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63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16 11:12 已读3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61 官场后宫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16 11:11
第六十三章 想插一脚

505顺着公路往北开,过了那片收完庄稼的空地,路两边慢慢有了山影子,山坡上的柿子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一片,远远望过去,跟着了火似的。

警笛声早听不见了。车里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发动机嗡嗡地响,风从刘望男那边开着的半扇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草和牲口粪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刮得她额前的碎头发一飘一飘的。

开出去差不多二十公里,刘望男才抬眼往后视镜里看。

后座上那丫头还是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那个空了的汽水瓶子,下巴颏搁在瓶口上,眼睛盯着窗外往后跑的电线杆子,一眨不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门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边上还有点肿,嘴唇倒是比刚上车那会儿褪了些颜色,刚才咬得鲜红,这会儿成了淡红,干巴巴地起了皮。

“小丫头,”刘望男清了清嗓子,“你家在哪儿?顺路的话,我们送你过去。”

丁小宁没吭声,眼睛还是盯着窗外。

刘望男等了一会儿,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问,后头才传过来闷闷的一句:“我没家。”

陈太忠本来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听见这话,眼皮子抬了抬,又耷拉下去了。

“没家?”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你爸你妈呢?”

“死了。”

两个字,说得干干脆脆,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刘望男张了张嘴,后头的话一时找不着了,只好又把眼睛挪回路面上。

丁小宁抱着那个汽水瓶子,瓶底在膝盖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阵,才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以前跟着我的那帮人,散了,抓的抓,跑的跑,没剩几个。今天那五个,在车站一带都有朋友,他们进去了,他们那帮朋友饶不了我。”

“那你还不去派出所?”陈太忠眼睛都没睁,“你去派出所,人家还能管你一顿饭。”

丁小宁咬了咬嘴唇,没接这个话茬。

她自己什么底子,自己心里清楚。去年那摊子事,派出所里有没有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可她手上干净不干净,她比谁都明白。今天她是受害人,进了派出所,人家顺手一查,翻出点别的来,那就不是受害人了。这个话,她没法说,真要说出口,前头那个男人保准又是一声冷笑。

车里又静下来了。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眉头皱着,琢磨着这丫头的话,越琢磨越觉得不是个事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没家没人,身上一分钱没有,脑门上还挂着彩,后头还有一帮混混惦记着,这要是到了前头把她往路边一放,用不了三天,八成又得让人捆到哪片荒地里去。

她这么想着,又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丁小宁也在想。

她跟着人混了这么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看人看事,多少还是会一点的。她把今天这事前前后后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心里有了点底。

这个男人,来头大得吓人,去年那面墙,今天那辆面包车,都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可他再大的来头,今天这一出,也够他麻烦的。五个大活人捆在车里,翻在沟底下,警察迟早要查,最后落到谁头上,那可就难说了。他要是心狠,干脆把她往沟里一扔,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可他没扔,还给她买了面包。

还有前头开车的这个女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肯拉她一把,肯在那个男人跟前替她说话,还给她留了一瓶水,又给她撬汽水瓶盖子。

这两个人,嘴上一个比一个冷,心里头,到底还是有点人情味儿的。

丁小宁把那个汽水瓶子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放,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手心里全是汗,抬起头来,冲着前头开口了:“望男姐。”

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她:“嗯?”

“我想跟着你。”丁小宁的声音有点发颤,可还是硬撑着往下说,“端茶倒水,扫地刷碗,打下手,干什么都行。我不要钱,管口饭吃就行。”

刘望男愣住了,脚底下的油门都松了松。

丁小宁没等她回话,又抢着说:“今天看见的事,我要是往外说出去一个字,让我天打雷劈,出门让车撞死。”

说完了这句,她的眼睛又往副驾驶那边溜了溜,落在陈太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们,等我想好了,再跟你们说。”

陈太忠这回把眼睛睁开了。

他也不回头,就那么歪在座椅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条灰白的公路,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着可以。”

刘望男和丁小宁都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后座上那丫头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别耍心眼。”陈太忠慢悠悠地接着说,“你那点道行,在我眼里,很扯淡。”

丁小宁脸上刚冒出来的那点亮光,让这一句话给浇灭了一半,她抿着嘴,点了点头,点完了,又觉得光点头不够,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太忠又把眼睛闭上了。

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那丫头还直愣愣地坐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让人给收下了。

“行了,别傻坐着了。”刘望男冲她说,“往后跟着我,规矩是有的。我那儿是做生意的地方,客人什么样的都有,你见了谁都得客客气气,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手脚放干净。做得到么?”

“做得到。”丁小宁赶紧点头。

“做不到也没关系。”陈太忠闭着眼睛插了一句,“做不到,我把你送回那片荒地里去,那五个人的朋友,正好在那儿等着你呢。”

丁小宁脸色一白,攥着膝盖的手又紧了。

“你吓唬她干什么。”刘望男白了他一眼,“人家才刚上车,惊魂还没定呢。”

“我这是给她提个醒。”陈太忠哼哼着,“丑话说在前头,省得往后翻脸。”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倒也犯着嘀咕。这丫头跟着刘望男,往后就是在幻梦城里转悠,他三天两头往那儿跑,这丫头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她去年坑过他,今天又让他捡了一条命回来,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猜不透,也懒得猜。

反正哥们儿有的是办法收拾她,只要安分守己,那就留着;她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那就别怪哥们儿不客气了。

他想到这儿,心里也就踏实了,在座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干脆打起了盹。

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瞥了那丫头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心里直摇头。

小丫头片子,到底还是嫩。

她跟陈太忠处了这么些日子,这个男人什么脾气,她算是摸出点门道来了。这家伙就是一头毛驴,顺毛摸,你对他好,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要是跟他讨价还价,先跟他提条件,他连正眼都懒得看你。刚才那一句“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们”,搁在别人那儿兴许是句实在话,搁在太忠这儿,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这丫头要是真想跟着,往后的日子,有她学的。

刘望男想到这儿,自己倒先犯起愁来了。这丫头跟着她,能干什么?带回幻梦城去?幻梦城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车站那帮混混要是有人认出她来,那不是给店里招事么?可要是不带回去,又能把她安顿到哪儿去?

她偷偷看了陈太忠一眼,那家伙闭着眼睛,嘴角却翘着,八成心里正在看笑话。

“你笑什么?”刘望男没好气地问。

“我笑了么?”陈太忠眼睛都没睁,“我这是困了,嘴角往上抽筋。”

刘望男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不搭理他了。

丁小宁在后头听着前头两个人斗嘴,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那句“跟着可以”到底算不算数。她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把那个汽水瓶子重新抱回怀里,眼睛盯着前头那两颗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车里静了好一阵。刘望男打了把方向,绕过路当间的一个大坑,问他:“那个煤窑,你打算找谁管着?”

“还没想好。”陈太忠揉了揉太阳穴,“得找个懂行的,还得是个靠得住的,两样都占的,不好找。光懂行不靠谱,回头卷了钱跑了,光靠得住不懂行,井底下出了事,他也兜不住。”

“你那些朋友里头,就没一个合适的?”

“我那些朋友?”陈太忠乐了,“我那些朋友,开车的开车,当官的当官,打架的打架,你让他们去管煤窑,那不是赶着鸭子上架么。”

刘望男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就不再问了。陈太忠却把这件事搁在了心上,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出个头绪,只好先放一放。

505拐过一道山弯,前头的山坡上冒出来一排灰扑扑的厂房,顶上竖着两根大烟囱,往外冒着白烟,让风一吹,斜斜地扯成了两条长带子,一直扯到山梁那边去。厂房前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拉货的大卡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一袋一袋码得跟小山似的。

“那就是吕强的水泥厂?”刘望男问。

“嗯,凡尔登。”陈太忠睁开眼睛,往那边瞧了瞧,“名字起得洋气,听着跟个法国酒庄似的,进去一看,全是灰。”

“你来过?”

“没来过。”陈太忠说得理直气壮,“我在东临水那会儿,这厂子还在扩建呢,我哪有那闲工夫。”

刘望男白了他一眼,打了把方向,505从水泥厂门口开了过去,又往前走了不到十分钟,路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写着“东临水村”四个字,木牌子底下拴着一头老黄牛,正低着脑袋啃路边的草。

村口那片晒谷场还是老样子,场边上堆着几垛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几只芦花鸡在场子上刨食,见车开过来,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了。晒谷场边上那截路,如今已经铺上了青灰色的石头,平平整整地往山上去。

陈太忠看着那条石头路,心里一动。那条路,当初是他半夜三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化成泥、一截一截铺出来的,为了绕开村口那三十来米,硬是多钻进乱石坡里三百来米。

“就停这儿吧。”他指了指晒谷场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地。

刘望男把车停稳,熄了火。陈太忠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又回过头来,冲车里两个女人交代了一句:“你俩在这儿等着,我进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是多久?”刘望男问。

“一会儿就是一会儿。”陈太忠头也不回,摆摆手,晃着膀子就往村里去了。

刘望男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说得跟真的似的。”

村里的景象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土坯墙,青瓦房,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晒得干透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巷子里静悄悄的,这个钟点,下地的还没回来,在家的大多在睡晌午觉,只有几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看见生人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李凡丁家那两扇大门还是锁着的,门环上落了一层灰,门缝里塞着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传单,让雨水泡得发了黄。这小子到现在还没让人逮住,也不知道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陈太忠顺着巷子往村头走,一直到公路边上,往那边瞄了一眼。去年那个让分局拿木桩和塑料绳围起来的“失窃现场”,这会儿已经不见了,木桩拔了,绳子收了,封条也没了,那块地上长出了一层半人高的野蒿子,绿油油的,谁也看不出那底下曾经埋过什么名堂。

他正看着,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披着件褪了色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打着哈欠从院子里出来,眼角还挂着眼屎,一看就是刚睡醒。老头儿一抬头,看见路边站着个大个子,先是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再一看,那双老眼登时瞪得溜圆。

“哈,是太忠?”老支书一嗓子喊出来,烟袋锅子差点没掉地上,“你小子啥时候来的?咋也不言语一声?”

“刚到。”陈太忠笑着迎上去,“路过,进来看看您老人家。”

“看我?看我有啥好看的,一把老骨头。”老支书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褶子却全笑开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听说你出息了啊,在市里当了大干部,管着招商引资,连省里的大老板都得跟你点头哈腰,是不是?”

“哪儿有那么玄乎。”陈太忠摆摆手,“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跑腿的能有那么大能耐?”老支书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走,跟我进村转转,大伙儿天天念叨你呢,你今天来了,可不能就这么溜了。”

陈太忠让他攥着胳膊,想挣又不好意思挣,只好跟着往村里走。老支书一边走,一边往烟袋锅子里装烟丝,装好了,拿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一股呛人的烟味儿就在两人中间散开了。

“太忠啊,你那个水库的事,你知道不?”老支书喷出一口烟,眯着眼睛问。

“知道一点,吕强跟我说过,要在东临水修个水库。”

“修是要修,可是难呐。”老支书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吕老板那头,钱也有了,水泥也有了,连图纸都画出来了,可这事儿到如今还没动土,你猜卡在哪儿了?”

“卡在名字上?”陈太忠心里一动,吕强那家伙不会是把“太忠库”这三个字捅出去了吧?

“名字?名字算个啥。”老支书摇摇头,“卡在谁说了算上头。”

他说着,把烟袋往腋下一夹,空出两只手来比画:“乡里那帮人,听说吕老板要修水库,一个个眼睛都绿了。乡里的意思是,这水库是白凤乡的基础设施,关系到咱们这几个村子的吃水浇地,是民生大事,你吕老板一个私人,能修得好么?修不好,出了事,谁担得起?”

“话是这么说。”陈太忠点点头。

“这还没完呢。”老支书越说越来劲,“乡里还说了,你吕老板出钱出水泥,那是好事儿,大好事儿,乡里欢迎,可修水库得占地吧?这地是谁的?是国家的,不是你吕老板家的。你不能因为出了几个钱,就把主持修建的大权拿走了。”

陈太忠听着听着,乐了:“这是想插一脚啊。”

“可不就是想插一脚么!”老支书一拍大腿,“还说呢,吕总要是钱紧,乡里也能出一部分,大伙儿一块儿修。你听听,乡里的教师工资都半年没发了,还要专门拨钱出来,说是专款专用。专款专用,哼,专到谁兜里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乡里也不容易。”陈太忠说。

“不容易是不容易,可也不能这么吃相难看。”老支书又把烟袋塞回嘴里,吧嗒了两口,“蚊子再小也是肉,穷怕了的人,都这样,见着块肉就想扑。我也是穷过来的,我还不知道?”

“那吕强怎么说?”

“吕老板?”老支书嘿嘿一笑,露出来几颗黄牙,“吕老板让他们吓得缩回去了,说这事儿先放一放,等等再说。他也不傻,真让乡里那帮人主持修建,他那点钱和水泥,往里头一扔,没准得翻上一番,还见不着个响。”

陈太忠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个老吕,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尽快办理”,转过脸来就缩了,回头非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不可。

“不过啊,”老支书眯着眼睛,拿烟袋杆子朝乡政府那个方向点了点,“依我看,乡里迟早得服软。吕老板的钱,那是吕老板的,他不掏,乡里那帮人能有什么辙?干瞪眼罢了。他们也就是咋呼几天,等闹够了,看吕老板还是不松口,自己就找台阶下了。”

“您老看得透。”陈太忠由衷地说了一句。

“透啥透,活了六十多年,啥没见过。”老支书得意地摇头晃脑,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都晃了出来,落在他那件中山装的前襟上,烫出了一个小黑点,他也不在乎,拿手掸了掸。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村子当间走,到了村委会那排平房跟前,陈太忠下意识地往房顶上瞧了一眼。那口卫星锅还架在那儿,锅面上落了一层灰,边上挂着几根干枯的丝瓜藤,锅口冲着南边的天,也不知道这会儿还能不能收着台。

他当初半夜爬上房顶,拿着那口锅一点一点地对着天上找星,找了大半宿才找着一颗,这事儿想起来,跟上辈子似的。

“进屋坐坐。”老支书推开村委会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冲里头喊,“二柱子,烧水!太忠来了!”

屋里一个蹲在墙角打盹的后生打了个激灵,揉着眼睛站起来,一看是他,嘴咧得跟瓢似的,喊了一声“陈村长”,掉头就去灶房里捅炉子了。

村委会这屋子,跟他走的时候也差不多,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还有一张白凤乡的地图,让烟熏得黄一块黑一块的。当间一张长条桌,上头刻着不知道谁拿小刀划的道道,桌子底下扔着几个瘪了的烟盒。墙角那台黑白电视机上蒙着一块红布,落满了灰。

老支书让他在长条桌边上坐下,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茶叶罐,倒出一撮黑乎乎的茶叶末子,扔进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等二柱子把开水提过来,满满地冲了一缸子,推到他跟前:“喝,自家炒的,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好茶,解渴。”

陈太忠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烟火气,他咂咂嘴,说了声“好茶”。

老支书乐了,自己也端起一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跟他拉起了家常。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村东头那几户的宅基地纠纷,从李凡丁家那两个老的身子骨说到西头老孙家娶媳妇要了多少彩礼,又从山上那条石头路说到今年雨水大,路边冲垮了一小截,乡里说要派人来修,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

陈太忠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那缸子茶喝了一半,二柱子又给续上了。他也不急,反正哥们儿这趟出来,请的是五天假,招商办那头有秦主任兜着,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

说着说着,屋里就不止他们俩了。先是隔壁的王老五听着信儿来了,接着是两个村干部,再往后,门口探进来好几个脑袋,有的手里还攥着一把炒花生,进门就往长条桌上一撒:“陈村长,尝尝,今年新下来的。”

屋里的人一多,话题就杂了,有问他在市里住什么房子的,有问他娶媳妇没有的,还有问他认不认识电视上那个省长的。陈太忠一边剥花生一边胡扯,逗得一屋子人哈哈直乐。

“太忠,常家那娘儿俩,在城里还好吧?”老支书剥着花生,问了一句。

“挺好,都安顿下了,有活干,有地方住。”

“那就好。”老支书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娘儿俩在村里那几年,没少受罪,你能拉她们一把,是积德的事。”

陈太忠没接这个话,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响。

窗户外头的日头,不知不觉就从当头挪到了西边,照进屋里的那一溜光,也从桌面上爬到了墙根底下。烟袋锅子里的烟丝换了三回,一屋子人抽烟抽得跟着了火似的,呛得人直流眼泪。

陈太忠看了看窗外,心说坏了,那俩女人还在车里等着呢。

“我得走了,车上还有人等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壳。

“急啥,吃了晚饭再走!”老支书拽着他不撒手。

“真得走,还有事儿。”陈太忠好说歹说,才把胳膊从老支书手里抽出来,一群人簇拥着他出了村委会的门。

刚出门,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红薯,看了他两眼,扭头就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妈!陈村长回来啦!”

这一嗓子喊出去,跟往油锅里溅了一勺凉水似的,整条巷子登时就活了。

先是那户人家的女人系着围裙跑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接着是隔壁院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再往后,东头西头的院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男女老少,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呼啦啦地全朝村委会这边涌了过来。

陈太忠心里叫了一声苦。

“陈村长!”

“哎哟,真是陈村长!”

“陈村长,你可算回来了,大伙儿都念叨你呢!”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两袋烟的工夫,村委会门口那块空地上就围了黑压压一片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他和老支书裹在了当中间,挤得他连转个身都费劲。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挤到最前头,攥着他的手不撒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牙都掉光了,说话直漏风,他听了半天,就听清了“好人”两个字。

“大娘,您慢点儿,别挤着您。”陈太忠赶紧扶住她。

“陈村长,我家那小子今年十九了,有力气,能吃苦,你看能不能跟吕老板说说,让他进水泥厂干活?”一个中年汉子从人堆里挤过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对对对,我家老二也想去!”

“还有我侄子!”

“陈村长,水泥厂还要不要人?扛水泥袋子我也行!”

陈太忠让这一圈人吵得脑袋嗡嗡的,只好举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别急,水泥厂招不招人,那得看吕老板的,我回头问问他。”

“你一开口,他肯定听你的!”人堆里有人喊,“吕老板见了你,跟见了亲爹似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哄地笑了起来。陈太忠也跟着笑,心里却直犯嘀咕,吕强见了他是不假,可那是怕他,不是敬他,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去了。

笑声还没落,又有个瘦高个子挤了过来,是村东头的会计,戴着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说:“陈村长,还有个事儿,大伙儿托我跟你说说。”

“你说。”

“就是修水库的事。”会计扶了扶眼镜,“吕老板修水库,那肯定得雇人干活,雇谁不是雇?咱们村里的劳力,那是现成的。大伙儿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跟吕老板说说,到时候工钱能不能往上提一提?”

“提一提?”

“对,提一提。”会计说得一本正经,“这水库修好了,是咱村里人自己用,按说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丫不是钱多么?”

陈太忠差点没笑出声来。

周围听见这句的几个人,都跟着嘿嘿地乐,有人在后头小声帮腔:“就是就是,吕老板那么有钱,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一年的。”

陈太忠一边点头一边应付,心里头却慢慢地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这帮乡亲,念他的好,是真的,可念着念着,也把哥们儿当成财神爷了。他一个代理村长,在这儿统共待了一个来月,修了条路,搭了口卫星锅,又牵线让吕强来修水库,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那棵摇一摇就能掉钱的树。

这也怨不得人家。东临水穷了多少年了,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刨出来的那点东西,交完了公粮,剩下的刚够糊口。好不容易碰上个能从外头往村里拉钱的人,谁不想多扒拉两把?

他想到这儿,倒想起了另一档子事。金乌区那个煤窑,下井的人还没着落,东临水这么多壮劳力,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他们指望着水泥厂那几个岗位,还不如去煤窑挣几个现钱。

“大伙儿静一静!”陈太忠又往下压了压手,等周围的声音小了点,才开口说,“水泥厂的事,我回头跟吕老板说。我这儿还有个事,想问问大伙儿。”

周围登时安静了不少,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

“我有个朋友,在金乌区那边开了个煤窑,”陈太忠清了清嗓子,“现在缺人手,想招一批下井的。大伙儿要是有愿意去的,可以跟我说。”

这话一出口,人堆里先是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紧接着,整个场子就炸了锅。

“煤窑?下井?”

“我去!我去!”

“陈村长,下井一个月给多少钱?”

“我听说下井挣得多,一个月能拿一千呢!”

“一千?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山西挖过煤,一个月一千多,回来盖了三间大瓦房!”

“一千块钱呐!”

一千这个数一传开,就跟在干柴堆上点了一把火似的,呼呼地往四下里烧。前头的人往前挤,后头的人往前推,有个半大小子干脆爬上了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榆树,骑在树杈上扯着嗓子喊:“陈村长,算我一个!我今年十八了!”

陈太忠让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又举起手来:“大伙儿别听风就是雨!没那么多,没那么多!”

“那是多少?”

“现在煤炭行业不景气,”陈太忠硬着头皮解释,“一个月能挣五百就不错了,最多,最多也就七八百。而且下井那活儿,是真危险,冒顶,透水,瓦斯,哪样都能要人命,我可不是吓唬你们。”

他本想把这帮人的热乎劲儿往下压一压,谁知道这话说出去,跟往火上浇了一瓢油差不多。

“五百?五百也行啊!”

“七八百!我的天,七八百!”

“危险怕啥?在地里刨一年,刨不出五百块钱来!”

“就是,地里也不安全,去年老孙家那小子让牛顶了,差点没把命搭上!”

“陈村长,你先给我报上名,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一声就来!”

周围几十张嘴同时开了腔,有的喊着要报名,有的问什么时候走,有的问管不管饭,还有个老汉挤到他跟前,拉着他的袖子,非要把自家三个儿子全塞进去。陈太忠左支右绌,这边刚应付完一个,那边又冒出来俩,耳朵里全是“五百”“七八百”“一千”,嗡嗡地响成了一片。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些人眼里,五百跟一千,差了一倍不假,可都是摸不着够不着的天文数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哪颗大哪颗小,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挖煤真能挣着钱,而东临水的乡亲,穷得太久了。

他心里那点念头,也慢慢地清楚起来。

煤窑是要招人的,可下井这事,刘望男说得没错,不是闹着玩的。这帮人一个个热乎得跟要去捡钱似的,真把他们拉到井底下去,出了点什么事,哥们儿这张脸往哪儿搁?得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着,管安全,管工钱,管着别让这帮愣头青往死里干。这个人,眼下还没影儿。

“陈村长,你说话啊!”

“陈村长,啥时候走?”

“陈村长。”

陈太忠让这一声一声的“陈村长”喊得头皮发麻,扭头去找老支书求救,老支书却站在人堆外头,叼着烟袋,眯着眼睛,乐呵呵地看热闹,一点要上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事儿,这事儿我得回去跟我朋友商量商量!”陈太忠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一边喊一边往外挤,“商量好了,我让老支书通知你们!都先回去吧!”

他这一挤,周围的人跟着他一起挪,他往东,人群往东,他往西,人群往西,跟一窝蜂似的围着他打转,挪来挪去,愣是没挤出去。

陈太忠急了,看准了一个空当,猫着腰就钻了出去,也不敢回头,撒开腿就往村口跑,后头的人一边喊一边追,几条土狗也来了精神,汪汪叫着跟在人群后头凑热闹。

老槐树底下那块阴凉,随着日头往西挪,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车屁股后头去。

刘望男把车窗全摇了下来,还是闷得慌,她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了胸口底下,两只袖子撸到胳膊肘上,拿手包当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扇了一阵,她又把收音机拧开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信号不好,唱两句就刺啦刺啦地冒杂音,她拧着旋钮找了半天台,找来找去全是杂音,索性又关了。

后座上的丁小宁一直没出声,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车窗外头那片晒谷场。那几只芦花鸡刨了半天食,刨累了,蹲在玉米垛子底下打盹。老黄牛还拴在村口那块木牌子底下,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

“渴不渴?”刘望男回过头来问她。

丁小宁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刘望男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陈太忠没喝完的那半瓶汽水,晃了晃,递给她:“剩的,不嫌弃就喝了吧。”

丁小宁接过来,捏着瓶子犹豫了犹豫,还是仰起脖子喝了两口。汽水早让太阳晒热了,气也跑光了,甜得发腻,她皱着眉头咽下去,把瓶子攥在手里,没再喝。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晒谷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中间有两回,刘望男实在坐不住了,推开车门下去,在老槐树底下来回溜达,转了两圈,又回到车里坐着,嘴里嘀咕:“说是一会儿就回来,这都几点了?”

丁小宁看着她进进出出,也不吭声。

等到太阳偏西,刘望男实在闲得发慌,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手机,拨回了幻梦城。电话那头是十七,嗓门照旧扯得老大,说店里一切都好,下午来了两拨客人,点播室的机器又卡了一回带,他拿螺丝刀捅了捅就好了。

“你少拿螺丝刀乱捅,弄坏了你赔?”刘望男皱着眉头训他,“明天叫人来修。”

“知道了,刘姐你啥时候回来啊?”

“过两天。”刘望男顿了顿,“店里你给我盯紧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这一趟出来,本是陪太忠去看个煤窑,转一圈就回去的,现在倒好,人也捡了,架也打了,警察也惊动了,什么时候能回去,连她自己都说不准。

她扭头看了看后座,丁小宁靠着车门,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眉心那个小疙瘩一直没舒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村里头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吵嚷声,像是有很多人在一块儿说话,嗡嗡嗡的,越来越近。刘望男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往村口那边张望,就看见巷子口涌出来一大群人,黑压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扛锄头的,有抱孩子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着什么。

人群当中,被围得严严实实的,正是陈太忠。

那家伙个子高,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脑袋,这会儿正一边往外挤,一边扭着头冲四下里赔笑脸,两只手一会儿举起来往下压,一会儿又让人拽住了袖子,那副狼狈样,刘望男还是头一回见,看得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丁小宁也趴到车窗边上,瞧着那个被上百号人围在当间的男人,瞧着那些村民扯着他的袖子、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全是笑,嘴里全是“陈村长”,心里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她远远地瞧见,人群里有个光屁股的小男孩,骑在他爹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个红透了的柿子,伸长了胳膊往陈太忠那边递,好几回都够不着,急得哇哇直叫。陈太忠伸手接了过来,在那孩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孩子咯咯地笑,他爹也咧着一嘴白牙乐。

丁小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男人手里托着个柿子,让人推来搡去还赔着笑脸,跟去年长途车站边上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怎么也对不上。

在她心里,这家伙或许算不上坏透了,可怎么也跟好人搭不上边。去年那个晚上,他是怎么收拾她那帮人的,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腿肚子转筋,今天那五个人,他又是怎么收拾的,她没看见,可她看见了那辆让人推着飞跑的面包车。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老百姓围着他转?

“望男姐,”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跟这些人很熟么?”

“熟啊。”刘望男笑着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在这儿干过一个月的代理村长,常大姐娘儿俩跟我说过,他给村里修路,拉投资,为大伙儿做了不少好事呢。”

“一个月?”丁小宁愣了愣。

“就一个月。”刘望男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边人堆里的陈太忠,嘴角翘着,“一个月就让人家记成这样,你说他算不算有本事?”

丁小宁没接话。

白凤乡,东临水。

她心里猛地一沉,那次让她栽了大跟头的仙人跳,坑的那个人,不就是从白凤乡回城的么?那天晚上,他背着个破包从长途车上下来,穿得土里土气的,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愣头青,她挑中他,就是看他好欺负。

眼前一晃,又是那面墙。好端端一堵砖墙,一眨眼就没了,冬天的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钻进她的领口,冻得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眨了回去。

那时候的他,可没现在这么威风八面,谁能想到,这么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竟这么难招惹?

丁小宁心里一阵苦笑,攥着那个汽水瓶子的手指头,捏得瓶身咯吱咯吱响。

陈太忠一溜小跑冲到车跟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往里钻,屁股还没坐稳,就拍着仪表台嚷开了:“开车开车!快开车!不行了不行了,这帮人热情得我实在是受不了。”

刘望男笑得直不起腰来,手忙脚乱地去拧车钥匙。

陈太忠扭过身子,把脑袋探出车窗,冲着追到晒谷场边上的那群人连连招手:“这次太匆忙了,我还有事!下回再来跟大伙儿好好聊!”

“陈村长,煤窑的事你可别忘了!”

“陈村长,我家老二!”

“陈村长。”

505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刘望男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老远,把那一片喊声甩在了后头。陈太忠还扒着车窗往后瞧,看见老支书站在人群前头,举着那根旱烟袋冲他晃了晃,他也冲老支书挥了挥手,这才把脑袋缩回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车子开到村口,刚要拐上公路,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里冲出来一个裹着蓝头巾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柳条篮子,颠着一双小脚往这边赶,一边跑一边招手。刘望男赶紧踩了刹车。

老太太扒着车窗,喘得说不出话来,把那个篮子往陈太忠怀里一塞,篮子里老太太扒着车窗,喘得说不出话来,把那个篮子往陈太忠怀里一塞。篮子里是二十来个鸡蛋,拿干草垫着,还有一捧带壳的花生。

“陈村长,拿,拿着,路上吃。”

“大娘,这可不行。”

“拿着!”老太太把眼一瞪,“嫌弃俺的东西不是?”

陈太忠让她瞪得没了脾气,只好把篮子抱住了,连声道谢。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冲他直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刘望男重新挂上挡,车开出去老远了,陈太忠还抱着那个篮子,低头看着里头的鸡蛋,半天没说话。

“他们很欢迎你嘛。”刘望男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从眼角里斜他,憋着笑,“居然能把你追得抱头鼠窜,你这么狼狈的时候,我还真没见过几回。”

“欢迎是欢迎。”陈太忠揉着让人拽皱了的袖子,苦笑一声,“不光是欢迎,农民们其实也挺现实的。”

“怎么个现实法?”

“念我的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把哥们儿当成财神爷了。”陈太忠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有想进水泥厂上班的,有想让我劝吕强修水库的时候把工钱提一提的,人家说得可明白了,水库将来是村里人自己用,可吕老板不是钱多么?”

刘望男噗嗤又笑了。

“还有更热闹的呢。”陈太忠接着说,“我就提了一嘴,说有朋友开煤窑缺人,好家伙,一村子人跟疯了似的,有人说下井一个月能拿一千,我说没那么多,五百就不错了,最多七八百,还危险,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越解释,他们越来劲。”陈太忠两手一摊,“五百也是钱,七八百更是钱,一个月五百,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天上掉馅饼。我再说下去,他们能把我扛起来直接扔进煤窑里去。”

刘望男笑着笑着,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下井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真把一帮庄稼汉往井底下一扔就不管了。”

“知道,你上回就念叨过。”陈太忠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他又说起了水库,说起乡里想插一脚,说起老支书那张嘴,说得眉飞色舞,说到乡里教师工资半年没发、还要专门拨钱出来专款专用的时候,自己先嗤地笑了一声:“蚊子再小也是肉,老支书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刘望男一边开车一边听,时不时嗯啊两声,听到后来,忍不住问:“那这水库,到底还修不修了?”

“修,怎么不修?”陈太忠哼了一声,“老吕那家伙让乡里一咋呼就缩了,我正好找他算账去。”

丁小宁缩在后座上,听着前头两个人一来一往,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好又把脸贴到了车窗玻璃上。窗外的山影子让夕阳染得发红,柿子树一棵挨着一棵,从车窗边上往后跑,没过多久,前头那排冒白烟的厂房就又露了出来。

凡尔登水泥厂的大门,是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一道铁栅栏门,柱子上刷着白灰,一边写着“质量第一”,一边写着“信誉至上”,字是红漆描的,让灰扑得发了暗。大门里头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堆着小山似的石料,几台铲车停在石料堆边上,铲斗里还剩着半斗碎石头。

刘望男把车停在大门外头,扭过脸来问他:“往哪儿开?”

“我哪儿知道。”陈太忠理直气壮,“我说了,我也没来过。”

刘望男瞪着他,瞪了好半天:“那你还让我往这儿开?”

“你等着,我把吕强喊出来,这路我也不认识。”陈太忠摸出手机,翻出吕强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四声就通了,那边吕强的嗓门大得震耳朵,背景里轰隆轰隆的,像是在车间里。

“老吕,我在你厂子门口呢,出来接一接。”

那边愣了一愣,紧接着就是一串哈哈大笑,没等他再说,电话就挂了。

等吕强出来的那会儿工夫,后座上的丁小宁往前探了探身子,凑到刘望男的椅背后头,小声问:“望男姐,晚上,我睡哪儿?”

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正把手机往兜里揣的陈太忠,压低了嗓子说:“你别管,我替你张罗。”

丁小宁应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没过五分钟,大门里头就晃出来一个胖胖的身影,挺着个将军肚,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肚皮上头,拉不上去了,脑门上油光锃亮的,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汗,老远就张开两条胳膊:“哈,太忠,稀客啊,稀客!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唉,算我倒霉。”陈太忠推门下车,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六点了,我还找你有点事儿呢,今天就住你这儿算了。你厂子里有招待所没有?”

“招待所?”吕强苦笑了一声,拿手帕在脑门上又抹了一圈,“我这屁大的厂子,哪儿来的招待所?有大客户来,我都是安排到乡里去住的,你这。”

他一边说,一边探着脑袋往车里瞅。夕阳照在车窗玻璃上,反着光,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隐隐约约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女的,扎着马尾,一身蓝白运动服,侧脸生得很是周正,后座上好像还缩着一个,瞧不太真切。

吕强心里有数了,脸上的笑登时就变了味儿,冲陈太忠挤了挤眼睛,压着嗓子说:“嗯,要是三个人的话,我倒是还能安排安排。正好,厂里十一万伏的配电室,是个独门小院,值班室刚装修过,还没启用,里头的床和被褥都是新的,就是。”

他顿了顿,眼睛又往车里溜了溜:“就是只有两张一米五的小床,不知道你,方便不?”

一米五?陈太忠仔细回忆了回忆中学里用的那块三角板,长边多长,短边多长,在心里叠了叠,估摸出了个大概的宽窄。

“够了够了。”他大手一挥,“我平常睡的床,还没这么宽呢。”

吕强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嘀咕了一句:你是够了,再加上你那个女司机,有些花式可就玩不尽兴了。

这话他当然没敢说出口,只是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刘望男这时候也推门下了车,冲吕强点了点头,笑着叫了一声“吕总”。吕强一看清她的脸,眼睛都直了,心说这小子艳福不浅,嘴上赶紧应着:“哎,你好,欢迎欢迎。”

“吕总,给您添麻烦了。”刘望男笑盈盈的,说话客客气气,“我们车上还有个小妹妹,能不能麻烦您另给她安排个地方?您厂里的女工宿舍,有空铺没有?”

吕强愣了愣,又往后座上瞄了一眼,这回看清了,是个脑门上带着伤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下头配着条蹭脏了的黑皮裙,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对上他的眼睛,又缩了回去。

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却一点不露,满口答应:“有,我问问。”

他掏出自己那部砖头似的大哥大,拨了个号,冲着话筒嚷:“喂,食堂么?让王嫂接电话,王嫂啊,你那屋是不是还空着一张铺?对,有个小姑娘,今晚上在你那屋凑合一宿,什么?九点?行,九点就九点,你收拾完了过来领人,在配电室那边。”

挂了电话,他冲刘望男说:“王嫂是我们食堂的,那屋就她一个人住,空着一张铺,被褥都是现成的。她得收拾完食堂才能过来,九点钟来配电室领人。”

“太谢谢您了,吕总。”刘望男道了声谢,回头冲车里招了招手,“小宁,下来吧。”

丁小宁慢慢地推开车门,钻了出来,低着脑袋站在刘望男身后,两只手揪着运动服的下摆,冲吕强小声叫了一声:“吕总好。”

“好。”吕强应了一声,眼睛在她和刘望男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转到陈太忠脸上,嘴巴张了张,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

陈太忠装没看见,伸了个懒腰:“老吕,先别站在这儿喂蚊子了,我饿了。”

“走走走,吃饭吃饭!”吕强一拍脑门,“我这就让食堂开小灶!”

吕强冲门卫室里吼了一嗓子,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门卫哗啦哗啦地把铁栅栏门推开了。吕强也不坐车,挺着肚子走在505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比画着,让刘望男跟着他往里开。车轱辘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得车里的人东倒西歪,那篮子鸡蛋在陈太忠怀里磕得咯咯响,他赶紧拿胳膊护住了。

路边的石料堆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灰,车开过去,扬起一片灰雾,扑在挡风玻璃上,刘望男开了两回雨刮器,刮出来两道扇面,外头还是灰蒙蒙的。

“这地方,”刘望男咂着嘴,“我这车洗一回就得二十块钱。”

“回头让老吕给你洗。”陈太忠说,“他有钱。”

吕强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头那栋二层小楼上,屋子不小,一张大班台占了半间,班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字,裱得金光闪闪,也不知道是哪位书法家的手笔。靠窗那边摆着一张圆桌,平时大概是拿来打牌的,这会儿已经铺上了一块红格子桌布。

菜是一盘一盘从食堂端过来的,炒南瓜丝,拍黄瓜,醋溜白菜,凉拌苦苣,蒜蓉茄子,还有一大碗土鸡炖蘑菇,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端菜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围裙上全是油渍,进进出出地跑了好几趟,跑得满头大汗。

吕强从班台底下摸出两瓶酒来,往桌上一墩:“飞天茅台,我藏了好些年了,今天高兴,开了。”

“哟,老吕,下血本了啊。”陈太忠瞟了一眼那酒瓶子上的红飘带。

“你来了,我能不下血本么?”吕强拧开瓶盖,先给他满上,又要给刘望男倒,刘望男拿手捂住了杯口,笑着说开车开了一天,头疼,喝点水就行。吕强也不勉强,转过身去又要给丁小宁倒,那丫头吓得赶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对了,还没请教,这位。”吕强端着酒杯,冲刘望男欠了欠身子。

“刘望男。”刘望男放下筷子,大大方方地说,“在城里开了家娱乐城,叫幻梦城,做点小生意。”

“幻梦城?”吕强一拍大腿,“听说过!就在市中心那块儿,是不是?我上回进城,还听人说起过,说那儿的包间装修得气派。”

“吕总过奖了,就是个混饭吃的地方。”刘望男笑着说,“吕总哪天进城,赏光过去坐坐,我给您留个好包间。”

“一定!”吕强笑得眉开眼笑,又冲陈太忠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你小子行啊,连开娱乐城的老板娘都让你给收了。

陈太忠只当没看见,低头喝他的酒。

“都是厂里地里现摘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新鲜。”吕强夹了一筷子苦苣放到陈太忠碟子里,“咱们厂里那个大师傅,手艺一般,凑合吃。”

这话倒真不是客气。那盘蒜蓉茄子咸得齁人,醋溜白菜酸得倒牙,土鸡炖蘑菇的火候也差了点,鸡肉嚼起来跟嚼皮筋似的。吕强自己尝了一口,脸就黑了,冲门外吼了一嗓子,把端菜的小伙子叫进来,指着那盘茄子:“端回去,让老刘重新炒,少搁盐!他那盐不要钱是怎么着?”

小伙子端着茄子灰溜溜地出去了,没过一会儿,又端着一盘炒鸡蛋进来,说茄子没了,师傅让先上个鸡蛋垫垫。吕强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那盘鸡蛋,嘴里骂骂咧咧的,又把醋溜白菜也给撤了。

陈太忠倒是无所谓,他吃什么都行,咸了就着酒,酸了也就着酒,一杯茅台下去,嘴里那股苦涩的茶味儿算是彻底冲干净了。

刘望男却是胃口大开,一筷子接一筷子,专挑那几盘青菜下手。她在凤凰城里待久了,馆子里的菜吃是吃过不少,可要吃到这么新鲜的,还真不容易,这苦苣,这黄瓜,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嚼满嘴清香。女人嘛,认这个,说是养颜,比吃什么补品都强。

“刘,刘小姐,多吃点。”吕强看她吃得香,脸上也有光,“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人摘两筐给你带回去。”

“那可太好了,谢谢吕总。”刘望男笑着说。

丁小宁一直低着头扒饭,扒得很快,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大半。她听着桌上几个人说话,听到吕强说要给刘望男摘菜,筷子停了停,抬起头来,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陈太忠眼皮一抬,一个眼神扫过去。

丁小宁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脑袋一低,埋头接着扒饭,扒得比刚才还快,连那盘炒鸡蛋都没敢再伸筷子。

吕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犯起了嘀咕,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可他看了看陈太忠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到底还是没敢问,端起酒杯来又跟陈太忠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吕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端着酒杯问东问西,问招商办这阵子都忙些什么,问秦主任身体怎么样,问他听说市里要搞个什么大项目,是不是真的。

“项目?”陈太忠夹了一筷子拍黄瓜,“项目多着呢,天天有人来谈,磨来磨去,十个里头能落地一个,就算烧高香了。”

“那也比我们强。”吕强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从银行里贷点款,跑一趟腿就得送一回礼,送完了礼还不一定能办成。你们招商办倒好,人家是捧着钱来求你们。”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招商办是收钱的地方。”陈太忠斜他一眼。

“不是不是,我嘴笨。”吕强赶紧端起酒杯,“我自罚一杯!”

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辣得直吐舌头,又给陈太忠满上:“太忠,往后有什么好项目,可别忘了你老哥我。水泥这东西,盖楼修路搞建设,哪样离得了?”

“这个好说。”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凤凰往后要盖的楼多着呢,你那水泥只要质量过得去,我给你牵个线还不是顺手的事?”

吕强一听这话,眼睛都放光了,又是一杯下肚,连说了好几声“够意思”。

刘望男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笑,筷子却一刻没停。

两瓶茅台,吕强喝了小半瓶,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剩下的全进了陈太忠的肚子。吕强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心里直发毛,这小子的酒量,简直是个无底洞。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透了。吕强叫了个保安,打着手电,领着他们往配电室那边走。

配电室在厂区的东北角上,单独圈着一道红砖墙,顶上拉着铁丝网,院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高压危险,闲人免进”,底下还画着个骷髅头。院子里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底下是配电柜,二楼就是值班室。

保安在前头开了楼门,摸着墙拉亮了楼道里的灯,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值班室的门一推开,一股新油漆和胶水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就扑了出来,冲得人鼻子发痒。保安伸手在门边上啪嗒啪嗒按了几个开关,屋顶上十几根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了,嗡嗡地响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亮得跟白天似的。

屋子挺大,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灰白色的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有点发空,走一步咚咚地响。四面墙刷得雪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屋子当间一溜摆着一排仪表盘,灰绿色的铁皮柜子上嵌着一个个圆的方的表头,表针一动不动地指着某个刻度,还有几排红红绿绿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仪表盘前头摆着一张木头的值班椅,四条腿上还缠着防磕碰的塑料膜,一看就是新买来的。

靠墙那边,并排放着两张一米五的床,铁架子刷着绿漆,上头铺着崭新的被褥,蓝白格子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枕头上还套着没拆的塑料袋。

墙那边,隔着一道墙,变压器一直在嗡嗡地响,闷声闷气的,听久了,耳朵里跟塞了一窝蜜蜂似的。

“就这儿了。”保安说,“热水在一楼的水房里,暖壶在那边柜子上,厕所在楼梯口。”

“行,辛苦你了。”陈太忠冲他点点头。

保安转身下楼去了,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没了。

刘望男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屋子,先看了看那排闪着灯的仪表盘,又看了看墙边那两张小床,最后扭过脸来,冲陈太忠挑了挑眉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就是你说的“够了够了”?

陈太忠假装没看见,走过去在床沿上按了按,弹簧嘎吱嘎吱地叫了两声:“挺好,挺结实。”

丁小宁跟在刘望男后头,站在门槛边上没往里进,眼睛四下里转着,转到那两张床上,又飞快地挪开了,脸上的神情有点不自在。

刘望男回头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屋:“进来坐着,王嫂九点才来呢,你在门口杵着干什么?”

丁小宁让她拽到一张床边上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陈太忠看看手表,才七点出头。他看看刘望男,又看看丁小宁,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这丫头今天是吓破了胆,可她骨子里是个什么人,他心里有数,去年那帮人里头,就数她最会算计。

刘望男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冲他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们俩在这儿待着,等王嫂来。”

陈太忠还是有点犹豫。

“放心吧。”刘望男压低了声音,冲他眨了眨眼,“我当过兵,练过舞蹈,手上有两下子,她要是敢作怪,我收拾得了她。”

陈太忠想想也是,刘望男那身板,那股子利索劲儿,真动起手来,这丫头未必是对手。再说了,这丫头身上一分钱没有,大晚上的,荒山野岭,她能跑到哪儿去?

“那行。”他点点头,冲门外喊了一声,“老吕,走,陪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吕强本来在楼道里抽烟,听见这声喊,赶紧掐灭烟头,应着声,跟着他下了楼。

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远了。刘望男把手包往自己那张床的枕头边上一扔,车钥匙在包里哗啦响了一声,她也没在意,起身走到窗户跟前,推开半扇,让外头的凉风灌进来,冲一冲屋里那股油漆味儿。

窗户底下是配电室的院子,院墙外头黑黢黢的,远处磨机车间里还在轰隆轰隆地响,窑头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她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那张床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回过头去,丁小宁还坐在原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的防静电地板,一动没动。

丁小宁坐在床边上,犹豫了好半天,小声问了一句:“望男姐,那个王嫂,是什么人?”

“食堂做饭的,吕总不是说了么。”刘望男在另一张床边上坐下,拿手扇着风,“一个大姐,你跟她住一晚上,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怕。”丁小宁低着头,“我就是,没跟生人一个屋睡过。”

刘望男瞧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想,这丫头嘴里没几句实话,这一句兴许倒是真的。

水泥厂是依着山坡建起来的,厂区一层一层往上走,最底下是石料场和装车的站台,往上是破碎车间和磨机车间,再往上,就是那两根大烟囱和窑头。夜里的厂子没歇,磨机车间里轰隆轰隆地响,窑头那边亮着一片橘红色的火光,把半边山坡都映红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呛鼻子的石灰粉味儿,吸一口,嗓子眼里都发干。

“对了,太忠,你今天怎么有空跑这么远?”吕强一边走一边问,“你们招商办那么忙,你倒有闲心往山沟里钻。”

“请了五天假。”陈太忠说得轻描淡写,“歇歇。”

“五天?”吕强瞪大了眼,“你们秦主任能放你?”

“他不放也得放,我这阵子连轴转,眼睛都熬红了,再不歇,就得进医院了。”陈太忠揉了揉眼皮,揉得跟真的似的。

吕强瞅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怎么看都不像熬红了眼睛的样子,心说这小子说瞎话都不打草稿,嘴上却连连附和:“是该歇歇,是该歇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两个人顺着一条水泥台阶往山上走,一直走到厂区最高处的一块平台上。平台边上砌着一道矮墙,外头就是黑黢黢的山坡,往下望,能瞧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白凤乡,再远一点,黑乎乎的一团,是东临水。

陈太忠扶着矮墙站住了,看着山下那片灯火,看了好半天,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山风吹过来,把窑头那边的热气和石灰味儿吹散了一些,陈太忠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里空落落的。今天这一天,又是推车,又是拿灵识四下里扫,体内那点仙力,花出去了一大截,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丹田里头空荡荡的,跟个漏了底的米缸似的。

得找个机会好好补一补了,他心里念叨着,眼睛却还盯着山下那片灯火。

“老吕啊。”

“哎。”吕强在旁边应着,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一叹气,准没好事。

“你瞧,看着自己工作过、战斗过的地方,”陈太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这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吕强浑身的鸡皮疙瘩登时就起来了,连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太忠:“太忠,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有什么事你直说,别这么酸叽叽的,我听着瘆得慌。”

陈太忠回过头来,看着他,咧嘴一乐:“瞧你这点出息。”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往配电室那个方向扫了扫。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白晃晃的灯光,十几根灯管照得窗玻璃一片雪亮,隔着这么远,看不清里头的人影。他心里惦记着,拿灵识远远地往那边探了探,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着仪表盘站着,谁也没搭理谁,倒也相安无事,他这才把灵识收了回来。

“我这不是出息不出息的事。”吕强拿手帕擦了擦脑门,又往山坡下头的配电室那边瞄了一眼,那边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对了,太忠,我问你个事儿,你别不爱听。”

“你问。”

“你不是跟吴言好着呢么?”吕强压着嗓子,凑过来,“怎么又带来俩丫头?那个开车的我瞧着就不一般,那个小的,脑门上还挂着彩。”

陈太忠头登时就大了。吕强这家伙,打从当初在白凤乡那会儿,就认定了他跟吴言有一腿,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后来他也懒得解释了,由着他瞎猜。这会儿又把这茬翻出来,他也不打算认,也不打算不认。

“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他摆了摆手,岔开话题,“说正事。水库的事,到底怎么样了?我今天去东临水,老支书跟我念叨了一后晌,说你让乡里一咋呼,就缩回去了?”

吕强嘿嘿干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缩?那是我以退为进。”

“怎么个以退为进法?”

“过两天就开工了。”吕强说得轻描淡写,“名字的事,我现在也不告诉他们,到时候水库修起来,命名权在我手里,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省得水库还没修,先在名字上扯起皮来。”

“乡里不是要掺乎么?”

“都是瞎咋呼。”吕强一摆手,“我就一个态度,你们要修,你们修,我就不管了,钱我也不出,水泥我也不给。你看他们修得起修不起?”

“他们修不起。”

“对喽。”吕强一拍巴掌,“再说了,幸亏邝舒城下去了。我让王小虎跟乡里打了个招呼,张衡乡长再帮着敲敲边鼓,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反正从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小鬼那头,有人帮你说句话,比你自己磨破嘴皮子都管用。”

王小虎?陈太忠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人他没打过交道,可也听说过,红山区的区委副书记,兼着区人大主任。邝舒城辞职以后,红山区的区委书记空了出来,区长梁建勤盯着这个位子盯了好久,到头来没上去。梁建勤是秦系的人马,段卫华死活看不上,倒是王小虎得了章尧东的赏识,一举上了位。

吕强是个舍得投资的商人,当初他这个副村长,都能从吕强身上刮下点油水来,王小虎还没得势的时候,吕强就跟他处得不错,逢年过节,烟酒没少送。如今王书记上了台,给白凤乡打个招呼,算多大点事?

陈太忠想到这儿,心里忍不住乐了。

邝舒城那家伙,当初是他无意之间给整下去的,谁能想到,整下去一个邝舒城,倒把王小虎给捧上去了,王小虎一上去,水库的事就顺了。哥们儿这远见,简直不是一般地强大。

“乐什么呢?”吕强瞅着他。

“没什么。”陈太忠收了笑,“想起了一个故人。”

两个人从平台上下来,顺着厂区里的路慢慢往回溜达。路过磨机车间的时候,吕强非拉着他进去看看,说是新上的设备,从德国进口的,花了大价钱。

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几台大磨机轰隆隆地转着,震得脚底下的水泥地都在发颤,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才听得见。几个工人戴着口罩和安全帽,浑身上下让灰扑得白一块灰一块的,跟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似的,看见吕强进来,都直起腰来喊了声“吕总”。

“这台,日产两百吨!”吕强拍着一台磨机的铁壳子,冲他喊,“去年这时候,咱们厂一天才出多少?现在翻了一番还多!”

“行啊老吕,发了。”陈太忠也冲他喊。

“发什么发,都是给银行打工!”吕强嘴上这么喊,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个人从车间里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地响。夜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带着一股凉意,把身上那点热乎气吹散了。吕强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陈太忠摆摆手没接,吕强也不勉强,自己叼上,拿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太忠,你今天来,除了水库的事,还有件事儿呢吧?”吕强眯着眼睛看他,“说吧,需要我帮什么忙?”

陈太忠挠了挠头。他总觉得自己还忘了点什么,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吕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倒先开口了:“那我先说一件。上回你帮着催的那些欠款,现在已经催回来八百多万了,有几家拖了三四年的,也都乖乖把钱吐出来了。按咱们当初说好的,你拿一成,这钱你真不要?”

“说了不要就不要。”陈太忠想都没想。

“你别跟我客气。”吕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在招商办,也不缺这几个钱,可你要是一时手头紧,用钱,我先给你拿二三十万,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

陈太忠摇摇头,摇着摇着,心里倒是一动。

他扭过脸来看着吕强,慢悠悠地说:“钱我是不要。不过嘛,水库既然要叫那个名字,我一分钱不出,也不像话,说出去让人笑话。这么着,你从那一成里头,划三十万出来,算我给水库出的,你没意见吧?”

吕强愣住了,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在了鞋面上都没觉出来。

他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早知道这小子是这个意思,他刚才何必说什么二三十万?他一百万都敢许!反正这钱这小子又不往兜里揣,从左手倒到右手,全花在他吕强自己张罗的水库上,名字是人家的,钱是从他吕强该给人家的那一成里扣的,这一里一外,人家又省了几十万的面子钱,他吕强倒还得承人家一个情。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小子做事天马行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自己怎么算都算不过他。

“没,没意见。”吕强干笑两声,把烟塞回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太忠,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们做生意的都精。”

“我这叫支援家乡建设。”陈太忠一本正经。

吕强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贫。

陈太忠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弄了个煤窑,在金乌区那边,就是招不着人下井,我今天去东临水,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村里带点人过去。”

吕强一听“煤窑”两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我早该知道!这小子大老远跑到这山沟里来,又是看水库,又是串村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心里骂着,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煤窑啊!太忠你这,你这真是及时雨啊!我这水泥厂,一年到头就得用煤,烧窑,发电,哪样离得开煤?咱俩这关系,没的说,你那窑口出了煤,往我这儿拉,我肯定给你现结!”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又是一阵肉疼。眼下煤炭不景气,满世界的煤窑老板都求着他收煤,他向来是随行就市,能压就压,能拖就拖,欠着人家煤款好几个月不给,人家也只能干瞪眼。可这一家的煤款,他敢压么?他敢拖么?

陈太忠倒是真没想到这一层,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亮了:“我还真没想起来,你这儿是用煤大户。有老吕你这句话,我这压力可小多了。”

装,你就继续装!吕强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脸上的笑却堆得更厚了:“那是,有事儿你说话。”

“那你打算从东临水招多少人?”吕强又问,“十个八个,还是三五十个?”

“先招二十来个吧,多了也管不过来。”陈太忠想了想,“窑口不大,一口气塞进去太多人,井底下转不开身,反倒容易出事。先干着,干顺了再说。”

“也是,稳当点好。”吕强点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拨着算盘,二十来个人下井,一天能出多少煤,一个月能往他这儿拉多少车,现结的话,他每个月得多掏多少现钱出去,越算越觉得腮帮子疼。

陈太忠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他买那个煤窑,原本也没指望着它赚什么大钱,就是想着能帮东临水一部分人有口饭吃,有个挣钱的地方,谁想到七拐八拐,倒冒出了个现成的买主来。这年头,煤挖出来不愁卖,钱拿到手不用等,下井的人工钱就能按月发得出来,这窑口就算是盘活了。

他心情大好,伸手在吕强的肩膀上拍了拍:“老吕,够意思。”

吕强让他拍得一趔趄,苦着脸,心说你拍的不是我的肩膀,是我的钱包。

两个人又往前溜达了一段,路过食堂后头的时候,食堂的窗户里还亮着灯,里头哗啦哗啦地响着刷锅洗碗的声音,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正撅着腰,拿大铁勺往泔水桶里刮锅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那就是王嫂。”吕强朝那边努了努嘴,“干活麻利,人也实诚,就是嗓门大,夜里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跟她住一屋的,没几个受得了。”

“那你还让人家小姑娘跟她住?”陈太忠斜他一眼。

“厂里就那么一张空铺,我有什么办法?”吕强两手一摊,“凑合一宿,又不是天天住。”

不知不觉,两个人在厂里转了快两个钟头。九点来钟,山上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起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冷。吕强只穿着一件夹克,冷得直缩脖子,打了个哆嗦,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走,太冷了,回我办公室再聊会儿,我那儿还有半瓶茅台。”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山坡底下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在路上乱晃,越来越近,一直照到了两个人跟前。

一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抬起头来,指着配电室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喊:“吕总,陈村长,那啥,配电室的值班室,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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