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青山绿水那女孩看清了陈太忠的脸,整个人僵了足有两三秒,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尖叫:“啊,”这一嗓子又尖又长,在四面围着土丘的洼地里来回撞,惊得远处草窝子里扑棱棱飞起两只麻雀。她一边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皮裙蹭着地上的土和草屑,退出去两三米,后背撞在面包车压出来的车辙沟上,才算停住。那声尖叫刚落,陈太忠倒是先掏了掏耳朵,掏得一脸嫌弃。刘望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崴了,回过神来再看那女孩,那张小脸白里透青,跟见了鬼似的,盯着的偏偏是陈太忠。“不要过来,你,你,你不要过来。”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上,指甲抠进土里,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的那双黑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死死钉在陈太忠身上,嘴唇哆嗦着,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眨眼间又褪得干干净净。刘望男让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扭过头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地上的女孩,一时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陈太忠站在那儿,两手插在裤兜里,瞅着地上那副狼狈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居然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痛快。刚才那几个小子说她骗了一千块钱,他还半信半疑,现在一看是她,那就没什么好疑的了,狗改不了吃屎,换了个地方,照样干那老本行。“你是叫黑寡妇,”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毒寡妇来的?”女孩没吭声,牙齿咬得咯咯响,撑在地上的手抖得厉害。陈太忠看她这副模样,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去年冬天长途汽车站边上那间小破屋,她裹着一件黑呢子大衣缩在床角,脸白得跟纸一样,指着他撂狠话,刚说到“你今天敢”四个字,后半截就让他一眼给瞪了回去。他想起这茬,嘴一咧,先是嘿嘿地笑,接着越笑越响,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大腿,拍得啪啪响。“我说,”他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指着她,“那天你话没说完,后半截是不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哈哈,果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不愧是大姐头,这话说得,实在太有预见性了。”他一边说一边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副德性,要多恶劣有多恶劣。陈太忠越说越来劲,干脆捏着嗓子,学着她当时那副腔调,下巴一抬,眼睛一瞪:“‘你知道我是谁吗?道上都叫我黑寡妇,你今天敢。’哎,敢什么来着?我到现在都好奇,你倒是说说,我今天敢什么?”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她当时攥着大衣领子的手势都学了出来,翘着兰花指,学得刘望男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直抖。女孩坐在地上,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哆嗦着,眼眶子里的水汪汪的,就是不肯掉下来。女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红的时候耳朵根都烧起来,白的时候嘴唇都发青,两只撑在地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刘望男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糊涂,忍不住拽了拽陈太忠的袖子:“太忠,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陈太忠止住笑,抹了抹眼角,冲地上努努嘴,“去年我从白凤乡回城,在长途汽车站边上让她给套住了。她装成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把我领进一间破屋,屁股还没坐热,门一踹,进来四五个拎家伙的,说我睡了他老婆,要钱。”刘望男一听,眼睛就眯了起来:“仙人跳?”“那帮人后来呢?”刘望男扭头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地上的女孩,“散了?”“问她。”陈太忠下巴一抬。女孩坐在地上,撑着地的手指头抠进土里,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散了。”“散了好。”陈太忠哼了一声,“散了还能多活几年,接着干,早晚让人打断腿。”他说着话,眼睛扫过她额头上那块蹭破的地方,血丝已经凝住了,糊着一层土,黑红黑红的。刚才那几个小子把她往地上扔的时候,脑门大概是磕在了石头上,口子不大,倒也不浅。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挪开了,心里一句:活该,坑人坑多了,早晚得让人坑回来。刘望男可没他那么硬的心肠,她看着那道口子,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她在幻梦城待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装可怜的,耍心眼的,一边哭一边往你兜里掏钱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眼前这个,脸是嫩,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嫩,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只受了伤的野猫似的,你要是伸手,她能把你的手挠出血来。这样的丫头,留在身边,是个祸害;扔在外头,迟早也是个祸害。刘望男收回目光,没再吭声。“可不就是仙人跳。”陈太忠撇撇嘴,“那帮人让我收拾了,她当时还撂狠话,说要报复我呢,结果话都没说利索。”刘望男没再追问他是怎么收拾的,她心里有数,那几个人的下场八成好不到哪儿去。她转过脸去,重新打量地上那个女孩,从那张乱发底下的小脸,看到那双攥成拳头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就有点变了,一开始那点同情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打量。那女孩让她看得浑身发毛,往后又缩了缩。“早知道是她,”陈太忠转身朝505那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我连管都不管,扔这儿就完了呗。”这话一出口,地上那女孩反倒不哆嗦了。她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腿还软着,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她咬着牙稳住,把运动服的衣领往上拽了拽,挺直了腰。风从土丘那边刮过来,把她一头长发吹得满天乱飞,有几绺糊在脸上,她也不去拨,额头上那道刚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这会儿又渗出血来,顺着眉梢往下淌,一直流到眼角边上。“那回是我们不对。”她开口了,嗓子是哑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要送派出所,你就送,我认。可你别拿我寻开心。”陈太忠站住了,回过头来看她。“我丁小宁从来就是这脾气,拧折不弯。”她抬着下巴,那双黑眼睛直直地迎着他,眼眶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你要打,你就打,要骂,你就骂,别笑。”洼地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刮着野草哗啦哗啦地响。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扭头去问刘望男:“她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刘望男本来绷着脸,让他这一句问得没绷住,扭过头去捂着嘴乐了,乐得肩膀直抖。刘望男收住笑,瞪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家,你说话就不能留点口德?”“口德?”陈太忠眼皮一翻,“她那张嘴缺德的时候,你是没见着。去年那会儿,张嘴闭嘴就是要让我横着出去,那叫一个横。”刘望男撇撇嘴,没接话,眼睛却又往那丫头身上溜了一圈。陈太忠又回过头去看那个叫丁小宁的,看她站在风里那副死撑着的样子,嘴角撇了撇。车站那回,是她设局坑哥们儿,今天是别人设局坑她,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哥们儿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她挨了坑,就得我来擦屁股?“行了,你也别跟我这儿演什么贞烈女子了。”他摆摆手,“派出所我没空送,你自己爱上哪儿上哪儿。望男,咱们走了。”他转身往505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刘望男看了丁小宁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刘望男紧走两步,追上陈太忠,压着嗓子问:“你真把她扔这儿?”“不扔这儿扔哪儿?”陈太忠头也不回,“她自己作的,自己受着。”刘望男回头看了一眼,那丫头还直挺挺地站在风里,跟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子似的,长头发乱飞,看不清脸。她咬了咬嘴唇,又问:“去年那回,那帮人,你是怎么收拾的?”“也没怎么收拾。”陈太忠想了想,“一个小子拎着镐把冲上来,我把他腿弄折了。领头的那个光头拿着弹簧刀,我卸了他两条胳膊。临走嫌那屋子憋闷,顺手把临街那面墙给拆了。”“墙?”刘望男的脚步顿住了。“嗯,墙。”陈太忠说得跟拆了个鸡窝似的,“拆了以后,那屋子就敞亮了,一街的人都跑出来围着瞧,可热闹了。”刘望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看他,又回头看看那个丫头。她算是明白了,那丫头见了他为什么叫得跟见了鬼似的。换了她,让人当着一街的人拆了墙,见了那人,她也得叫。刘望男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犹豫了犹豫,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回去几步,往那丫头脚边的草地上一放,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车上。丁小宁低头看着脚边那瓶水,瓶子上的塑料标签让太阳晒得发亮,她没弯腰去捡,眼眶子里转了半天的那点水,到底还是掉下来一滴,砸在运动服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丁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边走,脸上那股硬撑着的劲儿,慢慢地就有点挂不住了。她扭头往四下里看。这是一片小土坡背后的洼地,四面让土丘和荒坡围得严严实实,坡上的野草长得比人腰还高,黄一片绿一片,风一吹就跟浪头似的往一边倒,除了草,还是草,连根电线杆子都看不见。开车进来,拐两个弯的事,可要是拿两条腿往外走,少说也得走上半个钟头,还得先知道往哪边走。她摸了摸运动服的兜,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原来那件上衣的兜里揣着几十块钱,让那几个小子搜走了,上衣让他们划烂了扔在面包车上,连人家刘望男这件运动服,都是借来的。没钱,没车,不认路,四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丁小宁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晒得她脑门上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她咬了咬牙,冲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到底没喊出来。她丁小宁什么时候求过人?她是让人蒙着眼睛、堵着嘴,塞在面包车后座上拉过来的,一路上颠得七荤八素,只记得车开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最后一段路颠得最狠。公路在哪个方向?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丁小宁咬着嘴唇,攥着运动服的衣角,脚底下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就在这时候,脚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一只老鼠从草窝子里钻了出来,个头足有小猫那么大,灰毛油亮,一条光秃秃的尾巴拖在身后,比筷子还长。它显然也没料到这儿站着个人,吓得身子往后一缩,可这畜生胆子奇大,愣是没跑,就那么蹲在丁小宁的鞋尖跟前,晃着小尖脑袋,两只小黑豆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她,鼻子上那几根胡须一翘一翘的。丁小宁低头一看,浑身的汗毛刷地全竖了起来。“啊,”又是一声尖叫,比刚才那一嗓子还要凄厉,叫得刘望男刚拉开车门的手都抖了抖。丁小宁也顾不上什么拧折不弯了,拔腿就跑,那速度,简直就是百米冲刺,皮裙裹着两条腿,愣是跑出了一阵风来。刘望男刚坐进驾驶座,钥匙刚插进去打着火,后车门就让人一把拉开,丁小宁一头扎进了后座,反手砰地把车门磕上,磕得整辆车都晃了晃。陈太忠扭头看了看那扇让她磕得还在嗡嗡响的车门,心里嘀咕:这丫头这腿脚,干仙人跳真是屈才了,送去市体校练个短跑,没准还能给凤凰拿块奖牌回来。刘望男在驾驶座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丫头跑起来,两条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长头发在脑后扯成一条黑线,脚底下的草让她踩得东倒西歪,十几米的路,眨眼就到了,她这边钥匙还没拧到头,那边车门已经让人拽开了。车里静了两秒钟。刘望男咂了咂嘴,皱着眉头扭过身来,盯着后座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我说,这车是我的,车门摔坏了你赔啊?”“你这速度,”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头都没回,懒洋洋地说,“比我都慢不了多少啊。我就奇怪了,连死都不怕的人,居然会怕老鼠?”“我,我。”丁小宁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在城里长大,吃过的苦不少,耗子也见过,可都是阴沟边上一窜就没影的小东西,这么大个头、这么不怕人的,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撞上。她缓了好半天,才算把气喘匀,声音还是抖的:“那啥,两位大哥大姐,我,我出车钱,还有衣服钱,你们把我拉到公路上就行。”“拉你?哼,你可以下车了。”陈太忠还是不回头,“你以为就你被吓坏了?你那一嗓子,那老鼠差点没让你吓死。”丁小宁哪里还敢下车。她伸出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攥得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陈太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皱着眉头,终于从副驾驶上扭过脸来看她,一脸的不耐烦:“诶,我说,你还没完了是不是?你要是能一直尖叫着走出去,别说老鼠和蛇了,连人都不敢靠近你。”蛇?丁小宁的脸又白了一层,白得发青,两只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快抠进把手的塑料壳子里去了。一直尖叫着走出去?刘望男听着这种损到家的玩笑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半天才摇摇头,冲陈太忠说:“算了太忠,既然救了她一次,还是把她拉到公路上去吧。咱们一走,那帮人要是折回来,她怎么办?”关我什么事儿?陈太忠撇撇嘴,话到嘴边,看看刘望男,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把脑袋扭回前头,甩给刘望男一个白眼,就那么往座椅上一靠,什么也没说。刘望男挂挡之前,又扭头往后看了一眼:“你说你出车钱,你身上有钱么?”丁小宁愣了愣,下意识地去摸兜,摸了个空,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攥着把手的两只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没有。”她咬着嘴唇说,“回头,回头我给你送过去。”“送到哪儿?”刘望男似笑非笑,“你知道我是谁,住在哪儿?”丁小宁不吭声了。陈太忠在前头嗤笑一声:“行了望男,你跟她计较这个干什么?她要是知道你住哪儿,那才叫麻烦呢。”刘望男白他一眼,不再说话了。刘望男知道他这就是答应了,也不再多话,挂上挡,松开离合,505轧着野草,慢慢地往洼地外头开。“说说吧。”陈太忠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开口,“这回又坑了人家什么?”后座上半天没动静。“一千块钱,让人捆成那样,扔在荒地里拿刀子划,”陈太忠接着说,“你这买卖做得,可越来越不划算了。”“我没坑他们。”丁小宁的声音闷闷的。“没坑?那他们捆你干什么,捆着玩儿?”丁小宁不吭声了,攥着把手的手指头又紧了紧。陈太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也就懒得再问,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张绷着的小脸,没帮腔,也没打岔。车开了一阵,后座上的丁小宁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松开了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额头上那道口子,摸到一手的土和血痂,皱了皱眉头,又把手放下了。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瞥见,哼了一声:“别乱摸,回头感染烂了脸,我可不负责。”丁小宁的手登时僵在膝盖上,不动了。“你吓唬她干什么。”刘望男白他一眼,伸手从仪表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擦擦,别拿手摸。”丁小宁愣了愣,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攥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往脑门上按了按,力气使得很轻,按完了看看纸巾上那点黑红的印子,又按了按。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丁小宁还缩在那个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车门把手,一直没松开,指节白得跟脱了皮似的,那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头的野草,眼皮都不眨。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紧。那一年她从部队上下来,揣着一张退伍证,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蹲了一宿,候车室里没有暖气,四面漏风,她就那么缩在长条椅的一头,怀里死死攥着一只帆布包,攥得手指头都僵了,一夜没敢合眼。天亮的时候,有个男人凑过来问她要不要找活干,她摇摇头,把包又攥紧了些。她眨了眨眼,把后视镜里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自己分开,重新看着前头的路。她刘望男这些年,对谁都存着三分戒心,见过的可怜人多了,大多看一眼也就过去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偏偏就想拉这丫头一把。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攥门把手的丫头,心里倒是来回掂量了好几回。这丫头刚才站在洼地里那几句话,说得硬气,可那硬气是给人看的,底下发着抖呢,她看得出来。要是换了个心眼少的男人,让她这么一站一说,八成就心软了,可太忠不吃这一套,他是毛驴脾气,你越跟他梗着脖子,他越不拿正眼瞧你。一只老鼠就把她吓成这样,说到底,还是个丫头片子。505绕出了土丘,车轮轧上了荒坡,草叶子刷刷地扫着车门。车里静得出奇,陈太忠歪在副驾驶上,两眼盯着前方,眉头皱着,一句话也不说;后座上的丁小宁一动不动,跟一尊泥塑似的;刘望男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拿眼角瞄一眼陈太忠,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让这丫头上车,在跟自己生闷气。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太忠,”刘望男压着嗓子,拿眼角往后座瞟了瞟,“到了前头镇子上,把她放下?镇上有长途车站,往城里去的车一个钟头一趟。”“你看着办。”陈太忠眼皮都没抬。“我看着办?”刘望男撇撇嘴,“人是你救的,你倒推给我了。”“人是你让上的车。”陈太忠斜她一眼,“我说扔那儿,你非要拉着,拉上了,可不就归你管了?”刘望男让他噎得没话说,咬着嘴唇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松了半口气。他还肯跟她斗嘴,那就是没真生气。后座上的丁小宁听着前头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攥着把手的手指头动了动,嘴唇张开一条缝,像是想插句话,到底又合上了。她垂着眼皮,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让土蹭脏了的皮裙,盯着盯着,眉心里慢慢拧出来一个小疙瘩。车轮颠了两颠,终于轧上了柏油路面,车身一稳,发动机的声音也顺了。丁小宁还是死死攥着车门把手,一点要下车的意思都没有。刘望男又瞄了一眼陈太忠,见他脸上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也就摇摇头,轻轻笑了笑,脚上一使劲,加大了油门。陈太忠一直歪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眉心一直没舒开。刚才在洼地里,那几个小子跑得太顺当了,顺当得让他心里有点不得劲儿。按说挨了揍的小混混,夹着尾巴跑了也就跑了,可那个高个子临上车之前,回头往505这边看了好几眼,看的不是他,是车屁股上那块牌子。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这会儿越想越不对劲。505顺着公路往前开,路两边是收完了庄稼的空地,田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玉米秸秆,远处的山影子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开出去还不到一公里,陈太忠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停车。”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刘望男吓了一跳,脚底下的动作倒是一点不乱,松油门,踩离合,点刹,505往前滑了一截,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她扭过头看他,有点讶异,心里咯噔一声:你真要把这丫头撵下去?后座上的丁小宁也听见了,攥着把手的两只手又紧了紧,身子往车门那边缩了缩,脸色白得吓人。丁小宁的心也跟着那一脚刹车提了起来。她攥着把手,盯着前排那个男人的后脑勺,脑子里嗡嗡地响。要撵她下去了?这儿是公路,总比那片洼地强,可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两条腿到现在还是软的,能走到哪儿去?可那个男人压根没回头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头。陈太忠却没看后座,眼睛直直地盯着前头,绷着脸:“你待在这儿,千万别动,前面有点儿问题。操的,我就知道不该放跑那群王八蛋。”上车以后,他心里一直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没拿。这会儿他总算琢磨明白了,刚才那五个人,他就不该那么轻巧地放走。他自己是不怕人家找后账的,这个档次的小混混,再来五十个也不够他一只手收拾。可那五个人看见了刘望男的车,标致505,凤凰市里没几辆,车牌号就挂在车屁股上,指望人家记不住,那是做梦。他陈太忠拍拍屁股走了,人家回头顺着车牌号摸到幻梦城,刘望男一个女人,怎么办?哥们儿一时手软,到头来给自己的女人留了个窟窿。刚才车子越开越快,他隐隐约约觉出前头有一股杀气,越往前越清楚,这会儿已经能断定了,就在前头路边那块大石头后头,藏着人,杀气还不小,看样子人家是吃了亏不甘心,折回来抄近路堵在这儿,等着他们这辆车送上门呢。“把门锁上。”陈太忠一边推车门一边说,“别下车,别往前看,我不回来,谁敲门也别开。”“你一个人?”刘望男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人家五个,你连个家伙都没有。”“我有绳子。”陈太忠晃了晃空着的两只手,冲她咧嘴一笑,“放心,比刚才那几个还好收拾,刚才那是在你跟前,我还得装斯文,这回没人看着,我放开了打。”刘望男让他这一句说得想笑又笑不出来,手指头松了松,他就把袖子抽了回去。刘望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下了车,绕到车屁股后头,掀开后备箱,从里头拎出那捆刚捡的麻绳往胳膊上一挎,砰地扣上后备箱盖,撒开腿就往前头跑了。他这一跑,刘望男和后座上的丁小宁,眼睛都直了。陈太忠跑起来,两边的东西就跟让人往后扯似的,电线杆子、玉米秸秆垛、路边的歪脖子树,一样一样地往后飞。风灌进他的领口,把衬衣吹得鼓起来,呼呼地响。他也顾不上什么人前人后了,这会儿路上没车没人,正好撒开了跑,脚底下一蹬,就窜出去好几丈远,鞋底子蹭着柏油路面,烫得发热。他一边跑,一边拿灵识往前头扫。那股杀气越来越清楚,是从大石头背后冒出来的,五个人,一个不少,有两个手里攥着长条的铁家伙,还有一个手里捏着个短粗的东西,跟刚才那把火药枪一个形状。哥们儿刚才真是心太软了。他咬了咬牙,脚底下又快了几分,离那块大石头还有一百来米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喘匀了气,把胳膊上那捆麻绳往上挎了挎,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晃晃悠悠地绕到了石头侧面。他贴着石头站住,石头面让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衬衣都能觉出那股热乎劲儿。公路边那块大石头,少说也有两间屋子那么大,灰白色,半截埋在土里,石头背面朝着一片缓坡,再往下是一条长满了荆条的小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到远处的庄稼地里。那辆蓝色的面包车就藏在石头背后,车头冲着公路,发动机熄了火,车门却都开着,好随时往外冲。石头脚下的黄土让太阳晒得发白,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那条小土路上,还留着两道新鲜的车辙,弯弯曲曲地从庄稼地那边拐过来,一看就是刚轧出来的,车辙边上的土还是湿的,翻着黑。车边蹲着五个人,一个不少。黄毛脑门上肿起来一个大包,青里透紫,亮光光的,跟顶了半个鸭蛋似的,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一根镀锌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个没完。那个让陈太忠拧了手腕的家伙,手腕上缠了一圈破布条子,拿另一只手托着,蹲在车轱辘边上哼哼。细长眼瘸着一条腿,扒着车门往公路那边张望,手里也攥着一根镀锌管。高个子攥着一把火药枪,跟刚才那把一个模样,焊口粗糙,枪管上缠着黑胶布。只有那个矮个子缩在最后头,手里捏着那把细长的匕首,脸色发青,一句话也不说。“等那辆车过来,”黄毛啐了一口唾沫,“老子先给他一枪,打不死他,也得把车玻璃打碎了,那娘们儿开车的,一吓就得往沟里栽。”“回头把那娘们儿的车牌号记清楚了,”黄毛又啐了一口,捂着肚子直抽冷气,“那个男的再能打,他还能天天跟着她?等他不在,老子找上门去,连那个骗钱的小婊子一块儿收拾。”高个子在旁边闷着头擦那把火药枪,擦得枪管锃亮,嘴里嘟囔了一句:“号我早记下了。”他的话没说完,石头另一边转出来一个人。那人个子高高大大,胳膊上挎着一捆麻绳,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紧不慢,跟饭后出来遛弯似的,脸上还挂着笑。五个人全愣住了,跟钉在地上似的,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瞪得跟铃铛一样。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儿?他们抄小路折回来,刚刚在这儿蹲下,屁股还没蹲热,这人是怎么从石头那头冒出来的?高个子反应最快,手里的火药枪往上一抬,枪口还没对准,眼前一花,那人已经到了跟前。陈太忠也懒得跟他们废话。他压根就没打算打听这帮人在这儿蹲着要干什么,这种档次的暗算,他连一丁点好奇心都提不起来,只觉得烦,脑仁都跟着疼。哥们儿出来看个煤窑,顺道想跟自己的女人亲热亲热,招谁惹谁了?一上午撞见两回这帮杂碎,刚才放了你们一马,你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抄着家伙堵到路边来了。接下来就是几声闷响。镀锌管当啷当啷地掉在地上,在石头根上弹了两弹,滚进了荆条丛里;火药枪脱了手,飞出去老远,砸在面包车的车门上,咣的一声;五个人一眨眼的工夫全躺下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只虾米,一个个哼哼唧唧,没有一个还站着的。前后也就喘两口气的工夫。陈太忠拍了拍手,低头看看脚边这一地人,叹了口气,从胳膊上取下那捆麻绳,抖开。捆人之前,他先挨个把这几个人的兜翻了一遍。翻出来两包皱巴巴的烟,一盒火柴,几张零票子,一串钥匙,还有一个让人捏扁了的烟盒,背面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刘望男那辆505的车牌号,一个数都不差。陈太忠捏着那个烟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果然。哥们儿刚才要是就这么走了,用不了三天,这帮人就得摸到幻梦城门口去,到时候刘望男一个人在店里,十七那小子又整天不着家,出了事,他上哪儿后悔去?他把烟盒在手心里一攥,捏成了一个纸疙瘩,又搓了搓,揉成了一把碎屑,手一松,碎屑让风一吹,散进了石头根底下的荆条丛里,找都找不着了。“谁写的?”他低头问。地上五个人谁都不吭声,黄毛的眼珠子往旁边那个高个子身上溜了溜,又赶紧溜了回来。陈太忠也不追问,抬脚在高个子的鞋底上踢了踢,那人登时浑身一哆嗦。“绳子是你们自己带的,”他一边抖一边念叨,“用着顺手吧?”他把五个人拖到一块儿,背对着背,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缠,手脚都捆上,捆完了一个,再捆下一个,最后在五个人中间打了个死结,捆得跟一串粽子似的。麻绳拧得紧,勒进衣服里,黄毛疼得直咧嘴,刚要张嘴骂,陈太忠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把嘴闭上了,脑门上那个包一跳一跳的。捆完了,陈太忠揪着那串人中间的绳结,跟拎一串蚂蚱似的,把五个人往面包车后头一塞,随后又挨个往里推了推,码得严严实实,脑袋碰脑袋,腿压着腿。他又转身去荆条丛里把那把火药枪捡回来,两只手攥住两头,往两边一拧,枪管拧成了麻花,随手往车里一扔,正砸在高个子的后背上,砸得那人闷哼了一声。“消停点。”陈太忠拍拍车门,“谁再出声,我就把谁扔出去喂老鼠。”陈太忠站在面包车跟前,看着车里那一串人,又看了看公路上空荡荡的路面,心里想的却是,这帮人进去了以后,警察会怎么问,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有个大个子把他们揍了一顿捆起来,推进了沟里。警察信不信,那是警察的事,一个人推着一辆面包车满公路跑,说出去谁信?他们要是提那辆505,提那个车牌号,警察顺藤摸瓜,倒也不是不可能。可他们自己是拿着枪蹲在路边的,绑人的事也是他们干的,真要把505扯进来,他们就得交代自己为什么要蹲那辆车,这帮人还没傻到那个份上。他琢磨到这儿,也就不再多想了。车里五个人登时大气都不敢出了。他站在面包车跟前,摸着下巴琢磨。这辆车,这五个人,怎么处置?最省事的,当然是往须弥戒里一收,往哪个山沟里一扔,干干净净。可他心念一动,就觉出不行,车里装着活人,须弥戒装不进去,这是早就知道的规矩。再说了,真把这五个往山沟里一扔,那就是五条人命,为了几个小混混,哥们儿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送派出所?他一个国家干部,带着一个歌厅的大堂经理和一个玩过仙人跳的小丫头,押着五个人去派出所做笔录,明天全凤凰的人都得知道,那还不如直接拿个大喇叭去市委门口喊。他抬头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公路这时候冷清得很,正是中午一点来钟,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远远地能看见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北边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半车红砖,开得慢吞吞的。公路对面是一道干沟,不算深,也就两人来高,沟底下全是乱石头,干得连根草都不长,沟沿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陈太忠有了主意。陈太忠推车之前,面包车里有人憋不住了,是黄毛,脑门上那个包亮得跟灯泡似的,扭着脖子冲车外头嚷:“大哥,大哥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那一千块钱我们不要了。”“现在知道不敢了?”陈太忠扒着车门往里看,“刚才拿着枪蹲在这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不敢?”“那,那是他出的主意。”黄毛拿脑袋往高个子那边拱,“是他说那娘们儿,不不不,是那位大姐的车好认,跟着车号就能找着人。”“你放屁。”高个子让人捆着,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是你说咽不下这口气的。”两人在车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剩下三个挤在中间,让他们拱得东倒西歪,有一个哎哟哎哟地叫唤,说压着他胳膊了。陈太忠听得脑仁疼,抬手在车门上拍了一巴掌,铁皮车门让他拍出来一个坑,车里登时就没声了。“都闭嘴。”他说,“谁出的主意,留着跟警察说去。”他等着那辆拖拉机从石头前头的公路上突突突地开过去,开远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弯下腰,两只手抵住面包车的后保险杠,往前一推。面包车的车轱辘吱吱扭扭地转了起来。他推着车从石头后头绕出来,上了公路,起先走得慢,越推越快,越推越快,到后来简直就是在跑,面包车在他手底下跟个玩具似的,轱辘轧得柏油路面嗡嗡响。车里头的五个人让颠得东倒西歪,有一个憋不住,嗷嗷地叫了起来。到了干沟边上,陈太忠手上一使劲,面包车的前轱辘就悬了空,车头往下一栽,整辆车侧着翻进了沟里,轰隆一声,砸起一片尘土,在沟底的乱石头上翻了个身,四个轱辘朝天,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再也动弹不得。车里的叫声戛然而止。车里那五个人,这会儿全让翻了个个儿,脑袋冲下,脚冲上,压在一块儿,谁也看不见谁。车翻下去那一刻,黄毛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轰的一声,脑门上那个包又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等他睁开眼,透过碎了一半的车窗,只看见沟底的乱石头和头顶上一线蓝天,还有车门外头,一双沾满了黄土的皮鞋。那双皮鞋围着车转了一圈,停在了车头那儿。接着,车头底下咔嚓咔嚓一阵乱响,黄毛听得心里直发毛,他张嘴想喊,嗓子里出来的却是一声哭腔。陈太忠跳下沟去,围着车转了一圈,灵识往车里一扫,五个人挤成一团,有的磕破了脑袋,有的压麻了胳膊,一个个吓得魂都飞了,可喘气都喘得好好的,连根骨头都没多断。他这才放下心来,走到车头那儿,手掌按在翻过来的发动机盖上,掌心里的仙力一吐。发动机盖底下咔嚓咔嚓一阵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股焦糊的机油味儿从缝里冒了出来,散在沟底的热风里。这一捏下去,里头的缸体连着活塞全成了一堆废铁,这辆车就算让人拿吊车吊上来,也再也打不着火了。不起火,不冒烟,人都活着,车废了,跑不了。陈太忠甩了甩手,觉出掌心里有点发空,心里叹了一句:这一天的仙力,花得跟流水似的。刚才一口气跑出去刚才一口气跑出去好几百米,又推着这么一辆车跑了一路,再加上这一手,攒了好些日子的那点家底,眨眼就下去了一截。他站在沟沿上,又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公路北边那片收完了庄稼的地里,远远地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弓着腰在地头上刨着什么,背冲着这边。灵识往那边一探,老汉耳朵背,刚才那声轰隆,他连头都没抬,还在那儿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慢吞吞的。陈太忠这才算放了心。他爬上沟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往505那边走。505里,刘望男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见陈太忠从车屁股后头绕出来,胳膊上挎着那捆麻绳,撒开腿往前跑。一开始她还没觉出什么,等她眨了两回眼,那人已经跑出去老远,只剩下一个小黑点,那速度,比她开着505踩足了油门还要快。公路边的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让他甩在身后,他跑过去的地方,路边的野草让风带得齐刷刷往一边倒,好半天才直起来。“我的妈呀。”刘望男喃喃地说了一句。她当兵的时候,见过团里跑五公里拿第一的尖子兵,那人跑起来两条腿跟风车似的,人家都叫他兔子,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就是一只乌龟。“我知道你挺厉害,”她盯着前头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嘴里自言自语,“可也不用厉害到这种程度吧?这还算是人么?”十七跟她吹过不止一回,说太忠一个人能打一屋子,说他徒手能把钢管掰弯,她听了都是一笑,男人喝了酒吹牛,十句里有八句是水分。今天在洼地里,她低着头,只听见几声响,前后不到两分钟,五个人就跑了,她当时就觉得邪乎,这会儿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十七那些话,非但不是吹,还说得保守了。后座上的丁小宁一声不吭,两只手还攥着车门把手,可身子已经往前探了过来,脸几乎贴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盯着那块越来越远的大石头。那个小黑点到了大石头跟前,一闪,就没了。车里闷得厉害,日头隔着挡风玻璃晒进来,晒得仪表台都发烫,一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嗡嗡嗡地在两人脑袋顶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落在挡风玻璃上,搓着两条前腿。“能不能开点窗户?”丁小宁小声问。“不能。”刘望男头也不回,“他让锁着,咱们就听他的。”丁小宁不吭声了,拿手背抹了抹脖子上的汗。刘望男也热得够呛,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运动服里头那件背心都洇湿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她伸手去拍那只苍蝇,一巴掌拍在挡风玻璃上,拍了个空,苍蝇嗡的一声飞了,她的手掌却拍得生疼。车里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怠速时那点轻微的突突声,还有两个女人的喘气声。刘望男的手心里全是汗,在方向盘上攥出了两个湿印子,她想下车去看看,可想起他临走那句“别下车,别往前看”,屁股就跟钉在座椅上似的,一动都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后座上才怯生生地冒出来一句:“望男姐,他在做什么呢?”刘望男一愣。刚才在洼地里,这丫头还叫她“大姐姐”,后来听陈太忠喊了几回“望男”,这会儿张嘴就成了“望男姐”,改得不动声色,叫得又亲又顺溜。她心里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甩给后座一个白眼:“你给我闭嘴。”丁小宁缩了缩脖子,闭了嘴,眼睛却还盯着前头。刘望男也转回头去盯着前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块大石头后头有什么,有几个人,有没有枪,她一概不清楚,只晓得太忠一个人过去了,连个家伙都没拿,就拎了一捆破麻绳。他是厉害,可人家要是真有枪呢?刚才那把火药枪让他拧成了麻花,谁知道人家还有没有第二把?她越想越心慌,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敲得乱七八糟的,没有个点。“他不会有事的。”后座上又冒出来一句,声音很轻。“我让你闭嘴。”刘望男头也不回。“我是说真的。”丁小宁的声音还是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稳,“我见过他打人,去年那回,屋里五个人,四个拎着家伙,他连地方都没挪,就那么站着,一眨眼,全躺下了。”刘望男没说话,敲方向盘的手指头却停了下来。两人都不吭声了,盯着前头那块大石头,盯得眼睛都发酸。日头晒在挡风玻璃上,车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刘望男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刘望男盯着前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发酸,眨了眨,扭过头来,打量着后座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丫头。“你叫什么来着?刚才你自己说的,丁。”“丁小宁。”“多大了?”“二十二。”刘望男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心里琢磨,自己像这丫头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琢磨了两句,没往下想。“你跟他,”她盯着前头那块石头,嘴上问,“就是去年那一回?”“就那一回。”丁小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她没往下说,刘望男也没往下问。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头后头终于有了动静。先是露出来一个车屁股,蓝色的,是那辆面包车。刘望男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那帮人要开车冲过来,脚底下下意识地就去够离合,手也搭在了档杆上。可那辆面包车没有打火,也没有冒烟,车轱辘却在转,一点一点地从石头后头挪了出来。紧接着,车屁股后头露出了一个人。陈太忠弓着腰,两只手抵着面包车的后保险杠,推着车就上了公路。刘望男张着嘴,看着那辆面包车在公路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后头推车的那个人两条腿迈得跟车轱辘一样快,到后来,几乎看不清他的腿在怎么动,只看见一辆面包车让一个人推着,在公路上飞一样地跑。“啊。”丁小宁没忍住,轻轻叫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了嘴。这人的劲儿,也太大了吧?“就是这辆车。”刘望男也惊得不轻,可她到底要沉得住气一些,盯着那辆蓝色的面包车,咬着牙,“果然还是那帮杂碎。”面包车让他推到了公路对面,到了沟沿上,车头一栽,就看不见了,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远远地传过来,沟沿上腾起来一股黄土,慢慢地让风吹散了。那一声轰隆传过来的时候,后座上的丁小宁两只手猛地一伸,死死抓住了刘望男驾驶座的靠背,指甲隔着座椅套都掐进了海绵里。刘望男的眼睛盯着前头,压根没觉出来,等那股黄土让风吹散了,丁小宁才慢慢地松开手,往后一缩,躲回了角落里。刘望男攥着方向盘,手指头都攥白了。又过了一会儿,沟沿上冒出来一个脑袋,陈太忠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站在沟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过身来,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刘望男这才长长地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胸口都发疼。她手忙脚乱地去拔车门的锁,拔了两回才拔起来。陈太忠走回来的时候,步子跟去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身上裹着一阵热风,还有些机油的焦糊味儿。坐回车里,陈太忠先没说话,扭头看了看刘望男。她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可那十个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也是白的,看见他回来,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脑袋看到脚底下,又从脚底下看回脑袋,像是要看看他身上少没少什么零件。陈太忠冲她咧嘴一笑,抬起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十个指头,一个不少。”刘望男嘴角一抽,想笑,嘴角咧到一半,眼圈倒先红了。陈太忠一扭头,正对上后座那双黑眼睛。丁小宁一直盯着他,盯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看见他扭过头来,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什么看,”陈太忠哼了一声,“没见过推车的?”“手机给我。”他冲刘望男伸出手。刘望男愣了愣,赶紧从运动服兜里把那个小手机掏出来,递了过去。陈太忠捏着手机,拿指头摁了一一零三个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等了几声,那头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他有什么事。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嗓门压得又粗又沉,跟换了个人似的。“我报个警。凤凰往白凤乡那条公路,出城二十来里,路边有块大石头,对面的干沟里翻了一辆蓝色面包车,里头有五个人,捆着呢,身上带着火药枪和钢管。今天上午,这五个人在公路西边一片荒坡后头,拿绳子捆过一个女的,拿刀子划人家衣服。”那头的人顿了顿,赶紧问他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问他有没有人受伤,问那辆车的车牌号,问那五个人长什么样。陈太忠一句一句地答,车牌号报了,人数报了,身上带着什么家伙也报了,问到他自己,他就不吭声。陈太忠没回答,拇指一摁,把电话挂了,顺手把手机递还给刘望男。“快走。”他往座椅上一靠,“别让人看见咱们。”刘望男接过手机,攥在手里,手还有点抖。她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后视镜里那块大石头,嘴唇哆嗦了两回,到底什么也没问,把手机揣回兜里,挂上挡,一脚油门踩下去,505嗡地往前一窜,把那块大石头和那道干沟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刘望男一边开车,一边觉出自己的手还在抖,方向盘都握不稳,车在路中间晃了两晃。“你行不行?”陈太忠扭头看她,“不行我来开。”“你开?”刘望男斜他一眼,嗓子还是紧的,“你会开么?上回在后院倒个车,你差点把十七那辆摩托车撞翻了。”“那是十七那破摩托停的不是地方。”“行了吧你。”刘望男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把方向盘攥紧了,攥得指节都发白,“你开,咱们三个都得进沟里,跟那帮人做伴去。”陈太忠嘿嘿一笑,也不跟她争,往座椅上一靠。让他这么一打岔,刘望男的手倒是慢慢地不抖了。505开过那块大石头的时候,刘望男没忍住,拿眼角往路对面瞟了一眼。干沟的沿上,那几棵歪脖子榆树还在风里晃,树底下的土让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新鲜的黄土茬子,沟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机油味儿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半开的车窗里。“看什么看。”陈太忠眼睛盯着前头,“开你的车。”刘望男赶紧把眼睛收回来,脚底下又加了点油,车速表的指针一个劲儿地往右边摆。她握着方向盘,手心里的汗一直没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在公路上推着车飞跑的样子,一会儿是那辆面包车一头栽进沟里时腾起来的那股黄土,一会儿又是那声闷响。她不知道那五个人怎么样了,也不敢问。刚才那一声轰隆,她听得真真的,一辆车从两人来高的沟沿上翻下去,砸在乱石头上,车里的人还能剩下几个囫囵的?她想起他下车之前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想起他说“我就知道不该放跑那群王八蛋”时候那股狠劲儿,后脊梁上就一阵一阵地发凉。开出去一里多地,后座上的丁小宁忽然开了口,声音发紧:“你报了警,那帮人进去了,会不会把我也供出来?”“供你什么?”陈太忠头也不回,“你是让人捆着的那个,警察找上门来,你也是受害人。”“我不去派出所。”丁小宁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去了,就出不来了。”陈太忠这才回过头来,瞅了她一眼。她那张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让纸巾按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点都没躲。他心里明白,她那些年在车站干的那些勾当,派出所的人保不齐有她的底子,真进去了,今天这事说不清,往年那些事也得翻出来。“谁让你去派出所了?”他哼了一声,转回头去,“我电话里又没提你的名字,你急什么。”丁小宁不吭声了,可绷着的那张脸,到底是松下来一点。她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丁小宁缩在角落里,两只手已经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十个手指头绞在一块儿,绞得紧紧的。那张小脸白得透明,厚厚的嘴唇抿着,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她那双黑眼睛正盯着陈太忠的后脑勺,一眨不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刘望男收回目光,心里头慢慢地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太忠肯为这丫头下这么重的手,说明这丫头在他心里,分量轻不了。刚才在洼地里,他嘴上说扔这儿算了,说连管都不管,可到底还是让她上了车,到底还是为了她回头去收拾那帮混混。男人嘛,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这么一想,她心里那股酸劲儿又往上冒,压了几回没压住,里头又夹进来一丝说不清的得意。幸亏她刚才劝了一句,幸亏是她把这丫头留在了车上,太忠要是真心看重这丫头,那这份人情,算在她刘望男头上,也算是给太忠递了个顺水人情。她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撇。她偷偷拿眼角去看他。陈太忠侧着脸,眼睛盯着前头的路,下巴上冒出来一层青胡茬,嘴角抿着,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跟刚才在洼地里拍大腿笑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她看着那张侧脸,心里一阵发紧,又一阵发软。陈太忠一直盯着前头的路,这时候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他看出她脸上的神色不太对,琢磨了琢磨,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咂了咂嘴。“望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常常的,“我不是爱多管闲事。那帮人记住了你的车号,我不想让他们回头给你找麻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进去了,三五年出不来,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这话入耳,刘望男的眼睛登时就直了。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抖了起来,抖得方向盘都跟着晃,505在路上画了一道弯,车头往路边的沟里偏过去,右边的轱辘已经轧上了路肩的碎石子,哗啦哗啦地响。后座上的丁小宁惊叫了一声,伸手扶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刘望男猛地回过神来,死死一脚踩住了刹车。505吱嘎一声,在路边停住了,车身往前一冲,又往后一坐,停的地方歪歪扭扭,一半在路上,一半在路肩上,正好压着一道黄线。她也顾不上看停得违章不违章,松开方向盘,扭过身子,一把就抱住了陈太忠。她抱得死紧,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先是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嗓子眼里就挤出了呜呜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就成了嚎啕大哭。陈太忠让她抱得愣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哪里知道刘望男心里刚才转了那么多弯弯绕?还当她是后怕呢。也是,一个女人,大白天让人堵在荒郊野地里,又是刀又是枪的,换了谁都得吓得够呛,刚才一直绷着,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可不就绷不住了?他把悬着的两只手放下来,搭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脊背一遍一遍地抚,嘴里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别怕了,别怕了,啊?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一根毫毛。”谁知道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刘望男哭得更凶了,哭得浑身都在抽,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全抹在了他的衬衣上,把他肩膀那一块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热乎乎地贴在他皮肉上。她两只手攥着他背后的衬衣,攥成了两个疙瘩,攥得布料都绷紧了,勒得他胳肢窝底下发紧。她身上那股汗味儿混着运动服的洗衣粉味儿,热烘烘地扑在他脸上,哭一声,身子就往他怀里拱一拱,蹭得他半边身子都让她压麻了。陈太忠让她哭得有点发懵,心里直犯嘀咕:我说,你好歹也是当过兵的人啊,至于这么胆小么?他不知道,刘望男这会儿哭的,压根就不是害怕。她哭的是那句“我不想让他们给你找麻烦”。她以为他是为了后座那个小美女,才大动干戈,她心里酸着,还盘算着这份人情怎么记在自己头上,结果人家张嘴一句话,心里装着的,从头到尾都是她刘望男,是她那辆505,是她那个车牌号。她刘望男活了三十多年,跟过的男人不是一个两个,有人给过她钱,有人给过她房子,有人许过她这个许过她那个,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她一个车牌号,回过头去,把五个拿着枪的人收拾了,收拾完了,还跟没事人似的坐回来,说一句“我不想让他们给你找麻烦”。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咬着他衬衣的布料,哭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一句话:以后谁都别想把太忠从我身边拉走。别的女人来,她可以笑脸相迎,她可以跟人家姐姐妹妹地处着,可谁要是想把他独吞了,老娘就跟她拼了。陈太忠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拍了好半天,觉得肩膀上越来越湿,脖子上也湿了,凉飕飕的,他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心疼,干脆不说话了,就那么搂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那股晒了一上午太阳的味道,混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儿。搂着搂着,陈太忠心里也在打算盘。那五个人这一进去,车牌号的事是暂时了了,可刘望男这辆505,说到底太扎眼了,凤凰市里开这种车的女人没几个,往大街上一停,谁看一眼都能记住。回头真得给她弄辆好点的车,换个牌子,省得今天这种事再来一回。他想着这些,手底下拍得也慢了,拍着拍着,就成了顺着她的后背来回地摩挲。“你刚才怎么知道他们在前头?”刘望男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嗓子哑哑的,“隔着那么老远,我什么都没看见。”“猜的。”陈太忠把下巴从她头顶上挪开,“那个高个子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你的车屁股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挨了揍的人,跑都来不及,还有心思看车牌?那就是憋着坏呢。”“就为这一眼?”“就为这一眼。”陈太忠说得轻描淡写,“我还在他们兜里翻出来一个烟盒,背面拿笔写着你的车号,一个数都不差,让我搓碎了。”刘望男愣了好半天,嘴唇抖了抖,又要往他肩膀上靠,陈太忠赶紧拿手撑住她的脑门:“别别别,这边已经湿透了,你换那边。”刘望男让他逗得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笑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捶得软绵绵的。“你以后别这样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个人往那边跑,我在车里,心都快跳出来了。”“怕什么?”“怕你回不来。”陈太忠没接话,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把她按进自己没湿的那边肩膀里,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公路上有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屁股后头卷起一阵风,吹得505的车身都晃了晃,卡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大概是嫌他们停得不是地方。一个骑自行车的老汉从对面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兜子化肥,骑到505跟前,捏住闸停了下来,一只脚支着地,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瞅,瞧瞧陈太忠,又看看趴在他身上哭的刘望男,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陈太忠摇下半扇车窗,冲他摆摆手:“看什么看?两口子吵架没见过?”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豁牙,摇摇头,蹬上自行车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八成是在说如今的年轻人不像话。刘望男的哭声慢慢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又过了一会儿,连哽咽都没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后座上,丁小宁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她看着前排那两个搂在一块儿的人,看着那个让人怕得要死的男人,一只手笨手笨脚地拍着那个女人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别怕了”“没事了”,跟哄孩子似的。她把两只手绞在膝盖上,绞得手指头都疼了,厚厚的嘴唇抿得发白,抿得没有一点血色。那五个人,她认得,都是车站一带混的小痞子,以前她手底下那帮人还在的时候,这几个小子见了她都得绕着走。今天他们堵她,是因为她拿了人家一千块钱,她心里有数,一千块钱不值什么,可那帮人要的是脸面,她把人家的面子踩了,她落到他们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现在,那帮人翻在沟里了,三五年出不来。而她坐在这辆车上,前头副驾驶上那个男人,去年她领着一帮人坑过他的钱,还撂狠话说要报复他。丁小宁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让太阳晒得发烫,贴得她脑门上那道口子一阵阵地疼。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车窗外头那些一垛一垛的玉米秸秆,盯了很久。刘望男终于从陈太忠肩膀上抬起头来。她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眼皮肿得发亮,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把早上出门时抹的那点粉冲得七零八落,鼻尖也红了,一抽一抽的。她吸了吸鼻子,往后一仰,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抬手拿运动服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越抹越花。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肩膀上那一大片湿印子,衬衣湿得贴在肉上,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他拿两根手指头捏起来抖了抖,一本正经的。“我这件衬衣,”他叹了口气,“昨天才换的。”刘望男让他这一句噎得想哭又想笑,红着眼睛瞪他,瞪着瞪着,嘴角一歪,到底是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又挤出来两滴,挂在睫毛上。她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就会贫。”“疼疼疼。”陈太忠龇牙咧嘴地往车门那边躲,“刘大堂,我刚给你打完架,你就这么对待功臣?”刘望男松了手,扭过脸去,对着后视镜理头发。后视镜里那张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她看了两眼,叹口气,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和一包卫生纸,抽出一张来,一点一点地擦脸上的泪痕,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左边擦右边。擦着擦着,她的手慢了下来,镜子里那双红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看见陈太忠正歪着脑袋看车窗外头。“太忠。”她小声叫了一句。“嗯?”“那五个人,”她咬了咬嘴唇,“还活着么?”陈太忠转过脸来,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乐了:“活得好好的,一个都没少,就是让我捆成一串,在沟里躺着呢,车翻了个儿,脑袋上磕了几个包。等警察来了,把他们一个一个从车里掏出来,再拿手铐串成一串,那就齐活了。”刘望男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深又长,吐完了,肩膀都塌了下来。“我还以为。”她没往下说。“以为什么?以为我把他们全弄死了?”陈太忠撇撇嘴,“为这么几个小王八蛋,犯得着么?哥们儿是国家干部,杀人放火那是要挨枪子儿的。”刘望男让他说得又笑了,笑完了,拿那张擦过脸的卫生纸团成一团,扔在他身上:“没个正经。”陈太忠捡起那团纸,攥在手里捏了捏,湿乎乎的,他也没扔,就那么攥着,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刚理好的头发又揉乱了。刘望男这回没骂他,低着头,任他揉,等他撒开手,自己又抬手捋了捋。刘望男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看见自己那两只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副样子回去,让店里那帮丫头看见,还不得笑话死我?还当是你欺负我了。”“我欺负你?”陈太忠一脸冤枉,“天地良心,我刚给你打完架,衬衣都让你哭湿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刘望男抿着嘴,又拿镜子照了照,看着看着,自己先乐了。后座上,丁小宁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看着前头两个人缓过来了,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谢,谢谢你。”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陈太忠头都没回:“别谢我,要谢就谢你望男姐,是她让你上的车。”丁小宁又不吭声了,攥着膝盖上的两只手,指头绞来绞去。“到了前头,你自己找车回城。”陈太忠又补了一句,“我们还有事,没空送你。”丁小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你什么你?”丁小宁又把头低了下去,十个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过了半天,才闷声说:“没什么。”陈太忠也不追问,往座椅上一靠,眯起了眼睛。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丫头低着的脑袋,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也没说,心里却琢磨上了:这丫头,八成是没地方去了。刘望男没再多看,把那面小镜子和卫生纸塞回手包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拧了拧车钥匙。505的发动机咳了两声,突突突地着了,她松开手刹,打了把方向,把车从路肩上倒回到路面上,车轱辘碾过路肩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又开出去两三里地,路边冒出来一溜低矮的平房,打头那间的门脸上挂着块木头牌子,红漆写着“小卖部”三个字,漆皮掉了一半。门口支着个遮阳的油布棚子,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一个系着蓝围裙的胖婶子坐在马扎上,拿蒲扇赶着苍蝇。“停一停。”陈太忠指了指那边。刘望男把车靠过去,没熄火。陈太忠推门下车,晃进了小卖部,没过两分钟就出来了,怀里抱着三瓶橘子汽水,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面包和一包榨菜。胖婶子找给他的几个钢镚儿,他随手塞进了裤兜,走一步叮当响一声。他拉开后门,把一瓶汽水和那袋东西往丁小宁腿上一扔:“吃吧,吃饱了别在车里吐,弄脏了这车可就没法要了。”丁小宁愣愣地看着腿上那袋面包,看了好半天,才伸手把塑料袋撕开,拿起一个面包,先是小口小口地啃,没两口就顾不上斯文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噎得直伸脖子,又抓起汽水瓶子去拧盖子,拧了两把没拧开,手上一点劲儿都没有。刘望男从前头伸过手来,把瓶子接过去,拿手包的金属扣在瓶盖上一撬,噗的一声,橘黄色的沫子冒了出来,顺着瓶口往下流,她赶紧递回去:“慢点儿喝,别呛着。”丁小宁接过来,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响嗝,脸一红,赶紧拿手背捂住了嘴。“几顿没吃了?”刘望男问。“昨,昨天中午到现在。”丁小宁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嚼着面包。陈太忠坐回副驾驶,先拿那瓶汽水往脖子上贴了贴,瓶身上挂着一层水珠,凉得他一激灵,这才拿牙咬开自己那瓶汽水的盖子,呸地吐到窗外,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他舒舒服服地哈了一口气。刘望男瞪他:“你那牙口,迟早崩了。”“崩不了,祖传的好牙。”陈太忠把剩下那瓶递给她,“喝吧,你哭了那么半天,也该补点水了。”刘望男白他一眼,接过汽水,却没急着喝,拿冰凉的瓶身贴了贴自己那两只哭肿了的眼皮,左边贴完贴右边,舒服得直吸气。那个胖婶子在棚子底下一直往这边瞅,盯着车里这三个人,一个大男人,一个哭红了眼的女人,还有一个脑门上带血口子、穿着一身不合身运动服的丫头,扇子都忘了扇,脸上的神情跟刚才那个骑车的老汉一模一样。陈太忠冲她咧嘴一笑,胖婶子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桌子上找东西。棚子边上拴着一条黄狗,原本趴在地上吐舌头,这时候也爬起来冲着505汪汪叫了两声,叫完了又趴回去,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热得连尾巴都懒得摇。刘望男把车开出去老远,才憋不住笑出声来:“你看人家那眼神,指不定把咱们当成什么人了。”“当成什么人?”陈太忠又灌了一口汽水,“当成一家三口出来走亲戚呗。”“去你的。”刘望男笑骂了一声,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眼睛却往后视镜里溜了一溜,那丫头正抱着汽水瓶子,靠着车门,半闭着眼睛,嘴角上还沾着一点面包渣。后视镜里那张脸,二十出头,乱糟糟的头发,脑门上一道血口子,瞧着可怜巴巴的,跟去年那个在长途车站坑人的黑寡妇,怎么看都对不上号。陈太忠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档子事。那一箱子钱还没分利落,狗脸彪那边的两百万,他昨天话已经撂出去了,窑口那头也得有个交代,东临水的人还等着他回去拿主意。偏偏这时候又捡回来这么个丫头,带着吧,嫌累赘,扔了吧,又落不下那个忍心。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那丫头也正偷偷地瞄他,四目一碰,她赶紧把眼睛挪开了,脖子缩进运动服的领口里,跟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陈太忠哼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车又开出去没多远,前头公路的尽头,就传过来一阵警笛声,呜哇呜哇的,一声比一声近。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脚底下的油门却没松,505不快不慢地往前开着。陈太忠靠在副驾驶上,两手枕在脑袋后头,眯着眼睛,跟没听见似的。两辆警车拉着警笛,顶上的警灯一红一蓝地转着,迎面从对面的车道上冲了过来,开得飞快,跟505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吹得车窗玻璃嗡嗡地响。“来得倒快。”刘望男嘀咕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瞄着那两辆警车的屁股。“人民警察为人民嘛。”陈太忠眼睛都没睁。后座上的丁小宁扭过头去,隔着后车窗,看着那两辆警车越开越远,一直开到那块大石头那边,警笛声在路对面的干沟边上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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