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68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16 11:17 已读3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61 官场后宫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16 11:11
第六十八章 有点私心?

金水湾的前台换了个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陈太忠敲了敲台面,她才揉着眼睛把熨好的衣服从后头拎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子上还别着两根大头针。他把剩下那半截账结了,抱着衣服出来,在路边拦了辆车,直奔西郊公园。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大清早的精神头倒足,一路上嘴就没闲着,从凤凰的房价说到素波的物价,又从素波的物价说到国家队又输了球。陈太忠靠在后座上,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半睁半闭,身上那股空落落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泛,昨晚在五中宿舍里折腾掉的那些仙灵之气,得赶紧补回来。

天刚蒙蒙亮,公园里人倒不少。湖边的空地上一溜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收音机搁在石凳上放着慢悠悠的古筝曲,一招一式跟着曲子走;柳树底下挂着七八个鸟笼子,画眉百灵叫得热闹,遛鸟的老汉蹲在旁边抽旱烟,吐出来的青气和湖面上的白雾混在一块儿;还有个穿蓝运动服的老头倒着走,一边走一边拍巴掌,啪啪啪地拍得震天响,也不怕撞着人。

陈太忠绕开人堆,往湖西头那片林子里钻。那边树密,大多是几十年的老杨树和白蜡,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还有一层湿泥,散着凉丝丝的腐叶味儿。他找了棵老杨树,背靠着站定,眼睛一闭,就开始往身子里吸灵气。

吸这个档次的灵气,用不着摆什么架势,站着行,坐下也行,躺平了照样行。西郊公园的灵气比城里浓些,湖水养着,林子护着,一呼一吸之间,凉飕飕的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再一路往下沉进那口空了大半宿的井里。体内那点空壳子,一点一点地往回填,他浑身发暖,手脚都松快了。

吸了二十来分钟,湖边的小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轻轻快快的,步子踩得很匀。他眯开一条眼缝往外瞅,一个身影顺着湖边跑过来:身高腿长,裹着一身宽宽大大的灰色运动服,长头发拿根皮筋扎在脑后,随着步子甩来甩去。

唐亦萱。

搁在平时,他准迎上去了。甯家这事他正发愁,满凤凰找不着一个肯说实话的人,她就是送上门来的主心骨,把杨倩倩那些话一五一十摆出来,讨个主意,再顺便问问市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他脚底下刚要动,就觉出一阵发虚,膝盖跟着软了软,人往后一缩,闪身躲到了那棵老杨树后头。

刚从人家继女屋里出来,一宿没合眼,身上的味道洗没洗干净都不好说,这会儿撞上,嘴里说什么?说唐姐早,晓艳的脸我昨晚弄了?那后半夜的事又怎么张嘴?再说了,上回在市委后楼让她撵出来,那张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凑上去,她要是还板着脸,哥们儿往哪儿搁?等晓艳那张脸消了肿再说吧。

他贴着树干,屏着气,从树皮缝里往外看。

唐亦萱跑得很轻,脚尖先着地,落下去几乎没声,两条长腿迈得匀匀的,跑步的样子跟她这个人一样,利落,又端着。她从他躲着的这棵树前头跑过去,隔着不到十米,侧脸在晨雾里白得发冷,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淡,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角上。她目不斜视,压根没往林子里看。

脚步声越来越远,拐过湖那头的石桥,听不见了。

陈太忠从树后头出来,长出了一口气,自己都觉得好笑。哥们儿堂堂罗天上仙,躲个女人跟躲债似的,传出去还怎么混?可笑归笑,他又往石桥那边看了一眼,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雾。

他重新靠回老杨树,合上眼接着吸。

吸着吸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以前他不敢多吸,生怕进境太快,人情世故还没学通,就让天劫逼着飞升了,到时候上头一问,你在凡间混了这么些年学到了什么,他张嘴就是幻梦城的小姐和招商办的公款,那才叫丢人。可这两天让人这么一算计,他又想通了:官场这潭水,深得没底,罗天上仙一不留神也得栽进去,兜里没钱,人家算计你的时候,你连还手的本钱都没有。到那时候,笑话可就大了。

多吸点。兜里得有钱。

他也不再拘着,敞开了往里吸,湖面上那层白雾让他吸得往林子这边飘,到了他身边就散了,散成丝丝缕缕的凉气,往他身子里钻。旁边一棵白蜡树上的露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打在落叶上,啪嗒啪嗒的。一只灰喜鹊落在他头顶的枝杈上,歪着脑袋瞅了他半天,大概是觉得这人站着不动挺奇怪,嘎嘎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等他睁开眼,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楼顶上冒出了头,林子里的雾散了,湖边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收了摊,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拎着鸟笼子的、扛着宝剑的、提着收音机的,说说笑笑。他摸摸肚皮,体内那口井填了小半截,不算多,可好歹见着水了。

他看了看表,七点半。

公园门口支着一溜早点摊子,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团团地往上冒,油锅里滋滋啦啦地炸着油条,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陈太忠肚子里咕噜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那顿酒到现在,他嘴里就进过半块蛋糕。

他挑了个人少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上头浇着一勺卤子,木耳黄花菜,再点上几滴辣椒油,红红的漂在上头。他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脐眼。

旁边那张桌上坐着两个老头,一个拎着鸟笼子,一个夹着宝剑,正就着豆浆嚼烧饼,嘴也不闲着。

“听说了没?甯家的后人回来了,美国来的,坐小车,前呼后拥的。”

“回来干嘛?要房子?宁家巷那片老宅子,早改成粮站了,他要得回去?”

“要什么房子,人家是来投资的,听说一出手就是上亿,美元。”

“上亿?”拎鸟笼子的老头把烧饼往碗里一戳,“吹吧你,上亿美元,够把咱凤凰买下来了。”

“我儿媳妇在宾馆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那小伙子穿得跟电影里似的,昨天晚上喝到后半夜,让人架回来的。”

“喝成那样还投资?我看是来花钱的。”

两个老头哈哈一乐,又扯到别的上头去了,说新华机器厂又拖了工资,说菜市场的韭菜涨到一块二了。

陈太忠低着头喝豆腐脑,憋着笑,差点呛着。消息传得倒快,连早点摊上都知道甯少爷让人架回宾馆了,就是不知道这一出手上亿是谁吹出来的,甯瑞远自己听了,怕是也得吓一跳。

他把最后一口油条蘸着卤子吃干净,掏出一块钱压在碗底下,起身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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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陈太忠站在了计委大楼门口。

大楼是七十年代盖的,六层,灰扑扑的水刷石墙面,门口两根方柱子,上头的红油漆标语早褪成了粉色。上班的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夹着公文包的、端着搪瓷缸子的、拎着油条豆浆的,见了他,有的点头,有的装没看见,有的走过去了又回头瞟一眼,大概都听说了招商办那个借调来的陈科长,接了甯家这个烫手的活儿。

他在门口站住了,忽然犯了难:该去哪儿签到?

业务二科是秦连成嘴里临时组建出来的,章还没刻,屋子还没给,办公用品还在秦主任的嘴里,他连张桌子都没有,签到簿都不知道该签在哪一本上。去综合办签?李继峰那张笑脸他一大早可不想看。去业务科签?张玲玲那个文件夹不离手的,见了他准得问一句甯家今天什么安排,他答都答不上来。

他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分钟,琢磨着琢磨着,自己乐了。去他的,我是我自己的领导,二科就我一个人,签不签到,我说了算。

他刚乐出声来,大门里头就咯噔咯噔走出一个人,一身灰呢子套装,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文件夹,正是张玲玲。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大概是去水房打水,一抬头看见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傻乐,脚底下顿了顿,眉毛一挑。

“陈科长,这么早?”她客客气气的,眼睛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业务二科的办公室分下来没有?要不先在我们业务科凑合两天,我让人给你腾张桌子。”

“不用了,张科长。”陈太忠笑得比她还甜,“我们二科讲究的是走出去,办公室那玩意儿,坐着不招商。您忙您的,我去接投资商了。”

张玲玲点点头,也不多说,攥着保温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出两步,又扭过头来瞅他,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陈太忠冲她的背影咧了咧嘴。这女人待人周到,可那份客气滴水不漏,在计委这种地方,滴水不漏的人,比当面甩脸子的还难对付。

门房里看报纸的老刘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冲他招手,压着嗓门:“小陈,进出签个名儿吧,新来的都得签。”

“刘师傅,正想问您呢。”陈太忠凑过去,“我们二科要是签到,该签在哪儿?”

老刘头愣了半天,挠挠头皮,从抽屉里翻出个新本子,拍在窗台上:“签这儿吧,我给你另起一本,回头谁问,就说是我让签的。”

陈太忠接过笔,在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了“业务二科,陈太忠,八点整”,把笔一扔,乐呵呵地冲老刘头一抱拳。

正乐着,大门里头走出一个人来,一身藏青色的套装,裁剪得干净利落,头发盘在脑后,脚上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一点不含糊。刘望男冲他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那把钥匙:“陈科长,车在哪儿啊?带我去吧?”

陈太忠打量着她,心里暗暗叫好。昨晚在幻梦城还穿着吧台那身红马甲,今天往计委门口一站,活脱脱一个机关里的女干部,比楼里那几个副科长还像样。前两夜加一上午,她跟着他折腾得够呛,昨晚又灌了两杯红酒,今天一早照样准时到,脸上一点疲色都没有,说话办事的分寸拿捏得死死的,叫他陈科长,叫得自自然然,一点不腻。那些只会撒娇耍赖的女人,跟她比差远了。

“跟我来。”他冲她一摆头,“车在后头停车场,O牌的,你开着别心疼。”

“公家的车,我心疼什么?”刘望男跟在他身边,压低了嗓门,“你昨晚去哪个澡堂了?我看你这衬衫是熨过的。”

“金水湾,新开的,熨衣服还给别大头针。”

刘望男瞅了瞅他的眼睛,眼圈底下有点青,可神采足得很,比她自己还精神。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到底没问出口,抿着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桑塔纳停在停车场最里头,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还粘着两片梧桐叶子。刘望男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座椅往前调了调,后视镜扶正,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就着了,她踩着离合挂上挡,车子稳稳当当地倒了出来,一点都不费劲。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看她换挡换得行云流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哥们儿连这玩意儿都开不利索,人家一个开歌厅的倒比我熟。

“去哪儿?”刘望男问。

“凤凰宾馆。”陈太忠把车窗摇下来,“接那位甯少爷。今天得让他干点正事。”

桑塔纳拐出计委大院,汇进了上班的车流里。马路上自行车一群一群的,铃铛按得叮铃铃响,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靠站,挤得门都关不上,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吆喝。刘望男握着方向盘,不慌不忙地在车缝里钻,该让就让,该抢就抢,一点不怯。

“你这车开得挺溜。”陈太忠斜着眼看她,“跟谁学的?”

“幻梦城刚开那两年,老板舍不得雇司机,进货拉酒都是我自己去,一辆破面包,离合器比石头还硬。”刘望男抿嘴一笑,“开了两年面包,再开这个,跟开玩具似的。”

“那往后这车就归你开了,我封你个二科专职司机。”

“专职司机有工资没有?”

“有,我发。”

“你发?”刘望男扭头瞥他一眼,“你那点工资,够给我买双袜子的。”

陈太忠让她噎得直咧嘴,转念一想,交代起正事来:“一会儿见了甯家那几个人,你少说话,别喝人家递的东西,人家给你塞钱也别要。那个甯瑞远看着傻乎乎的,心眼不少,他身边那个姓梁的,比他还精。”

“知道。”刘望男点头,“十七也这么说,让我管好自己的嘴,别给你添乱。”

陈太忠挑了挑眉毛。十七那小子,嘴上不说,心思倒是挺细。

红灯亮了,车子停在路口。刘望男趁着这工夫,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后视镜补了补,抿了抿嘴唇,又塞了回去,前后不到五秒钟。绿灯一亮,车子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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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宾馆的豪华套间在八楼,走廊里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仿古的山水画,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过来,看见陈太忠胸前别着的那块招商办的出入证,客客气气地让到一边。

套间是三进的,最外头一间是侍从室,两张单人床,甯家那两个司机兼保镖就睡在这儿,这会儿一个在刷牙,一个蹲在地上擦皮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点了点头。往里是客厅,再往里是卧室,那扇门关着,缝里飘出浓重的酒气,隔着一道门都能闻见。

陈太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等。

侍从室里擦皮鞋的那个保镖给他倒了杯茶,是他们自己从香港带来的叶子,泡在宾馆的白瓷杯里,颜色红得发亮,带着烟熏味儿。那人四十来岁,个头不高,肩膀厚得跟门板似的,普通话里夹着广东腔,说话客客气气,一句一个“陈先生”。

“少爷昨晚三点多才回来。”他压着声音,冲卧室那扇门努了努嘴,“回来就吐了,吐完了还要洗澡,我们俩扶着他洗的。”

“吐了几回?”

“记不清了,洗手间里那块地毯,宾馆说要赔。”

陈太忠端着茶杯,点点头,抿了一口,烫嘴,苦,回过味来又有点甜。他放下杯子,问:“你们跟着他多久了?”

“我跟了四年,阿强跟了两年。”保镖冲刷牙那个扬了扬下巴,“少爷在美国不这样,在美国他一年也喝不了两回。到了这边,人家劝,他不好意思不喝。”

“那是没碰上会劝的。”陈太忠乐了,“碰上了,你们俩也得跟着喝。”

保镖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回侍从室接着擦他的皮鞋去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九点多。卧室门开了,甯瑞远穿着一身酒店的白浴袍,趿拉着拖鞋,扶着门框晃出来,往沙发上一斜,整个人陷了进去,脸色发青,眼泡浮肿,嘴唇干得起了皮,跟让人抽了筋似的。

陈太忠瞧着他这副德性,忍不住笑:“怎么样,通玉县的小姐不错吧?”

“别提了。”甯瑞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眼睛都懒得睁,“不错是不错,我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甯瑞远叹气,“醒过来人都走了,枕头边上就剩个花篮。”

陈太忠差点笑出声来,憋着没笑,站起身拍拍他的膝盖:“行了,吃完早点咱们走,玩归玩,工作是工作,昨晚说好的。”

“不行了不行了。”甯瑞远往沙发里又缩了缩,“我身子软得坐都坐不住,脑袋里跟塞了一窝蜂似的,嗡嗡响。今天你带梁天驰和裴秀玲先转转吧,我歇一天。”

正说着,侧边那间屋的门也开了,梁天驰出来了,西装倒是穿得板板正正,领带也系上了,可那张脸比甯瑞远强不到哪儿去,眼镜后头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走路都有点发飘,冲陈太忠点了点头,扶着墙在单人沙发上落了座,就不动了。

倒是裴秀玲,从另一间屋里出来的时候精神抖擞,脸上化了淡妆,头发吹得蓬松,换了身米色的套裙,冲陈太忠嫣然一笑:“陈科长早。”大概是昨晚喝到一半就让和尚哄得忘了喝,倒头睡了一整夜,这会儿最清醒的就是她。

陈太忠看看沙发上那两摊烂泥,又看看精神抖擞的裴秀玲,心里那股火腾地就起来了。哥们儿一宿没合眼,治了一张脸,还从西郊公园吸了一肚子露水回来,你们倒好,喝了一晚上花酒,拍拍屁股就想歇着?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甯瑞远的浴袍领子,把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哎哎哎——”甯瑞远让他拽得两脚悬空,拖鞋都掉了一只。

“少跟我来这套。”陈太忠架着他的胳膊往卧室里拖,“你干什么来了?你爷爷大老远把你从美国派过来,是让你来凤凰睡觉的?赶紧穿衣服,不但得工作,晚上还得接着喝!”

他拖着甯瑞远,跟拖条死狗似的,甯少爷两条腿在地毯上划拉,划出两道印子来。侍从室里那俩保镖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是陈科长拖着自家少爷,面面相觑,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了,谁也没敢上来。

甯瑞远让他拖得哭笑不得。我是投资商啊,投资商!全中国哪个地方招商的,敢这么架着投资商往屋里拖?传出去,凤凰的招商工作还要不要搞了?

可他让陈太忠拖到卧室门口,扒着门框,脑子却慢慢转过弯来了。太忠这人,要是跟那些点头哈腰的软骨头一样,见了他就喊甯总,见了美元就弯腰,他又何必跟他走这么近?这回老爷子头一回放他单飞,满凤凰的人都盯着看他甯家长孙的笑话,办砸了,回去在家族里抬不起头来,后患无穷。眼下肯这么连拽带骂逼他干正事的,凤凰就这么一个。酒肉朋友他有一大把,这样的诤友,难得。

“好吧好吧。”甯瑞远认了怂,扒着门框直喘,“你松手,我自己穿,我自己穿行了吧?你走慢点……不过先说好,今天晚上不能再喝了。”

“喝不喝看你表现。”

陈太忠一撒手,甯瑞远踉踉跄跄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里头稀里哗啦一阵响,大概是在找裤子。

梁天驰和裴秀玲在后头看着,看得目瞪口呆。梁天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都忘了推;裴秀玲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陈太忠,眼神里头七分是惊,三分是说不清的东西。他们跟着甯瑞远这么些年,在美国,在香港,在素波,哪见过有人敢这么对自家这位少爷?

陈太忠回过头,冲梁天驰一扬下巴:“梁先生,你也收拾收拾吧,十分钟后楼下见。”

梁天驰愣了愣,推了推眼镜,居然真站起来去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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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甯瑞远下楼的时候,西装是穿上了,领带却系歪了,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拿凉水冲了一把,脸色还是发青,一出电梯就扶着墙,走两步歇一歇,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似的。

梁天驰跟在他后头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公文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甯瑞远的,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卷地图。他走到陈太忠跟前,推了推眼镜,客客气气地问:“陈先生,今天的行程,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我好给甯总准备材料。”

“去横山区。”陈太忠说,“开发区街道办,看地。”

“只看横山区?”

“先看横山区。”

梁天驰点点头,没再追问,可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眯。陈太忠瞧在眼里,暗暗有数,这位梁先生眼睛红是红,脑子可一点没糊涂。甯瑞远是甯家的少爷,梁天驰是甯家的算盘,珠子拨得响,少爷才不吃亏。

裴秀玲最后一个下来,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个小坤包,冲陈太忠笑了笑:“陈科长,我今天就不跟着去了,素波那边有几份传真要等,我在宾馆守着电话。”

“行,辛苦裴小姐了。”

刘望男已经把桑塔纳开到了宾馆门口,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烟灰缸倒了,脚垫拍了,后座上还铺了两块白毛巾。甯家那两辆车跟在后头,奥迪和皇冠都打着火等着。

甯瑞远一看是刘望男开车,眼睛亮了亮,可那点亮转眼又让头疼压下去了,钻进后座就往梁天驰身上一靠,蔫成一团,哼哼唧唧地嘟囔:“太忠,我脑袋要炸了……真的,要炸了……”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他。那张脸皱成一团,额头上冒着虚汗,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今天要是就这么拉着他去转,到哪儿都是白跑,他眼皮子都抬不起来,还看什么地?

他恨恨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跪在副驾驶座位上,两只手越过椅背,一左一右按在了甯瑞远的脑袋两边。

“来,我给你按按。”

心里却在滴血。可怜我那点刚攒的仙灵之气啊,西郊公园站了一个多钟头,喂了一早上的露水和喜鹊,还没捂热乎呢,就得往这小子脑袋里灌。哥们儿的东西,是给你醒酒用的吗?

可按都按上了,总不能半截撒手。他咬着牙,从掌心里匀出一缕仙灵之气,顺着甯瑞远的太阳穴往里渗,细得跟根线似的,舍不得多给,一边渗一边在心里骂娘。

甯瑞远只觉得两边太阳穴上一凉,一阵清凉从头顶往下流过后脑勺和脖颈,往肩膀、胸口、胳膊、腿上散,所到之处,酸疼全没了,脑子里那窝蜂嗡地一声全飞走了。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他浑身轻飘飘的,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里都是劲儿,比睡了三天三夜还舒坦。

他猛地睁开两只眼,瞪得溜圆,噌地推开车门蹿了出去,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蹦了两蹦,又原地打了一套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拳,打完了冲着车里大叫:“太忠!你太厉害了!你这是什么手法?以后这种按摩你得常给我做!”

宾馆门口的门童和几个过路的都看傻了。

“你做梦!”陈太忠把手一缩,坐回副驾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上车,今天拉你去个好地方。”

甯瑞远刚迈出去一条腿,听见这话,小腿肚子一转筋,差点没坐地上。昨天下午去幻梦城之前,这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到底还是钻回了车里。车门一关,刘望男打着了火,没急着走,侧过脸来,压低嗓门问陈太忠:“你那按摩,真那么灵?”

“祖传的。”陈太忠板着脸,“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那你给我按按呗,我站了三年吧台,肩膀疼。”

“回头再说。”陈太忠瞥了一眼后座,甯瑞远正跟梁天驰比划刚才那套拳,“这玩意儿伤元气,按一回,我得歇三天。”

刘望男撇撇嘴,也不知道信了几分,挂上挡,车子慢慢开出了宾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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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出了宾馆大门,往东一拐,顺着解放路往横山区开。甯瑞远在后座上精神得不像话,扒着车窗东张西望,看见卖煎饼果子的要问,看见骑三轮拉煤球的也要打听两句,末了还掏出个小本子来记,梁天驰让他吵得直揉太阳穴,干脆闭上了眼。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心里却在拨他那盘算盘。

项大通见了甯家这块肥肉,想踩着他陈太忠的肩膀往上爬,拍着胸脯请战,一看势头不对,扭头就犯老寒腿,住进了医院,还能在病房里碰三条。想抽身?哪有那么容易。你不是想要甯家吗?哥们儿偏把甯家拉到你横山区来,拉到你眼皮子底下,到时候成了,功劳记在横山区头上,你项区长躺在病床上也得笑着收;砸了,那锅也有你一半,你想甩都甩不干净。

再说了,眼下横山这边,区长住了院,区委书记在省里开会,整个区里能拍板的人一个都不在,谁也拦不住他。消息八成已经在中层里传遍了,他就是把甯家拉到别的县区去,人家也是当瘟神供着,躲都躲不及,还不如直接来横山,这儿好歹还有他的老窝。

“太忠,咱们今天去哪儿?”甯瑞远扒着他的椅背问。

“去我的老单位。”

“老单位?”

“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我在那儿干过。”陈太忠头也不回,“那地方破是破了点,可地多,人实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甯瑞远哦了一声,倒也没多问,又扒着窗户去看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了。

刘望男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太忠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刘望男抄近道,从湖西区的一角斜插过去,路面就窄了,两边的楼也矮下去,一排排红砖的筒子楼,阳台上晾着被单和秋裤,风一吹,花花绿绿地飘。再往前开,路边冒出来一道长长的围墙,顶上插满了碎玻璃碴子,墙面刷过白灰,底下还透出当年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只剩下半边。

围墙中间是一扇大铁门,上头焊着几个铁皮大字:凤凰市新华机器厂。铁门关着,旁边的小门开了条缝,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二三十号人,穿着蓝的灰的工作服,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墙打盹,还有几个老娘们儿凑在一块儿纳鞋底。门柱上拿铁丝绑着一块木板,糊了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黑字,墨汁淌下来,拖出一道道的黑印子:还我血汗钱。

甯瑞远把脸贴到车窗上:“太忠,这些人在干什么?”

“晒太阳。”陈太忠眼皮都没抬。

“晒太阳还举牌子?”

“国营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工人闲着没事干,就坐在门口晒太阳。”陈太忠想了想,觉得瞒也瞒不住,索性多说两句,“凤凰这样的厂子不止一个,你投资,人家也盼着你投资,你来了,好歹能给这些人找口饭吃。”

梁天驰睁开了眼,扭过头,隔着车窗往那块木板上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甯瑞远没吭声,看着那些工人从车窗外头一个一个往后退。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工人抬起头来,看着这辆桑塔纳后头跟着的奥迪和皇冠,看了好半天,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啐了口唾沫。

陈太忠在后视镜里瞧见了,心里一沉,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一口唾沫啐得有道理。人家三个月没见着工资,看着一溜小车从门口过,不啐才怪。他想起昨晚在金水湾池子里听见的那几句话,说要去堵路,也不知道是真要堵还是说说气话,又打算去哪儿。这事轮不到他管,可坐在车里看着,到底不是滋味。

车子拐了个弯,那道围墙让一排杨树挡住了,看不见了。再往前开了一刻钟,过了横山桥,就进了横山区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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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区街道办还是那个老样子。两层的砖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着里头的红砖,门口挂着的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让雨水冲得字都花了,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女式的凤凰,车筐里还装着一把芹菜。

陈太忠下了车,站在院子当中,四下里看了一圈。他在这儿待的日子不算长,可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闭着眼都能摸着:墙根底下那口水缸,夏天养过一缸蝌蚪,后来全变成了青蛙,满院子蹦;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糊了快一年也没人换;食堂的烟囱歪着,冒出来的烟总往会议室里灌,开会的时候大家一边咳嗽一边念文件。才走了没几天,再回来,倒有点像回娘家。

潘珂旻和张新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个站在台阶上头,一个站在台阶底下,看见桑塔纳开进院子,两人一块儿迎上来,潘珂旻走在前头,那张圆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老远就伸出了两只手:“哎呀,甯总!欢迎欢迎!来我们开发区指导工作!”

甯瑞远从车里钻出来,让她两只手握住了,握得直晃。

张新华跟在后头,先跟甯瑞远握了握手,又跟梁天驰握了握,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陈太忠肩膀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小子,说来就来,昨天下午才打的电话,我跟潘主任连夜把院子扫了三遍。”

“扫三遍?”陈太忠瞅瞅院子里那堆还没扫干净的落叶,“张主任,你这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张新华哈哈大笑,又拍了他一巴掌。

陈太忠看着这两位老上级的热乎劲儿,心里有数了。街道这一层,甯家那档子事的风声还没传下来,潘珂旻和张新华只知道是大财主,不知道是烫手山芋。这样也好,人家是真心实意地欢迎,脸上那笑一点不掺假。

甯瑞远也是个识趣的,进了那间漏风的会议室,看着墙上那几张褪了色的奖状,看着桌上那套缺了把儿的茶杯,愣是一点不满的样子都没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夸茶叶好。梁天驰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硬皮本子,拧开钢笔帽,摆出了记录的架势。

潘珂旻把开发区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建制说到面积,从人口说到产业,说得磕磕绊绊,好几回低头照着手里那张纸往下念,中间还串了行,脸一红,只好从头再来。张新华在旁边帮着补充,倒是说得顺溜,说开发区这几年批了几块地,引了几家小厂,修通了一条大路,就是灯还没装,晚上黑灯瞎火的,骑车得打手电。

甯瑞远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工人的工资水平大概多少?”“这边的人口,文化程度怎么样?”“供电稳不稳?夏天会不会拉闸?”

潘珂旻挨个回答,卡了壳就扭头看副主任,张新华也卡住的时候,两人就一块儿去瞅陈太忠。陈科长倒不添油加醋,知道的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回头再给你查。

说完了,一行人出了会议室,去看地。

出门的时候,街道办的老会计王大姐从隔壁屋里追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图纸,气喘吁吁地塞给潘珂旻:“主任,地图忘拿了!”那是开发区的规划图,八几年画的,边角都磨毛了,有几处让耗子啃了豁口,上头的红线蓝线描了又描,改了又改,有的地方还拿铅笔另画了一道。潘珂旻接过来,脸又红了,冲甯瑞远不好意思地笑:“甯总,条件差,您多包涵。”

甯瑞远倒是挺感兴趣,接过图纸,就着院子里的太阳展开,端详了好半天,指着上头一块画着斜线的地方问:“这儿是什么?”

“那是坟地。”张新华凑过去看了看,“早年间的乱坟岗,前几年迁走了,现在空着,地势高,下雨也不积水。”

甯瑞远哦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还给了潘珂旻。陈太忠在旁边听着“坟地”两个字,嘴角抽了抽,心里那件事又往上拱了拱,到底还是压下去了。

开发区里的闲地不少,一块挨一块,大多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秋风一吹,草穗子哗哗地往一边倒。潘珂旻领着他们走到一片荒地边上,站在田埂上,手往前头一指,比划着说:“甯总,这一片,将来就是厂房,三百多亩,地平,水电都能接过来,往东两里地就是国道……”

甯瑞远站在田埂上,点着头,眯着眼往那片荒草地里望了好一会儿。梁天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地记,写上两笔,抬头望望,接着往下写。

陈太忠站在最后头,看着那片蒿草,心里倒是踏实了几分。地是好地,人是熟人,就差上头那几位肯不肯点头了。

张新华从前头绕回来,冲他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田埂另一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张新华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着火柴,拿手拢着火苗凑过来。

陈太忠不抽烟,摆了摆手,张新华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吐出去,眯着眼往潘珂旻那边看。

“太忠,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压着嗓子,“这甯家,靠得住不?”

“我也说不好。”陈太忠实话实说,“有钱是真有钱,肯不肯往凤凰扔,能拿出多少来,落在哪块地上,人家自己还没拿定主意。”

“那你就这么往咱们这儿领?”张新华弹了弹烟灰,“万一黄了,你在计委那边怎么交代?”

“黄了就黄了,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我不是怕怪我们。”张新华瞅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是怕怪到你身上。小子,你刚调上去,屁股还没坐热,就揽了这么大个活儿,干成了,人家眼红;干砸了,人家看笑话。机关里那帮人,我见得多了,你扛得动,他们拿你当梁;扛不动了,转手就把你当柴火烧。”

陈太忠没吭声。张新华这话说得糙,理不糙,他在计委才待了几天,已经尝到了味道。

“当然了,你小子命硬。”张新华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灭,又拍了他一巴掌,“真要是成了,别忘了咱街道办,给我们留口汤喝,哪怕给我们院里装两盏路灯呢。”

“那肯定的。”陈太忠乐了,“到时候我给你装一排,从街道办门口一直装到国道边,到了夜里亮得跟白天似的,你骑车下班都不用打手电。”

张新华哈哈大笑,末了又叹气:“说得跟真的似的。”

两个人往回走,潘珂旻迎上来,上下打量陈太忠,一脸心疼:“太忠,你怎么瘦了?在计委吃不好吧?脸都尖了,眼圈也青,是不是天天熬夜?”

“哪有,天天吃得饱饱的。”陈太忠嘴上应着,心里直嘀咕,眼圈青是真的,昨晚一宿没合眼,可这话能跟老上级说吗?

“回头上家里来,我给你炖排骨。”潘珂旻不由分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你妈也不说说你。”

陈太忠只好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甯瑞远在旁边瞧着,憋住了笑,冲梁天驰挤了挤眼。

中午,街道办请客。开发区里没什么像样的饭店,挑来挑去,还是去了碧园大酒店,潘珂旻订了个小包间,八个凉菜八个热菜,摆了满满一桌。甯瑞远这回学乖了,说什么也不喝白酒,端着一杯橙汁跟潘珂旻碰来碰去。

陈太忠在老上级面前本分得很,不劝酒,不抢话,闷着头吃菜,张新华给他夹一块红烧肉,他就吃一块,夹一筷子鱼,他就吃一筷子,吃得满嘴流油。

吃到一半,他想起来刘望男,扭头一看,包间里没她。问服务员,说那位开车的大姐在大堂里坐着,要了碗面条。陈太忠端起一盘红烧肉,又夹了半条鱼,搁在一个空盘子里,起身就往外走。

大堂里,刘望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漂着两根葱花,她拿筷子挑着,吃得慢条斯理。陈太忠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放:“包间里吃去,坐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是开车的,司机哪有上桌的。”刘望男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你去陪你的甯总吧,我在这儿吃清净。”

陈太忠拿她没办法,把那盘红烧肉往她跟前推了推:“那你吃这个,别光吃面,下午还得开车。”

刘望男没再推,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陈太忠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吃那盘肉,吃得很认真,窗外的太阳照在她侧脸上,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耳钉一闪一闪的。

回到包间,甯瑞远正跟潘珂旻聊得热闹。他问凤凰的老规矩,问过年吃什么,问端午兴不兴划龙舟,潘珂旻一样一样地答,说到后来,提起了宁家巷。

“我姥姥家就住在宁家巷边上。”潘珂旻放下筷子,“小时候我常去,巷子口有一对石狮子,比人还高,左边那个缺了个耳朵,听老人说,是当年打仗的时候让炮弹崩的。巷子里头是一座大院子,三进的,青砖门楼,门上包着铜皮,后来改成了粮站,铜皮早让人撬了,门楼也拆了一半。”

甯瑞远听着,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那对石狮子还在吗?”

“还在吧。”潘珂旻想了想,“去年我路过还看见了,缺耳朵那个让人刷了层红漆,难看死了。”

甯瑞远笑了笑,有点勉强,低下头喝了一口橙汁,没再往下问。梁天驰坐在旁边,瞅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夹菜,什么也没说。

陈太忠看在眼里,暗自琢磨: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到底还是惦记着老宅子。人在美国长大,根在凤凰,这股劲儿,跟那些拿着钱回乡显摆的不一样。哥们儿要是能把这股劲儿用好了,横山这块地,八成能成。

吃完饭,张新华提议去区里坐坐,说招商局就在区政府大院里,顺路,好歹让区里也露个面,往后报材料好说话。陈太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区长住院,书记开会,可招商局总还有人喘气,让他们见见甯家的人,往后谁也别说横山区不知道这回事。

区政府大院比街道办气派多了,一栋五层的白瓷砖楼,门口两排冬青剪得方方正正,院子里停着七八辆小车,挂的都是区里的牌子。招商局在三楼,一溜三间办公室,门都开着,里头的人有看报纸的,有织毛衣的,还有一个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洇湿了半张报纸。

张新华敲了敲门框,那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抬起头来,一看是街道办的张主任,脸上还挂着笑,再一看后头跟着的这一串人,西装革履,有男有女,那笑就僵住了,报纸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这边迎。

“这位是……”

“甯总,美国甯氏集团的。”张新华介绍,“这位是市计委招商办的陈科长,专门陪甯总来考察的。”

中年人姓孙,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听见“甯氏”两个字,脸色变了好几变,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握着甯瑞远的手,握得紧紧的,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欢迎,可那欢迎说得干巴巴的,跟背课文似的。

“我们局长出差了,区长住院了,书记在省里开会……”孙副局长擦着脑门上的汗,“真是不巧,赶得太寸了,甯总您看,要不改天?改天领导回来了,我们一定隆重接待。”

“不用隆重。”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甯总就是来认认门,你们这儿有什么材料,拿两份给甯总看看就行。”

“有的有的。”孙副局长扭头冲那个织毛衣的女同志喊,“小周,把那个招商手册拿过来,新印的那个,彩色的!”

小周放下毛衣,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抱出来一摞铜版纸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横山区的全景照片,还有项大通的半身像,西装领带,满面红光,下头一行字:横山欢迎您。

甯瑞远接过来,翻了两页,看见那张照片,抬头瞅了陈太忠一眼,没吭声,把册子递给了身边的人。梁天驰接过去,看得倒是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到了后头的优惠政策那一栏,拿钢笔在上头画了两道杠。

陈太忠瞧着项区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乐开了花。老寒腿,住院,碰三条,你这张脸印在册子上,倒是挺精神的嘛。

孙副局长让人沏了茶,又拿了两包中华烟出来,往桌上一摆,坐在那儿陪着说话,说的全是车轱辘话,横山区交通便利,横山区民风淳朴,横山区欢迎各界朋友前来投资兴业。甯瑞远问一句土地出让金怎么算,他就说要等领导定;问一句税收怎么优惠,他就说手册上都有。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孙副局长借口去上厕所,出了门。陈太忠耳朵一动,听见他没往厕所走,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抓起电话就拨,压着嗓子:“喂,是我,老孙……甯家的人来了,就在我屋里坐着,那个陈太忠领来的……我哪知道啊!我怎么办?我什么也没答应……”

陈太忠收回耳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冷笑。风声果然传到中层了,这一个电话打出去,不到晚上,项大通就得知道甯家的人上了区政府的门。知道就知道吧,躺在病床上的人,心里头越是七上八下,越说明这事他甩不干净。

孙副局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汗已经擦干了,笑容也重新挂上了,可那笑容底下的慌张,怎么也遮不住。陈太忠也不难为他,起身告辞,孙副局长一直把他们送到楼下,看着车开出了大院,才转身回去。

“这个人好像很怕我们。”甯瑞远从后窗往回看。

“他不是怕你。”陈太忠靠在座椅上,“他是怕担责任。”

张新华瞅着他直乐:“太忠,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平时那股贫劲儿呢?”

“平时那是在自家,今天是陪客,得装装样子。”陈太忠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碧园的红烧肉,不比你们食堂那回锅肉差,我得多吃两块,吃回本来。”

潘珂旻笑得直拍桌子,甯瑞远也跟着笑,梁天驰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翘了翘。

下午又转了几块地,转得快,一会儿就转完了。甯瑞远问土地价格怎么算,问税收能减免几年,问能不能给配套建职工宿舍,潘珂旻一个劲儿点头,点完了又为难地看张新华,后者搓着手,到底没敢打包票,只能说:“甯总,这些事儿,街道办做不了主,得区里跟市里定。不过你放心,我们肯定尽最大能力协调,尽最大能力。”

甯瑞远笑了笑,没再追问,在一片荒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头冲陈太忠招招手:“太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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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桑塔纳从最后一块荒地边上开出来,上了国道。太阳偏西了,晒得车里暖烘烘的,后座上梁天驰捧着那个硬皮本子翻来翻去,翻到哪一页就拿钢笔在上头画个圈。奥迪和皇冠跟在后头,隔着二三十米,不远不近。

甯瑞远手里攥着那本招商手册,翻到封面,盯着项大通那张红光满面的半身像瞅了半天,忽然笑了:“太忠,这位项区长,就是你说的那个住院的?”

“就是他。”

“照片上看着挺健康。”

“照片是去年照的。”陈太忠面不改色,“人有旦夕祸福,去年能跑能跳,今年犯了老寒腿,谁也挡不住。”

甯瑞远哦了一声,把手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敲着封面,半晌没接话。他在美国读的是商学院,课堂上讲过,看一个地方的投资环境,先看当官的态度。这一路下来,街道办的人热情是热情,可说话做不了主;区里那个孙副局长,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躲都来不及;正主儿呢,一个住院,一个开会,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要说这里头没有鬼,打死他也不信。

甯瑞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跑的白杨树,看似随口问了一句:“太忠,下面咱们去哪儿看看?”

“不用去哪儿了吧。”陈太忠没回头,“其他地方都差不多,地也差不多,人也差不多,横山这边好歹我熟,办起事来方便。”

甯瑞远没吭声,心里却不太痛快。考察哪有只盯着一片看的?货比三家,买菜都知道的道理。光看一个地方,人家开什么价他就得认,连个讨价还价的底都没有。他把这话在嘴里滚了两滚,换了个说法:“我记得凤凰还有一个开发区,好像要升副地级了?听说基础设施不错啊。”

陈太忠一愣。升副地级?我怎么头一回听说?

“那个是文庙区的。”他想了想,“离这儿远着呢,城西头,开过去得一个多钟头。”

“咱看看去吧?”

甯瑞远这话一出口,自己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合着你也在算计我甯家的钱?带着我满横山区地兜圈子,就是不肯让我看别处,嘴上说熟、说方便,说白了,不就是想把这块肥肉往自己老窝里拖?昨晚那一顿酒喝出来的那点交情,到这会儿,跟窗外的白杨树叶似的,哗啦哗啦地往下落。

可他不想把话说难听了,到底还是人家地盘,撕破了脸,往后在凤凰寸步难行。他清了清嗓子,把爷爷搬了出来:“太忠,我爷爷临走的时候跟我交代过,到了凤凰,多走走,多转转,别仓促拿主意。我这也是头一回单独出来办事,压力很大呢。”

陈太忠一听这话,火噌地就上来了。

你压力大?你压力再大,能有我大?你身后有甯家,有你爷爷,有一大帮子吃干饭的智囊,哥们儿身后有什么?一个装病的项大通,一个笑里藏刀的李继峰,一个拿我当枪使的秦连成,还有满凤凰等着看笑话的人。他扭过头去,盯着后座上那张脸看了两秒,听出来了,这话里有话,人家是疑心他从中做手脚,拿甯家的投资给自己捞好处。

他不装糊涂了,也懒得兜圈子。哥们儿拿真心待他,倒让他当贼防着,那就把话摊开了说。

“你爷爷光跟你说多走走、多看看了?”陈太忠一字一顿,声音不大,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就没跟你说过,你们甯家,还挖过黄老的祖坟?”

车里顿时没了声。

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子往路边偏了偏,又让她拽了回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后背却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头的路。黄老?挖祖坟?她在幻梦城的吧台后头站了这么些年,听过的事不少,这种级别的恩怨还是头一回钻进耳朵里,自己居然就坐在车里头听着,这事要是放在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冒了汗,心口怦怦直跳,可那跳里头,除了怕,还掺着一点说不出的刺激。

梁天驰手里的钢笔停住了,笔尖在本子上洇出一个墨点。

甯瑞远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黄老”指的是谁,眼睛瞪大了,讶然道:“太忠,这话……你听谁说的?”

“凤凰的高层,全都知道了。”陈太忠冷笑了一声,“要不你以为,轮得到我这么个副科,单独来接待你?”

他心里却在说:让他知道也好。甯家自己要是没这个信心,听了就怕,那还不如趁早放他走,省得他往坑里跳,也算哥们儿尽了朋友之道。

甯瑞远靠在座椅上,半天没说话。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太阳从树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他眉头皱着,又松开,又皱起来。

过了好一阵,他摇着头苦笑了:“原来是这样……我还说呢,许纯良那天怎么跟我说,他不能在凤凰陪我玩了,说家里有事,说得吞吞吐吐的。”

他叹了口气,抬起眼来看着陈太忠,口气认真起来:“不过太忠,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祖坟,挖的人可能是姓甯的,但绝对不是我们甯氏家族的意思。那时候凤凰姓甯的太多了,满城都是,很多人都有一官半职,谁干了什么,家里也管不过来。”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陈太忠还是冷笑,“关键是黄老知道不知道,信不信。你能确定,黄老能体谅你们甯家?”

“他……”甯瑞远顿了顿,“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要不然,以他的声望,除非我们不回来,否则大陆虽大,我们甯家也安不了身。”

陈太忠心里又是一声冷笑。你小子在美国长大,哪懂这边的规矩?人家不用开口,不用表态,什么都不用做,底下自然有人替他把事办了,办得干干净净,还让你挑不出毛病来。他也懒得跟他细讲,看着甯瑞远,一言不发。瑞远啊瑞远,哥们儿是提醒过你了,你要是不听,将来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

可话到嘴边,他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知道凤凰的黄老中学吧?每年考上重点的人数全市数一数二,市里的头头脑脑,一大半的孩子都在那儿念过书。黄老的旧居,门口挂着牌子,每年清明,学生排着队去献花。你们甯家要在凤凰办事,土地要批,规划要报,水电要接,哪一道手续,经手的人家里没个孩子在黄老中学念书?人家不用跟你过不去,只要办事的时候慢一点,再慢一点,你就受不了了。”

甯瑞远张着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话,他在美国的商学院里没学过,爷爷身边那帮智囊也没跟他讲过,智囊们讲的是政策,讲的是汇率,讲的是劳动力成本,可没人跟他讲,一所中学能把一个家族的生意拖死。

甯瑞远让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点笃定慢慢地软了,眼神开始飘,看看窗外,看看梁天驰,又看看陈太忠的后脑勺。他拿不准了。

“刘大堂。”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干,“麻烦你找个地方靠边,我打个电话。”

刘望男二话不说,一脚刹车,桑塔纳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后头的奥迪和皇冠也跟着停下了。O牌的车,搁在平时,停在马路中间都没人敢管,她肯往路边靠,已经算是讲公德了。

她拉起手刹,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十个手指头攥得发白,掌心里那层汗把方向盘的皮套都洇湿了。陈太忠瞥了她一眼,伸过手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刘望男的手指头松了松,扭过脸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眼睛里那点慌乱慢慢地沉下去了。

甯瑞远看看前头的陈太忠,又看看刘望男,两个人都坐得稳稳当当,一点没有下车回避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好自己拉开车门下去,走到路边一棵白杨树底下,背对着车,掏出了手机。

陈太忠坐在车里,眼睛看着前头,耳朵却悄悄地往外放了放。兹事体大,偷听人家打电话,是有点不地道,可眼下也顾不上了。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是个老人的声音,苍老,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甯瑞远压着嗓子,把刚才车里的话说了一遍,说得磕磕巴巴,说完了,那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甯天嘉才开口:“这件事,可能天驰会更清楚些。”

“爷爷,我……”

“瑞远。”老人打断了他,“爷爷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是……”

“爷爷迟早有不在的一天,你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电话里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冷冰冰的,“我不怕你出错,就怕你学不会思考。”

那头直接挂了。

甯瑞远拿着手机,在白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一动没动。秋风把他的领带吹得飘起来,他也没管。

爷爷在电话里那几句话,冷冰冰的,一点没有往常的慈祥。他从小在爷爷跟前长大,挨过骂,挨过罚,可从没听过这种口气,像是把他从屋里推出去,再把门关上,外头下雨下雪,都让他自己扛着。

他抬起头,西边一溜晚霞,红得发紫,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吵。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把西装扣子扣上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解开了。爷爷说得对,他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可是这主意,打哪儿拿呢?

他转过身,看着路边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副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一动不动。这个人,说他是傻,他敢把天大的事当面挑破;说他精,他又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了桌上。甯瑞远看不懂他,可看不懂的人,往往才是最该琢磨的。

陈太忠把耳力收了回来,心里咂摸着那老头的话。我不怕你出错,就怕你学不会思考,这话说得狠,也说得有道理,甯家能在海外撑起那么大一摊子,这老爷子不是白给的。

甯瑞远回到车上,一屁股坐下,凑到梁天驰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声音压得极低,梁天驰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两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太忠懒得再听。人家商量人家的,他听得再多,也替人家拿不了主意。

梁天驰说完了,靠回座椅上,摘下眼镜,从兜里摸出块绒布,慢慢地擦镜片,擦了半天,冷不丁开口:“陈先生,这件事,凤凰市里还有谁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他们是什么态度?”

“没态度。”陈太忠头也不回,“没态度就是态度。我是招商办的,接待你们是我的工作,他们不拦着,也不帮着,就在旁边看着。”

梁天驰把眼镜戴回去,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凤凰这边的人,没一个敢伸手,也没一个敢撒手,就剩这么个年轻人愣头愣脑地往前冲。这年轻人背后到底有没有人,他看不透,可人家今天把话挑明了,至少说明,这人不打算拿甯家当冤大头宰。

刘望男重新打着火,桑塔纳又上了路。

陈太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甯家要是愿意玩下去,他就伸手帮到底,横山区的地,市里的政策,他能争的都去争;人家要是铁了心不玩了,拍拍屁股回美国,他也只好撒手,好歹算是尽了心。说到底,这事的关键,还在黄老身上。可黄老那是什么人物,他陈太忠一个借调来的副科,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说上话了。眼下仙力又见了底,兜里那点钱刚刚够花,先把甯家往横山区拉,黄老那头,以后再想办法吧。

桑塔纳往城里开,路过一片废厂区,陈太忠让刘望男靠边停了停。那是原来的横山罐头厂,倒闭好几年了,大门上的锁锈成了一坨,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荒草,比人还高,几栋厂房的玻璃窗碎了大半,黑洞洞的,跟没牙的嘴似的。

“这块地也是横山区的,七十多亩,带现成的厂房。”陈太忠指着那几栋楼,“厂子倒了,工人都下岗了,地闲着,区里巴不得有人来接手。你要是嫌开发区那边从头建太慢,这儿收拾收拾就能用。”

甯瑞远下了车,隔着铁门往里看了好一会儿。梁天驰也下来了,拿着本子,绕着围墙走了半圈,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他也顾不上摘,低头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标上了尺寸。

风从厂区里头刮出来,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味儿,还有隐隐约约的果酱酸味,大概是哪个车间里还剩着几桶没运走的。刘望男坐在车里没下来,摇下车窗,看着那几个男人站在铁门外头指指点点,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这块地,我们回去研究研究。”甯瑞远上了车,口气比上午平和多了。

陈太忠点点头,心里有了底。甯家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干点事的,刚才那一番话没把他吓跑,倒把他吓醒了。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甯瑞远和梁天驰说完了悄悄话,各自靠在座椅上,谁也不吭声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甯瑞远再也没对陈太忠的安排提过一个字。

回城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国道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烧秸秆,一堆一堆的火苗子窜起来,烟顺着风往路上飘,呛得人直咳嗽,刘望男把车窗摇严了,车里顿时闷了起来。甯瑞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梁天驰抱着公文包,望着窗外那一堆堆的火,眼镜片上映着两个红点。

陈太忠扭头看了刘望男一眼。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下巴绷着,眼睛盯着前方,天擦黑了,车灯照出去,一片昏黄。她感觉到他在看她,嘴角翘了翘,没扭头。

他也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往后退的火光。今天这一番话说出去,收是收不回来了,甯家往后怎么走,他管不着,也不想管。可他心里头明白,从今天起,凤凰这潭水,他是真真正正地蹚进来了,鞋湿了,裤腿也湿了,再往后退,只能是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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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六点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凤凰宾馆。太阳落到了西边楼顶后头,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宾馆门口的灯箱已经亮了,照得台阶一片白。

大堂里,裴秀玲正坐在沙发上等着,膝盖上摊着一沓传真纸,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迎上去,冲甯瑞远扬了扬手里的纸:“甯总,素波那边发过来的,下午三点到的,说是请您过目。”

裴秀玲今天没跟着去横山,留在宾馆里守电话,收发传真,看样子也没闲着,桌上的烟灰缸里倒是干干净净,茶杯里的茶却续了好几回,颜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了。

甯瑞远接过来,站着翻了两页,眉头皱了皱,又松开,把纸往梁天驰手里一塞:“回头再看。”

梁天驰接过去,也不看,叠好了塞进公文包。陈太忠瞅着他们这一递一塞,心里明镜似的,素波那边八成也在打甯家的主意,这一沓纸,不是邀请就是许诺,只不过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提罢了。

他也不问,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人家没往外拿,他凑上去问,倒显得小家子气。

刘望男刚把车停稳,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任娇,赶紧推开车门下去,走到门廊柱子后头才接。

“太忠,你到育华苑小区来,七号楼,我在这儿等你。”任娇的声音听着挺精神,跟早上那个熬红了眼的样子判若两人,背景里还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陈太忠苦着脸:“不行啊,我这边正陪着很重要的客人呢,晚点行不行?”

“晚点是几点?”

“八点?九点?说不好。”

“那我等着。”任娇也不跟他磨,“你来了就知道,挂啦,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陈太忠攥着手机,站在柱子后头犯嘀咕。育华苑他是知道的,城东新盖的高级小区,一水儿的小楼,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任娇一个中学语文老师,跑那儿去干什么?谁住那儿?难不成是晓艳?那丫头家里的底子他多少知道一点,弄个房子不稀奇,可昨晚还哭着喊着说自己屋里冷,今天就蹦出个育华苑来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有事你就忙去吧。”

甯瑞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在他背后,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脸体贴:“今天大家都累了,可不敢像昨天那么喝了,真的,我现在想起昨晚那一屋子酒瓶子,胃里就翻腾。”

他说着,还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眉头皱成了疙瘩。

陈太忠恨恨地盯着他。一大早才给你灌了仙灵之气,灌得你在宾馆门口又蹦又跳,打了一套王八拳,这会儿跟我装累?你小子那股劲儿,再喝两瓶二锅头都撑得住。

甯瑞远让他盯得发虚,干咳两声,伸手拉着他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开了门廊底下那几个保镖,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太忠,说实话,你今天的话,真吓着我了。我得跟梁天驰好好商量商量对策,你在这儿,我们反倒不方便说。”

这话倒是实在。陈太忠瞅着他:“商量出什么结果,你可得告诉我。”

“那是。”甯瑞远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就算瞒着凤凰所有人,也不能瞒着你,咱俩可是好兄弟。”

陈太忠撇撇嘴,上下打量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这表情,我总觉得你小子想背着我使坏。”

“哪儿有?”甯瑞远一脸委屈,“你这么说,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陈太忠没接话,冲他摆摆手。

甯瑞远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脸上那点委屈慢慢收了起来。就你这么个毛头小子,也配跟我称兄道弟?他心里冷冷地想。今天这一番话,凤凰官场里没一个人敢跟他说,偏偏从这小子嘴里倒了出来,说明这人仗义是仗义,口风却不紧,这样的人,好心是真好心,靠得住的地方也有限。商量出来什么结果,他是不打算告诉他的。

陈太忠也懒得跟他客气了,扭头冲台阶上喊了一声:“瑞远,那明天电话联系。”

“好嘞!”

他走回桑塔纳边上,拉开驾驶座的门,冲刘望男交代:“车你开回幻梦城吧,停后院里。现在公车私用查得厉害,别停在大门口让人看见。”

刘望男点点头,握着方向盘,眼睛却在他脸上多看了一眼。他脸上那点心不在焉,她瞧得清清楚楚,那心思早飞到别处去了。她什么也没问,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桑塔纳开走了,尾灯在马路上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陈太忠回头看了一眼宾馆大门。旋转门里头,甯瑞远和梁天驰并肩往电梯那边走,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边走边说,步子都快。两个保镖一前一后跟着,裴秀玲拎着小坤包走在最后,走到电梯口,回过头来往大门外头望了望,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望了两眼,转身进了电梯。

他站在台阶底下,掏出手机看了看,电池那一格快见底了,屏幕上一闪一闪的。他想给任娇回个电话,问问到底什么事,手指头摁在键上,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任娇都说了来了就知道,再追着问,倒显得哥们儿沉不住气。

陈太忠在宾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收音机里放着刘德华的歌,司机跟着哼,跑了调也不在乎,他也没心思听,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甯天嘉那句“你自己看着办”,一会儿是任娇电话里那乒乒乓乓的声音。

出租车开到解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等红灯。路边有个推着三轮车卖花的老太太,车上摆着几个塑料桶,里头插着玫瑰、康乃馨、满天星,还有几枝白百合,让路灯一照,红的红,白的白。

陈太忠睁开眼,看着那几桶花,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任娇那句话来,晓艳跟人家说,想要一枝花,什么花都行,一枝就行。

“师傅,停一停。”

他推开车门下去,走到三轮车跟前。老太太见来了客人,赶紧站起来招呼:“小伙子,买花?送女朋友?玫瑰两块钱一枝,十块钱六枝。”

陈太忠低头挑了半天,没要玫瑰,抽了一枝白百合,花骨朵半开着,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凑到鼻子底下一闻,香得发甜。他想了想,又抽了一枝红玫瑰,两枝花攥在一只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老太太:“不用找了。”

“哎哟,谢谢谢谢,小伙子有福气。”

他攥着两枝花回到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咧嘴笑:“老板,送两个女朋友啊?”

“一个是女朋友,一个是女朋友的朋友。”

司机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陈太忠把两枝花搁在膝盖上,拿手护着,生怕颠坏了。百合的香味在车里散开,混着司机身上的烟味和座套上的汗味,倒也不难闻。

他看着那两枝花,心里琢磨。白的给晓艳,红的给任娇,还是反过来?晓艳那张脸刚治过,往后一天比一天干净,给她白的,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任娇那股泼辣劲儿,配红的正好。可转念一想,女人的心思哪有这么好猜,送错了,一个嫌你看不起她,一个嫌你偏心眼,两头不落好。

罢了,到时候让她们自己挑。

他又想起那个十中的男老师来,当着一屋子人笑话晓艳要花,笑得前仰后合。哥们儿今天就送她一枝,不为别的,就让她知道,想要一枝花,不丢人,也不难。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地扫过他的脸。他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真长,早上西郊公园的雾,八点计委门口的签到,宾馆里拖死狗,车里按摩肉疼,街道办的红烧肉,罐头厂的荒草,还有路边白杨树底下那个老人冷冰冰的声音,一桩一件,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末了停在任娇电话里那乒乒乓乓的声音上,他嘴角往上一翘,困意全没了。

育华苑在城东头,一进小区大门,路就宽了,两边种着冬青和龙爪槐,路灯是新装的,一根一根亮着,照得路面发白。小区里静悄悄的,没有大杂院里吵吵嚷嚷的人声,偶尔有一辆小车开过去,轮胎碾在路面上沙沙响。

小区大门口有个岗亭,里头坐着个穿保安服的小伙子,见他手里攥着两枝花,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找谁?”

“七号楼,找任老师。”

“七号楼?”小伙子上下打量他,眼神有点狐疑,“七号楼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今天下午倒是来了两个女的,从晌午搬到天黑,还叫了辆卡车。”

“那就对了,我就找她们。”

小伙子又打量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一个攥着花的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贼,摆摆手放他进去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现在的人,送花都送两枝。”

陈太忠没理他,顺着路往里走。七号楼在小区最里头,挨着一片小树林,越往里走,路灯越稀,两边的小楼也越安静,窗户里亮着灯的不多,有的院子里拴着狗,听见脚步声,隔着栅栏汪汪叫两声,又趴下了。

他按着任娇说的楼号一找,在一扇铁栅栏门跟前停住了,愣在那儿。

一栋二层的小别墅,红砖墙,灰瓦顶,带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着一层爬山虎,叶子枯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红着,在路灯底下黑一块红一块的。院门半掩着,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咧着嘴,露出里头红红的籽。一楼客厅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暖黄的,窗帘没拉严,透出来一个人影晃来晃去。

陈太忠攥着两枝花,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小楼,心里犯嘀咕:这是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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