定主意,外头先有了风声。他把几个幕僚叫到书房,议事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齐王那头怕是有南昭的奸细在递消息。”说完便端起茶盏,没再往下讲。这话是假的。南昭有没有奸细,他心里清楚得很。可他说完这话之后,就开始盯着府里的动静。隔了几日,齐先生的人报上来,说阿莱这些天往城南药铺跑得比往常勤,每回都揣着个油纸包,说是给他娘抓药,可抓完了药不走,总在药铺后头那间小屋里待上一阵。齐先生的人跟进去看过,那间小屋里坐着个药铺伙计,每回阿莱去了,伙计便出来,换了个人进去。李翊又查了阿莱他娘的药方子。冯郎中的字迹他找人认过,药方子上的药,一半是治病的,另一半对不上。对不上的那几味,他让人拿去问了太医院的人,说那几味搁在一处,是提神的,吃多了心慌,可没什么大碍。他娘的病,根本用不着这些。事情便清楚了。姓陆的幕僚那日听了“齐王有南昭奸细”的话,写成条子,递给阿莱。阿莱借着抓药的由头,把条子塞进油纸包,递到城南药铺。药铺后头那间小屋里坐着的人,再把消息往齐王府送。李翊没急着动。他先把姓陆的叫来,说他年纪大了,府里的事又多,让他回去歇着,给了笔银子,算是体面。姓陆的接了银子,脸色灰白,什么也没说,收拾东西走了。隔了几日,后厨便“丢”了食材。阿莱被叫去问话,李翊只提了他往家带酱肉的事,一句没提药铺。阿莱松了口气,磕头求饶,被调去皇庄看菜园。又过几日,李翊把皇庄的管事刘伯叫进府。刘伯五十来岁,管皇庄管了十年,人稳当,话也少。李翊在书房里见了他,问了问庄子上今年的收成,又问了句新去的那个阿莱可还安分。刘伯说安分,安排他看菜园子,活儿不重,他干得也仔细。李翊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时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阿莱他娘病着,他在府里这些年,也没好好回去伺候过。你回去看着办,该松泛的地方松泛些。”刘伯应了一声“是”,没多问,退了出去。第九十三章 尘埃落定 大理寺将犯人批捕的文书交到御前时,鸿胪寺的官员又来了一趟,把西煌使者求见的消息转述给皇帝。 李鸿影在乾极殿召见了赫连勃勃。 他这回没有生气,只是站在殿中央,不等陛下开口,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脸色变得愈来愈差。通事在一边耐心翻译,让李鸿影听个明白。 原来是独孤可汗带了口信来。 殿里的人都把耳朵竖起来。赫连勃勃却停在那里,脸上很难看,停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接着说完:那一个商人的事,到此为止。人云阳自己审,云阳自己办,不许再往西递文书,只一点,云阳有错在先,西路商道关闭带来的损失也一并由云阳赔偿。 说罢,他自己先垂下眼去,而后瓮声瓮气地继续说话。 通事译完,说使团轮换的日子到了,他被陛下召回去了,新的使团在七日后抵达京都,望云阳朝廷安排好交接事宜。 景盛帝很诧异,依他对西边那位独孤可汗的了解,出了这等事惯不会妥协退让,轻拿轻放,怎的今日决定草草了结,实在是和他的作风大相径庭。不过对云阳而言也算是好事,至少少了一桩麻烦。 沉默半晌,他开口慰问道:“赫连使者,可用过午膳?不妨留在朕的养心宫用膳,也算送送使者。” 赫连勃勃听罢摇了摇头,断然拒绝,场面一时尴尬。 通事传译,说感谢陛下赐宴,只是路途遥远,公务在身,急需返程,不便停留。 皇帝没有挽留,只是叫鸿胪寺的官员陪同,清点礼品物资,送与馆舍。 当天下午,西煌使团载着万匹丝绸,一千两白银,六百两黄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都。各家小报争先恐后记录发报,却被都察院以临时审查管制为由,按下不发。 使者一走,朝里便静下来。 那日在殿上听过"南诏奸细"四个字的臣子,这几天都在值房里坐着,谁也不提。宫里也不提。陛下不提,底下的人自然就当那话没有从廷上传出来过。 春雨楼照旧关门。凌五娘瘦了一圈,最后收拾行李,带着姑娘们离开了京都,偌大的门面挂上出租的牌子。而齐王府门口蹲着的小报校记,这两日也散了。 随后,便是卫王府那一头。 李恒闷了三日。 三日里棋盘摊开又收,茶换了七八回,一句正经话也没说。府里的长随都看出主子心气不顺,走路都拣着墙角。 李翊挑着训练不忙的日子过去看望,门房进去说了一声大殿下来了,李恒收了棋盘,亲自出门迎接。 两人在书房坐下,茶上了。 李恒端起茶,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把盏子往案上一磕。 “大哥。” “嗯。” “、老四这个人。” 李翊端着茶,等他往下说。 “我这些天在府里翻来覆去地想。”李恒道,“这一局,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他放下茶盏。 “那楼子,他在父皇跟前一句'不是'就推了。就这么干净清白,反倒把我们兄弟二人架在火上烤,这回让父皇怎么看我们?说我们同室操戈,互相猜忌。” 他抬眼。 “他压根儿没上当,就是钓着我们上钩。”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 “他耍了我。也耍了大哥。他戏我没有关系,我无非是个不管事不问事的人,可他戏您,就是作弟弟的不是了。大哥你素来厚重友善,在朝中颇有威望,这次他把你拉下坑,让其他人怎么看你?” 这话一出,拱火味十足,李翊眉毛一跳,心中五味杂陈。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兄弟几个就成了互相拱火的仇人? “罢了罢了,休再提了,老四棋走险招,我甘拜下风。”他说。 李恒识趣地住口,只是唤来丫鬟续茶。李翊不敢告诉他,自己钓了他和四弟,就是为了清除卧底。 坐了一会,他起身,忽然想到什么,转到后院,要了一只小白狗,说是带回家养着,添了添趣味,扫一扫霉气。李恒爽快地挑了一只毛色纯的白狗,送与燕王。 使者离京,青楼那一桩命案也算了结。齐王李瑜听属下把那几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听得有些乏。 “大哥棋艺了得,竟损我一兵一卒。”他起身,又问属下陆曹和阿莱现在何处。那属下愣了一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曹辞官回家养母了,阿莱还在燕王皇庄上看田。 李瑜走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在属下面前,严肃道:“找个机会,做掉阿莱,切记不要让人起疑。” 属下领命而去。 出了齐王府的角门,日头已经压到屋檐后头。他先在街上走了一段,走到拐弯处回头扫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忽然往一条窄巷里一钻,熟门熟路,七绕八绕,把方才走过的几处茶摊都甩在身后。转头到了巷口,取出人皮面具换上,才从另一头出去。一路不紧不慢,直往宫城去。 到得东角门,他亮了腰牌,从夹道里进去,绕开前朝,往太清宫那边走。 李寒霜正坐在廊下逗那只白狐,听人报了,抬手叫人退开,才让他进来。 属下跪在阶下,把齐王府里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又完完整整说了一遍,连李瑜“损我一兵一卒”那句原话也没落下。 李寒霜听罢,点点头,娥眉蹙起,沉吟了好一会儿,指尖在狐背上一下一下地掠过。 “罢了。”她终于开口,“他既这么定了,你们就依他的意思办。” 说着,她抬了抬眼皮,继续道:“这个月的俸禄,给你加倍。” 属下慌忙叩头感恩。 “小的谢长公主恩典。” 她摆了摆手,属下低头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廊下似有脚步声响,外头有人通报,陛下驾到。李寒霜起身,把人迎了进来。 李鸿影落座之后,先问她这几日睡得可好,药可按时吃了,又问了暖阁里那只白狐的身子,一径嘘寒问暖,问得很细。李寒霜一一答了,答完了,才把话头慢慢转到正事上。 “西边那一头,你手下的人可有信了?”李鸿影问。 李寒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白狐往怀里拢了拢,那只小东西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赫连勃勃这一回,是独孤可汗召回去的。”李鸿影接着道,“他来的时候硬气得很,五日回期都压下了,怎么忽然就松了口。这不像他的作风,里头是有缘故的。” 李寒霜沉吟片刻,才认真答了一句:“安在西煌的那位丁部御史,已经有些日子联系不上了。”她顿了顿,“我也在想法子联系他。”第九十四章 端水之术 五月末,春已尽了,天一日热过一日。宫道上的白石被晒得反光,值房的窗纸白天都摘了下来,还压不住那股闷气。 朝上先有了风声:陛下要巡视江南。 风声起得早,落得也慢。先是礼部从库里往外抬旧例册子,接着驿道上的牌子换了一茬,再后来,江南各府的接驾章程一叠一叠递进京来。等皇帝在朝会上正式提了一句,满朝竟没什么人惊讶。 “臣等已着礼部去办了。”叶望津出列,声音四平八稳,“沿途驿舍、舟船、粮草,皆有旧例可循。” 卢泫沅在旁边接了半句:“只今年雨水多,运河水位得再核一遍。” 底下又是一片“已安排”“已预备”“请陛下示下路程”。人人说得从容,倒像这趟江南是自己盼来的。 散了朝出来,日头底下站着一群乌纱朱袍的人,谁也没先走。 内廷那边,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 按着往年的例,皇帝南巡,太子监国,皇后陪着走。余下四妃里头,德妃、贵妃、华妃、淑妃,哪一个被挑上都算寻常。昭仪才人这些,便只能在后头候着,候到江南回来,候到明年。 今年不一样。皇帝在书房里放了一句话:车马精简,只带一两个。 一个两个。 这话传进六宫,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六乐宫的西院先静了半日,后半天便忙起来了。第二日清早,萧贵妃从后殿出来,外头候着的宦官丫鬟齐刷刷地低了头。 她身上那件薄纱是新裁的,罩在外面,薄得几乎透光。纱里一层,纱外一层,叠在一起也遮不住什么。里头是一件极短的抹胸,白绸裁出来,只裹到乳根,那一对圆滚滚的便有大半露在外头,走一步,便沉沉地晃一下,乳尖隔着纱顶出一点浅浅的形,纱被撑得发亮。裙腰压得极低,系带松松挂在胯骨上,两边胯骨露出来,走路时一扭一摆,裙摆跟着离腿三尺,白生生的两条腿从纱里透出来,膝盖往上那一截,白得叫人眼晕;她一弯腰去逗阶边盆里的花,裙摆便贴住身后,把那两瓣浑圆绷得清清楚楚,摆缝陷进去一道细线,连汗湿了的纱都贴在肉上。 “妹妹们,都在呢。” 她一路走过去,一口一个姐妹,声音里像是含着水似的,软得发腻。丫鬟们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的砖缝。有两个小宦官贴墙站着,眼珠子老老实实地钉在自己的靴尖上,其中一个喉头动了一下,慌忙把脸别开。 “贵妃娘娘今儿真是明艳。” “明艳,明艳。” 几个妃子凑在前头赔笑,声音都拿捏得极轻。等她袅袅地走远了,人还没有散,先听见不知道是谁轻轻地嗤了一声。 “骚浪蹄子。” “她那身料子是从哪儿叫来的,薄得不像话,哪里像宫里人穿的。里头那一件,怕不是两件都省了。” “只晓得勾引陛下罢了。欠……” 后头那半截话被谁拦下了,几个人挤在一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又不敢笑得大声。 安仪宫那边,德妃苏沐把刚送进宫的料子摊了满床。 她坐在床沿,一件一件往身上比,比一件,摇一摇头。照着六乐宫那位的样子叫绣坊裁了一件,穿上去对镜一照,却觉得哪里都不对:纱是同样的纱,腰也是同样的腰,可她身子比那位略丰些,裹在里面反倒显出一种笨拙,不像勾人,倒像是穿了旁人的衣裳。 绣坊的掌事姑姑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苏沐把料子一撂,起了身,衣裳也不脱,在镜子前转。转了两圈,她忽然伸手,把里头那件肚兜的系带解了,又弯下腰,把亵裤从裙底褪下来,团起塞进枕下。镜子里的轮廓立刻变了,绫罗薄得只剩一层,整个胸脯毫无遮拦,乳晕被压得扁扁的,贴着衣料透出两团暗红;腰腹的弧度、肚脐那一小洼,都从薄薄一层料子里描出来,往下,腿根处那一小片黑也透了一层,若影若现。她对着镜子侧过身去,抬手拢了一下鬓发,那条胳膊抬起来,衣料便从肩上滑落,露出半只饱满的奶子,在灯下微微颤着。 她学着六乐宫那位的样子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自己先停了,颊上浮起红。 “把门关上。” 掌事姑姑忙退出去,把殿门合了。 门一合,苏沐就往槛边挪了两步,背靠着门框,偏着头听外头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把手掌贴上去,隔着那一层薄纱,从腰侧一路抹到胸口,掌心按着,揉一揉,又往下滑,指头探进那道缝里,衣料便跟着陷下去,撑出个饱满的形状。她咬着下唇,仰着脖子,喉间逸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头顶的步摇晃了晃,撞在发簪上,叮的一声。 其实这一日,谁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皇帝那边也放了话,说淑妃王喜儿病体沉滞,经年累月卧榻,经不起舟车,不必记在名里。内侍每日往淑妃宫里多添两回药,天热了,再添两盆冰,用的是御库的冰。淑妃听了,半躺在床上,隔着帐子叹一口气,也不多说什么。 养德宫的华妃宁采采,是四妃里最不争的一个。 别人裁纱的时候,她在宫里描花样;别人在廊下走过来走过去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看李烨写字。她这人素来温和,不争不抢,也不爱作那副样子。可这一回,眼看着众人的眼睛都往江南那头去,她心里也空落落地像压了块石头。 她到底没有去裁纱。 换了个法子。 每日皇帝散了朝往御书房去,总能在廊下碰见个小的,手里捧着课业,站在那儿等,说谢谢父皇,今日夫子的批语在此。李烨生得周正,话也说得清楚。这个孩子自小没娘,过继到她名下养到如今,性子沉,不爱多话,一笔字却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皇帝看了,便放下手里的折子,问几句书,问几句剑。 “会耍剑了?” “回父皇,师傅说,能把剑端平,站够一炷香了。” 皇帝笑起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华妃就站在廊柱后头,等皇帝进去了,才出来牵李烨回去。 这一日之后,六乐宫那位越发不留余地了。 那身薄纱换着颜色裁,七日的功夫,藕荷、月白、绛紫,一件比一件薄,她每日在宫道上走一遭,走得极慢,过一处门,歇一歇脚,让日头把身上的形状照个透亮。宫里上下都知道,贵妃娘娘这是明摆着要陛下看。 看了五日,陛下那头没有动静。 到了第六日,一个姓曹的才人到底没忍住。 她先前托人往内侍省递过话,说贵妃这样行走,后宫的风气都给带坏了,有辱皇家脸面。递的话石沉大海。这般又忍了几日,终于揣着一盒新得的香粉,往坤宁宫去了。 皇后元氏正由人打扇,听她说了一通,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 “贵妃的事,你放宽心。”元氏道,“陛下带谁去,本宫可是能递话的。” 曹才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放光,千恩万谢地退出来。 出了坤宁宫,她走得比来时快,见了姐妹便说皇后娘娘的恩典。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后宫的风气便转了个个儿。先是听说坤宁宫门前的台阶日日有人踩,后来连早饭的时辰都有人候在廊下递帖,有送香料的,有送绣样的,有拿寿礼名目来请安的。 太子李乾回宫请安时,打宫门前过,见那一道廊上挤满了穿红着绿的人,轿子在夹道里挪不开,忍不住笑了:“母后这门槛,怕是要换新的了。” 元氏在里头听见,也不恼,只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坤宁宫的门庭热闹了七日。 第八日,六乐宫。 李瑜来请安,进殿的时候,萧宁瑶正对着那面大铜镜。 她今日裁的是一件新纱,浅得几乎白,里头连抹胸也省了,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带子,把纱拢住。人在窗前的光里站着,一步一步地照,抬一抬手,看纱下头那一对怎样晃;弯一弯腰,看裙摆如何在身后绷起来。她照得入神,没听见脚步。 “母妃。” 她手一顿,直起身来,纱便从肩上滑下去一截。 “瑜儿来了。”她笑了笑,抬手把那截纱拢回去,“母妃今日这身,可还入眼?” 李瑜没有答。 他的眼睛从她的脸往下落,落在那一层薄纱上,停在她胸前,又往下,落到腰际,裙裾底下透出来的那一截白,落了两回,才慢慢挪开。 而后,他上前一步,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萧宁瑶笑起来,伸手要替他理一理衣襟,指尖刚碰到他,手腕便被他一把抓住了。抓得很紧。 “瑜儿?”她吃了一惊,笑意还挂在脸上,人却往后缩,“你这是做什么?” 李瑜没有答。 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殿角那道帷绳,一拽,帷幔便哗地垂下来,遮住了窗。他钳着她的手腕,把人往殿柱那边带,萧宁瑶一叠声地唤他,脚下绊了两下,裙带散开了。到了柱边,他把帷绳在她腕上绕了几圈,又绕一道,另一头系在柱子的铁环上。绳子勒得紧,她两只手腕被反绑在柱上,肩头耸着,胸脯便越发挺起来。 “放开——”她挣了两下,绳不动,人也不动。 李瑜站在她跟前,看着这一身。 他却不急着动手,只俯下身去,鼻尖贴着她的耳廓,把那一句“瑜儿”含在齿间,低低地叫回去。热气扑在耳后,她的脖颈先起了一层细栗,越挣,绳子便在腕上磨得越紧,勒出两道红痕来。 他伸手,从纱的下摆挑起那一线,指腹沿着边一捻,纱料便发出一声细响,顺着往上一点点松散。那一层薄纱先滑到腰,缠着腰带停住,像不肯走;他揭起腰间的带来,绕了两绕,抽开,纱就整个没了着落,从她身上滑下去,一堆堆落在地上。 六乐宫的窗遮了一半,天光从帷边漏进来一线,正斜斜照在她身上。 胸前那一对白得晃眼,被方才那一挣,涨得比平日更满,乳尖一颗颗立着,让光照得透红。他抬手按上去,掌心覆住,拇指压住那颗尖儿,绕着碾,底下那团肉便在他掌心里被揉得变形,松开时又弹回去,带出一层湿光。另一只他也不放过,隔着两指一夹,轻轻一拧,萧宁瑶的肩就抖了一下,牙关咬住,不肯出声。 “母妃,”李瑜低声说,“这儿可不是给人看的。” 他说着,一只手沿她的腰往下去,腰细得一把攥得住,肚腹上头还留着腰带压出来的一道浅痕。他往下,落在腿间那一处,那儿的软肉已经潮了,他一碰,就黏上来,指节顺着浅处的缝往里探,曲起来,来回揉。 萧宁瑶整条脊背都弓了,头顶的步摇在柱上磕得叮叮地响。她终于叫出了一声,叫到一半又自己掐断,把头偏过去抵在帷幔上,鬓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 他手上不停,越揉越深,她两腿便合不拢,只能随着他的动作一开一合。 “你不敢看,陛下就看不见了?”李瑜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根。 她咬着唇不答。 他便把她一条腿提起来,挽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终于解了自己的腰带。她察觉了,扭着腰挣,挣得绳子又添了几道红,嗓音发颤:“瑜儿,不能,我还要见——” 话没说完。 他贴上去,一下就到了底。 萧宁瑶整个人悬在柱上,脊背离了柱身,绳子绷得她两只手腕发白,喉咙里逸出一声似哭似喘的,尾音断在半空里。 他动得急,一下比一下深,帷绳吱吱地磨着铁环,她的声音被撞得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帷幔里,又被布料吃掉。她偏着头,额角抵着帷幔,咬着下唇,想把那声音压回去,可越咬,那声调便越是往上尖,到最后牙齿也咬不住,从唇缝里漏出来。 “慢些,”她喘着求,“慢些——” 他偏不慢。 另一只手还空着,便顺着她的腰抹下去,落在两腿交合处,指尖也缠进去,跟她一起坠下去。萧宁瑶这遭是真忍不住了,半边身子都软在他臂弯里,只有被绑着的手腕还支着点,头顶的步摇撞得越来越乱,叮叮,叮叮,叮叮。她仰起颈子,颈侧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一声长长地叫出去,叫完便伏低了头,把脸埋进帷幔里,肩头一耸一耸。 他这才把她那条腿也搂住,把她整个人从柱上提起来,往里又顶了四五下,后脊绷紧,闷哼一声,便泄了。 两个人都立在柱前,一时没动。 帷绳还缠在她腕上,她的脚尖悬着,够不到地。 喘息还没匀过来,李瑜抬手,把她的脸从帷幔里扳出来,看了一会儿,吻了下去。 那一吻起初还慢,后来就有些狠了,吻得她的头往后仰,绳子又扯了一下,他才松开。两个人的额头抵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退开,替她把腕上的绳解开,一圈一圈地,解到最后一圈,指腹在红痕上停了停。 萧宁瑶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光,没说话。 他把那件纱从地上拾起来,抖了抖,披回她身上,自己理了衣裳,束好腰带,又弯腰把手探进她腿弯底下,托着她的臀,一把抱了起来。萧宁瑶两只手圈上他的脖颈,也没挣,任他这么抱着,抱到窗边那张酸枝木椅上放下。 李瑜退开半步,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她。 萧宁瑶给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手指绞着膝上的纱。 “看我做什么。”她道,“我一大把年纪了,人老珠黄,连陛下都很少来看我了。” 李瑜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问:“母妃今日穿得这么风骚,可是为了父皇?” “嗯哼。”她从鼻子里出了一点声,眼皮都不抬,“明知故问。” “可别费劲了。”李瑜替她理了理肩头那截滑下来的纱,“父皇早就安排妥当,带你们三个一起去。” 萧宁瑶抬起头:“你怎么晓得?” “礼部堂上有我们的人。”李瑜道,“车马都备好了,四辆。天子八,妃子六,马也是按着这个配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三位。” 萧宁瑶努了努嘴,腮边动了动,到底是没忍住:“陛下真是的。嘴上说什么只带一两个,倒叫底下人去看车马数。” 她说着,自己去摸了摸身上那件纱,叹了口气:“枉我白费了银子,订制了这一身。” “无碍。”李瑜的手指搭上去,顺着那层薄纱往下抹了一抹,“这不是本王享受到了么。” 萧宁瑶抬眼瞪他,眼里到底是笑意多些。 他便俯下身去,又吻了她。这一回吻得长,她从起先的应付,慢慢软下去,手臂重又攀上他的肩,连脚尖都绷了起来。松开时,两个人额头挨着,她的唇色被磨得比方才更红了些。 她抬手,食指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斜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些懒怠的媚。 “没大没小。” 说罢,她把滑到臂弯的纱拢回来,一层一层收好,理平了衣襟,在椅上端端正正坐下了,眼角一挑,仍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那我也得接着勾引。”她说,“免得让人起疑。”第九十五章 一月夫妻 南巡的事,板上钉钉了。 礼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随从人选定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是陛下亲自点的名,燕王夫妇伴驾。朝上说的理由也体面,说云岫从异国远嫁而来,还没见过江南风物,这番南巡带上她,正好叫她开开眼。话说得周全,可落在墨云岫耳朵里,跟当头一棒没什么两样。 她从铺子回来,垮着小脸,满面的郁闷。桂兰几个早就知道她心里那本账,昨夜她还跟她们念叨过,说陛下南巡避暑,自己正好奏请回家省亲,看看兄长和乡亲们。这主意她盘算了好几日,连给皇兄带什么都想好了,谁知陛下金口一开,把她点去了江南。 公主一进门,阿蛮几个便围上来好言安慰。墨云岫只懒懒回一句去就去呗,我晓得了,说完往廊下一坐,再不肯开口。心思细腻的桂兰知道还需他人劝慰,于是传话给思南姑姑,思南姑姑又在书房向王爷提了一句。 李翊板着的脸松下来,随即披上衣服去了东院。 夫妻相见,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情意绵绵,只有两国大将中军谈判的感觉。 两个人坐在石台边,一言不发。阿烈递上热茶,识趣地退回房间。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两人中间。 “陛下点了咱们的名。”李翊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明日礼部要把名单送进宫去,添了人,就改不了了。” 墨云岫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若不愿意,”他顿了顿,“我可以去跟陛下说。说你思念兄长,想回北曜省亲。这一个月的功夫,换个由头,陛下未必不允。” 她这才抬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火气。 “不必。”她说,“这样岂不是掉你的面子。再说,我本也没有去过江南,去看看也好。” 李翊听出那点无奈,却没有点破。 “等陛下一回京,”他道,“我便去奏请。你省亲的日子也到了,回去看看兄长。我陪你一同去。” 墨云岫怔了一下,眼睛睁得老大,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木头……开窍了? 她心里翻过这个念头,面上却只轻轻哦了一声,低头去拨茶碗里的浮叶。 李翊又道:“陛下在江南要停一个月,咱们也要待一个月。到了那边,你我二人仍旧做表面夫妻,万不可露出破绽,叫人起疑。” “这我晓得。”她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君子协定嘛,约法三章。只一点,不得行床。” 她说着,把手里的茶碗往石台上放了放,眼睛一瞪:“我会踹你的。” 李翊端着茶,不动声色:“船舱不够。你我要在一处睡。” 墨云岫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就分开睡。”她说得斩钉截铁,“添一份被子。” 南巡的名单定下来,齐王府也得了消息,李瑜把手里的茶盏一搁,坐了半晌,才开口:“备一份礼,我去见父皇。” 消息传得快,朝上那几位也各有打算。太子李乾留在京里监国,三皇子卫王则说王妃思家,要陪着回叶家走一趟。两桩都是正理,陛下准了。轮到齐王,他在御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儿臣跟去,路上照应着。” 李鸿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道:“去吧。” 齐王府里便忙起来了。 长史带着人清点箱笼,管事在廊下点名,一趟又一趟。菡萏几个丫鬟早坐不住了,趁殿下在廊下站着,一窝蜂围上去,莺莺燕燕的,有说会伺候茶水的,有说晕船也不怕的,有说听说江南的绸子便宜,想去看看的,说来说去,都想跟着殿下走一趟。 李瑜端着茶,扫过去。 这一眼扫得慢,从这头扫到那头,莺莺燕燕们便都挺直了腰,话也不说了。 他的眼睛最后停在廊柱边上。 雪舞站在那儿,穿一身素青的窄袖,腰间挂着那把哑黑的窄刀,像是刚巡完一圈回来。 被他这么一看,她愣了愣,歪了歪头。 “雪舞陪我去。”李瑜说。 她眨了眨眼,想来是不明白,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管着安保。”李瑜把茶搁下,“路上杂人杂事多,你在,我放心。” 雪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头。 几个丫鬟立刻又活过来,嬉笑着围上去,拉着雪舞的手,说要给她预备路上的衣裳,又抢着说这说那,推推搡搡,连那把窄刀都差点被人碰歪了。 李瑜站在廊下看着,只笑了一笑。第九十六章 江北听雪阁,江南醉花阴 江南,姑苏,雪浪山庄。 竹影从假山上头垂下来,一层压着一层,把半座山庄罩在一片青里。后院那座温泉池不大,水汽从池面浮起来,在竹叶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风一过,便窸窸窣窣地往下落。 一头乌发散在水面上,散得很开,像墨化在宣纸上。 池边的石台上搁着衣物,一件件叠得齐整,最上头是一支金钗,钗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在暮色里泛着暖光。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去,拈起那支钗,在指间转了转,才拔开,青丝便从肩头滑下来,落了满背。 罗裳从肩上褪下去,先是一线锁骨的弧,再是两只肩,再往下,那一对裹着的便松了带,一对雪白的奶子从衣料里荡出来,沉甸甸地垂着,在胸前晃了两晃。她把衣裳褪到臂弯,抬起手腕一抖,罗裳便整片落在了脚边,身上只剩一条细带系在胯间,裆下那一处被勒得鼓鼓的。 人就那么站着。 后脊那道线从颈窝一直落到腰窝,腰细得两手便能合抱,窄腰往下一收,又猛地散开,是两个浑圆肥白的翘臀,肉长得极满,股沟深陷进去,被月光照出一条泛白的线,白亮得几乎反光。她走一步,那两瓣肉便颤一下,颤得极有分寸,像是连发梢都跟着数着步子。 她走到池边,弯下腰去,翘臀便朝着背后高高地撅起来,两团肉分开又合拢,股间的缝跟着扯开,露出底下那一处肥嫩饱满的美屄,两片软肉抿得紧紧的,缝里泛着水光。她直起身,伸手解了腰上那条细带,细带落地,腿根那一片便全露了出来,腹下一小丛绒毛被水汽打湿,贴成浅浅的一绺,底下那美屄已然泛着湿意,两片软肉微微鼓着,被夜里的凉气一激,又缩了一缩,抽出一点黏亮的湿来。她抬脚跨进水里。 她抬起一只脚,试着一探,水是温的,脚尖先下去,再是小腿,再往上,一路浸到膝弯,才整个人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水浪涌上来,又落回去,一串水泡从池底咕嘟咕嘟冒起来,绕着人打转,泡破了又生,生生灭灭,从她腿间、从腰侧、从两腋下冒出来,蹭得她一阵阵发痒,忍不住缩了缩。 女子在水里一动不动地泡了片刻,才仰起头,把头发往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和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她伸手往肩颈上抹,指尖下按,肌肉便软下去了,轻轻一松,人便往水里沉了半沉。 水面上浮起一对奶子,浸在热气里,被水推得轻轻地起伏,一起,一落,又一起。两粒乳尖被水泡得发红,硬硬地翘着,在雾气里时隐时现,晃晃悠悠地擦过水面,像两只不肯歇下来的小东西。 习武练舞的人,筋骨里都带着分寸,身段自是最好的。她这一对奶子倒不算丰腴,只堪堪一握有余,却长得那样齐整,圆润而有形,不知看过多少人,落在她身上,看来看去,终究是耐看的。 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也像是颇满意,两只手托着掂了掂,那两团肉便在掌心里滑开,又被水光包住。指尖沿着乳底一寸一寸地抹过去,抹到乳尖,便绕着打圈,起先是尽一个洗浴的本分,后来手指就慢了下来,绕着揉,揉得那一点发胀,人也低了头,眼睛半阖,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她的手在水下往腿间探去,隔着水波,指头在那两片软肉上轻轻地滑,滑过的时候,水面便漾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她仰起脸,胸脯挺出水面,腿在水下慢慢地分开,又合上,合上,又分开。 她往对岸游去,手臂划开水面,腰身在水里一折一伸,两条腿在后头轻轻地打水,水纹便从腰上一直荡下去,那两瓣翘臀在水下时起时伏,腿间那一道幽深的缝被水波半遮半掩地翻开,又合拢。她游得不算快,倒像有意叫人看。 到岸边,她撑起身子,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亮晶晶的一道,一直淌到腰下,才被那浅浅的水面吞没。她伸手挑了搁在石上的托盘,取了酒盏,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又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雾在池面上腾起来,一层裹一层,把她整个人笼进去。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侧影,还有水声,一下,一下。 竹林沙沙而动。 不是风。风过竹林,是从一边往一边倒;这一回,是有一处先动了,别处的叶子才跟着动。 她眼神一利,转过头去,湿发贴在颊上,目光钉在假山边那一片竹林上。 “哪位好汉。”她轻启红唇,声音不高,倒带着几分笑,“还请一见。躲在暗处,可不是什么君子作风。” 竹林不响。 “想看姐姐的身子,就大方些。” 她说着,起了身,水从肩头往下淌,顺着腰臀流下去,一路流回池里。她抬手一斩水面,水花横着扫出去,半空中一伸手,把石边那盏酒投掷过去。 那杯子穿过竹林的黑影,被人稳稳地接住了,连酒也没泼出一滴。 竹叶分开,一个人迎着月光走出来。 一身玄衣,马尾扎得极紧,脸在月下硬得像刀刻出来的冰山,腰间悬着一把刀,人站得很直,肩背笔挺。 女子看了他一会,认出是谁,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出来。 “沈阁主。”她道,“好久不见。怎么学会了地痞流氓那一套,来窥伺女儿家沐浴?” 沈舟没理她这句话,把杯子放到岸边的托盘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手搭在膝上。 “公孙宗主,”他开口,“你们的人,该管一管了。接的单子,出了地界,犯了我们的规矩。” 公孙珂背过身去,两只手搭在岸边的石上,整个人懒懒地趴在那里,肩头一耸一耸地笑。 “我们醉花阴,犯了什么规矩?”她偏着头问,“我又没有接江北的单子。雇主都在江南地界。” 沈舟一滞。 这女人专会往缝里钻。 “王爷遇刺,”他道,“还有青楼杀人的那一桩,是你们做的?” 公孙珂游到一边,取了搭在石上的毛巾,在肩背上慢慢擦,擦过了才回过头来,语气淡淡的。 “不然呢。”她说,“你们听雪阁不接这种单子,不代表我们也不接。醉花阴那么多弟子,她们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 沈舟没有说话,只看着池里的水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公孙宗主,”他缓缓开口,“三年前,你我在这座山庄里签了协定。长江以北,是我听雪阁的地界;长江以南,是你醉花阴的领地。跨江接单,你我点头才作数。” 他顿了顿。 “今年,你们醉花阴不知跨了多少回地界。我懒得与你计较,只是再不管,叫我回去,如何对阁里的人交代。” 公孙珂哎了一声,抬手去拢头发,湿发往后一拨,胳膊一抬,底下那一对奶子便整个从水面里提出来,明晃晃地晾在沈舟眼前,水珠顺着乳波往下滚,滚过那一点,又滴回池里。 她的眼睛却黏在他脸上,看他是看不看。 “沈阁主。”她道,“我们可没有坏规矩。当年说好的,是雇主的接单地界分南北,可没说最后把人做在哪里。我们一向在江南接单,老老实实的很。” 她说着,转过话头来。 “倒是你的听雪阁,屡次下江南。我们的人问起,你们就说,是阁主的意思。这又如何交代?” 沈舟没有吭声。 是长公主的意思。他也确实叫手下的人办了。 “既如此。”他道,“不如重新签一纸协定,把规矩写得明白些。天下做这一行的,就你、我两家,何必结下仇怨。” “成啊。”公孙珂笑呵呵地应了,“我倒不嫌。只是今日没有空,明日再说。” 她说着起了身,水从肩上滑下去,仿佛已经算定这一晚到此为止。 沈舟也站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搁在膝上的手放下。 公孙珂以为这位主儿这就该走了,连嘴边那点笑意都松了。谁知他身子一动,毫无征兆,右手二指并拢,化作一束劲风,直取她胸前三寸的中穴。那一瞬极快,像是竹林里忽然落下一阵风。 “三十六路点香摧梅手”——江湖上但有名号的行家,没一个不认得。 公孙珂到底不是白担这个宗主的。她身形一矮,左臂横着一拨,掌缘带起一道水线,把那一指拨偏了半分,人已经横着滑开三尺。 这是摘花空叶掌。袖口空,掌底实,一掌拍出去看着绵软,落在人身上却能生根。 沈舟不追,只顺着她退的方向压上去。 两人便在池边斗了起来,起先是拳脚,到后来掌风越打越急,脚底踩在湿石上,水珠四溅,一池的水被他们搅得翻江倒海,泼出去的水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 公孙珂身形灵活,像一条鱼在水面上滑,怎么也抓不住;沈舟掌势遒劲,一招出去,落在哪儿,哪儿的空气就先紧了一下。一个快,一个猛,斗了十几招,谁也没能沾到谁。 打到后来,公孙珂也不笑了。 她收了那副懒散的神情,脚下一点,整个人从水里跃出来,水花在半空绽开,她就那么一丝不挂地上了岸,湿透的长发贴在背上,水从乳尖、从腰侧、从腿间一路淌下去,肌肤被夜里的风吹得发亮。 这一下,岸上的光是白的,人也是白的,反倒比方才在水里更叫人看不得。 她却浑不在意,站定了,赤脚踩在石上,两手一前一后摆开架势,眼睛里面没了媚,只剩锐意。 “来。” 两个七品宗师,真气在骨骼里滚,池边的那几竿竹子被气机压得弯下腰去,又弹回来,来回摆了几遭。 又斗了一阵,公孙珂退到岸边,一步踩上了那只托盘。 她脚底一滑,人便往后倒,倒下去的方向正是池子。她伸手想抓一把什么,却是抓到空气,整个人就要栽进水里。 沈舟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右臂一伸,从后头把她环腰搂住。 软玉入怀。 那一身肌肤滑得像刚抹了油,他的掌心一贴上去,就像按在一团温热的绸缎上,滑得叫人心里一跳。她整个人都被他托在臂弯里,胸乳贴着他的小臂,湿热的气息扑在他颈边,一边微微地喘,一边抬了眼,眼底是恼怒,也是不甘。 沈舟低头,扫了一眼。 就一眼。 随后他便松了手,任由她整个人落进水里。 “扑通”一声,池边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公孙珂从水里冒出来,猛咳了几声,把呛进去的那口水咳出来,抬手把湿发从脸上拨开,指着岸上破口大骂:“混蛋!你戏耍老娘!” 沈舟在池边蹲下来,一只胳膊搭在膝头,嘴角微微扬了一点。 “公孙宗主。”他道,“武艺水平,有些下滑。” “偷袭算什么本事!” “干我们这一行的,”沈舟道,“偷袭才是本事。” 他抬眼,看了看她,慢悠悠地道:“你胖了。少吃点吧。” 公孙珂在池里炸了,哗啦一声站起来,水从肩头往下淌,胸口起伏得厉害,恨恨地指着他:“沈舟,你挨千刀的,小嘴儿欠毒了是吧,敢编排我!” 沈舟却不再接话,背过身去,迈开步子。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停。 “陛下要巡游江南。”他说,“管好你的人。惹恼了陛下,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话音落下,他脚尖在石上一点,人已经上了墙。墙头的竹叶晃了晃,再往下,便什么也没有了。 公孙珂站在池里,看着墙上那道空影,胸口那股气慢慢平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咬起牙来,扭过头,盯着石台上那只歪倒的酒杯,伸手指着它。 “今天是你害我落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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