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冤家路窄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陈太忠睁开眼,身上沉甸甸的,左边压着一条胳膊,右边压着一条腿。任娇蜷在他左边,脸埋在他胳肢窝底下,呼吸又深又匀,睡得跟头小猪似的;晓艳在右边,背对着他,一条腿却横过来搭在他肚子上,被子让她卷走了大半,露着半个光溜溜的后背。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满地的纸团。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条胳膊挪开,又把那条腿搬下去,从两个人中间一点一点地往床尾蹭到床沿,光着脚落了地,脚底板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体内那口井空落落的,昨晚最后那一回治脸,把底儿都刮干净了。他得赶紧出去,找个灵气足的地方站一站,要不然今天一整天都得软着脚走路。他一边摸黑找袜子,一边在心里自嘲:两个女人,加一张脸,一宿下来,还好哥们儿是仙人,换个凡人,今天早上就得让人抬出去。他套上裤子,正低头系皮带,床上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回头一看,晓艳醒了。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着,也顾不上理,先把脸凑到了床头那面镜子跟前。镜子钉得低,她得歪着身子、伸长了脖子才照得着,她就那么歪着,左看右看,把左脸贴近了看,又往后撤开些看,拿手指头在脸上按一按,摸一摸。屋里只开着床头一盏灯,光线昏昏的。镜子里那张脸,左边颧骨到下巴那一片,要不是凑得极近、存心去找,几乎看不出什么来了,只剩下一层极浅的影子,跟没睡好留下的印子差不多。晓艳看了足有两三分钟,看得一动不动。然后她回过头来,冲着他咧嘴笑了。笑得毫无防备,左边的嘴角翘得老高,比右边还高,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不敢往那边翘的劲儿,一口气全找补回来。陈太忠看着那个笑,系皮带的手停在半截,心里头软软地一塌。“好看。”他说。晓艳脸一红,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了半张脸,就露着两只眼睛,弯弯的,还在笑。“这镜子,”她从被子底下闷闷地说,“我回头换个大的,钉高点。”“钉高点好,蒙老师个子高。”陈太忠系好了皮带,“换个大的,从头照到脚,往后天天早上照着,直到你自己看腻了为止。”“看不腻。”晓艳小声嘟囔了一句,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任娇还睡得死沉,蒙着头,被子底下一动不动。陈太忠走过去,隔着被子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任老师,起来,跟我晨练去。”被子底下飞出来一只脚,正踹在他大腿上,踹完了又缩了回去,被子里传出来一声含含糊糊的“滚”,接着就没动静了。晓艳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抖。陈太忠揉着大腿,冲晓艳挤挤眼睛,压着嗓子:“看好你家阿娇,我出去一趟,回头再来。”晓艳点点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冲他招了招。他凑过去,她压着声音,嗓子还是沙沙的:“阿娇昨天去学校,帮我请了三天假,到礼拜六。你……过两天还来看看吗?”“来。”陈太忠想都没想,“这脸还得再看几回,不看好了,我心里也不踏实。”“那我等你。”晓艳说完了,脸又红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又扭过脑袋来补了一句,“下回别带花了,怪浪费的。”“那带什么?”“带……什么都不用带。”陈太忠瞅着她露在被子外头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逗她。嘴上说别带,心里头指不定多稀罕,楼下那枝百合,昨晚她可是插在饭桌边上的玻璃杯里,吃完了饭又端上楼来,搁在了梳妆台上,当他没看见呢。他拎着鞋,踮着脚下了楼。客厅里那枝红玫瑰还插在茶几上的空酒瓶里,花瓣开大了些,掉了一瓣在玻璃上。他推开门,外头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石榴树叶子的苦味,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小区门口的岗亭里换了个保安,岁数大点,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见他从里头出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半天,大概是琢磨七号楼那两个女的,怎么一大早从里头走出来个男人。陈太忠冲他点点头,那保安也点点头,又低头喝他的水去了。---育华苑后头有片小树林,再往后是一道土坡,上头长着一片老松树。陈太忠在那片松树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天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冒出来,照得松针上的霜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他把体内那口井又填上了一截,不多,可好歹够今天花的了。站桩的时候,他脑子也没闲着。甯瑞远跟梁天驰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宿,商量出个什么来?要是决定不玩了,今天一早就该收拾行李回素波;要是决定接着玩,就该找他把横山区那几块地再细细地过一遍。可不管哪一样,总得跟他打个招呼。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两遍,越想越觉得,那小子今天八成要给他出个难题。他随便在路边摊上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豆浆,溜溜达达地往凤凰宾馆走。今天是礼拜五。他边走边琢磨,昨天把话挑明了,甯家那俩人关起门商量了一宿,今天总该有个说法了。成也好,不成也好,说清楚了,哥们儿心里也好有个数。进楼的时候,他在大堂里问了一句。前台的小姑娘认得他,说甯先生一行七点半就下楼了,早饭也没在餐厅吃,两辆车都开走了,保镖、司机一个不落,就留下那位裴小姐,说是等人。陈太忠嗯了一声,心里那点不痛快冒了个头,又给他按了回去。等人?等的是谁,他心里有数。上了八楼,套间的门开着,服务员正推着车在里头换床单。侍从室里空空的,那两个保镖不见了,客厅里也空空的,茶几上的烟灰缸倒干净了,只有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裴秀玲。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毛衣裙,头发挽在脑后,正对着茶几上一沓纸发呆,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站起来,手里那支笔啪嗒掉在了地毯上。“陈科长,您来了。”“他俩人呢?”陈太忠往卧室那边瞅了瞅,门开着,床上光秃秃的,“不是说今天还要考察么?”“他们……”裴秀玲弯腰把笔捡起来,眼光闪闪烁烁的,不敢看他,“好像……说是出去吃早饭了。甯总说,凤凰的清汤云吞是名吃,听老爷子念叨了好多年,说什么也得去尝尝。”陈太忠心里冷笑了一声。清汤云吞?凤凰宾馆的早餐里就有清汤云吞,皮薄馅大,汤是拿老母鸡吊的,接待了多少省里的领导,一个个吃完了都竖大拇指,那是凤凰宾馆的王牌。地方特色,难道宾馆还能做砸了?扯淡。“这么说,你现在联系不上他们?”“嗯。”裴秀玲的手指头绞着毛衣的下摆,绞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始终落在他胸口第二颗扣子那儿,就是不往上抬。她心里虚,一半是因为瞒着事,一半是因为站在跟前的这个男人。前天他拽着少爷的领子往卧室里拖,昨天他把一个开歌厅的大堂经理拉来给政府开专车,今天又这么不咸不淡地站在这儿看着她。这个人她看不透,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越想看越不敢看,手指头就越绞越紧。“他们说,吃完早饭在市里随便转转。”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让我转告你,不用等他们了。”“哦——”陈太忠拖着长声,笑得很阳光,“意思是说,你们这个考察团,眼下不需要陪同了,打算自己考察?”裴秀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大概……甯总就是这个意思。”“小牛他们也跟着去了?”“去了,两个司机都去了。”裴秀玲小声说,“甯总说,人多了显得气派,吃个早饭,也不能让人看扁了。”“吃个早饭还要气派。”陈太忠哼了一声,“那他打算吃到几点?”“说不好……中午可能也不回来吃了。”这就更明白了。早饭吃到中午还不回来,那就不是吃早饭,是一整天都不打算让他跟着。他点点头,不再问了,再问,倒显得哥们儿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人家似的。“那行,我走了。”陈太忠一点没犹豫,转身就往外走。他心里那股火噌噌地往上蹿。皇上不急太监急,你们甯家自己都不上心,我在这儿上赶着求你们,我有病么?昨天在车里,哥们儿把天大的事都给你挑明了,你倒好,转过脸去就把哥们儿甩了,连声招呼都不打,留个丫头在这儿传话。“陈科长!”他走到门口,背后裴秀玲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站住了,没回头。“甯总说了,”裴秀玲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管怎么说,以后在凤凰,就算不认市长和书记,他也认你!”陈太忠的脚底下顿了顿。就顿了那么一顿,他还是头也没回,一步跨出了门。走廊里的地毯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心里却翻腾得厉害。不认市长书记也认我?这话说得好听。那俩人一大早溜出去,绝不只是去吃什么云吞,八成是背着他打探消息去了,人家手里兴许还藏着别的牌,压根没打算让他看。哥们儿难得想真心实意地帮一回人,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倒给他了,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一句。那股憋屈劲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跟吞了个没嚼烂的馒头似的。他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骂甯瑞远?人家做生意的,留一手是本分;骂自己?哥们儿这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活该。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他走进去,看着镜子墙里自己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电梯里还有个推着行李车的服务生,偷偷瞟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认出他来了,这两天跟着甯少爷进进出出的那位陈科长,今天怎么一个人,脸色还这么难看。陈太忠瞪了他一眼,服务生赶紧把脸扭开了,盯着电梯门上那几个数字,大气都不敢出。去他的。他冲镜子里的自己龇了龇牙,今天哥们儿不干了,给业务二科全体成员放假一天。业务二科全体成员,就他一个。出了宾馆,他也不急着去取车,顺着解放路溜溜达达地往西走。上午九点多,街上的人少了,上班的都进了单位,买菜的还没出门,马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让清洁工扫成一堆一堆的,风一刮,又散开了。走着走着,他拐进了老城区。青砖瓦房挤在一块儿,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错不开身,墙根底下晒着腌菜,屋檐上挂着辣椒串,红彤彤的。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往这儿走,脚底下像是自己认路,七拐八绕,停在了一个巷子口。巷子口立着一对石狮子,比人还高,左边那个缺了个耳朵,身上刷了一层红漆,刷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难看得要命。巷子里头,是一座灰扑扑的大院子,门楼拆了半边,门上挂着块木牌子:凤凰市粮食局第三粮站。宁家巷。陈太忠站在石狮子跟前,看着那块牌子。院门开着,里头堆着麻袋,几个穿蓝大褂的工人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粮食,扛着麻袋走过来走过去,吆喝着号子,谁也没往巷子口看一眼。甯瑞远那小子,今天一大早溜出去,会不会也来过这儿?他四下里看了看,地上的落叶让人踩过,石狮子底座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子,是皮鞋,尖头的,跟甯瑞远脚上那双意大利货差不多。也许是,也许不是,满凤凰穿尖头皮鞋的人多了去了。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那个缺耳朵的石狮子,转身走了。出了老城区,他在路口拦了辆出租,直奔幻梦城。车上那司机听说去幻梦城,从后视镜里瞅了他好几眼,大白天的去歌厅,大概把他当成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陈太忠也懒得解释,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转着那对石狮子,转着那块粮站的木牌子。人家回老家看看,那是人家的家事,哥们儿犯不着去打听。可这么一想,心里那股憋屈又淡了点。甯瑞远背着他出去,未必全是算计,兴许还有一半,是他自己不好意思让外人看见的那点心思。---幻梦城白天不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昨晚留下的烟头和瓜子皮。陈太忠绕到后院,桑塔纳就停在墙根底下,车身上又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不知道谁拿手指头画了个笑脸。他刚走到车跟前,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刘望男从里头出来,头发随便扎着,身上套件宽大的毛衣,手里捏着车钥匙,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小本子。“就知道你要来。”她把钥匙和本子一块儿塞到他手里,“十七让我给你的,说是B本。”陈太忠翻开那个小本子,深红色的塑料皮,里头的照片是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板得跟上坟似的,也不知道十七从哪儿弄来的这张照片。名字、出生年月、准驾车型,一样不差,钢印压得清清楚楚。他也没问这东西的来路,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冲刘望男咧嘴:“替我谢谢十七。”“你自己谢去。”刘望男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今天不陪你那位甯总了?”“不陪了,人家不用我陪。”这话他已经在心里头念叨了一路,这会儿说出来,口气里那股酸味儿自己都闻得见。刘望男听出来了,没接这个茬,转而说起别的:“昨晚上十七来过一趟,问你那车停得安不安全,我说停在后院,锁着呢,他就没再问。他还说,往后你要用车,跟他打声招呼,他让人给你洗干净了。”“他倒是会做人。”“他那是会做生意。”刘望男撇撇嘴,“你是他的大客户。”陈太忠让她逗乐了。“不陪了,人家不用我陪。”刘望男眉毛一挑,没再问,嘴角却往上翘了翘:“那你开慢点,这车比面包车灵,一脚油门下去,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她说着,又不放心,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冲他一摆头:“上来,我教你两手。”陈太忠坐进去,她就站在车门外头,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顶,另一只手点着他脚底下:“离合踩到底,挂一挡,别看挡把,看前头。松离合的时候慢着点,松到车子一抖,脚就停住,再给点油……对,就这样,再慢点,你那脚是踩刹车还是踩蟑螂?”车子往前蹭了半米,没熄火。陈太忠乐了:“行啊刘老师,比驾校的教练强。”“驾校的教练收钱,我不收。”刘望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去哪儿?”“郊游。”“跟谁?”陈太忠冲她咧嘴笑,没吭声。刘望男看了他两眼,哼了一声,也没再追问,转身往后门走,到了门口,回头扔下一句:“晚上要是不回来,车钥匙别弄丢了,十七那小子就弄来这一把。”---他想起礼拜三夜里在电话里答应杨倩倩的烧烤来。说话算话,今天正好有空。开车去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这一路,陈太忠开得满头大汗。桑塔纳在他手里跟头倔驴似的,起步一顿一顿地蹿,换挡的时候齿轮咔咔响,等红灯憋熄了两回火,后头的车按喇叭按得震天响,他也只能装听不见。好在挂的是O牌,市政府的号段,路口站岗的交警瞅见了,脸一扭,权当没看见。他一边开一边嘀咕,这O牌真是好东西,比哥们儿那个B本管用多了。B本是十七弄来的,来路他没问,也不打算问,十七那小子办事有分寸,真要是出了岔子,他自己先兜着。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大院不大,一栋四层的旧楼,总机班在一楼东头。陈太忠把车往院里歪歪扭扭地一停,车屁股斜着戳到了花坛边上,他也懒得再挪,下车往总机班走。杨倩倩正坐在总机班的屋里,跟两个话务员凑在一块儿嗑瓜子,说说笑笑的,听说他来了,还说要带她出去郊游,眼睛一亮,瓜子一扔,蹦起来就往外跑,到了门口正好看见他回到车上,笨手笨脚地往外掉头。屋里那两个话务员也扒着窗户往外瞅,一个胖乎乎的冲她挤眉弄眼:“倩倩,那就是你说的那个陈科长?模样还挺精神。”“去去去,瞎说什么。”杨倩倩回过头去啐了一口,脸却红了。桑塔纳往后一倒,哐当一声,车屁股撞倒了一辆停在墙根底下的二八大杠,哗啦啦倒了一地,铃铛摔得叮当乱响。杨倩倩站在台阶上,张着嘴,愣了半天:“太忠,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才学会。”陈太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本正经,“跟你说,我可是有本儿的。”他掏出那个B本冲她晃了晃,“看见没有?出去郊游,没车怎么行?”杨倩倩看看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又看看他手里那个红本子,噗嗤笑出了声,赶紧跑过去把自行车扶了起来,靠回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来。“这车哪儿来的?”“单位配的,二科专用。”陈太忠一边挂挡一边说,“我今天不陪甯瑞远了,给自己放一天假。”杨倩倩三言两语就听明白了车的来历,又听说他不陪甯瑞远了,心里头就有点得意。前天夜里那四个电话没白打,她那番话他到底是听进去了。这么一想,心里又悄悄地泛起甜来,太忠还是很在乎我的看法的。她扭过脸去看窗外,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我也不回科里了。”她说,“今天礼拜五,卫生检查提前到上午了,下午来不来都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管。”“连个招呼都不打?”“打什么招呼,回头我跟科长说一声就行了。”车子开出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大门,杨倩倩就扒着他的胳膊嚷嚷:“太忠,让我开一会儿吧?我学过两回,比你强。”“你有本儿么?”“没有。”“没本儿开什么车?”陈太忠一本正经,“咱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杨倩倩让他噎得直翻白眼,扭过脸去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扭回来,看他手忙脚乱地换挡,看着看着,又笑了。---青龙山在横山区边上,往北再走一截,就进了曲阳区的地界。出了城,路就窄了,两边是收完了庄稼的地,光秃秃的,田埂上堆着一垛一垛的玉米秸,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近的发青,远的发蓝。这一路上,陈太忠又憋熄了两回火,有一回是在一个上坡上,车子熄了往后溜,吓得杨倩倩尖叫着去拽手刹,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打着火,一脚油门冲上了坡,冲得车里两个人脑袋都撞在了椅背上。“你到底会不会开啊?”杨倩倩捂着脑袋。“会,就是不熟。”陈太忠面不改色,“熟能生巧,今天开完了,明天我就是老司机了。”出城往北,过了一个收费站,再往前就是曲阳区的地界。路口支着个岗亭,两个交警站在路边查车,一辆拉砖的拖拉机让他们拦下了,司机正点头哈腰地递烟。桑塔纳开过去,陈太忠心里直打鼓,脚底下一慌,差点又熄了火,哪知道那两个交警瞅见车牌,一个立正,一个抬手敬了个礼,眼睁睁地看着他突突突地开了过去。杨倩倩回过头去瞧了半天,扭过来冲他笑:“你这车牌,比你那本儿管用。”“那是。”陈太忠这回倒是承认得痛快。青龙山依山傍水,山不算高,可林子密,一条小河从山脚底下绕过去,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山上的枫树黄栌红了大半,一片一片的,跟着了火似的。两个人把车停在山脚下,沿着一条土路往上爬。杨倩倩今天穿的是平底鞋,爬起山来倒是利索,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看见一朵野菊花要摘,见了松鼠又要撵,没追上,就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冲它叫唤,把松鼠都叫愣了。陈太忠跟在后头,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那点憋屈不知不觉地散了不少。爬到山顶上,风大了,吹得人衣服呼啦呼啦地响。从山顶往南望,凤凰城灰蒙蒙的一片,楼房跟火柴盒似的码着,凤凰河弯弯曲曲地从城中间穿过去,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一条。杨倩倩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踮着脚,拿手搭着凉棚往那边看:“太忠,你看,那个最高的是不是凤凰宾馆?”“是。”“那边那片是横山区吧?哎,你以前上班的地方在哪儿?”陈太忠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去,横山区那片矮楼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大片荒地,灰黄灰黄的,昨天他还领着甯瑞远在那片蒿草边上站着,潘珂旻比划着说这儿将来是厂房。“那边。”他指了指,“看见那片荒地没有?”“看见了,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没有。”陈太忠说,“过几年就有了。”杨倩倩扭过头来看他,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怪,可看他脸上的神情,又不像是开玩笑,就没再问,蹦下石头,拽着他的袖子往山下走:“饿了饿了,你不是说有烧烤么?”爬到半山腰,有一块平平的大石头,底下就是那条河,水声哗哗的。两个人坐在石头上歇脚,杨倩倩脱了鞋,把两只脚伸进河里,冰得直吸凉气,又舍不得拿出来,泡在里头一晃一晃的。“太忠,你说甯家那事儿,你真不管了?”“管不管,看人家。”陈太忠捡了块扁石头,往河面上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五六下,沉了,“人家不用我管,我总不能上赶着。”“不管就对了。”杨倩倩点着头,一副老成的样子,“我干爹说了,这种事沾上就甩不掉。”陈太忠笑了笑,没接话。杨倩倩也不在意,泡着脚,扭过脸来看他,忽然说:“太忠,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想当的是导游。”“导游?”“嗯,天天出去玩,还有人给钱。”她把一只脚从水里提起来,看着水珠子顺着脚趾头往下滴,“后来我干爹说,女孩子到处跑不安全,就给我弄到总机班了,天天坐着接电话,闷都闷死了。”“那你现在还想当吗?”“不想了。”杨倩倩把脚放回水里,晃了晃,“当导游得领着一大帮人,我还是喜欢跟一两个人出来。”她说完了,偷偷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扭开了,看着河对岸那片红叶子,脸上让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陈太忠装没看见,又捡了块扁石头往河里甩,这回只蹦了三下就沉了。杨倩倩笑他技术退步,他说那是让她看得紧张了,两个人又斗了一阵嘴。---下午两点,肚子饿了。陈太忠走回车边,打开后备箱,从里头往外搬东西:一个折叠的铁吊架,一袋子木炭,几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切好的羊肉、腌好的鸡腿、一串一串的鸡翅,还有孜然、辣椒面、盐、酱油,零零碎碎一大堆,连竹签子都备好了。杨倩倩看傻了:“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早上。”陈太忠头也不抬。这些东西是他昨晚看了任娇使戒指的法子,灵机一动,今天一早吸完灵气,路过早市顺手买的,全塞进了须弥戒里,出城之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全挪到了后备箱里。凭空从手上变出一堆羊肉来,杨倩倩那双眼睛,可是什么都瞧得见的。他在河边找了块空地,支起吊架,倒上木炭,划着火柴点了半天,炭不着,烟倒冒了一大股,呛得他直咳嗽。杨倩倩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末了捡了一捧干松针塞到炭底下,拿扇子一扇,火苗子呼地就窜起来了。“看见没有,这叫生活经验。”她得意地扬着下巴。“你厉害。”陈太忠竖大拇指。炭烧红了,他把羊肉串一排一排地架上去。羊肉肥瘦相间,一挨着火,油就滋滋地往外冒,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香味呼地就散开了。他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翻个面,再撒一遍,孜然的焦香混着炭烟味儿,顺着河谷往上飘,满山都是。杨倩倩蹲在吊架边上,眼巴巴地看着,肉还没熟透就伸手去抢,烫得直甩手,吹两口,塞进嘴里,烫得呼哧呼哧地吸气,又舍不得吐,嚼得满嘴流油。“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喊,“太忠,你烤得比街上的好吃!”“那是,哥们儿的手艺。”陈太忠又递过去一个鸡腿,“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一口,羊肉外焦里嫩,孜然的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哈气。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炭火忽明忽暗,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蹦,有个火星落在杨倩倩的袖子上,烧出个小黑点,她心疼得直叫,嚷着要他赔一件新毛衣,他说赔,回头给你买件新的,挑最贵的买。杨倩倩这才满意,美滋滋地接着啃她的鸡腿。吃到后来,杨倩倩撑得直打嗝,靠在一块石头上,揉着肚子,眯着眼睛晒太阳。陈太忠把剩下的几串鸡翅烤上,一边翻一边听河水哗哗地响。“太忠。”杨倩倩忽然开口,“我干爹说,你这人,是块好料子,就是性子太冲。”陈太忠手里的鸡翅顿了顿:“他还说什么了?”“没了,就说了这一句。”杨倩倩睁开眼睛,“我觉得他说得对。你那个性子,迟早吃亏。”“吃亏是福。”“你就贫吧。”杨倩倩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翘着,“反正我跟你说过了,你自己看着办。”又是一句自己看着办。陈太忠翻着鸡翅,心说今天这四个字可真吃香,甯天嘉跟孙子说,杨倩倩跟他说,到最后,谁也替谁看不着,各人看各人的。两个人就着河水的声音,烤了大半个下午,吃得肚皮溜圆,杨倩倩的嘴角、下巴上全是油,拿袖子抹了抹,又蹭了满袖口。中途陈太忠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顺眼瞟了一眼屏幕,信号那一栏一格都没有,空荡荡的。他也没往心里去,山沟沟里,没信号正常,揣回手包里,接着烤他的鸡翅膀。---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走。炭灰拿河水浇灭了,竹签子、塑料袋拢成一堆,塞进一个大袋子里,扔进了后备箱。杨倩倩吃饱了犯困,一上车就歪在座椅上打盹,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的。下山的土路上,路边站着个老汉,六十来岁,背着个竹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柿子,红得透亮,冲着车直招手。陈太忠本来不想停,脚底下一慌,踩刹车踩重了,车子吱的一声停在了老汉跟前,熄了火。老汉乐呵呵地凑到车窗跟前:“同志,捎一段?到山脚下的镇上就行,俺这腿脚,走不动了。”杨倩倩醒了,揉着眼睛冲他点头。陈太忠只好让老汉上了后座,竹筐搁在脚底下,一车的柿子味儿,甜丝丝的。老汉是个话痨,一上车就没停嘴,说今年柿子结得好,说山上的路该修了,说着说着,叹起气来:“俺儿子在城里的新华厂上班,三个月没开支了,厂子里说要黄,真黄了俺儿子上哪儿吃饭去?俺这柿子,卖了钱,还得给他寄点。”陈太忠握着方向盘,没吭声。“听说他们厂里的人要去堵路,俺跟他说,你可别去,枪打出头鸟,可他不听,说大伙儿都去,他不去,往后在厂里没法做人。”老汉摇着头,“这年头,啥事都难。”到了镇上,老汉下了车,非要往车里塞两个柿子,陈太忠推不掉,只好收下了。老汉背着竹筐走远了,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往集市里挪。杨倩倩拿起一个柿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小声说:“怪可怜的。”陈太忠嗯了一声,把车打着火,半天没说话。礼拜三夜里澡堂子里那几个工人的话,昨天车窗外头那块木板子,今天这一筐柿子,凑到一块儿,在他心里压成了沉甸甸的一坨。车子刚进市区,过了第一个红绿灯,陈太忠的手机就响了。他开车的技术实在太臭,一只手握着方向盘都打晃,哪敢腾出手来接电话,只好打着转向灯,磨磨蹭蹭地把车靠到了路边,熄了火,这才从手包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闪着一串号码,已经响过两遍了,是秦连成办公室的。他刚按下接听,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陈太忠,你在做什么?怎么整整一个下午,你的手机都不在服务区?”秦连成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吼得震耳朵,杨倩倩在旁边让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往他这边瞅。陈太忠心里明白,青龙山那块是盲区,大半天没信号是真的,可这话跟秦连成说不着。人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他在自己同学跟前,老老实实地举着手机挨训,脸往哪儿搁?“我的手机……信号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抬手就把手机往路边那根电线杆子上一甩。啪的一声,手机砸在水泥杆子上,四分五裂,电池飞出去老远,屏幕碎成了好几瓣,翻盖和机身分了家,秦主任那一嗓子聒噪,跟着戛然而止。杨倩倩张着嘴,看傻了。路边几个下了班的行人站住了,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一只脚撑着地,扭着脖子往这边瞅,嘴里嘟囔:“这小伙子,有钱烧的。”陈太忠也不管旁人怎么看,下了车,在一圈惊奇的目光里,走到电线杆子底下蹲着,拿手指头拨拉着那堆碎渣子,拨拉了半天,从里头捡出那张小小的SIM卡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揣进了兜里,这才施施然地回到车上。哥们儿的通讯录可丢不得,手机砸了能再买,这卡里头存的那些号码,丢了上哪儿找去?旁边有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过去把那块飞出去老远的电池捡了回来,双手捧着递给他。陈太忠接过来,冲他笑笑,又把电池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小男孩张着嘴看他,大概是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扭头一溜烟跑了。杨倩倩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太忠,你……你这是干什么呀?”“信号不好,手机欠揍。”陈太忠一本正经地打着火,“砸了它,长长记性。”“秦主任要是知道了,非气死不可。”“他知道什么?他就知道我信号不好。”杨倩倩笑够了,又有点担心,扒着他胳膊问:“刚才是你们秦主任?他那么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能出什么事,嫌我半天没接他电话。”陈太忠嘴上说得轻巧,心里也不是没犯嘀咕。秦连成这人,平时说话不紧不慢,心思藏得深,从来没这么扯着嗓子吼过,今天吼成这样,八成是让人吼过了,转手吼到他头上来。“那你回去不挨骂?”“挨骂也是明天的事。”陈太忠打着火,“今天放假,不管上班的事。”杨倩倩撇撇嘴,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可想想他今天陪自己玩了一整天,心里又美滋滋的,也就不再问了。车子重新上了路。陈太忠把杨倩倩送到了她家楼下,那是一片市委的老家属院,红砖楼,门口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杨倩倩下了车,扒着车窗冲他挥手:“太忠,今天玩得真开心,下回还出去烤啊!”“行,下回带你去更远的地方。”他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进了楼道,踩下离合,挂上挡,车子往前一蹿,又熄火了。他骂了一句,重新打火,这回总算是走了。楼道口那扇窗户里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来,大概是杨倩倩她妈,往楼下那辆O牌桑塔纳瞅了半天,又缩了回去。陈太忠没看见,就算看见了,他也顾不上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想过,一个借调来的小副科,开着辆O牌车,把市长干闺女拉出去玩了一整天,这事落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滋味。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自行车一群一群地往家赶,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卖烤红薯的推着炉子站在路口,炉子上冒着白气,甜香顺着风飘进车窗里。陈太忠从后座上摸过那老汉塞的柿子,咬了一口,又凉又甜,软得直流汁,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手背一擦,接着啃。开出去没多远,他脑子里忽然一激灵。秦连成这么急,口气这么冲,半天打不通就火成这样,该不会……是甯瑞远那边出事了吧?他把车往路边一靠,又熄了火,这回顾不上骂了,坐在驾驶座上发愣。甯瑞远一大早甩了他自己出去,两辆车,几个保镖,人生地不熟的,在凤凰城里乱转,能出什么事?撞车了?让人讹了?还是去了哪个不该去的地方,见了哪个不该见的人?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秦连成那句“你在做什么”,吼得跟天塌了似的,要是小事,犯不着这么吼。可手机砸了,想问都没处问。他坐了半分钟,咬咬牙,重新打着了火。先回家拿手机,有了手机,什么都好说。---他先回了趟家,翻箱倒柜,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那只旧手机,是他刚上班那年买的,又大又沉,跟块砖头似的,充电器也找着了。他把那张SIM卡塞进去,开了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家里没人,他爹妈都还没下班,屋里冷清清的。他把那只砖头揣进兜里,沉甸甸的,坠得裤子都往下溜,他拿皮带紧了紧,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瞅了自己一眼,裤兜鼓得跟揣了块板砖似的,忍不住乐了一声。哥们儿这形象,今天算是全毁了。车开到计委大楼楼下,刚熄了火,那只砖头就在他手里嗡嗡地震了起来。天已经擦黑了,计委大楼里还亮着好几层灯,往常这个点,楼里早就走得差不多了,今天倒好,三楼招商办那一排窗户全亮着,跟过年似的。他心里一沉,看来事儿不小。“陈太忠,你现在在哪儿?”这回是李继峰。那个总挂着一脸假笑、说话慢条斯理的李主任,这会儿一点不假笑了,嗓子尖得刺耳,跟拿指甲刮黑板似的:“我命令你,马上给我回招商办来!”不等他回话,那边啪地挂了。陈太忠攥着那只砖头,气得手都抖了,胳膊抡起来,差点又冲车窗外头扔出去,抡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就剩这么一只了,再扔,明天就得拿着SIM卡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去。他咬着牙把胳膊收了回来,停好车,摔上车门,往楼里走。招商办在三楼,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滋滋地响。他刚走到招商办门口,门就从里头拉开了,一个矮胖的身子直挺挺地堵在了门口。秦连成不在。李继峰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背着手,挺着肚子,下巴往上翘着,眼睛却斜着往下看他。“陈太忠,今天你去哪儿了?”陈太忠脸一沉,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你给我站住!”李继峰在背后尖叫,那嗓子劈了叉,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那根坏了的灯管闪得更厉害了。陈太忠头也不回,脚底下也没停。他一个人打过三个警察,才让人调来招商办,这事儿满计委都知道,李继峰再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上来动手。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李继峰一眼。“什么玩意儿?”扔下这四个字,他扬长而去。李继峰站在招商办门口,脸从黑憋成了紫,嘴张了几张,到底没再喊出声来。他在计委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一个借调来的毛头小子当着满楼道的人甩了脸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可眼下也只能先憋在肚子里,憋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回头再慢慢算这笔账。楼道两边的几间办公室,门缝里探出来好几个脑袋,有人捧着茶杯,有人捏着报纸,一个个瞪着眼睛往这边瞧,见他从跟前走过去,又赶紧缩了回去,门咔嗒咔嗒地关上。业务科的门也开了条缝,张玲玲站在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着,若有所思,没吭声,轻轻地把门掩上了。下了楼,出了大门,陈太忠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拿那只砖头拨了秦连成的手机。“秦主任,我回招商办了,刚才手机信号实在不好……”那头沉默了两秒,秦连成的声音传过来,这回不吼了,声调四平八稳,可那稳当底下压着的火,隔着电话都能把人烤焦:“你马上给我赶到市中心医院,甯瑞远和他的同事被人打得住院了。你就是这么陪客户的么?哼……”电话挂了。他攥着手机愣了两秒,想打回去问问到底伤得怎么样,手指头搭在键上,又放下了。秦连成那口气,打回去也是挨骂,还不如赶紧过去,亲眼看看。陈太忠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他心里明白,秦连成这会儿恨不得剥了他的皮,可市里头那位的火比秦连成还大,眼下还轮不到收拾他这个小科长。轮到收拾他的时候,那就是另一笔账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钻进桑塔纳,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猛地一蹿,又熄了火。他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按着刘望男上午教的法子,离合慢慢松,油门轻轻给,车子总算稳稳当当地开出了计委大院,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去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楼是新盖的,五层,白瓷砖墙面,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还有一辆警车,警灯没开,车门敞着,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抽烟。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抱着孩子的,有捂着脑袋的,还有一个喝多了的醉汉躺在长椅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这一路上,他闯了两个黄灯,憋熄了三回火,有一回熄在十字路口正当中,后头一辆公共汽车冲他按喇叭,按得他脑仁疼。他满脑子都是秦连成那句“被人打得住院了”,打成什么样了?谁打的?在哪儿打的?甯家长孙在凤凰挨了打,这事要是传到素波,传到甯天嘉耳朵里,传到黄老那边去……他越想越心惊,脚底下的油门就越踩越深,那辆桑塔纳在他手底下一蹿一蹿的,跟头受了惊的骡子似的。医院门口那辆警车,他一眼就瞅见了,心里咯噔了一声。陈太忠问了护士,顺着走廊往里走,拐过两个弯,走廊尽头是观察室,门口站着一堆人。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吊着胳膊的,有捂着肚子的,还有个小孩发着烧,趴在他妈怀里哼哼。护士推着小车从他身边擦过去,车上的玻璃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他越往里走,心里越沉,脚底下也越快,到了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他还没走近,人堆里就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扎进了他怀里。裴秀玲。她早上那身藕荷色的毛衣裙皱巴巴的,裙摆上蹭了一块灰,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让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扑上来两只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上,嚎啕大哭,浑身直抖,哭声在走廊里嗡嗡地响。陈太忠让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又抬头看看门口那几个人。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夹着个黑皮包,女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机关里的人,见这阵仗,脸上都有点讪讪的,往旁边让了让。另外两个是警察,一个肩膀上扛着三杠三星,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肚子挺着,小眼睛;另一个是一杠三星,三十来岁,站在他身后半步。那个三杠三星的警督见裴秀玲扑过去,脚底下动了动,像是要过来解释两句,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陈太忠。陈太忠也不理他们,抬手摸了摸裴秀玲的头发,口气有点急躁:“好了小裴,先别哭,到底怎么了?”那个警督到底还是凑过来了,站在两步开外,咳了一声,脸上挤出点笑来:“这位是招商办的陈科长吧?我是市局的,这件事,是个误会,底下的同志执行任务的时候,方式方法上有点问题,我们已经在处理了……”陈太忠头都没扭,就跟没听见似的,眼睛只看着怀里的裴秀玲。警督那点笑僵在脸上,挂也不是,收也不是,咳了两声,退回到了门口。他身后那个警司偷偷瞟了陈太忠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开了。裴秀玲哭得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箍着他,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衬衫上,温乎乎地洇湿了一片。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跟着老板出来考察,本来是端茶倒水、收发传真的活儿,哪见过这种阵仗?大白天的让人从车上拽下来,眼看着同伴让人按在地上,又让人塞进警车拉进局子里,这半天工夫,怕是把她这辈子的惊吓都受完了。陈太忠叹口气,放软了声音:“没事了,我来了。哭完了把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我好替你们拿主意。”这话比刚才那句管用。裴秀玲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裴秀玲在他怀里抽噎了半天,才勉强止住,抬起脸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开口,声音还是抖的:“陈科长……甯总他们……让人打了……”“我知道让人打了,谁打的?怎么打的?”“中午……吃完饭……”裴秀玲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往外倒,“甯总和梁先生让小牛开着车,在湖西区那边转,说是随便看看……开着开着,前头人山人海的,公路让人堵死了,好多车都在往回掉头……”“在哪儿吃的饭?”“就在湖西区一个小馆子里……甯总说要吃清汤云吞,问了好几个人才找着那家,说是老字号……”裴秀玲说着,又哭了,“吃完了还说好吃,比宾馆的好吃……”陈太忠心里那股火又往上蹿了蹿,到底没发出来。好么,还真是去吃云吞了,吃完了云吞,吃了一顿拳脚。“新华机器厂?”裴秀玲一愣,点头:“您怎么知道?说是那个厂子快倒闭了,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工人扯了绳子,把公路拦上了。”陈太忠心里一沉。礼拜三夜里在澡堂子里听见的那几句闲话,昨天车窗外头那块写着“还我血汗钱”的木板子,原来都应在这儿了。“甯总问小牛,说堵公路不是损人不利己么,小牛嘴笨,只会跟着说,是损人不利己。”裴秀玲接着说,“甯总说下去看看,我们就下了车,走过去,看见几百号人在路上坐着,安安静静的,也不喊也不闹,远处停着三四辆警车,警察也不过来。甯总觉得有意思,就拿相机拍了十来张,说要拿回去,给那些说大陆这不好那不好的人看看……”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然后就跑过来四五个警察,要相机,口气可冲了。梁先生跟他们说,我们是美籍华人,路过的,拍着玩。那几个警察一听,就……就一拥而上来抢相机……”“小牛呢?”“小牛是许先生介绍过来的,当过兵,护着甯总,上去就把一个警察推了个跟头……”裴秀玲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们一群人就围上来了,把小牛按在地上……小牛鼻梁断了,肋骨也断了一根。甯总和梁先生乱哄哄的也挨了几下,后来是那些工人跑过来,把人拉开的。”站在门口的那个三杠三星,脸色变了变,扭过脸去看墙。陈太忠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这人脸色变得这么快,八成是知情的,搞不好就是从局里跟过来擦屁股的。“后来呢?”“后来我们三个,连甯总和梁先生,都让他们带回局里去了。相机让他们拿走了,胶卷也抽了,底片一张都没剩。”裴秀玲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一进门……甯总和梁先生又挨了一顿,然后才开始问话。甯总报了家门,说他是甯氏集团的,是市里请来投资的,那些警察就傻了,赶紧把小牛送医院,又往宾馆和招商办打电话,打您的手机,怎么打都打不通……最后把甯总和梁先生也送到医院来了。”她说完了,又把脸埋进他怀里,呜呜地哭。“相机呢?”陈太忠问,“胶卷要回来没有?”“要回来了……相机还回来了,胶卷没了。”裴秀玲抽抽搭搭的,“他们说……说是曝光了,坏了……”陈太忠冷笑。曝光了?十来张照片,几百号工人坐在马路上,三四辆警车远远停着,还有那几个跑过来抢相机的警察,这胶卷要是洗出来,那才叫曝光。陈太忠没吭声,搂着她的肩膀,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旁边那个女秘书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客客气气地插了一句:“陈科长,我们是市政府办公室的。景秘书长交代了,别的事,我们来处理,甯总的情绪,招商办得安顿好。可梁先生一口咬定,先把陈科长找来,别人他们信不过。”男秘书在旁边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脸上的汗都下来了。“陈科长,你看……”男秘书擦着汗,往前凑了凑,“甯总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医生问他哪儿疼,他也不吭声。梁先生倒是说话了,可就那一句,找陈科长。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景秘书长呢?”“景秘书长在市里开会,散了会就过来。”女秘书接过话头,“秘书长的意思是,这件事,影响非常恶劣,必须妥善处理,甯总那边,务必稳住。”务必稳住。陈太忠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咂摸出推卸的味儿来。稳住了,是市里处置得当;稳不住,那就是招商办,是他陈太忠,没把客人安顿好。他瞥了一眼那两个秘书,男的低着头,女的抿着嘴,两个人都不看他,可那意思明明白白:这块烫手的山芋,我们是递到你手里了,接不接,你看着办。又是看着办。今天这三个字,算是跟定他了。他没接这个话,也没推,就那么站着,抬手又在裴秀玲背上拍了两拍,等她哭声小下去,才把她从怀里扶起来,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朵后头拢了拢:“去洗把脸,回来在门口坐着,哪儿也别去。甯总这边,有我。”裴秀玲红着眼睛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洗手间那边去了。陈太忠听着,心里头冷笑一声,笑得牙根发凉。好么。项目塞给哥们儿一个副科去办,成了,功劳是市里的;出了事,满世界找哥们儿。秦连成那句“你就是这么陪客户的么”,这口锅扣得真圆,严丝合缝,连个缝儿都不给他留。人家甯瑞远一大早甩了他自己出去转悠,转出了事,倒成了他陈太忠陪客户不力了?他抬眼往观察室里看了看。门半开着,里头拉着几道蓝布帘子,隔出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甯瑞远,身上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手背上扎着吊针,脑袋歪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可那眼神,再清楚不过:这事,完不了。梁天驰躺在靠门那张床上,侧着脸往外看,透过那道裂了缝的镜片,跟陈太忠对上了眼。他没说话,冲陈太忠眨了眨眼,那意思陈太忠立马就看明白了:你来了就好,剩下的戏,看你的。这老狐狸。挨了打还不忘了算计。---陈太忠听完了,冷笑一声,一句话也没回那两个秘书,抬腿就闯进了观察室。观察室里满是酒精和碘酒的味儿,三张床拿蓝布帘子隔着。靠门那张床上躺着梁天驰,额头上贴着块纱布,眼镜片裂了一道缝,还架在鼻梁上,见他进来,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又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角落里那张床上是小牛,脑袋上缠着绷带,鼻梁上糊着一大块白胶布,胸口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粽子似的,闭着眼,呼吸粗重,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得不想睁眼。陈太忠径直走到靠窗那张床跟前,抬手指着甯瑞远的鼻子就骂开了:“我说你纯粹就是活该!你挺能的嘛,不要我陪同?甩了我自己出去转悠?现在好了吧?舒坦了吧?按我说,他们打你打得还不够重!”他嗓门大,骂得整个观察室嗡嗡响,门口那几个人都听见了,面面相觑。梁天驰在靠门那张床上,眼镜后头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往上一挑,把脸扭到了墙那边去,肩膀却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憋笑憋的。角落里的小牛让他这一嗓子吵醒了,睁开眼,瞅了瞅这边,看见是那位陈科长,又把眼睛闭上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骂声听着挺解气。甯瑞远躺在床上,眼皮子抬了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角落里的小牛倒是先开了口。他鼻梁上糊着胶布,说话瓮声瓮气的,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又疼得直抽冷气:“陈科长……不怪甯总……是我先动的手……”陈太忠扭过头去看他。这个复员兵,二十七八岁,一张方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却还亮着,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躲闪。“动得好。”陈太忠冲他点点头,“护着自家老板,天经地义。你躺着,别说话,这事儿没你的错。”小牛愣住了,眼圈发红,咧了咧嘴,扯着鼻梁上的伤,疼得又是一抽,到底没再吭声,慢慢地躺了回去。门口那个警督听见这话,脸上的肉又抽了一抽。陈太忠也不等他出声,弯腰一把攥住他的病号服领子,把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只这一拽,他心里就有数了。拽起来的时候,他手掌顺势在甯瑞远身上一搭,灵识一扫,皮肉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肩膀上、后背上、大腿上,都是挫伤,骨头一根没断,内脏也好好的,顶多就是软组织挫伤,疼是疼,躺两天就能下地。那心电图贴着、吊针扎着,脸色蜡黄蜡黄的,十成里倒有七成是装的。丫这是在装死狗呢。躺在这儿一句话不说,就是要给市政府施压,让他们知道甯家的人在凤凰挨了打,看你们怎么收场。这种无赖作风,换了平时,陈太忠还挺欣赏的,做生意的人,不会耍赖还叫做生意?可眼下夹在中间受气的是他自己,他就忍不了了。你在这儿装死狗,市里头那帮人急得团团转,末了全找到哥们儿头上,秦连成吼,李继峰叫,回头景秘书长来了,还不知道怎么训。你倒好,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戏是你唱,挨骂的是我,哪有这样的道理?“哎呦,别拽……疼……”甯瑞远让他拽得直哼哼,脸皱成一团,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疼死我了……”门口那几个人一看这阵仗,生怕出事,呼啦啦全跟了进来。两个警察走在前头,两个秘书跟在后头,一进门,看见那个招商办的小科长正攥着甯少爷的领子往起拽,吊针架子让他碰得直晃,四个人都大惊失色,那个男秘书手里的黑皮包差点掉在地上。可他们脚底下刚要往前凑,又都站住了。刚才那女助理抱着这人哭成那样,甯家的人又点名非要他来不可,这关系明摆着不一般。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拿定了主意:先冷眼看着,等甯少自己发话再说。“是么?你很疼吗?”陈太忠攥着领子,冷笑着,“疼是吧?那我帮你按摩按摩。”他手一伸,三下两下把甯瑞远身上那些电极片的线拔了,心电图机子嘀嘀嘀地叫起来,他也不管,又把吊针的管子往旁边一拨,把甯瑞远翻了个个儿,脸朝下按在了床上。“瑞远,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搞得我很被动!”他两只手按住甯瑞远的后背,上上下下一阵乱揉,肩膀、后腰、大腿挨个过了一遍,甯瑞远嗷嗷直叫。手劲儿是推拿的手劲儿,看着吓人,力道却拿捏得稳稳的,专挑那些没伤着的地方下手,伤着的地方,他就拿掌根虚虚地揉一揉。仙灵之气,他基本没用。他手底下按着,嘴也没闲着,一边按一边数落:“你说你,好好的跑湖西区去干什么?那地方我去都得绕着走。人家工人堵路,是人家的事,你凑上去拍什么照?你当这是美国,拿个相机满大街拍,谁都管不着?”甯瑞远让他按得嗷嗷直叫,还不忘顶嘴:“我……我就是想……看看……”“看看?看出事来了吧?”陈太忠手底下又重了两分,“要看你跟我说啊,我领你去,哪儿都行,你倒好,嫌我碍事,一大早就把我甩了,甩得干干净净,你说你是不是活该?”“是……是活该……哎哟……轻点……”门口那俩秘书听得直咧嘴,那个男秘书拿手帕捂着嘴,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早上在松树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才攒下那么一点,凭什么往这小子身上倒?软组织挫伤,又死不了人,哥们儿的仙灵之气来得多不容易,给你醒酒也就罢了,给你装死狗用,门儿都没有。他就是要让甯瑞远觉得那股熟悉的劲儿要来了,玩点心理暗示而已。甯瑞远趴在床上,一开始一肚子邪火。他在湖西区让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嘴里全是沙子,他这辈子头一回让人这么按着。在局子里,又让人推进一间满是霉味儿的小屋,几个人围上来,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出去了,非得让这帮人好看。他在湖西区让人按在地上打,在局子里又让人打,躺在医院里就等着这位陈科长来了给他做主,给他出气,谁想到这厮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先把他收拾了一顿。可那句“你今天搞得我很被动”,他听进去了。他咬着牙,把那股火强压下去,脸埋在枕头里一琢磨,今天这事,确实是他把人家太忠给卖了。一大早甩了人家,不打招呼就自己跑出去,跑出了事,市里那帮人头一个找的就是太忠,他这会儿在市里头,指不定让人骂成什么样了。再一想,太忠这人,骂归骂,按归按,手底下可没真使坏。他心里还是认这个人的。满凤凰的人,见了他甯瑞远,哪个不是笑脸相迎?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就这么一个人,敢指着他鼻子骂活该,骂完了还替他把账算明白了。这样的人,往后在凤凰办事,少不了。正琢磨着,后背上那双手按到了他肩胛骨中间,掌根往下一压,一揉。甯瑞远浑身一激灵,那个位置,那个手法,跟昨天早上在车里那回一模一样。他等着那股熟悉的清凉劲儿从后背上涌上来,等着等着,还真觉得后背上那块地方凉丝丝的,酸疼轻了不少,脑袋也清爽了。“嗯……”他哼哼着,嗓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谢谢了啊太忠,感觉……是好点了。”两个警察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出,面面相觑。那个警司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那个警督的脸拉得老长,小眼睛在陈太忠和甯瑞远之间来回地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一个骂,一个挨,骂的不心疼,挨的不记仇,这交情,不是一天两天的。陈太忠心里乐得直打跌,手底下却一点没停,又按了两把,这才适时收了手,把甯瑞远翻过来,让他靠在床头上。他顺手把吊针的管子理顺了,又把那几根电极片的线插回机子上,心电图机子不叫了,屏幕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跳得又稳又匀,比刚才还精神。站在门口的那个女护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怎么心率还降了”,又缩回去了。他斜眼瞟了瞟跟进来的那几位,一个招呼都不打,接着训甯瑞远:“看,我早就跟你说过,凤凰的警察,纯粹就是一帮人渣,你不信,现在知道了吧?”甯瑞远靠在床头上,苦笑着点了点头,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声音飘飘的:“信了,这次是真信了……我们甯家,不在凤凰投资了,这还不行吗?”靠门那张床上,梁天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接了一句:“瑞远,这话……先别说得这么死。”他说是这么说,口气却软绵绵的,一点劝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在给那句话盖了个章:你看,连我都劝不住。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就变了。女秘书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男秘书使了个眼色,转身出了门,高跟鞋在走廊里咯噔咯噔地往护士站那边跑,大概是找电话给景秘书长报信去了,没两分钟又跑了回来,喘着气站回了门边。男秘书留在屋里,攥着那个黑皮包,站在门边上,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手帕都湿透了。两个府办秘书的脸色当场就白了,那个女秘书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咯吱响,男秘书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额头上的汗珠子接二连三地往下滚。两个警察的脸,比他们俩还难看,那个一级警司脸色发青,那个三杠三星的警督,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小眼睛眯起来,盯着陈太忠,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陈太忠站在床边,抱着胳膊,谁也不看。他心里却门儿清。不在凤凰投资了,这话甯瑞远说得有气无力,可分量重着呢。人家是在给市里递话:你们的警察把我打了,这事不给我个说法,甯家的钱,一分都别想进凤凰。这是气话,也是价码,就看市里那几位怎么接了。他瞅了甯瑞远一眼,甯瑞远正靠在床头上,半闭着眼,脸上还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可眼皮底下那两道缝里,透出来的光,一点都不蔫。这小子,学得倒快。---那个三杠三星的警督到底没憋住。他看甯瑞远肯开口了,觉得火候到了,背着手,从床尾绕过来,走到陈太忠跟前,抬手一指:“这位同志,麻烦你说话注意点行不行?作为政府工作人员,人民警察的形象,不是你应该诋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肚子挺着,那三杠三星的肩章在日光灯底下明晃晃的。男秘书在后头扯了扯女秘书的袖子,两个人对了个眼色,谁也没吭声。警察跟招商办的人掐起来,他们府办夹在中间,帮哪头都不是,还不如站远点,看清楚了再说。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小子是在先抑后扬,先顺着甯少的意思帮着骂几句,等甯少的气消了,再回过头来劝,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刚才在走廊里他已经跟府办的人打听过了,这人不过是临时借调到招商办的一个副科而已!他自己可是正处,三杠三星的一级警督站在这儿,你一个副科,什么级别,也配在这儿说这种话?陈太忠斜过眼来,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满满的全是轻蔑。他也不跟他争,抬起手来,指了指角落里那张床上包得跟粽子似的小牛:“警察的形象,用得着我诋毁么?这人成了这样,也是我诋毁出来的?”他又冲靠门那张床上的梁天驰一扬下巴:“这位梁先生,额头上那道口子,也是我诋毁的?还有甯总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要不要掀开衣服给你看看,哪一块是我诋毁的?”梁天驰配合得极好,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哎哟了一声,不大不小,正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警督让他顶得直翻白眼,脸上的肉又抽了两抽,嘴张开了,半天没找着词儿。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一级警司赶紧上来,拉了拉他的胳膊,压着嗓子打圆场:“好了,刘局,不跟他一般见识……”“刘局?”陈太忠耳朵尖,这两个字一钻进耳朵,他的头立刻就转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这个警督来。从那顶大檐帽,打量到那双小眼睛,从那个挺着的肚子,打量到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打量得慢条斯理,一寸一寸的,打量得对方后脊梁一阵阵发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回古昕让人停了职,红着眼睛在他跟前拍桌子骂:“他就是故意整我!就是故意的!那个王八蛋叫刘东凯!”画面一闪就过去了。陈太忠冷笑了一声:那回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古昕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可心眼不坏,让人整得灰头土脸,在他面前骂了半宿,他当时听过也就算了,没想到冤家路窄,今天在医院里,撞了个正着。“刘东凯?”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嘴里嚼过一遍,嚼出了点什么滋味来,才肯咽下去。观察室里的几个人都听出来了,这口气不对,这不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的口气。警督的眼睛里刷地射出一道寒光,身子猛地挺直了,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盯着他:“你……认识我?”刘东凯心里直犯嘀咕。这么个不入流的家伙,一个借调来的小科长,怎么就敢冲着他炸刺?他在市局干了二十来年,从派出所的片警一路干到副局长,管的是纪律纠风,专管别人的毛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多,背后骂他的也多,可当面敢拿这种眼神瞅他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那都是什么人物?这小子算哪根葱?凤凰市里头,能叫出他名字来的人不少,可敢用这种口气叫的,他还真想不起几个来。他把脑子里那张关系网飞快地过了一遍,市局的,市委的,市政府的,一个一个地过筛子,愣是没找出这么一号人物来。越是筛不出来,心里就越是没底,越是没底,脸上那股横劲儿就越是撑着不肯放下来。陈太忠迎着他那道目光,还了一个比他更狠的眼神回去,一字一顿:“这次,你的副局,挂定了。”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秦……谁都救不了你,你信不信?”那个“秦”字刚出口,他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后头那两个字到了舌头尖上,又让他吞回了肚子里。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这种名字,可不能从他嘴里出去。他心里却清楚得很。唐亦萱收拾过这家伙一回,当时有人站出来保了他,这回警察当街打了美籍华人,打的还是市里请来的投资商,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秦小方也不好意思再站出来保他了。刘东凯当场就蒙了。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陈太忠,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看那两个府办的秘书,又回过头去看看身后的警司,像是要找个人来告诉他,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那三个人谁也答不上来。两个秘书低着头,一个翻笔记本,一个擦汗,那个警司干脆把目光挪到了天花板上。他们只当刘局是不屑跟一个小人物计较,心里却一个比一个纳闷:一个副科,怎么就嚣张成这样?门口,裴秀玲扶着门框站着,脸洗过了,鬓角的头发还湿着,两只眼睛却还肿得跟桃似的,看着屋里这一幕,嘴微张着,半天合不上。她跟着甯总在外头跑了这几年,见过的官不少,见了大官点头哈腰的,见了小官摆架子的,可像这样一个小科长,当着市政府的人,指着市局副局长的鼻子说你的副局挂定了,她还是头一回见。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心里头那大半天的惊和怕,不知不觉散了大半。观察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台心电图机子还在嘀嘀嘀地叫着,叫得人心烦。刘东凯站在那儿,脸上的肉僵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发作,又不知道该冲着谁发作;想走,又觉得这么一走,就跟认了怂似的,往后在市局里还怎么抬头。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后脖颈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把那件笔挺的警服领子都洇湿了一圈。陈太忠不再看他,转过身,弯腰把甯瑞远身上的被子往上拽,盖到他胸口,拍了拍:“靠好了,别乱动,回头我再来看你。”他直起腰来,冲门边那两个府办秘书点了点头,口气倒是客客气气的:“两位,景秘书长来了,麻烦跟他说一声,甯总这边我陪着,今天晚上我不走。甯总要吃什么喝什么,我让人去买,医院这边,麻烦两位跟院里打个招呼,换个清净点的病房,三个人别挤在这一间里。”男秘书愣了愣,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女秘书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写完抬头瞅他,眼神跟进门时不一样,多了几分掂量。病床上,甯瑞远靠在床头,眯着眼睛,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眼睛里亮了亮。太忠这种人,说了,就是要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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