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越发诡异裴秀玲往后一靠,捂着嘴轻笑:“有鸭子,也得是陈科长这种的,才能入了我的眼呢……不过,陈科长的主意,我是不敢打的。”陈太忠坐在前排副驾驶上,听得直咂舌头。国外就是比国内开放,当着外人的面,女助理敢拿这种话跟老板逗闷子,老板还笑眯眯地听着,这要搁在凤凰哪个机关里,早有人拿作风问题给你上纲上线,写材料往纪委递了。他心里另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真要是跟哥们儿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敢在这种场合这么说话,哥们儿可没那么大的肚量。甯瑞远也不恼,伸手在裴秀玲大腿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地冲前头喊:“陈科长会功夫的,小心硌坏你家的小剪刀吧。太忠,你说是不是?”陈太忠一时没听明白,什么剪刀不剪刀的,回头瞅瞅裴秀玲那双交叠着的腿,再瞅瞅甯瑞远那只搭在丝袜上的手,琢磨了好一阵才回过味儿来。他摇着头苦笑:“亏你想得出来,我说瑞远,你这家伙简直太淫荡了。”“那是,这一点你肯定比不上我。”甯瑞远不怒反喜,扬着下巴挺得意,“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裴助理?”你那只手还在她腿上搭着呢,让我试这个?陈太忠肚子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倒还挂着笑:“不了,接下来我还要陪你们逛凤凰呢,我可不想在工作中掺杂什么私人感情。”裴秀玲听见这句,抬眼往前排看了看,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比平常多停了半秒,才慢慢挪到车窗外头去。窗外是新华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让风刮得哗啦啦响。甯瑞远腰杆一挺,从后座上坐直了,冲前头竖起一根大拇指,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种公私分明的人,怪不得我爷爷那么欣赏你。”这话说完,甯少爷又张开嘴,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往靠背上一瘫,那股玩世不恭的笑又爬回了脸上:“不过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咱们只谈风月,别那么扫兴。”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暗暗称奇。这人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偏偏翻得一点都不突兀,正经起来一本正经,胡闹起来也是真胡闹,两样都不装。他对这个甯家长孙的好感又涨了几分,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可心底那点羡慕,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你嘀咕什么呢?”甯瑞远耳朵挺尖。“我说你们资本家日子过得滋润。”陈太忠头也不回,“出门坐小车,旁边坐着美女,人家还会讲笑话。我们这种吃公家饭的,出门挤公共汽车,挤一身汗,旁边只有骂人的大妈。”裴秀玲又笑出了声,这回笑得前仰后合,拿手包挡着脸。甯瑞远拿手指头点着他的后脑勺,冲裴秀玲说:“听见没有?这就叫哭穷。他兜里揣着一辆桑塔纳的钥匙,跟我说他挤公共汽车。”陈太忠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把钥匙硌着大腿,硬邦邦的一小块。车还停在计委的停车场里,他本来就开不利索,揣着把钥匙,心里倒觉得比开着车还踏实。“那车是公家的,不算。”“公家的就更好了,油钱都不用自己掏。”甯瑞远咂咂嘴,“我在美国开自己的车,加满一箱油,心疼半天。”这话陈太忠一个字都不信,也懒得戳穿。“通玉那地方,真有那么多漂亮姑娘?”甯瑞远往前探着身子,两只胳膊搭在前排椅背上,“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听说过,皇上选妃子都去那儿选。”“那都是老黄历了,皇上早没了,姑娘倒还在。”陈太忠头也不回,“今天带你去的地方,一水儿的通玉妞儿,个个都是会说话的,你别看花了眼就行。”“看花了眼怕什么,看花了眼才好。”甯瑞远嘿嘿笑着,又缩回去搂裴秀玲,“秀玲,你今天晚上可得帮我把把关。”“我帮你把关,那谁帮我把关?”裴秀玲斜着眼睛看他。“太忠啊,太忠帮你把关。”陈太忠在前头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这个茬。司机开得稳,奥迪滑过新华路的路口,后头那辆皇冠不紧不慢地咬着,梁天驰坐在里头,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夕阳底下反了一道光。车到了幻梦城门口,司机先下来给甯瑞远开了门,动作麻利,手在车门框上头挡着,生怕少爷磕着脑袋。后头那辆皇冠也跟着停下了,梁天驰从车里钻出来,抻了抻西装下摆,抬头看了看那块一闪一闪的招牌,扶了扶眼镜,嘴角往下一撇,也不知道是瞧不上,还是在琢磨什么。陈太忠下了车,站在台阶底下等着。甯瑞远搂着裴秀玲的腰走过来,仰着脑袋把那块招牌念了一遍:“幻——梦——城,好名字,一听就是让人做梦的地方。”“做美梦还是做噩梦,看你自己。”陈太忠冲他一摆手,“请吧,甯总。”“又叫甯总?”“到了我的地盘,我说了算,叫你什么就是什么。”甯瑞远哈哈一笑,拽着裴秀玲就上了台阶,梁天驰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经过陈太忠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客气得很,客气里透着几分生分。---幻梦城门口的霓虹灯还没全亮,只有“歌城”两个字一闪一闪的,红光打在台阶上,台阶底下停着两辆出租车,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陈太忠领着一串人进了大堂,刘望男正站在吧台边上翻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火苗子腾地就蹿出来了。她下午才从外头回来,刚把两天的账对完,腰酸腿软,正盘算着早点上楼躺一会儿。这男人倒好,事先一个电话都没有,呼啦啦领来一车人,身边还贴着个穿套裙、烫大波浪的洋派女人,香水味儿隔着半个大堂都闻得见。刘望男认不清后头那几位是什么来头,火只能憋在肚子里,脸上端起了吧台后面练了好几年的职业微笑,把账本一合:“几位老板,里边请。”陈太忠瞧见那点火,心里有数,上前一步,伸手就把刘望男搂进了怀里,回头冲甯瑞远一乐:“哈,刘大堂可是我的人,你只许看,不许动啊。”刘望男没防着他来这么一手,脸腾地红了,在他胳膊弯里挣了两挣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当着这么多外人,他头一个把她认下来,比说十句好话都管用,肚子里那点火当场就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变成了别的东西,热乎乎地往脸上涌。甯瑞远的眼睛都直了,盯着刘望男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了半天才咂咂嘴:“太忠啊,我总算明白你为啥对裴助理没兴趣了。有这么个女人在,给你个皇帝当,你也不换。”裴秀玲在旁边撇了撇嘴,倒也没恼,拿眼角把刘望男上下扫了一遍,扫完了自己先笑了,大概是觉得输得不冤。甯瑞远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绿票子,冲刘望男晃了晃:“刘大堂,小意思,给你买花戴。”刘望男没伸手,拿眼睛去瞟陈太忠。她在吧台后头站了这么些年,客人塞小费见得多了,可当着陈太忠的面,接还是不接,她得看他的脸色。“拿着。”陈太忠冲她扬扬下巴,“人家美国人的规矩,不拿是看不起人家。”刘望男这才接了,冲甯瑞远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转身把那张票子往吧台抽屉里一塞,看都没多看一眼。甯瑞远愣了愣,扭头冲梁天驰说了句什么,梁天驰扶了扶眼镜,也冲刘望男多看了一眼。陈太忠得意地干笑两声,扭头扫了刘望男一眼,扫完却愣住了。大堂里那几盏射灯正好打在她脸上,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亮,眼角那几道细纹浅了,下巴颏的线条也紧了,整个人比前几天水灵了一截。他心里冒出个念头:值班室那回发功,山坳里贴在她后背上那只手心,原来还落下了这个好处。让他这么盯着,刘望男浑身不自在,伸手在他腰眼上掐了一把,压着嗓子嘀咕:“看什么看,没见过?”“见过,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贫。”刘望男白了他一眼,嘴角眉梢却都是喜色,“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这边连个包间都没给你留。”“那就现收拾,挑最大的。”陈太忠松开手,冲她挤挤眼,“这几位是美国来的大财主,花的是美元,你那几个通玉妞儿今天要发财了。”刘望男一听美元两个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转身就去招呼服务员。陈太忠瞧着她的背影直乐:还是钱好使,比哥们儿那句“我的人”还好使。甯瑞远自己找了张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冲吧台那边喊:“快让你的刘大堂把人都喊进来吧。我也没指望有赶上刘大堂的,总得差不多点吧?”梁天驰挨着他坐下,一句话不说,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看刘望男,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大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保安。那两个保安是十七手底下的人,膀大腰圆,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个劲儿地往柱子后头挪。包间还在收拾,服务员抱着烟灰缸和果盘进进出出。刘望男把陈太忠拽到吧台后头,背对着大堂那几位,拿账本挡着半张脸,压着嗓门数落他:“你也真行,一车人说来就来,我下午刚把两天的账对完,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也是临时起意。”陈太忠两手一摊,“招商办把人塞给我,说招呼好,我能往哪儿招呼?凤凰的饭店,哪家有咱们这儿热闹?”“招商办的客人?”刘望男眼睛一亮,又一暗,“那就是公款了?公款可得签单,月底找谁结?”“找我结,签我的名字,跑不了你的。”刘望男这才松了口气,又从账本后头探出脑袋往沙发那边瞄了瞄:“那个年轻的,看着挺有钱,就是眼睛太贼,盯着人看跟扒衣服似的。那个女的是他什么人?”“助理,白天助理,晚上也助理。”刘望男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账本拍他:“没正经!”拍完了,脸上那点笑又收了收,“你今天心里有事吧?我看你进门的时候,眉头一直拧着。”陈太忠一愣,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这女人眼睛真毒,他自己都没觉得。“没事,就是累。”他冲她挤挤眼睛,“这几位是美国回来的,宁家巷那户姓甯的,你听说过没有?”“宁家巷?”刘望男想了想,摇头,“就听说那儿以前是大户人家住的地方,现在都是大杂院了。怎么了?”“没怎么,随便问问。”刘望男没再追问,转身去喊服务员加冰块,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做了个口型:少喝点。---六点刚过,客人还没上来,幻梦城最大的那个包间已经挤满了。通玉来的小姐一个个描眉画眼,穿红戴绿,莺莺燕燕往茶几前头一站,香水味儿混着发胶味儿,熏得人鼻子发痒。甯瑞远捂着脑门往沙发里一倒,嘴里嚷着“眼花了眼花了”,眼珠子却转得比谁都快,左边挑一个右边挑一个,挑得一点都不含糊,连人家耳朵上戴的是真金还是假金都瞧了个清楚。梁天驰也点了两个,点完了端起茶杯,跟没他什么事似的。裴秀玲倒来了兴致,凑在甯瑞远耳边帮着参谋,这个腰细,那个嘴甜,那个眼睛会说话,评得头头是道,好像挑的是她自己的人。包间门一开,十七来了。他听说陈太忠带了贵客,晚饭吃到一半就撂了筷子赶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进门就张着胳膊嚷:“陈哥!哎呀,这几位就是贵客吧?欢迎欢迎!”那股热乎劲儿夸张得有点过头,他自己倒一点都不觉得,挨个递烟,递完了凑到陈太忠跟前:“陈哥,都饭点儿了,我给小路打个电话,让海上明月把菜做好送过来?”陈太忠点点头。在歌厅里吃海上明月的菜,体面有了,也不用挪地方,客人喝高了往沙发上一倒就能睡,十七这小子是越来越会揣摩人了。十七瞧了一圈,见两个男客身边各坐着俩,就剩裴秀玲一个人空着手,笑嘻嘻地冲她弯了弯腰:“这位女士……不需要特殊服务么?”陈太忠一愣,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上。十七这儿连这个都有了?裴秀玲抿着嘴笑,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我可不是女同性恋哦。”十七听明白了这是婉拒,眨巴眨巴眼睛,装作没听懂,转过脸问陈太忠:“陈哥,吃饭要高桌,还是低桌?”陈太忠没听过这个说法,冲他勾勾手指头。十七凑过来,贴着他耳朵根嘀咕了两句,嘴里的烟味儿喷了他一耳朵。陈太忠想了想,咧嘴一笑:“高桌,那样喝酒尽兴。”十七心领神会,冲两个跟班一摆手,出去张罗了。陈太忠端着茶杯,心里拨拉起了小算盘。招商办这回放他一个人接待甯家,秦连成那副嘴脸、李继峰那张笑脸,底下都藏着几分阴险味儿,可谁也不肯跟他说句实话。别人不说,那就从甯瑞远嘴里掏,把这小子放翻了,酒后吐真言,总能掏出两句来。他冲刘望男使了个眼色,又冲刚进门的十七努努嘴。刘望男会意,回头跟几个小姐低声交代了几句,四个通玉妞儿立刻换了副面孔,端着酒杯一个劲儿往甯瑞远和梁天驰身上贴,水磨工夫使出来,甜言蜜语一套接一套,喂一口菜就劝一杯酒。陈太忠自己也不含糊,谁敬过来都回一杯,喝得比谁都痛快。海上明月的菜送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红烧蹄髈、蟹黄豆腐,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高桌也支起来了,桌面齐着胸口,人得站着吃,小姐们端着杯子满桌子转,这一转就转出了气氛。可这桌菜没人顾得上吃,酒倒是一瓶接一瓶地开,啤酒箱子在门口摞了半人高。菜是海上明月的伙计拿保温箱送来的,两个小伙子一人拎一个,后头跟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厨师,进门先冲陈太忠鞠了一躬:“陈哥,路老板说了,今天的菜他亲自盯的锅,鲈鱼是下午刚从水库拉回来的,还活蹦乱跳呢,您尝尝。”甯瑞远凑过去瞧了瞧,鲈鱼身上撒着葱丝姜丝,热油一浇,滋啦作响,鲜味儿呼地冲上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冲陈太忠竖大拇指:“行啊太忠,歌厅里吃上馆子的菜,这在美国想都不敢想。”“这叫一条龙服务。”陈太忠顺手给胖厨师塞了两包烟,“回去跟你们路老板说,菜不错,下回还找他。”胖厨师乐呵呵地走了。梁天驰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慢慢地嚼着,嚼完了点点头,说了一句“地道”,又说了一句“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说完了就不吭声了,低头去剔鱼刺。陈太忠听着这话,心里一动,梁天驰小时候在凤凰待过?可再看那老狐狸,已经端起酒杯跟小姐们碰上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甯瑞远喝到半酣,脸红得像猴屁股,搂着身边的小姐,戒心早扔到爪哇国去了,凑过来压着嗓门问:“太忠,这儿不会有警察来临检吧?”“放心,有我在,谁来查谁倒霉。”陈太忠拍胸脯拍得山响,心里却越来越凉。酒后吐真言这一招,今天怎么都不灵了。甯瑞远和梁天驰两个,喝得坐都坐不稳了,一个歪在小姐怀里唱跑调的粤语歌,一个摘了眼镜拿手绢擦来擦去,戴上没多久又摘下来。可只要话头往招商办那边一拐,两人嘴里立刻就是“喝酒喝酒”“不谈公事”,拐得比谁都快。他心里骂一句:这帮做大事的,嘴比酒量还硬。酒过三巡,甯瑞远的话匣子开了,可开的全是不着边际的。他说美国的中餐馆都是广东人开的,宫保鸡丁做得甜不拉几,跟糖醋里脊一个味儿;说他爷爷吃饭讲究,一碗米饭要分三口吃完,剩一粒都要挨训;说他第一次来大陆,在素波机场看见满地的痰,吓得不敢下脚,现在倒觉得那才叫烟火气。他说得眉飞色舞,搂着小姐的手也没闲着,一会儿捏人家的脸,一会儿往人家手里塞美元,那小姐乐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甯哥叫得比亲哥还亲。梁天驰话少,可他一开口,句句都往陈太忠身上绕。他端着杯子凑过来,慢条斯理地问:“陈科长,我听说你以前在街道办干过,后来又去了个什么……政法委?年纪轻轻,经历倒是丰富。”“瞎混呗。”陈太忠跟他碰了碰杯,“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这种小兵,哪有挑的份儿。”“政法委书记,可不是小兵。”梁天驰笑眯眯的,“那边的人说,陈书记一个人打过三个警察,是不是真的?”陈太忠心里咯噔了一声。这老狐狸,凤凰的事打听得倒是挺细,连这茬都知道了。他嘿嘿一笑,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那是他们先动的手,我总不能站着挨打吧?梁先生要是不信,回头找两个警察来,我再给你演示演示。”梁天驰哈哈大笑,眼镜都歪到了鼻尖上,伸手扶正,却没再往下问。陈太忠陪着他笑,心里琢磨:这人套我的话,倒比我套他们的话顺溜多了。刘望男端着果盘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拿牙签扎了块哈密瓜递到他嘴边。陈太忠张嘴接了,哈密瓜冰凉,甜得发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望男抽了张纸巾替他抹干净,那只手顺势在他大腿上停了停,压着嗓子问:“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我看那个戴眼镜的,眼睛贼得很。”“美国来的,投资的,具体我也说不清。”陈太忠也压着嗓子,“你让姑娘们使劲劝,灌趴下一个算一个。”“灌趴下了,你能问出什么来?”“问不出来,至少让他们知道,凤凰的酒不好喝。”刘望男白了他一眼,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想看他到底喝没喝多。陈太忠冲她举举杯子,她摇摇头,带上了门。他换了个法子,端着杯子凑到梁天驰跟前:“梁先生,我听说你们甯家在这边还有不少老亲戚?”梁天驰眯着眼看他,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老亲戚嘛,哪里都有,散了,都散了。来,陈科长,喝酒。”一个“散了”,把话头堵得严严实实。陈太忠陪他干了一杯,冰凉的啤酒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心里那口气却往上顶。甯瑞远发现陈太忠喝了这么多面不改色,反倒来了劲,一拍桌子冲满屋小姐嚷:“谁能劝太忠喝一杯,我就送她一个花篮!”所谓花篮,是茶杯大小一个花篮模样的小摆件,摆在台面上好看,月底能拿去吧台换钱。小姐们一听,争着往陈太忠这边涌,端着杯子你一句陈哥、我一句陈哥,叫得人骨头发酥,有个胆子大的干脆往他腿上一坐,酒杯直接递到他嘴边上。陈太忠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心里却越喝越憋气。就凭你们几个,也配排着队来敬我?哥们儿堂堂一个罗天上仙,倒成了给你甯少爷凑趣的了。场面上的话一句没少说,酒一口没少喝,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怎么都下不去。刘望男在门口站着,看他喝得这么猛,眉头皱了皱,过来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少喝点,他们这是拿你当猴耍呢。”“让他耍。”陈太忠冲她咧嘴笑,“耍猴的要是自己先趴下了,那才好看。”---裴秀玲坐在沙发角上,看着自家老板喝得越来越不像话,衬衫领子扯开了,领带歪到了肩膀上,搂着个小姐非要跟人家合唱《选择》,唱到“相知相守”那句,嗓子劈成了两半。她皱了皱眉,往前挪了挪身子,正要开口拦,旁边的沙发一沉,一个精干的小后生已经挨着她坐了下来。“小裴,来,我敬你一杯。”来人剃着个锃亮的大光头,在包间那几盏彩灯底下一照,红一阵绿一阵。光头底下却是一张招人的脸,浓眉大眼,齿白唇红,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身上那件花衬衫敞着两个扣子,一身的混混味儿,偏偏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汗酸气。这是十七的跟班,外号叫和尚,大名萧牧渔,刘望男前两天还跟陈太忠提过,说这人脑子活,能管煤窑那摊子事。裴秀玲在外头见的人多了,起先还端着,接过杯子只沾了沾嘴唇:“我不太会喝的。”“不会喝好啊,不会喝的人喝起来才有意思。”和尚也不劝,自己先干了,抹抹嘴,“我们凤凰有个说法,女人不喝酒,男人不敢走。你不喝,我这个陪酒的就得一直陪着,你看我多可怜?”“这算什么说法?”“我刚编的。”和尚一本正经,“编得不好,罚我一杯。”他又干了一杯。裴秀玲让他逗得噗嗤笑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和尚立刻夸她酒量好,夸完酒量夸头发,夸完头发夸她说话的口音,说一听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比凤凰这些土包子强多了。几杯下去,裴秀玲的脸也红了,话也多了,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歪,早就顾不上去管她那个正在鬼哭狼嚎的老板了。“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和尚瞪圆了眼睛,满脸的崇拜,“美国是不是真的满大街都是小汽车?人人都有枪?”“哪有那么夸张。”裴秀玲让他问得直乐,“枪是有的,可也不是人人都揣着。”“那你见过克林顿没有?”“见过,电视上见过。”和尚一拍大腿,笑得比她还响:“那咱俩一样,我也是在电视上见过的!来,为了咱俩都见过克林顿,干一杯!”裴秀玲笑得手里的杯子直晃,酒洒了一裙子,也顾不上擦,跟他碰了一杯。陈太忠隔着一张高桌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是块料,嘴甜,手脚规矩,看人下菜碟,分寸拿得死死的,从头到尾没往人家身上碰一根手指头。煤窑那摊子,回头真得找他好好聊聊。和尚像是知道他在看,扭头冲他抬了抬杯子,又扭回去接着哄人了。和尚哄完了裴秀玲,端着杯子绕过高桌,挨到陈太忠身边来,压着嗓子:“陈哥,我敬你。”“敬我干什么?”“十七哥说,陈哥是干大事的人,跟着陈哥有肉吃。”和尚笑得一脸无害,那对虎牙在彩灯底下一闪一闪的,“我就是个跑腿的,陈哥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招呼一声就行。”陈太忠斜眼看着他,没接这个话头,只跟他碰了碰杯:“把那位裴小姐陪好了,就是帮我大忙了。”“明白。”和尚一仰脖子干了,抹抹嘴,转身又回去了,一点都不多纠缠。陈太忠瞧着他那锃亮的后脑勺,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知道进退,比十七那几个只会抡棍子的强。---包间里太吵,音响开到最大,地板都跟着鼓点一颤一颤。陈太忠憋得慌,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掩上门,那股子闹腾劲儿立刻小了一半。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他拐进走廊头上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捧凉水往脸上泼。水是从楼顶水箱里下来的,冰得扎手,泼在脸上,酒气散了一半。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拿手抹开一块,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眼睛倒是亮得很,没一点醉意。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咧嘴,抽了张擦手纸把脸抹干,出来了。他有了几分酒意,倒也不至于糊涂,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转得反倒比平常快。这事他非得问个明白不可。招商办那边的人不肯说,秦连成那边不好问,可清湖区的张开封总该肯说吧?前些天这位区长还托阎谦领着来找他,求着他把甯家的总部往清湖拉,在幻梦城请他喝洋酒,一口一个太忠老弟叫得亲热。他掏出手机,翻出张开封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四五声,那头才接起来。“喂?”“开封区长,我是……”“哦,是你啊太忠。”张开封抢在他前头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这两天我老母亲病了,我正要去一趟素波呢,车都在楼下等着了……你找我什么事儿?”陈太忠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好嘛,话还没说,人家先把路堵上了,未语先推,比谁都利索。当时在幻梦城请我喝洋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妈病了?他事急从权,眼珠子一转,扯了个谎:“开封区长,前两天你说的那事儿,有点眉目了。我琢磨着,介绍甯家跟清湖那边把细节敲一敲,你看什么时候合适?”电话那头磕绊了半拍,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过了好一阵,张开封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换了一副悲痛的低嗓门,听着跟刚从病床前头回来似的:“唉,我母亲这事儿,搞得我头都大了……前几天区里班子碰了个头,大家一致认为,引资固然重要,可也要顾及其他兄弟县区的情绪嘛。咱们清湖要是吃独食,别的县区怎么看?市里怎么看?总之吧,这件事,我是领小陈你的情了!”陈太忠不死心,又往前拱了一步:“开封区长,甯家那边对清湖可是挺有兴趣的,人家说清湖靠着水,将来建厂运货方便,我这还没开口呢,他们自己先提的。”“是吗?那好啊,那好啊。”张开封连说两个好,说得一点精神都没有,“不过小陈啊,这种事,急不得,急不得。等我从素波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又是两个从长计议。陈太忠听着他那副腔调,眼前就浮出那张圆胖的脸来,在幻梦城的沙发上举着洋酒杯子,一口一个“太忠老弟,这事就拜托你了”,杯子里的冰块碰得叮当响。“那行,您先忙,伯母那边要紧。”“哎哟,谢谢小陈关心。”说完,也不等他回话,那头就挂了,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陈太忠攥着手机,在走廊里愣了好半天。顾及兄弟县区的情绪?前几天你托人找我的时候,兄弟县区的情绪就不用顾及了?还“小陈”,前几天还是“太忠老弟”呢,这一晚上就降了辈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把手机翻过来,大拇指在号码簿上一格一格往下拨,最后停在唐亦萱那一栏。上回在市委后楼让人家撵了出来,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可这个电话还是得打,凤凰这摊浑水,除了她,没人肯跟哥们儿说句实话。他咬咬牙,大拇指正要往下按,屏幕上却跳出了一行小字:六个未接来电。他点开一看,两个是任娇的,四个是杨倩倩的。---还是同学好啊。陈太忠心里叹了一声,脚底下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走过去,窗外是幻梦城的后院,黑乎乎的,停着几辆车,墙根底下堆着空啤酒箱子。连打四个电话,倩倩那性子,肯定是有要紧事,八成就跟甯家有关。他靠在窗台上回拨过去,那边几乎是一响就接了,杨倩倩的声音又急又脆:“太忠,你在哪儿呢?怎么一直不接?找你有急事儿呢!”“陪客户吃饭。”陈太忠陪着笑,“包间里太吵,没听见。”“是不是甯家的人?宁家巷那儿的甯家?”“是啊……”“这个项目很棘手,你快推了吧。”杨倩倩的话斩钉截铁,以前她跟他说话,从来没用过这种口气,“我这可是为你好,多的我也不方便说,干爹再三交代我要保密的。”陈太忠苦笑起来。保密?现在全凤凰都知道了吧,就哥们儿一个人蒙在鼓里,你让我怎么推?再说了,他那性子,别人越拦着不让看,他越要看个究竟,拿棍子赶都赶不走。他往窗台上一趴,夜风吹着发烫的脸,换了个轻松的调子,使出了点策略:“倩倩,咱俩是朋友吧?项大通知道了,张开封也知道了,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你就不能多透露点?”这话说出口,他自己脑子里也打了个闪。项大通的老寒腿,十有八九跟张开封他妈的病是一个毛病,都是专挑时候发作的。电话那头没声了,杨倩倩大概在那边咬嘴唇。陈太忠也不催,耐着性子等,听着她那边隐隐约约有电视机的声音,像是在放什么连续剧,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杨倩倩到底沉不住气,压低了嗓门:“甯家和黄家是世仇啊,你没听说过?”“皇家?”陈太忠一愣,“哪个皇家?”“黄老家啊!”杨倩倩急得直跺脚,隔着电话都听得见拖鞋拍地板的声音,“听说解放前,因为黄老参加革命,甯家派人,活生生挖了黄家的祖坟……”陈太忠当场懵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挖祖坟?他脑子里乱哄哄地转。凤凰有黄老的旧居,就在老城区那片青砖瓦房里,门口挂着块牌子,每年都有学生排着队去参观;还有一所拿黄老名字命名的中学,每年考上重点的人数在全市数一数二;偏偏没听谁说过,黄家的祖坟在哪儿。原来是早让人刨了。挖人祖坟,这在过去是不死不休的仇,搁到现在,修条马路碰上迁坟,都能闹出天大的麻烦来,何况是生生让人刨了。“那市里还拉甯家来投资?”他嗓子发干,“甯家也敢回来?”“甯家敢来,肯定是有人打了包票啊,现在是经济挂帅嘛。”杨倩倩叹口气,“市里原先没想到这一层,现在知道了,又舍不得这么大一笔钱,就找俩人来垫背呗。”陈太忠的酒全醒了,后脊梁上冒出一层凉汗,让窗缝里的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黄老没表态,所以市里就两手准备?”“黄老就算知道,也不方便直接出来反对,他什么身份?再说了,谁有胆子这么快捅到他那儿去?”陈太忠不说话了。他把这话在肚子里滚了两遍,滚出了个大概。钱落了地,厂子建起来了,再把事捅到黄老那儿去,市里正好借着由头把厂子收了,黄老也出了口恶气;黄老要是不管,市里引资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不管哪一头,最后总得有人背这个锅,倒霉的就是跑腿的那个,而哥们儿恰好就是跑腿的。他又掐着日子算了算。项大通是前两天自告奋勇要接待甯家的,在会上拍着胸脯请战,那时候红光满面,一点毛病都没有,丫的老寒腿今天才犯。这么说,这事是这两天才捅开的。偏偏这两天他在东临水打猎、钻山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回来就让人塞了个烫手的山芋。“倩倩,这消息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干爹也不清楚,听说是地北省那边传过来的,反正他们也盯着甯家呢。”地北省?陈太忠鼻子里哼了一声。隔壁省想把甯家截过去,先往天南这边泼一盆凉水,泼得倒是准。杨倩倩那边静了静,又问:“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还有女的笑,你是不是又在幻梦城?”“陪客户嘛,客户要来,我能拦着?”“哼,你就编吧。”杨倩倩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往下追,“少喝点酒,喝多了脑子不清楚,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放心,我这脑子,喝两箱都清楚。”“东临水好玩吗?”杨倩倩忽然换了个话头,“我听说你去打猎了,打着什么没有?”“打着两只野鸡,一只兔子。”陈太忠随口应着,“兔子跑得比我慢,算它倒霉。”“吹吧,你还会打猎?”杨倩倩咯咯直乐,好半天才又正经起来,“说正事呢,别打岔。”明明是你自己打的岔。陈太忠心里嘀咕,嘴上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倩倩,你干爹还说什么了没有?”陈太忠趁热打铁,“比如说,甯家当年在凤凰是个什么来头?”“宁家巷你知道吧?就是因为他们家才叫这个名的。”杨倩倩那边窸窸窣窣的,大概是换了个姿势,“我干爹说,解放前半个老城都是他们家的,铺子、田、当铺,什么都有,后来就全跑了,跑到香港,又跑到美国去了。他们家人多,当官的也多,那时候凤凰的县长都姓甯。”“县长都姓甯,那挖坟的也不一定是他们家的主意啊。”“谁知道呢。”杨倩倩嘟囔着,“反正黄老家的坟是让人刨了,刨坟的人姓甯,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你说人家黄老能不记仇吗?换了我也得记一辈子。”陈太忠不吭声了。搁谁身上都得记一辈子,这话一点不假。“还有啊,”杨倩倩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干爹说,这事儿最早没人提,是这两天才有人往上捅的,捅得还挺有讲究,先在几个副市长那儿吹风,再往下传,就是不往黄老那边递。我干爹说,这叫留着后手。”“留着后手……”陈太忠咂摸着这几个字,越咂摸越不是滋味,“那你干爹怎么看?他让你劝我推了?”“他倒没让我劝你,是我自己要劝的。”杨倩倩说着,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是在饭桌上跟我干妈说起这事,说招商办拉了个替死鬼,姓陈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我都急死了,连打了你四个电话。”陈太忠心里一热。替死鬼,姓陈的,这名声传得倒快,连段市长家的饭桌上都知道了。可人家姑娘听了,二话不说就打了四个电话,这份情他得记着。“倩倩,你急什么,我命硬着呢。”“命硬也架不住人家算计。”杨倩倩不服气,“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越不让你干,你越要干。我跟你说,这回你可得听我的。”“听你的,都听你的。”陈太忠嘴上答应,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至少拿定了一半。杨倩倩在那头等了一会儿,听他不吭声,口气软了下来:“反正我是跟你说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干爹说了,这种事沾上就甩不掉,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怎么办的。”“知道了,谢谢你啊倩倩。”陈太忠是真心实意地谢她,“这事儿你干爹让你保密,你还偷偷告诉我,回头他知道了不骂你?”“他骂他的,我又没说是他说的。”杨倩倩嘀咕了一句,又笑起来,“对了,这事过去了,你上回说请我吃烧烤,还算不算数?”“算,等忙完这两天。”陈太忠满口答应。“那我等着啊,你可别又说忙。”“不忙,说话算话。”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楼下后院的小门吱呀开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姐溜出来,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火星子在黑地里一明一灭,抽了半根又让里头的人喊回去了,掐灭的烟头还在地上冒着细细的白烟。他在窗户跟前站着,窗外后院那盏路灯忽明忽暗,飞蛾绕着灯罩乱撞,啪啪地轻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窗户跟前又站了一会儿,指头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敲得笃笃响。唐亦萱那个电话,到底还打不打?杨倩倩这边已经透了底,祖坟的事、地北省的事,大概齐都清楚了,再去问她,问什么?问市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那个身份,就算知道,也未必肯说,上回撵他出门那股劲儿还在呢,这会儿贴上去,热脸贴冷屁股,哥们儿犯不着。他把这念头掐了,心里倒松快了点。不打就不打,这事说到底,还得自己拿主意,问谁都是白问。站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掏了出来。项大通家里的号码,他手机里存着,当初在横山区开会,项区长挨个发名片,背面拿圆珠笔添了宅电,说有事随时找。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嗓门挺大:“喂,找谁?”“嫂子,我是招商办的小陈,找项区长有点事儿。”“哦,小陈啊。”那女人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压得有点刻意,“老项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地,下午就住院了,你有事过几天再说吧。”她话音没落,听筒里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嗓门,中气十足:“碰!三条,碰了!”那女人捂住了话筒,捂得不严实,陈太忠听见她在那头小声骂了一句“你小点声”,那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不吭气了。女人再把手松开,嗓门又大起来:“小陈啊,就这样啊,等他出院了让他给你回电话。”“哎,好,让项区长好好养着。”陈太忠客客气气地挂了电话,挂完了冲着窗户外头直乐,肩膀一抖一抖的。住院了,碰三条,碰得倒挺有劲儿,这病房里还能搓麻将,市一院的条件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也懒得再生气了,气也没用,人家一个个都撤到了岸上,就他一个还站在水里,这时候发火,等于告诉别人他急了。陈太忠就那么站在窗口,抱着胳膊,盯着后院那盏路灯琢磨。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个头疼脑热,把这差事撂了。项大通会犯老寒腿,张开封他妈会生病,他陈太忠凭什么不能发个高烧?论装病,他就不信别人能装得比他像,体温表让它蹿到五十度都不是事儿,医生拿听诊器一听,心跳一分钟两百下,保准吓得直接给他开住院单。到时候往病床上一躺,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甯家这摊子爱谁接谁接去。可他转念又一想,这兴许也是个机会。富贵险中求,这话没错。在别人眼里,他是稀里糊涂让人推出来的替罪羊,什么都不知道;他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真到了那一天,黄家要报复,落到他这么个不知情的小卒子头上,又能有多重?说不准黄老那头眼睛一扫,觉得这个小陈挺冤,还会多看他两眼。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一个往东拽,一个往西扯,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廊那头的包间门开了,音乐声轰地涌出来,又让门截住了一半。甯瑞远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领带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衬衫下摆拽出来一半,舌头都大了:“太忠……你不够义气啊,喝着喝着就跑了?来,咱哥俩接着来啊~”陈太忠回头看着他那副醉态,头发让汗粘在脑门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扶着门框直打晃,心里居然升起了一点感动。这家伙跟他在一块儿,是真放松,在美国长大的少爷,到了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把后背交给他一个刚认识的副科,喝成这副德性也不怕出事。哥们儿要是袖手旁观,看着他往坑里跳,是不是太没人性了?可要管的话,又该怎么管?先退出来,还是先提醒他一声,还是干脆铆足了劲帮他把事办成?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来,心里叹了一句:高考的题够难的了,好歹还有个标准答案,社会科学这东西,果然比自然科学难多了。“太忠!”甯瑞远又喊了一嗓子。陈太忠笑嘻嘻地冲他点头:“打个电话而已,瑞远兄,走,不醉无归。”他回了包间,往高桌前头一站,端起杯子就跟甯瑞远碰。接下来他是一杯一杯地干,爽快得很,人反倒越喝越清醒。仙人的身子,酒精进去就跟水进了沙子似的,他要是不想醉,喝到天亮也醉不了。甯瑞远喝到这会儿,话也开始绕弯子了,搂着陈太忠的脖子,脸贴得老近,酒气喷了他一脸:“太忠,我跟你说,我爷爷这个人……厉害,真厉害,我们家几十口子,没一个不怕他的。我二叔都五十多岁的人,见了他还得站着说话。”“你也怕?”“我最怕。”甯瑞远打了个嗝,“我是长孙嘛,长孙最倒霉,什么都得替弟弟妹妹扛着。这回让我一个人出来,他老人家临走跟我说,多看,多听,少说,别让人当猪宰了……你说,我像猪吗?”“像。”陈太忠一本正经地点头,“特别像,还是头肥猪。”甯瑞远哈哈大笑,捶了他一拳,捶得软绵绵的,接着又摇头晃脑:“肥猪就肥猪……反正我不怕,有你呢,你是我在凤凰的好兄弟,谁敢宰我,你帮我宰他!”陈太忠端着杯子,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多看,多听,少说,别让人当猪宰了,老爷子这话说得在理,可你孙子这会儿就是那头猪,满凤凰的刀都磨好了,就等着你往案板上躺呢。这话他差点就说出口,临了又咽了回去。这是什么地方,满屋子小姐,门口还站着十七的人,话说出去,明天全凤凰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了。“好,谁敢宰你,我宰他。”他跟甯瑞远碰了碰杯,“喝!”十七的人进来撤了酒桌,换了一张长条茶几,啤酒一瓶一瓶拼起来,摆了一长溜。刘望男是让甯瑞远硬拽过去的。甯少爷端着两杯红酒,非说刘大堂今天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太忠面子。刘望男推了两回推不掉,看了陈太忠一眼,见他没拦,只好接过杯子,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抿。她喝酒的样子跟喝药似的,喝完一杯,脸就红了,红得从脖子根一直往上爬,喝完第二杯,眼睛也水汪汪的了,坐回陈太忠旁边,拿手扇着脸:“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就得趴下了。”“趴下了我扛你上楼。”“你扛?”刘望男斜他一眼,声音软得发黏,“你扛得动么?”陈太忠心说哥们儿连桑塔纳都扛得动,嘴上却老老实实:“扛不动,我拖着你上去。”K歌是没人正经唱了,只有小姐和刘望男偶尔点一首,刘望男唱了首《潇洒走一回》,嗓子不算好,胜在不跑调,甯瑞远带头拍巴掌,拍得比谁都响。甯瑞远喝高了,非拽着陈太忠去唱歌,把话筒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抢着点了一首,点完了才发现是崔健的《一无所有》,乐得直拍沙发:“太忠,这首你肯定会,大陆的男人都会!”陈太忠拿着话筒,瞅着屏幕上那一行一行往外蹦的字,也不推辞,扯开嗓子就吼。他嗓门本来就大,再加上一肚子的憋屈正没处撒,这一嗓子吼出去,音响里的电流声嗡嗡直响,包间的玻璃门跟着打颤。小姐们先是愣了,接着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有个捂着耳朵直叫“陈哥饶命”。唱到“你何时跟我走”那句,他吼得青筋都蹦出来了,甯瑞远在旁边跟着嚎,比他还难听,两个人的破锣嗓子搅在一块儿,梁天驰端着茶杯往后缩了又缩。一曲唱完,陈太忠把话筒一扔,浑身舒坦,憋了一晚上的那口气,总算吐出去了一小半。“痛快!”甯瑞远拍着他的肩膀,“太忠,你这嗓子,不去当歌星可惜了!”“当歌星?”陈太忠斜他一眼,“那得先把你们这帮听众吓跑。”花篮倒是越送越多。甯瑞远给他身边那俩小姐买的花篮,两打还多,茶几上摆不下,堆到了沙发扶手上,红红绿绿一大片。陈太忠伸手去掏钱包,甯瑞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哎,你说她们喜欢美元,那就是我来;跟十七哥结账用人民币,那就是你来,是不是,十七哥?”十七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喝得二麻二麻的,脸红得发紫,听见点他的名,直着嗓子就吼:“我也要美元!”满屋子人都笑了。十七自己也笑,拍着大腿,又补了一句:“……不过陈科长能报销,这次就不宰你了!”陈太忠拿眼睛瞪他,十七缩缩脖子,嘿嘿傻乐。梁天驰趁着甯瑞远去洗手间,挪到陈太忠身边,手里端着杯茶,镜片上起了一层雾:“陈科长,明天的安排,你心里有谱了?”“有谱。”陈太忠睁着眼说瞎话,“凤凰大着呢,够你们看好几天的。”“那就好。”梁天驰拿手绢擦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甯总头一次单独出来办事,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陈科长多担待。”这话听着客气,可陈太忠总觉得里头有话。担待什么?是你们担待我,还是我担待你们?他还没琢磨过味儿来,甯瑞远从洗手间回来了,梁天驰把眼镜一戴,又成了那尊不说话的弥勒佛。十点半,裴秀玲的眼皮开始打架,靠在和尚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甯瑞远看了看表,打了个酒嗝,摆摆手发话:“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有公事。”他站起来的时候,看着倒比梁天驰和裴秀玲还清醒,脚底下稳稳当当,还知道把领带从沙发缝里抽出来塞进兜里。只是出门那会儿,他伸手扶了扶门框,扶了好一阵才撒手。两个司机滴酒没沾,一直在楼下车里守着,奥迪和皇冠的发动机就没熄过火,这会儿听见动静上楼来,一左一右架起了梁天驰,一行人带着四个小姐,浩浩荡荡下楼走了。十七把人送下了楼,又一个人折回来,酒醒了一点,扶着包间的门框冲陈太忠嘀咕:“陈哥,那几个人什么来路?那个戴眼镜的,一晚上眼珠子到处转,跟查户口似的,我看着不像好人。要不要我找俩兄弟跟着瞧瞧?”“别。”陈太忠一口回绝,“你那俩兄弟往人家屁股后头一跟,明天市里就得找我谈话。人家是美国来的投资商,市里当宝贝供着的,你少惹事。”“投资商?”十七挠挠头,“那就更该盯着了,有钱人嘛……”“十七。”陈太忠看着他,声音不高,“我说了,别。”十七让他这一眼看得酒全醒了,缩缩脖子,连声说好,转身回了大堂,走到楼梯口又冲那俩保安骂了一句:“看什么看,收拾去!”包间里眨眼就空了,满地的瓶子和花篮,空气里全是酒气、烟味儿和香水味儿,彩灯还在头顶转,晃得人眼晕。陈太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手里攥着一只空酒瓶,冰凉的水珠沾了一手。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李继峰那张笑脸,笑得那么殷勤,又是递钥匙又是要给他办借款手续,底下全是冷笑;是张玲玲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挎着手包横冲直撞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跟辆人形坦克似的;是秦连成那句“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招呼好甯总一行人”;还有张开封那一声长叹。酒意往上一顶,他把空瓶子往茶几上一墩,拍了板。操的,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这事我还就不退了,眼下由着你们乐,最后谁能笑出来,咱们走着瞧。不但要把这事促成,还要让甯家在凤凰扎扎实实地扎下根来,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个业务二科的科长,哥们儿做定了!刘望男推门进来,看他一个人坐在一屋子狼藉里,脸色铁青,吓了一跳:“太忠,你没事吧?”“没事。”陈太忠站起来,拍拍裤子,“想通了一件事,心里痛快。”---幻梦城门口,霓虹灯这会儿全亮了,红的绿的照得人脸上花花绿绿。陈太忠从兜里摸出那把桑塔纳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扬手就甩给了刘望男:“明天去招商办开桑塔纳去吧,尝尝闯红灯不扣本儿的滋味。”刘望男两手一合接住了,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他:“我开?”“你开得比我好。车停在计委的停车场,挂O牌,进出没人拦。明天八点,你在计委大门口等着,给我当回专车司机。”刘望男掂了掂钥匙,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对了,你有本儿吗?上回我听十七说,你连挡都挂不利索。”“有,怎么没有。”陈太忠脸不红心不跳,“本儿嘛,回头弄一个。”“回头弄一个,那就是没有。”刘望男哭笑不得,“你可别自己开,让交警逮着,你这科长的脸往哪儿搁?”“所以才让你开嘛。”刘望男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知道他今晚喝得不少,虽说看不出醉来,可那张脸上的神气跟平常不一样,眉毛拧着,像是心里压着事。她上前半步,拽了拽他的袖子:“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要不……晚上睡我房间吧?”“不用,我去澡塘子住。”他是真想去泡个澡。在东临水窝了两天,钻山沟、趴草窝、打猎,身上脏得够呛,头发里都是土,这会儿又是一身的酒气和烟味儿。半夜回家,还得惊动爹妈,老太太非得爬起来给他热饭,他爹又得板着脸问他在外头干什么。刘望男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身上……也脏了呢。”霓虹灯的红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层红晕分不清是灯照的还是她自己的。陈太忠看着她,心里动了动,到底还是摇了头:“你把丁小宁招呼好就行了,关志鹏那事儿,我得过两天才顾得上办呢。”这两夜加一上午,刘望男跟着他也累得不轻,今天下午回来还对了半天的账,眼底下那层青还没退。再折腾,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刘望男听出来他是心疼人,嘴上没说什么,冲他翻了个白眼,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刘望男把他送到台阶底下,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明天到了招商办,你别跟人吵架。我看你今天这脸色,跟要吃人似的。”“我吵什么架?我又不是泼妇。”“你不是泼妇,你比泼妇还厉害。”刘望男白他一眼,“反正你记着,有什么事,先回来跟我说一声,别自己一个人闷着。”陈太忠低头瞧着刘望男那张让酒烧得通红的脸,心里软了软,伸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知道了,管家婆。”陈太忠冲马路上一伸手。门口那两辆出租车早就盯着了,司机扔了烟头就往车里钻,一前一后冲过来,车头差点撞在一块儿,刹车声吱嘎刺耳。陈太忠瞪了两人一眼:“我坐别人的去!”抬腿走到路口,拦了另一辆,拉开车门走了。身后一个龅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那辆出租车的屁股嘟囔:“有钱就大啊。”刘望男的脸当场沉了下来,攥着钥匙走过去:“你们两个混球,怎么说话呢?”龅牙一缩脖子,赔着笑脸:“刘姐,那个……那个就是五毒书记?”“有种你当着他的面儿这么叫!”刘望男扔下这一句,转身回了歌城,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得咯噔咯噔响。---出租车是辆红色的夏利,车里满是廉价香水和汽油混在一块儿的怪味儿,后座的人造革坐垫裂了口子,露出底下的黄海绵。司机四十来岁,瘦,胳膊上戴着套袖,一看就是开了好些年的老把式,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太忠两眼:“老板,去哪儿?”“找个能洗澡能睡觉的地方,干净点的。”“那就去西城那家金水湾,新开的,桑拿、搓背、小单间,一晚上六十,有热水有暖气。”司机一打方向盘,夏利吭哧吭哧上了道,“就是贵点。”“贵点不怕,干净就行。”司机又瞄了他一眼,大概是闻见了他身上的酒气,又看见他是从幻梦城门口上的车,嘴角往上一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从歌厅里出来,还讲究干净?陈太忠懒得解释,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里的凤凰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往家走,炉子里的火还没灭,甜丝丝的焦香跟着风飘进车窗里来。他盯着窗外发呆。司机憋不住,开口搭话:“老板在幻梦城玩得挺晚啊,那儿的小姐听说是通玉的?”“听谁说的?”“开出租的,什么不知道?”司机嘿嘿一笑,“不过那地方我们不敢多停,刘姐厉害着呢,上回有个哥们儿在门口拉客拉得凶了点,让她堵在车里骂了二十分钟,骂得那哥们儿一个月没敢往那条街上去。”陈太忠听得直乐。刘望男骂人他是见识过的,可让人堵在车里骂二十分钟,这事他还真不知道。“还有更厉害的呢。”司机来了谈兴,“那地方后头有人,听说是个书记,横得很,公安局的都不敢惹。我们私底下管他叫……”话说了一半,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看后座上这位,嘴一闭,不吭声了,脚底下一踩油门,夏利吭哧吭哧地往前蹿。陈太忠也不追问。管我叫什么,他心里有数,龅牙刚才在门口已经喊出来了。五毒书记就五毒书记吧,名声这东西,臭了也是名声,总比没人知道强。金水湾在西城一条新修的街上,门脸不大,霓虹灯招牌倒是挺亮,“桑拿”两个字是蓝的,“洗浴”两个字是粉的,一闪一闪地交替着亮。陈太忠付了车钱,司机找钱的时候手都不敢往他手心里碰,扔下零钱就开走了。---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小伙子,收了钱,递给他一把带号码牌的钥匙和一双塑料拖鞋。陈太忠换了拖鞋进去,里头热气扑面,地砖湿漉漉的,满是消毒水和硫磺皂的味道。大池子里还泡着两个光膀子的胖子,一个在打呼噜,一个闭着眼睛哼京剧,哼得荒腔走板。他把那身沾满了烟酒味儿的衣服脱下来,塞进柜子里,又叫过服务生,让人拿去熨洗,说好了明天一早送回来。光着身子往热水池里一坐,烫得他龇牙咧嘴,烫过了那一阵,浑身的毛孔就全张开了,东临水沾的那些土,幻梦城沾的那些烟味儿,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隔着一层水汽,池子里那两个胖子的说话声飘了过来。哼京剧的那个不哼了,睁开眼跟打呼噜的那位搭腔:“老周,你们厂这个月又没发?”“发个屁。”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厂长说等贷款,等到猴年马月去。我家那口子天天在家骂,我都不敢回家,跑这儿泡着来了。”“泡澡你倒舍得花钱。”“这是我小舅子请的,他在这儿看锅炉。”老周嘿嘿干笑两声,又叹气,“厂里那帮老伙计,都憋着一肚子火呢。有人说了,再不发,就上街去,往公路上一坐,看市里管不管。”“新华厂那么大个厂子,说倒就倒了?”“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是没指望了。”陈太忠泡在池子边上,闭着眼睛听着,也没往心里去。新华机器厂他知道,在湖西区,老厂子了,前几年还是市里的纳税大户,这两年不行了,满凤凰都知道。国营厂子发不出工资,这年头算不上新闻,他听过就扔到脑后去了,眼下他自己这摊烂事还理不清呢。两个胖子又絮叨了几句,起身出了池子,光着脚啪嗒啪嗒走了,留下一池子晃荡的水。搓澡的师傅是个北方口音的老头,手上缠着一块粗布巾子,往他背上一搭,嚯嚯地搓起来,搓下来的泥条一卷一卷的,搓得老头直摇头:“小伙子,你这是多少天没洗了?下矿了?”“上山了。”“上山能上成这样?”老头不信,手上使着劲,“你这身板倒是结实,肉硬,搓着费劲。”陈太忠趴在搓澡床上,让老头搓得浑身发红,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东临水那两天,钻山沟、趴草窝、开着那辆505在土路上颠,又是推车又是发功,体内那点仙灵之气用得七七八八,现在澡是洗干净了,里头还是空落落的,跟口空井似的,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出了搓澡间是个休息大厅,摆着二十来张躺椅,铺着白毛巾,大半都空着。墙角吊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正重播晚上的凤凰新闻,音量开得不大。陈太忠裹着浴巾往躺椅上一歪,服务员端来一壶菊花茶,几朵干菊花在杯底打着旋儿,喝一口,又苦又香,从舌根一直苦到嗓子眼里,苦完了又回出一点甜来。电视里放的是前些天全市招商引资工作会议的专题片,镜头扫过主席台,段卫华坐在正中间念稿子,念得慢吞吞的,说什么筑巢引凤、优化环境、打造凤凰投资的金字招牌。镜头一转,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各县区的头头,项大通也在里头,腰板挺得笔直,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红光满面,哪有半点老寒腿的样子。陈太忠端着茶杯看得直乐。片子里的项区长生龙活虎,开完会就满世界拍胸脯请战,转眼腿就疼得住进了医院,还能在病房里碰三条,这身子骨也算天下少有。金字招牌,这块招牌底下埋着多少坑,台上念稿子的人心里清楚得很。新闻放完了,接着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最低气温八度。他把茶喝干,起身上了楼。冲干净身子,他进了二楼最里头那个小单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小茶几,墙上挂着个暖气片,摸上去温吞吞的。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晒过的肥皂味儿。他把门反锁了,盘腿往床上一坐,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运起了心法。这回仙力亏得太狠了,再不补,过两天收拾关志鹏都得掂量着来。城里的灵气稀,跟兑了水的酒似的,吸进来半天也攒不下多少,可总比没有强。他一呼一吸,把屋里那点稀薄的灵气往身子里引,在经脉里转一圈,再沉到丹田里去,一丝一丝地攒。运了一个多钟头,他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进境还算凑合,补回来一些,够他穿两回墙的,再多就不行了。他摸摸肚皮,心里一句:好歹兜里有了点零钱。单间的门让人敲了两下,一个穿着白褂子的服务生探进半个脑袋,冲他挤眉弄眼:“老板,要不要按摩?有专业的,手法好,不贵。”“不要。”“那……要不要按个脚?”“不要,睡觉。”服务生讪讪地把门带上了。陈太忠躺在床上直摇头,今天这一晚上,先是歌厅里一屋子小姐,再是桑拿房里推按摩,凤凰这地方,晚上睁开眼全是这种买卖。他往床上一躺,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等着睡。可就是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不拉几的,形状像个歪脖子的葫芦。他盯着那个葫芦,盯久了,水渍就变成了李继峰的脸,圆滚滚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从抽屉里拎出车钥匙往他手里塞,问他要不要顺便办个借款手续。他翻个身,脸冲着墙,白灰墙皮上又冒出项大通来,挺着肚子在会上拍胸脯请战,转眼就抱着腿哼哼。再翻个身,张开封那声长叹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后头跟着张玲玲高跟鞋踩着楼道地砖的咯噔声。哥们儿还从来没让人这么算计过,真当我好欺负?他越想越气,翻来覆去睡不着,在那张单人床上烙饼似的翻来翻去,床板吱嘎吱嘎地响。隔壁单间里有人在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跟拉风箱似的。外头走廊上,服务生拖着拖鞋走过去,又走过来。墙上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又不响了。他就这么坐着,不睡,也不动,听着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远处有一列火车开过去,汽笛声拖得老长,在夜里传出好几里地。人争一口气,这话是他在包间里拍着瓶子说的,那会儿酒劲儿上头,说得痛快。这会儿酒劲儿过了,他再想一遍,还是那句话,一个字都不想改。退出来容易,往床上一躺,体温表一甩,谁也说不出什么。可退出来以后呢?李继峰照样笑,张玲玲照样横,秦连成照样拿他当枪使,下回再有什么烂摊子,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陈太忠,反正这小子好欺负,装病都不会。不退。说什么都不退。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口气顺了一些,可还是睡不着,反倒更清醒了,清醒得能听见隔壁那人打呼噜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痰声。明天先带他们去横山区看看,项大通不是住院了么,住院就住院,那块地盘上还有他陈太忠的老上级。这念头刚冒出个头,他就按住了,先不急,睡一觉再说,脑子清楚了再琢磨怎么下棋。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看,凌晨两点了。都这个钟点了,再躺也是白躺。他坐起来,靠着墙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去找刘望男?她就住在幻梦城楼上,打个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摇了头。她这两天累得不轻,刚才在门口自己才推了她,这会儿半夜三更又跑去敲门,算怎么回事?不合适。不合适……那可以找任娇啊。他这才猛地想起来,任娇晚上打过两个电话,让杨倩倩那一通搅得,他一个都没回。手机屏幕上那两个未接来电,他看见了,转眼就忘到脑后去了。任娇平时很少给他打电话,一个月也打不了几回,打一个还要先问他忙不忙。今天连打两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上礼拜六她拎着网兜来筒子楼给他洗床单,网兜里装着一袋洗衣粉、一把挂面、两个西红柿,临走前在他那口小铝锅里给他煮了碗西红柿挂面,酸溜溜的,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她还非要看着他吃完才肯走。到今天,礼拜三,都四天了。四天没见,他心里惦记得慌,那碗面的酸味儿好像又冒到了舌头尖上。这会儿打过去,扰人清梦,任娇第二天还得上课,接了电话也说不清楚。干脆直接去吧,到了楼底下再说。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熨洗的衣服还没送回来,他也懒得去催,心念一动,从须弥戒里拎出一套备用的衣服来,一件灰夹克,一条深色裤子,一件白衬衫,叠得板板正正的,还是上回他妈给他装进包里的,他一直没穿。夹克领子里还有樟脑丸的味儿,冲得他鼻子一酸,老太太往包里塞衣服那会儿还念叨,说当干部的出门在外,衣裳得板正,别让人家瞧不起。他把领子抻平了,三下两下穿好,下楼到前台,把那个打瞌睡的小伙子叫醒,结了半截账,说衣服明天一早来取。小伙子揉着眼睛看他:“老板,这才两点,你不睡了?”“不睡了,想起点事儿。”金水湾门口冷清清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关了一半,只剩“洗浴”两个粉字还亮着。陈太忠站在台阶上等车,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夹克领子直往脖子上拍。他把手揣进兜里,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中宿舍楼的样子:三层的砖楼,十一点半就上锁,看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脾气不小,上回任娇回来晚了,老头骂骂咧咧半天才给她开门。这个点儿去,楼门肯定是锁死了,门卫老头八成也睡得跟死猪似的。锁就锁吧,哥们儿兜里那点零钱,穿一道门还是够的。街上冷清得很,等了好半天,才来了一辆出租车,顶上那块空车牌子亮着黄光。陈太忠拉开车门坐进去:“五中,教工宿舍那边。”这司机倒是个闷葫芦,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点歌的节目,主持人捏着嗓子念听众来信,念的是个女孩子给远方的男朋友点歌,点的是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陈太忠听着听着,靠在车窗上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笑有点傻。车子开过人民路,街边电话亭里黑着灯。陈太忠盯着那个电话亭看了一眼,想起任娇的BP机号来,二三七八,一串数字在脑子里跳了跳。打个传呼过去?半夜两点多,那玩意儿在枕头底下滴滴一响,能把隔壁都吵醒,任娇非得骂他不可。他把这念头也掐了,靠回座椅上,听收音机里的主持人接着念信。车开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头就是五中。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陈太忠下了车,站在那儿往里看。传达室的灯黑着,窗户上挂着一块蓝布帘子,里头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呼噜声。校门是两扇铁栅栏,拿铁链子锁着,链子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院子里黑黢黢的,操场那头的教学楼黑灯瞎火,只剩东边那栋三层的教工宿舍,二楼东头那扇窗户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他站在铁门外头,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五中的院墙不高,一人多点,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在月光底下闪着青光。陈太忠绕到校门东边,那儿有一截墙塌过,拿砖头补起来了,玻璃碴子插得稀稀拉拉。他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脚尖在墙上一蹬,手在墙头上没碰玻璃的地方一按,人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踩着一堆落叶,沙沙响了两声,传达室里的呼噜声连个停顿都没有。翻墙这种事,他上学的时候没少干,那会儿是翻出去,现在是翻进来,凡人的法子,一点仙力都不费。他拍拍手上的灰,顺着操场边上那条煤渣路往教工宿舍楼走。煤渣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操场上的双杠和篮球架黑乎乎地戳在那儿,旗杆顶上的绳子让风吹得啪啪地打着杆子。宿舍楼前头晾衣服的铁丝上还挂着几件没收的衣裳,一件红秋衣,一条蓝裤子,在风里荡来荡去。他抬头往楼上看,那一点光在一片黑里格外扎眼。这么晚了还亮着灯,任娇平时十点半就熄灯睡觉,第二天六点多还得起来去教室盯早读,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心里那点惦记转眼变成了嘀咕,又夹着点说不清的担心,脚底下不由得快了两步。到了楼底下,他站住了,仰头又看了一眼。二楼东头那扇窗户的窗帘没拉严实,留着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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