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71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16 11:19 已读3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61 官场后宫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16 11:11
第七十一章 屈膝自救

“太忠,你听我说……当时在警察局里打我的,不是这个警察,你会不会是……搞错了?我记得他们都管他叫熊头儿来的。”

甯瑞远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声音飘在半空里,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那张贴满了胶布的脸埋在枕头里,半边青半边紫,看着跟刚从车轮子底下拖出来的差不多。

他躺在那儿,心里却一点都不糊涂。打小到大,他挨过的揍屈指可数,全是不听话让老爹拿皮带抽的,年轻时在加州跟人打过两三回群架,那也是你来我往,谁也不吃亏。像今天这样,让人按在局子里劈头盖脸一顿好打,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从被拖下警车的那会儿起,他就拍了板,这个仇不报,他就不姓甯。至于凤凰投资不投资,他眼下懒得去想,丢了这么大一个人,还谈什么投资。

可他也看得明白,太忠是放不过眼前这位刘副局长的,那么好人做到底,另外那几个,也得一并点出来,省得到时候漏了网。

他费劲地喘了口气,眼皮耷拉着,又补了一句:“你们凤凰市,治安真的很差啊……这让我怎么放心,在你们这里投资呢?”

这话落了地,观察室里静了好一阵。

陈太忠站在床边,抱着胳膊,眼睛在甯瑞远脸上停了停,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小子是打着投资的旗号,要先把私仇了了,一句“治安很差”,比骂十句娘都管用,谁听了都得掂量。这路数他欣赏,甚至有点想给他鼓掌,可心里也替他捏着一把汗。这么不管不顾地报复,往后人家不会秋后算账么?还是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在凤凰落脚了?

刘东凯脸上的肉抽了抽,嘴唇动了两动,到底没吭声。他刚让陈太忠当面撂了一句“副局挂定了”,正憋着一肚子的火不知往哪儿撒,这会儿让病床上的人一句话又顶回来,那张脸僵得跟抹了一层浆糊似的。

熊头儿。这三个字从病床上飘过来,刘东凯听得真真的,心里先是一松,紧跟着又是一紧。松的是,打人的不是他,人家甯总自己都说了,跟他刘东凯没关系;紧的是,熊茂是湖西分局治安科的老人,分局归市局管,市局里管纪律纠风的是谁?还是他。这顶帽子转了一圈,到底还是要扣回他脑袋上。

他眼角扫了扫身边那个一级警司,那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上头沾着一点泥,大概是下午跑分局的时候蹭的。

门边那两个府办秘书倒是对了个眼色,脸上不约而同地松了松。人肯开口就好办,能谈就有价码,有了价码就不怕,官场上混久了的人,最怕的是对方一声不吭。

裴秀玲这会儿也从门框边上挪了进来,站在甯瑞远床尾,两只手攥着床栏杆。她身上那套米色的套裙下午在分局门口蹭了一大片灰,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是小牛的,她顾不上换,头发散了一半,拿个夹子胡乱别着。

甯瑞远拿眼角扫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屋里那几个人,心里那盘棋摆得清清楚楚。两个秘书是市政府派来的,嘴里说的是政府的话;那个副局长是来摸底的,摸清了他这个美籍华人还剩几斤几两,好回去报告;只有床边上抱着胳膊站着的那个,是真替他出头的。在美国的时候,他爷爷常说一句老话,落难的时候,看谁站在你床边。他那时候当笑话听,今天才咂摸出点味儿来。

他把眼睛又阖上了,接着装死。这门功夫,他小时候在学校里装病逃课练过,练得炉火纯青,护士来量血压,他连眼皮都不带抖的。

角落里那张床上,小牛鼻梁上贴着一大块白胶布,胸口裹得严严实实,一直闭着眼睛装睡,这时候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就是让我推了个跟头那个……脖子上有一撮毛。”

他嗓子让胶布和鼻血憋着,说话嗡嗡的,跟隔着一层棉被似的,说完了又把眼睛闭上了,胸口一起一伏,疼得直抽冷气。

陈太忠扭头看看他,心里那股火又往上拱了拱。人家一个司机,给老板开车开得好好的,就因为替老板挡了一挡,让一群警察按在地上,鼻梁断了,肋骨断了一根,这会儿躺在角落里,连哼都不敢大声哼。

“一撮毛?”他嘴里念叨了一遍,“行,我记住了。”

裴秀玲还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听见这句,眼圈又红了。她松开门框,走到小牛床边,拿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半缸温水,插了根吸管,弯腰凑到小牛嘴边。小牛嘬了两口,呛了,一咳嗽,扯着断了的肋骨,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外冒。

“慢点喝,别急。”裴秀玲的声音也是哑的,她今天跟着跑了大半天,哭了好几回,嗓子早就哭劈了。

陈太忠看着那根吸管一抖一抖的,心里那点火拱得更旺了。中午的事他不在场,是后来赶到分局门口才知道的,那会儿小牛已经让人按在水泥地上,半边脸贴着地,鼻子底下一滩血,旁边还滚着一只摔碎了镜头的相机。

梁天驰靠在门边那张床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底下渗着一小块红,眼镜片上那道裂缝正好横在左眼前头,他看人的时候得歪着脑袋,拿右眼瞄。这人四十出头,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嘴里一直小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在背公司的电话号码,背一遍,停一停,再背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脑子还好使。

“梁先生,”陈太忠走过去,拍拍他的胳膊,“号码记得挺全,脑子没坏。”

梁天驰愣了愣,歪着脑袋拿右眼瞄他,瞄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一咧嘴,扯着额头上的伤,又“哎哟”了一声:“陈科长,你这人,说话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不留情面。”梁天驰叹了口气,把那副裂了缝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不过,比那两位强。”

他说的那两位,就是门边站着的府办秘书。陈太忠扭头瞅了一眼,那两人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女的手里捏着个笔记本,上头记了满满一页,男的不时抬手擦一把汗,眼睛却老往甯瑞远床上瞟,眉头跟着皱起来又松开,像是在估算这位甯总还剩几分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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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秘书这时候从门边往前走了一步。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稀了,梳得一丝不乱,拿发蜡抿在脑门上,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攥着那个黑皮包,刚才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接完回来,脸上那层汗还没擦干,腰板倒是挺起来了。

他看都不看陈太忠一眼,径直走到病床跟前,弯下腰:“你好,甯总,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的韩乐闻,景秘书长在开会,脱不开身,让我代表他,先来看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太忠站在旁边,打量着这个韩乐闻。这人嘴角往下耷拉,眼皮也往下耷拉,整张脸跟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纸似的,一看就是在秘书处坐了十几年板凳的老人,熬资历熬到了头,熬得连个副处都没捞着。刚才他嚣张那一阵,这位老板凳全看在眼里,进门到现在,正眼都没给过他一个,心里头不待见他,脸上都写着呢。

韩乐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稿子:“就今天发生的这件不幸的事情,我们感到非常地遗憾。办公厅的意思是,对伤害了甯先生的这几名警察,无论他们的出发点如何,必须从严从快地处理……甯先生若是有什么需求,只管提出来,市政府一定会酌情考虑的。”

他说了足有五六分钟,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层意思,跟往报纸上的社论里掺了水一样,又长又淡。

屈秘书站在韩乐闻身后半步,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陈太忠拿眼角瞄了一眼,本子上一行一行的,字写得又小又密,“甯总表示”“治安”“投资”几个词底下还画了横线。这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眼睛却一直在屋里打量,落到谁身上,就在谁身上多停一停,在他身上停得最久。

韩乐闻念到“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时候,甯瑞远的呼吸声粗了粗,屈秘书笔尖顿了顿,抬眼往病床上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接着记。

陈太忠看在眼里,倒是对这女秘书高看了一眼。这一屋子人,念稿子的那位只顾着念,她倒知道看人脸色记账,回头往上报的时候,哪句话甯总哼了,哪句话甯总没哼,她都有数。可那又怎么样?上头要的是大事化小,她记得再清楚,也是给大事化小添一笔注脚。

甯瑞远躺在那儿,眼睛一阖,连点个头都懒得点,直挺挺地装死。他心里倒是转了个念头:要是这凤凰市的政府里头,全是太忠这种性子,办起事来,得快多少?

陈太忠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是滋味。

上回甯家爷孙来,段卫民亲自出面,景静砾跟前跟后,宴会厅里摆了几十桌,那是什么场面?这回人让打成这样,躺在观察室里,市政府只派了两个秘书过来,一个念稿子,一个记笔记,连个副秘书长都没露面。这意思还用说么,甯家没用了,黄老那头的风声不对,市里想息事宁人,拿两个秘书过来应付应付,敷衍过去就算完。

他看了这么久的《天南日报》,官面文章里头那点弯弯绕,他听得出来。“出发点如何”,这是给打人的留着后门呢;“酌情考虑”,这是告诉你别指望什么。

哥们儿做事够操蛋的了,可也没操蛋到你们这一步。

他心里骂了一句,从裤兜里把那只砖头似的旧手机摸出来,掂了掂,转身出了观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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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外头是一条长走廊,水磨石地面拖得锃亮,来苏水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陈太忠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窗户玻璃上落着一层灰,外头是医院的锅炉房,一根红砖烟囱戳在暮色里,正往外冒着白烟,让风一扯,歪歪斜斜地往东边飘。

他捏着手机,拇指搁在按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这个电话,他其实早该打了。上回在市委后楼,他让人家冷着脸撵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心里还发过狠,以后离这女人远一点;前天在西郊公园,隔着几棵树看见她陪着人散步,他愣是躲在树后头,一声没吭,等人走远了才出来。晓艳那张脸,他礼拜三、礼拜四弄了两回,人家当妈的托了他,陈太忠连个信儿都没回过去,这事怎么说都不地道。

他翻出那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清清亮亮的一个声音:“喂?”

“唐姐,是我,陈太忠。”

那头顿了顿,声音里头的清亮收了几分:“哦,是你啊。有事?”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陈太忠背靠着窗台,看着走廊那头来来往往的白大褂,“晓艳的脸,我在治。礼拜三、礼拜四各弄了一回,消了大半,还没好透,还得再看几次。”

电话那头没声了。

他等着。听筒贴在耳朵上,里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过了好一阵,传过来一阵喘气,起先还压着,后来压不住了,一口比一口急,一口比一口重,像是有人攥着话筒,指节都攥白了。

陈太忠没催。他把手机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串桑塔纳的钥匙,齿口硌着手心生疼。

又过了好一阵,那头终于出声了,嗓子发紧,跟绷着的琴弦似的:“她……疼不疼?”

“疼。”陈太忠想了想,照实说,“没哭。”

“她知道是我……”

“我没说是谁托的。”他截住了话头,“她自己点的头,两回都是。治之前我跟她说清楚了,会疼,她说弄。”

“现在……什么样了?”

“灯不全开,看不太出来。”陈太忠想了想礼拜四夜里那张脸,“原先抽着的那一块,边上松开了,颜色还是粉的,左边嘴角能翘起来了。笑起来,两边差不多一般高。”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嗓子还是哑的,骂人的时候倒挺有劲儿。”

电话那头传过来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哽住了,短得他没听清楚。

那头又不吭声了。

这回沉默得更长,他拿下手机来看了看,屏幕上那根信号格还在跳,没断线。他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听见那头有人在吸鼻子,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他没说话,也没找话。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走廊那头一个护士推着小车过去,车轱辘在水磨石地上咯噔咯噔地响,车上的玻璃瓶子叮叮当当地碰着。陈太忠盯着窗外那根烟囱,烟团团地往外涌,到了半空里散成一片灰白,跟天色混在了一块儿。

等那头的吸鼻子声停了,他才开口,另起了一句:“另外,我这儿有件事,想请你帮着看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

唐亦萱的声音立刻清醒过来,带着点警惕:“这两件事,挨着没有?”

“不挨着。”陈太忠答得很快,“脸我照样治,你帮不帮,我都治。”

那头静了静。

“你说吧。”

陈太忠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甯家的长孙甯瑞远,美籍华人,来凤凰考察投资,今天在湖西区拍了几张照片,让几个警察当街抢了相机,按在地上打,司机替他挡了挡,鼻梁打断了,肋骨断了一根;人带回分局,关起门来又打了一顿。他说得不快,也不添油加醋,说到甯家的来历,顿了顿,还是照实说了:“甯家跟黄老家,有那么一层。早年黄老家的祖坟,是甯家的人带头刨的,这事你大概也听说过。”

那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那个朋友,伤得重不重?”

“甯瑞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皮外伤,躺几天就好。”陈太忠说,“他那个司机重,鼻梁断了,肋骨断了一根,这会儿躺在角落里,喘口气都疼。那司机是替他挡的。”

“挡的?”

“警察抢相机,甯瑞远拽着不撒手,司机上去搡了一把,一个警察让他推了个跟头。”陈太忠说得平平的,“就这一个跟头,一群人上来,把司机按在地上踢。”

唐亦萱那头吸了口气,吸得很长。

“市里现在什么态度,你也想得到。”陈太忠接着说,“派了两个秘书来,念了半天稿子,意思是大事化小。”

“黄老那边,你心里有数没有?”唐亦萱问,“甯家刨过人家的祖坟,市里现在缩手缩脚,就是怕这个。你这会儿跳出来替甯家出头,万一北京那头的风向不对,你一个小科长,第一个让人拎出来顶缸。”

“甯家在北京托了人走动,有没有回音,我不知道。”陈太忠照实说,“风向对不对,我也管不着。打人的就是打人的,人家来投资,在大街上拍几张照,让警察抢了相机按在地上打,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有个说法。”

“你倒是理直气壮。”

“我本来就理直。”

唐亦萱在那头哼了一声,听着有点恼,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没往下说,过了两三秒,口气缓下来:“你这脾气,迟早要吃亏。”

“吃亏也是我吃。”陈太忠说,“我就是看不过眼。市里那两个秘书,在屋里念了半天稿子,从头到尾,没一个字是说打人的该怎么办的。”

“政法系统是相对独立的。”唐亦萱开口了,口气很平,“你连打人的叫什么都说不清楚,要我怎么帮你?这种事你直接找市局的王宏伟,就说是……”

“唐姐,”陈太忠打断了她,“刘东凯,你还记得吧?”

电话里一静。

“就在我跟前站着呢。”他扭头看了一眼观察室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上头那块小玻璃里头影影绰绰的,“市局副局长,管纪律纠风的,刚才还拿手指头点着人,要我注意人民警察的形象。”

那头还是不吭声。

陈太忠咬了咬牙:“三天之内,能不能把他一撸到底?”

“你疯了吧?”唐亦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是正处!三天?三个月能弄下去就不错了。”

陈太忠没接话。他知道这要求离谱,可他就是这个脾气,报复要快,慢了就不痛快,跟隔夜的馒头似的,咬在嘴里没滋没味。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阵。这回静得不一样,他能听见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随手翻着什么东西,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

“刘东凯这个人,”唐亦萱终于开口了,口气跟刚才两样了,冷,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上回我就说过,先把他往上走的路堵死。他是秦小方的人,上回秦小方开口保他,我给了面子,没往下追。”

她顿了顿。

“这回不一样。警察当街抢投资商的相机,进了局子还动手,打的是市里请来的客人。他是管纪律纠风的,自己手底下的人干出这种事,他还要护着,秦小方没那个脸再保他第二回。”

陈太忠听着,嘴角往上挑了挑。

“三天撸到底,我办不到。”唐亦萱接着说,“我可以问问秦小方,他手里有多少刘东凯的材料。”

“够了。”陈太忠说。

“够了?”

“够了。”他把那串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有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他听不太真。

“我挂了。”唐亦萱说。

“嗯。”

电话那头却没挂。听筒里沙沙的,过了两三秒,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好些,也软了好些:“太忠……晓艳那儿,你别告诉她我知道。”

“嗯。”陈太忠应了一声。

这回那头真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灌。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攥在手里,在窗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最后那声音软下来,软得他心里有点不自在,像是有根羽毛在什么地方搔了搔。这念头刚冒了个头,他就把它掐了,掐得干干净净,没往下想。人家是当妈的,惦记闺女,跟他陈太忠有什么关系?

窗外那根烟囱还在冒烟,天又暗了一层,锅炉房顶上那盏灯亮了,黄澄澄的一团。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步一响。

他刚要往回走,楼梯口那边传过来一阵脚步声,韩乐闻攥着个手机,低着头匆匆走过来,在离他十来步远的一个拐角站住了,背对着他,压着嗓子打电话。

陈太忠也不躲,靠着窗台站着,灵识往那边轻轻一探,那点声音就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

“秘书长,我是小韩……对,还在医院……甯总的态度很不好,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撂了一句治安太差,不放心在凤凰投资……对,就这么说的……”

韩乐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个事,招商办那个陈太忠,您知道吧?说话很冲,当着市局刘局长的面,说人家副局长的位子挂定了……我看他是仗着跟甯总关系近……是,我知道,我不跟他计较……”

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韩乐闻连声应着“是是是”,腰都弯下去了,对着一堵墙弯的。

陈太忠撇了撇嘴。告状告得倒挺快,你也不想想,刘东凯那个位子挂不挂得住,是你一个秘书说了算的?他懒得听下去,收回了灵识,从韩乐闻身后慢悠悠地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还冲人家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韩乐闻正说得起劲,一扭头,看见他从身边擦过去,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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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护士正踮着脚给小牛换输液瓶,把空的摘下来搁在托盘里,新瓶子挂上去,拿手指头弹了弹滴管,看着那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小牛闭着眼,鼻梁上那块白胶布让日光灯照得发白,胶布边上还洇着一圈褐色的血印子。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心里那股闷气又往上顶。人民警察,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他没吭声,在墙角找了个小圆凳,拖过来,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闭。

韩乐闻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又凑到甯瑞远床前絮叨了一阵,又碰了一鼻子灰。

他前前后后唠唠叨叨念了那么一大通,人家甯总眼睛闭着,一声不吭,连个哼都没给他,跟对着一堵墙说话没两样。他满肚子的话没处倒,刚才在走廊里又让人撞见了告状,一扭头,看见那个年轻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墙角的小圆凳上,眼睛还闭着,那副德行,看着就来气。

韩乐闻背着手走过去,在陈太忠跟前站定了,居高临下:“你们招商办,就是这么做工作的?你来这里,有什么意义?”

陈太忠睁开眼。

他抬头看看韩乐闻那张绷着的公文纸脸,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该做什么,你管不着吧?想教训我?可以啊,你先把秦连成拉下马再说。”

韩乐闻让这话噎得脸都紫了。他在秘书处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了领导点头哈腰的,见了他们这些秘书客客气气的,像这么惫懒的,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偏偏这号人还挂着个政府干部的名头。

当着甯总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压着嗓子:“这是你负责接待的客户,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是要负责任的!”

“打人的不负责任,我倒要负责任?”陈太忠冷笑一声,斜着眼看他,“景静砾派你来,就是来找我麻烦的?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你!”韩乐闻的手指头都抖了,“你这话,我会反映给景秘书长的!”

“你反映给卫华市长都行啊。”陈太忠把两条腿往前一伸,懒洋洋的,“记住了,我叫陈太忠,卫华市长会有印象的。不信,你现在就打个电话问问。”

韩乐闻张着嘴,愣在那儿了。

段卫华会有印象?这年轻人,还真有点来头?怪不得说话这么呛人。他攥着皮包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脸上的颜色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敢接这个茬。

屋里另外一个人,脸色比他变得还快。

刘东凯一直站在床尾,背着手,脸绷着,正琢磨着怎么找补刚才丢的面子。“陈太忠”三个字一钻进耳朵,他浑身一激灵,脑子里嗡的一声,该想起来的,全想起来了。

开发区派出所那个古昕,他那回眼看着就要给收拾利落了,停职的通知都下了,秦小方书记亲自一个电话打过来,让他把事压下去。他当时就纳闷,一个派出所所长,哪来这么大的面子,事后托人四处打听,末了打听出这么个名字:陈太忠。

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了心头。刘东凯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呵呵,陈太忠?你就是陈太忠?”

陈太忠坐在小圆凳上,连屁股都没挪,伸出一根食指,冲他点了点。

“你这表情,我有点不待见。”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我跟你说啊刘东凯,这次你完蛋了,谁也救不了你。”

刘东凯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小科长,一个借调来的,屁大的官,在他眼里跟个跑腿的差不多。可古昕那回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小人物,不是随便可以拿捏的。他事后查过,这家伙根本不是秦书记的人,反倒跟秦书记很不对路,就这样,还请得动秦书记亲自打电话来关说,这份能量,小得了么?

刚才那句“副局挂定了”,他只当是年轻人放狠话,没往心里去。可眼下知道了这人是谁,这话的分量就两样了。丫说了两遍,不是一遍。

材料这东西,想找,总能找着。

刘东凯攥着拳头站在那儿,后脖颈子上一阵阵发凉。服软的话,他张不开嘴,当着两个府办秘书、当着自己手底下的警司,冲一个副科长低头,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可不低头……

他正左右为难,腰上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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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凯掏出来一看号码,脸色又是一变,冲屋里人点了点头,攥着手机出了门,一直走到走廊拐角的楼梯口,才按下接听键。

“小方书记……”

“东凯啊。”秦小方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几分遗憾,“我刚刚听说,有人在四下里搜集你的材料。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刘东凯后脑勺上的头皮一麻。

不会吧?能这么快?那小子撂狠话,前后还不到半个钟头,秦书记这边倒已经收到风声了?他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忙不迭地解释:“小方书记,你听我说,今天这事儿,主要是甯家的商业考察团让几个混球打了,你听说了吧?就是……就是掘了黄老祖坟的那个甯家……”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接着是一声长叹。

“唉,东凯,你糊涂啊。”秦小方说,“人家现在不找打人的警察的麻烦,憋着劲儿整你呢,你还不赶紧想想办法?”

“那还是得……秦书记你多关照了……”

“呵呵。”秦小方苦笑一声,“我要是合适帮你,早就帮了。问题是,对方还有很强的后手呢。”

秦小方说这话的时候,后背上的冷汗还没干透。唐姐刚才那个电话,一开口就是“你手上有多少刘东凯的材料”,连个寒暄都没有,口气硬得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唐姐平时最少惹事,常委里头哪个不知道,这回张嘴就是这么一句,那口气,她怕是憋了好几个月了,他秦小方哪敢拦。

秦小方在自家书房里放下电话,手心里的汗在话筒上留下一片湿印子。他拿手帕擦了擦话筒,又擦了擦手,在书桌前坐了好一阵,桌上那杯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根一根地竖着。

刘东凯是他的人,这些年跑前跑后,逢年过节从没落下过。可人再好用,也犯不着为了他去碰唐姐的钉子。上回古昕那件事,唐姐开口,他二话没说就让刘东凯把处分撤了,撤完了他心里还嘀咕,一个派出所所长,值得唐姐亲自打招呼?这回倒好,刘东凯自己往枪口上撞,碰上的还是同一个人。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刘东凯挂了电话,在楼梯口站了好一阵。

楼梯间里没开灯,从楼下透上来一点昏黄的光,有个病人家属提着饭盒从他身边擦过去,饭盒里飘出酸菜炖粉条的味儿。他靠着墙,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秦系是他最大的靠山,如今人家已经发话了,话说得客气,意思是:你好自为之吧。他刘东凯在市局干了二十来年,从片警一路熬到副局,靠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没了这棵大树,那些背地里骂他的、等着看他笑话的,能把他撕成碎片。可话说回来,他跟那小子之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份上,认个小错,赔个小礼,没准能把事情按在一定的范围里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跪那么两跪,能把位子捡回来,黄金算个鸟。

他刚要往回走,那个一级警司从观察室里跟了出来,一路小跑到楼梯口,喘着气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刘局,刚才那话……治安科那几个,是王局那边……”

“闭嘴。”刘东凯头都没回。

“可是刘局,记大过还好说,真要是往重了处理,分局那边……”

“我让你闭嘴。”刘东凯这回扭过头来了,两只小眼睛眯成缝,盯着这个跟了他好几年的警司,盯得对方往后缩了半步,“分局那边怎么了?分局那帮人捅了娄子,让我替他们兜着?你知道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

警司张着嘴,不敢问了。

刘东凯把声音放平了,平得听不出一点火气:“待会儿进去,我说什么,你听着,别插嘴,也别拽我衣服。听明白没有?”

“明白。”

刘东凯点点头,伸手把警服的领子正了正,把肚子往里吸了吸,没瘪下去多少,也就算了。

他把手机揣回腰上,拿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出了一副笑模样,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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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里,刘东凯一出门,气氛就松了些。

甯瑞远躺在床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冲陈太忠勾了勾手指头。陈太忠拎着小圆凳挪过去,凑到他枕头边上。

“你刚才出去,”甯瑞远压着嗓子,嘴角那道口子让他说话漏风,“打电话了?”

“打了。”

“打给谁?”

“一个朋友。”陈太忠也压着嗓子,“你别打听,说出来你也不认识。”

甯瑞远拿眼角瞅了他半天,嘴角往上一挑,牵着了伤口,又龇了龇牙:“行,我不问。不过太忠,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事,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我是外人,拍拍屁股能走,你还得在这儿待着。”

“你也知道你是外人?”陈太忠乐了,“外人还在人家地头上偷偷跑出去拍照?”

“那地方的老房子好看嘛。”甯瑞远嘟囔,“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那附近住过,我想拍几张回去给他看看……谁知道一个警察冲上来就抢,我就拽着不撒手,小牛上去拉了一把……”

“推了一把。”角落里小牛瓮声瓮气地纠正,“推了个跟头,那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帽子都掉了。”

“然后呢?”

“然后?”小牛哼了一声,胸口一起一伏,“然后一群人上来,把我按在地上。那个一撮毛的,爬起来照着我脸上就是一脚,鼻子就这么断的。”

他说完,疼得又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直抽。

陈太忠没吭声,伸手在小牛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茧子,这会儿冰凉冰凉的。

梁天驰在那头叹了口气:“小牛是为了护着瑞远。”

“我知道。”陈太忠说。

他心里把那个“一撮毛”又过了一遍。熊头儿,脖子上一撮毛,让人推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踢人鼻子,回了局子还接着打。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仙界有,人间也有,欺软怕硬,脸面比命还金贵,挨了一个跟头,能记恨人一辈子。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刘东凯回来了。

两个府办秘书眼看着刘东凯出去又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那层浆糊没了,换上了一脸笑,眼角的褶子一层摞着一层。

刘东凯径直走到墙角,在那个小圆凳跟前弯下腰来:“呵呵,陈主任,我想啊,今天的事儿,这么处理,对甯家是不公平,对你,也是不公平的。”

他嘴里那个“陈主任”,叫的还是街道办副主任那个旧头衔。什么业务二科,他压根没听说过,至于政法委书记那个头衔,听着就让人想起些不痛快的事儿,还不如不叫。

陈太忠眼皮都没抬:“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啊?”

“对于隐藏在警察队伍里的败类,”刘东凯直起腰来,一脸的义正词严,“我觉得,应该好好地打击才行!”

他身后那个一级警司当场就傻了,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楼梯口挨的那句训早忘到了脑后,悄悄伸手拽了拽刘东凯警服的后摆。刘东凯连头都没回,后摆让他拽着,身子却纹丝不动。

门边上,韩乐闻手里那个黑皮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秘书处坐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变脸没见过,可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的,他还真是头一回开眼。半个钟头前,这位刘副局长还背着手训人,训得唾沫星子乱飞,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冲一个副科长弯腰,嘴里喊的还是人家早不当了的旧头衔。这里头的道道,他一时半会儿琢磨不透,只觉得后脖颈子上凉飕飕的,刚才在走廊里告的那个状,越想越不是滋味。

屈秘书站在他旁边,笔尖在本子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她扭头看了韩乐闻一眼,那意思韩乐闻看明白了:你刚才惹的,是个什么人?

凤凰市政府对甯家是什么看法,关他屁事?他现在只想保住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头一回懂了秦连成那号人的无奈,当官当到了份上,膝盖就得比腰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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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的脸色,这才松了下来。

“说了这么多,你也就这句话,还有点道理。”

他心里有本账。搁在以往,他可不是对方低个头就肯放人一马的脾气,可官场上赶尽杀绝,那是要看场合的。人家正处级的副局长,当着两个秘书、当着自己的兵,冲他把腰弯下来了,他在新结识的兄弟跟前,面子也有了,里子也有了,再往下追,就显得不识进退了,回头甯瑞远心里还不定怎么看他。

“那几个打人的,”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你打算怎么处理?”

“最少也得是行政记大过,是党员的,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刘东凯答得很快,答完了,又笑嘻嘻地转过身,冲着病床,“当然了,甯总要是有什么异议,也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甯瑞远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太忠,帮我联系素波的医院吧……那儿的医疗水平高一些。这老家,我以后也不敢回来啦……”

话说得软绵绵的,意思却硬邦邦的。记过、警告,那叫处理?他挨了一顿打,司机断了肋骨,换来人家档案袋里多一张纸?

陈太忠听出来了。他看看甯瑞远,又看看刘东凯,摇了摇头:“双开,只能是双开。刘副局长,你看着办吧。”

刘东凯听见那声“刘副局长”,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大半。叫职务了,不叫名字了,这就是不追他个人的账了。他脸上的笑又多了两分,点着头:“我只有建议权,这事还得向局里通报……”

“随便你。”陈太忠摆摆手,“我只要结果。从局里打听点消息,对我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事情不卡在你这儿,就一切好说。”

刘东凯认认真真地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连苦笑都不敢往脸上摆:“我负责纪律纠风,这种严重扰民、败坏警察形象的行为,不能不闻不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屋里几个人却都听明白了,那几个打人的,饭碗算是砸了。

门边上,韩乐闻和屈秘书对了个眼色。屈秘书四十来岁,短头发,一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这会儿把本子一合,冲韩乐闻扬了扬下巴。两个人一句招呼也没打,一前一后出了门,高跟鞋和布鞋在走廊里一个咯噔咯噔一个嚓嚓地远了。事情有了新进展,得赶紧往上报,晚了,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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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乐闻跟在屈秘书后头,一直走到护士站,屈秘书借了护士站的电话,拨了景静砾办公室的号,那边没人接,又拨了景家的号,接了。

“秘书长,我是小屈。”屈秘书的声音不高不低,“医院这边有新情况。市局刘副局长当场表态了,建议对打人的警察双开……对,双开。甯总那边,口气松了一点……是招商办那个陈太忠,刘局是冲着他表的态……”

她说得条理清楚,一句是一句,韩乐闻站在旁边,几回张嘴想补充,都没插上话。

挂了电话,屈秘书把听筒放回去,冲护士道了声谢,回头看了韩乐闻一眼:“老韩,刚才在走廊里,那小陈的事,你跟秘书长怎么说的?”

韩乐闻脸上一热:“我……我就是照实说。”

“照实说就好。”屈秘书推了推眼镜,“那个人,往后少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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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里,刘东凯冲甯瑞远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好好养伤的客气话,让警司先出去。

刘东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冲陈太忠笑了笑:“陈主任,借一步说话?”

陈太忠瞅了他一眼,站起来,跟着出了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那个一级警司识趣地往楼梯口那边走了十来步,背着身子站着,假装看墙上的卫生宣传画,上头一个胖娃娃举着牙刷,底下写着“早晚刷牙,保护牙齿”。

刘东凯把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一直挂着,挂得有点僵:“陈主任,上回开发区派出所那件事,是个误会。我那会儿也是听了底下人的一面之词,没调查清楚,处理得急了。后来秦书记打了招呼,我也就……”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陈太忠打断了他。

刘东凯一愣,摸不清这话是放过了,还是记着呢,脸上那点笑就更僵了:“是是是,不提了。那……今天这事,你看,我回去就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保证让甯总满意。”

“刘副局长,”陈太忠看着他,“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人我不喜欢,往后也喜欢不起来。”

刘东凯的脸抽了抽。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说话算话。”陈太忠接着说,“你把今天这事办好了,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你要是办着办着,中间卡了壳,或者打算拖一拖,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他没往下说,只是冲刘东凯笑了笑。

那笑看在刘东凯眼里,比骂他一顿还瘆人。他赶紧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不会的,陈主任放心,礼拜一,最迟礼拜一,处理意见一定报上去。”

“那就好。”

陈太忠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刘东凯在走廊里站着,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上湿了一大片。那个一级警司从宣传画跟前蹭过来,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看什么看?”刘东凯把手帕塞回兜里,“回局里。今天晚上,把治安科那几个人的材料,给我整理出来。”

“刘局,熊茂他……”

“他自己捅的娄子,自己兜着。”刘东凯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打谁不好,打甯家的人?他当他是谁?”

警司跟在后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屋里,甯瑞远睁开一只眼,瞅着刚进门的陈太忠:“那个刘局长,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上回是听了一面之词,冤枉了好人。”

“上回?”

“老黄历了,跟你没关系。”陈太忠坐回小圆凳上,“他还说,礼拜一之前,处理意见一定报上去。”

甯瑞远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倒是变得快。”

“人家这叫识时务。”陈太忠说,“你们美国人不讲这个,我们这儿讲。”

甯瑞远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嘴角往上一扯,牵着伤口又疼,嘶了一声。

观察室里只剩下自己人了。

梁天驰靠在床头,摘下那副裂了一道缝的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透过那道缝看了陈太忠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陈科长,你这个……是什么来头?”

“我?”陈太忠一乐,“招商办,业务二科的科长。来头大着呢。”

梁天驰张了张嘴,没再问,冲他竖了竖大拇指,竖完了,又把手缩回被子里,像是怕那根大拇指让人看见了惹麻烦。

陈太忠拖着小圆凳又挪回甯瑞远床边,这回没压嗓子:“我说瑞远,刚才那句治安很差,是你早想好的吧?”

甯瑞远眼睛睁开了,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两道缝,里头的光却亮得很:“想好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太忠说,“话是好话,拿投资压他们,一压一个准。可你想过没有,压完了,你还投不投?”

“不投了。”

“真不投了?”

甯瑞远不吭声了,眼珠子在那两道缝里转了两圈,溜到天花板上,又转回来:“我现在不想这个。”

“那就别想。”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你要是真不投了,拍拍屁股走人,那几个警察挨了处分,憋着一肚子火,往后在凤凰找谁撒?找我?哥们儿不怕。找小牛?他是你的人,你走了,他也走了。那就只能找不相干的人撒,回头又是哪个拍照的、问路的倒霉。”

甯瑞远愣住了,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倒是真没往这上头想过,在美国,警察打了人,有律师,有报纸,有议员,一层一层压下来,哪有挨了处分回头找人撒气的道理。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陈太忠往后一靠,“我说你先把伤养好,等脑子清楚了,再想投不投。至于那几个,刘东凯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双开,饭碗砸了,警服脱了,往后他想撒气,也没那个身份了。”

“就这么便宜他们?”

“便宜不便宜,往后再说。”陈太忠斜他一眼,“眼下你躺着,人家站着,你能怎么着?爬起来去咬他?”

甯瑞远哼哼两声,没接话,脸上那股不甘心却明明白白地挂着。陈太忠看在眼里,有了数: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那口气,没出干净。也罢,等伤好点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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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韩乐闻打招呼的那件事办下来了。护士长亲自过来,后头跟着两个护工,三张病床连着输液架,叮叮咣咣地推出观察室,推进电梯,推上了住院部三楼。

311是领导和老干部住的病房,门上没挂号码牌,只贴着一张小纸条。屋里宽敞,三张床摆得开,靠墙还有一张人造革的沙发,带着一个小卫生间,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小牛那张床推到了靠窗的位置,甯瑞远和梁天驰一左一右。护士长走前又给每张床换了一床新被子,被面上印着红字,市中心医院,洗得发硬。

裴秀玲送护士长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的时候,看见陈太忠靠在走廊墙上抽烟,那是从梁天驰兜里摸出来的,美国货,他抽了两口嫌冲,夹在手指头上只是看着它烧。

裴秀玲走过去,在他跟前站住了,两只手攥在身前,攥着一个装着单据的塑料袋。

“陈科长,”她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挨打。”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裴秀玲低着头,“中午在分局门口,我都吓傻了,一个人站在那儿,喊谁都没人理。你来了以后……”

她说到这儿哽住,吸了吸鼻子,把那个塑料袋往胳膊底下一夹:“反正,谢谢。”

陈太忠把烟头掐了,扔进墙角的痰盂里:“小裴,你今晚去宾馆睡吧,这儿有我。”

“不行,甯总那儿离不开人。”裴秀玲摇头,“我在沙发上凑合一宿就行,我在美国的时候,陪甯总在机场里睡过好几回。”

陈太忠也不劝了。这姑娘跟着甯瑞远,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什么荤话都敢接,真遇上事,倒比谁都扛得住。

她转身回屋去了,高跟鞋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陈科长,甯总说你开车技术不行,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嘴欠。”

“他说得对。”陈太忠一本正经,“我开车,确实不行。”

裴秀玲扑哧一声笑了,捂着嘴进了屋。

安顿好了311,陈太忠下了一趟楼。

医院的停车场在门诊楼后头,一圈水泥地,几盏路灯,那辆桑塔纳就停在最边上,车头歪着压在白线上,是他下午急吼吼开过来的时候停成这样的,停完了他自己都没看一眼。车身上溅了几道泥点子,左边后视镜往里折着,大概是哪个推车的护工嫌碍事给掰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满是塑料座套的味儿,混着下午甯瑞远让人扶上车时蹭在后座上的一点血腥气。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摸着冰凉冰凉的。兜里那本B本硌着大腿,是礼拜五下午刘望男交到他手上的,十七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塑料皮还新着。下午一路开过来,他憋熄了两回火,闯了一个黄灯,路口还把人家一辆二八自行车给碰倒了,骑车的老头爬起来追着车屁股骂了半条街。

开车?算了,车停在医院比停在哪儿都安全,明天打个车走就是了。哥们儿这手艺,夜里开出去,指不定又碰倒谁家的自行车。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下午扔进去的那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又把后座上那件让甯瑞远蹭脏了的外套拎出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锁了车门。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看那辆歪着屁股的桑塔纳,到底还是又走回去,把那只折进去的后视镜掰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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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办公楼三楼,纪律纠风那一溜办公室,只有刘东凯那间还亮着灯。

他把警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衣领口解开,袖子撸到胳膊肘,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头抽出来一沓纸,最上头一张贴着一寸照片,照的人四十出头,方脸短脖子,衣领里支棱出一撮黑毛来,大概是照相那天没扣好风纪扣。

熊茂,湖西分局治安科,一级警司。

刘东凯把那张纸翻过去,底下是几份旧材料,有群众来信,有分局里的检讨,最早的一份是七八年前的,说他在一个菜市场里跟摊贩动手,后来不了了之。他一份一份地翻得很快,看完了,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王宏伟家里的号。

“王局,是我,东凯……对,甯家那件事。”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口气斟酌着,“我在医院见着甯总了,伤得不轻,态度很坚决。他那个司机,肋骨断了一根。我个人的意见……我建议双开。”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王宏伟的声音闷闷的:“双开?熊茂那几个,处理重了吧?”

“王局,不重。”刘东凯把烟摁灭了,“甯家什么来头,您比我清楚。这事市政府已经派人去了,我听说,景秘书长那边也在过问。咱们市局要是不先拿出个态度来,等到上头点名,那就被动了。”

他没提秦小方,也没提陈太忠。这两个名字,一个不能提,一个提了说不清。

王宏伟又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行吧,你先把报告写出来,礼拜一上班报上来,我跟路政委碰一碰。”

“好,王局,那我就这么办了。”

挂了电话,刘东凯坐在那儿,盯着那张一寸照片上的脸看了半天。照片上的熊茂瞪着眼,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不服气。

“怪你自己。”刘东凯嘟囔了一句,把那张纸塞回档案袋里,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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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秀玲出去买了几样清淡的吃食回来,挨个儿分了,又打了两暖瓶开水,忙前忙后的,脸上那层惊惶这会儿才算褪干净了。

裴秀玲买回来的是白粥、咸菜、几个肉包子,还有一小盒蒸鸡蛋羹,拿塑料袋拎着,袋子底下让热气熏得全是水珠。她先把蛋羹端给小牛,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小牛鼻子让胶布堵着,只能拿嘴喘气,喘一口吃一口,吃得满头大汗。

梁天驰自己坐起来吃,捏着个包子,歪着脑袋拿右眼看,咬一口,嚼半天。他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碗粥,拿纸巾擦了擦手,冲陈太忠招了招手。

“陈科长,你坐。”

陈太忠拎着椅子坐过去。

梁天驰往甯瑞远那边瞟了一眼,甯瑞远背对着他们,也不知道睡没睡着。他压低了嗓子:“瑞远这孩子,打小在美国长大,脾气倔,吃了亏一定要找回来,他爷爷也拿他没办法。这回的事,他嘴上说不投了,心里怎么想的,我也摸不准。”

“梁先生跟甯家多少年了?”

“二十年。”梁天驰伸出两根手指头,“老爷子那会儿在旧金山开第一家厂子,我就跟着了。瑞远上小学,还是我开车接送的。”

他说着,摘下那副裂了缝的眼镜,拿衣角擦干净,又对着灯光看了看那道裂缝,叹口气,又戴了回去:“老爷子这次回国,心里头装着事。黄老那边……你也知道,那是一块心病。他老人家嘴上不说,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说要是能在老家做点好事,把这块心病去了,他死也能闭眼。瑞远这次留下来,也是想替他爷爷把这个事办了。”

陈太忠“嗯”了一声,没接话。

“现在倒好,”梁天驰苦笑,“事没办成,人让打了。我这心里,真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把剩下那半碗粥端起来,慢慢地喝。

陈太忠看着他喝粥,心里那点念头又转了一圈。黄老那块心病,他前两天也琢磨过,琢磨来琢磨去,没琢磨出什么好法子来,只能以后再说。眼下甯家挨了打,市里缩着脖子,那块心病就更难去了。

“梁先生,”他说,“粥凉了,我帮你兑点热水?”

梁天驰愣了愣,把碗递给他,笑了:“陈科长,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太忠拎了把椅子坐在甯瑞远床边,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嘴角那道口子一碰就疼,喝一口皱一回眉。

“要不,”他凑过去,压低了嗓门,“我从幻梦城给你弄俩唱歌的来,陪你解解闷?”

甯瑞远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捂着嘴角哭笑不得:“我都这样了……让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说呢。别烦我,我心里有事呢。”

“一点幽默都不懂。”陈太忠往椅背上一靠,“有事尽管叫我。要不是你今天自己偷偷跑了,至于吃这么大亏么?”

甯瑞远让他戳到了痛处,哼了一声,把粥碗往裴秀玲手里一塞,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装睡去了。

裴秀玲在旁边收拾饭盒,冲着甯瑞远的后背一乐:“甯总,陈科长是好心,怕你闷。”

“闷?我闷什么?”甯瑞远背对着他们嘟囔,“有你在,我闷得着么?”

“那可说不准。”裴秀玲把饭盒摞起来,拿塑料袋一套,“我今晚困得很,没空陪你说话。你要是半夜疼得哼哼,我就当没听见。”

“你听听,你听听。”甯瑞远翻回身来,冲陈太忠一摊手,扯着伤口又龇了龇牙,“这就是我花大价钱雇来的助理。”

陈太忠笑而不语。这一对主仆,平日里嘴上没个正形,今天出了事,一个躺着装死,一个跑前跑后,嘴上照样你来我往,那股子惊惶倒让这几句斗嘴给冲散了。

陈太忠也不恼,坐了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九点过了。

他起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又把那只砖头手机摸了出来。这手机又大又沉,揣在兜里坠得裤子往下掉,按键磨得字都看不清了,好在SIM卡还是原来那张,号码没丢。他按了五中宿舍那个号,那头响了半天没人接,他想了想,又按了育华苑的。

这回接得快,是任娇:“喂?”

“是我。”

“你人呢?”任娇的声音透着憋了半天的火,“晓艳做了一桌子菜,等你等到八点,菜热了两回了!”

“在医院呢。”陈太忠把事情拣着说了两句,甯瑞远挨打,小牛断了肋骨,他今晚得在这儿守着,“走不开。”

任娇那头静了静,口气软了:“那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白粥。”

“就白粥?”

“白粥怎么了,养胃。”陈太忠说,“你们吃的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任娇的火又上来了,“红烧排骨,糖醋鱼,炒了个腰果虾仁,还炖了一锅鸡汤,晓艳下午跑了两趟菜市场,鱼是她自己挑的,挑了半天,嫌这条眼睛不亮,嫌那条鳞片掉了,卖鱼的大姐都让她挑烦了。”

“她会做鱼?”

“她不会,我做的。她在旁边拿着个镜子,一会儿照照脸,一会儿看看锅。”任娇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板起声音,“你别打岔。菜热了两回了,鱼都热老了,你说怎么办?”

“留着,明天我吃。”

“热老了的鱼,你吃?”

“你做的,老了我也吃。”

那头静了一静,任娇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发软:“……油嘴滑舌。”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有人哑着嗓子嚷了一声,离听筒有点远,听得不大真切:“让他别来了,谁稀罕!”

那嗓子沙沙的,嚷得挺凶,尾巴上却带着笑,藏都藏不住。

陈太忠听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任娇把声音压低了,压得跟说悄悄话似的:“她今天抱着镜子照了一整天,吃饭的时候都搁在手边上。”

“明天,”陈太忠说,“明天一早就去。”

“一早是几点?”

“天一亮。”

“你呢?”任娇又问,“你自己没伤着吧?”

“我能伤着?”陈太忠乐了,“我去的时候,人都打完了,我就是去收拾摊子的。”

“收拾摊子你也给我当心点。”任娇的声音压得更低,“警察那帮人,你惹急了他们,回头给你穿小鞋,你一个借调的,谁替你说话?”

“任老师,你这是替我操心呢?”

“谁替你操心,我是怕晓艳那桌菜白做了。”任娇哼了一声,哼完了,又憋不住,“反正你当心点就是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过来晓艳的声音,说的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跟任娇抢电话,任娇“哎呀”了一声,把听筒捂住,好一阵才松开,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喘,大概是跟晓艳在沙发上扭了一阵。

任娇在那头哼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你自己当心点。挂了。”

挂了任娇的电话,他捏着手机想了想,又按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有人接,是他妈,声音里带着睡意:“谁啊?”

“妈,是我。”

“太忠啊?”那头的声音立马清醒了,“这么晚了,你在哪儿呢?吃饭了没有?”

“吃了。单位有个客人住院了,我在医院陪着,今晚不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住院了?什么病?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摔了一跤。”陈太忠随口编了一句,“你跟我爸早点睡,别等我。”

“你爸早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妈在那头絮絮叨叨,“你自己也当心点,医院里病菌多,别坐在人家床上,回来记得换衣服,我给你把那件厚毛衣找出来了,搁在你床头上……”

陈太忠站在窗口,听着那一串絮叨,嘴角一直挂着,也不打断,等她说完了,才应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在窗口又站了一会儿,窗外锅炉房那根烟囱已经黑成了一根影子,顶上那盏灯黄黄的,照着一小团白烟,在夜里慢慢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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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11,屋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留着门口那盏。小牛靠在窗边那张床上,打起了呼噜,又粗又重,鼻子让胶布堵着,一口气吸进去,带着哨音,呼出来,又像是破风箱在拉。梁天驰侧着身子,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也睡了。裴秀玲在沙发上蜷着,身上搭着件外套。

甯瑞远没睡,躺在黑里睁着眼,听见他进门,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忠。”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让人打了,会怎么样?”

陈太忠拎着小圆凳走到他床边,坐下了:“你没告诉他?”

“没敢说。”甯瑞远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只歪嘴的兔子,“他老人家心脏不好,回去那天在机场,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在凤凰好好转转,看中了哪块地,回去跟他说。我要是告诉他,我看中的地还没找着,先让警察按在地上踢了一顿……”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

陈太忠在黑里看着他那张肿脸,心里那点火又往上拱了拱,到底压了下去:“那就先别说。等事情了了,你再跟他说,只拣结果说,别提过程。”

“结果?”

“打你的人,饭碗砸了;管他们的人,冲你弯腰了。”陈太忠说,“老人家听了这个,心里舒坦。”

甯瑞远在黑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太忠,你这人,挺会哄老人的。”

“我哄我妈练出来的。”

甯瑞远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扯着伤口,嘶嘶地抽了两口凉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睡吧。”

陈太忠把那只小圆凳拎到窗边,挨着暖气片放下,坐上去,背靠着墙,两只手搭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医院这地方的灵气,稀得可怜,跟兑了水的酒似的,还掺着来苏水和药片的苦味儿。走廊里时不时有推车经过,车轱辘压着地面咕噜咕噜地响,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说话。他沉下心来,运起心法,把周遭那点稀薄的仙灵之气一丝一丝地往身子里引,慢得跟拿吸管从一大缸水里嘬似的。

今天早上在家门口那几棵松树底下,好歹攒了一点,下午在观察室里给甯瑞远揉了揉,只碰了皮肉,没往深处倒,那点底子还在。这一夜再坐下去,坐到天亮,兜里好歹能有几个零钱。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窗外的天从灰变黑,走廊里的推车声也一阵比一阵稀了。

坐到十一点多,那点灵气才算引出个头绪来,丝丝缕缕的,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到了后脑勺那儿,凉飕飕的,像是有人拿一根浸了井水的羽毛在那儿扫。他不急,由着它慢慢绕一圈,往丹田里沉一点,沉下去的那一点暖洋洋的,跟冬天揣在怀里的一个烤红薯似的。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地响,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叶子让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小牛的呼噜一阵高一阵低,梁天驰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英文,又像是广东话。暖气片还没烧,摸上去冰凉,他背靠着的那面墙也是凉的,凉气透过衬衣一点点往后背里渗。

他想起礼拜四夜里那面镜子。晓艳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脸,看了好半天,没哭,咧着嘴,左边嘴角翘得老高。

这画面一闪就过去了,他收回心思,接着往丹田里沉那一点暖。

半夜两点多,甯瑞远醒了一回。

他嘴角疼,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叫裴秀玲倒水,一扭头,看见窗边那个黑影子。月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照着那人半张脸,眼睛闭着,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坐在那儿睡着了,又不像,连呼吸都匀得听不出来。

甯瑞远在黑里看了他半天,没出声。

这人,真坐了一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闭上了眼睛,那口水也不想喝了。

后半夜三点来钟,小牛醒了。

他是让尿憋醒的,输了一晚上的液,肚子胀得跟鼓似的,可胸口裹着,肋骨断着,翻个身都疼得直冒冷汗,更别说下地。他咬着牙,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撑了两回,撑不起来,喘着粗气又倒了回去,床板让他压得吱呀一声。

窗边那个黑影子动了。

陈太忠睁开眼,起身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要上厕所?”

小牛臊得脸都红了,好在屋里黑,看不出来,嘴里嗡嗡地:“没事,陈科长,我憋得住……”

“憋什么憋,憋坏了还得多住几天。”陈太忠伸手到他背后,手掌贴着他后背,托着他慢慢往上抬,“你别使劲,胸口别用力,腿往下放。”

那只手掌又稳又热,托着小牛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把他扶了起来,扶得极慢,断了的那根肋骨愣是没怎么扯着。小牛两只脚踩上了冰凉的地面,陈太忠一只手提着输液瓶子,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挪着小碎步,往卫生间那边蹭。

卫生间里的灯一拉开,白得刺眼,小牛眯着眼扶着墙,陈太忠把输液瓶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好了叫我。”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好一阵。

扶回床上的时候,小牛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陈科长,你这手,比医院里的护工还稳当。”

“那是,我在家伺候过我爸。”陈太忠随口扯了一句,给他把被子掖好,“你家里人知道你住院了没有?”

“没敢说。”小牛望着天花板,“我妈心脏不好,说了,她得连夜坐火车来。等好得差不多了再说吧。”

陈太忠“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小牛又闭上眼睛,呼噜声慢慢起来了,这才回到窗边的小圆凳上坐下。

他刚才那只手贴着小牛的后背,顺手渡过去一丝仙灵之气,丝丝缕缕的,渗进那根断骨头周围,止止疼,量不大,再多他自己也撑不住。小牛这一觉,能睡到天亮。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刚才渡出去的那一丝慢慢往回补,吃力得很,跟往漏了底的桶里舀水差不多,舀进去三瓢,漏出去一瓢。他也不急,接着往身子里引那点稀薄的灵气,引了半宿,心里那本账也跟着翻了半宿。唐亦萱那头,秦小方那头,刘东凯那头,一环扣着一环,刘东凯这会儿怕是在家里翻来覆去,觉都睡不着。韩乐闻告的那个状,明天景静砾那儿会怎么说,他懒得想。段卫华会不会想起他这号人,他也懒得想。

他想得最多的,倒是那个熊头儿。脖子上一撮毛,挨了个跟头就踢人鼻子,这种人,砸了饭碗,会老老实实回家种地?

窗外的天,一点点地发青了。

天亮透了,护士进来量体温,挨个儿往胳肢窝底下塞体温计,塞到甯瑞远那儿,甯瑞远嫌凉,缩着脖子直哆嗦。查房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戴着厚厚的眼镜,掀开甯瑞远的衣服看了看那一身青紫,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按得甯瑞远龇牙咧嘴。

“内脏没事,皮外伤。”老大夫直起腰,“养个把礼拜就好了。”

“医生,我头疼。”甯瑞远哼哼。

“头疼?”老大夫又扒开他眼皮看了看,“昨天拍的片子没问题,头疼是没睡好。”

甯瑞远拿眼睛往窗边瞟了瞟,嘟囔:“能睡好么,屋里坐着一尊菩萨。”

老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窗边小圆凳上坐着的陈太忠,愣了愣,大概没弄明白这病房里怎么还有个坐着睡觉的,摇摇头,带着护士去看小牛了。小牛那边倒是让他点了点头,说气色比昨天强,肋骨那儿不怎么疼了,夜里睡得还挺沉。

陈太忠坐在窗边听着,没吭声,心里却乐了。那一丝仙灵之气,没白花。

裴秀玲从外头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屋里飘着油炸面的香味儿。甯瑞远抓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嘴角那道口子让油一沾,蜇得疼。他就那么靠在床头,拿眼睛瞅着陈太忠,瞅了好一会儿。

“太忠,”他说,“你昨天晚上,一宿没睡?”

“睡了,坐着睡的。”

“坐着睡?”甯瑞远不信,“我半夜醒过一回,看你坐那儿跟个泥塑的似的,眼皮都不眨。”

“那说明我睡得香。”陈太忠伸手从塑料袋里也摸了根油条,“你们美国人不懂,我们中国人讲究这个,叫打坐,这么坐上一宿,比躺着睡还解乏。”

甯瑞远将信将疑,嘴里嘀咕了一句英文,裴秀玲在旁边捂着嘴笑。

梁天驰咬着油条插嘴:“我听说过,少林寺的和尚就这么睡。”

“我又不是和尚。”陈太忠瞪他。

他嚼着油条,看着窗外住院部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半,树底下有个老头穿着蓝布褂子在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得跟放电影的慢镜头似的。

甯瑞远吃不下油条,又喝了两口豆浆,把杯子一搁,拿手机按了一串长得出奇的号码,放到耳朵边上,等了半天,那头接了,他张嘴就是一串英文,说得又快又急,夹着几个人名,陈太忠一个都没听清,只听出来里头有一个“Beijing”。说了五六分钟,他挂了电话,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好是坏,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算一笔账。

陈太忠也不问。人家的家事,人家不说,他问了也是白问。

快七点的时候,窗外的麻雀吵成了一锅粥,甯瑞远从床上坐直了,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眼皮肿着,脸上的青紫比昨天还显,他瞪着窗边那个人:“我说太忠,你在这儿坐了一宿,我连哼哼都不好意思哼。走吧走吧,有小裴呢。”

陈太忠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一阵响。

裴秀玲拎着暖瓶从外头进来,刚洗过脸,鬓角的头发还湿着,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往上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小牛在窗边那张床上听见了,扭过头来,鼻子上的胶布换了块新的,白得晃眼,气色倒真比昨天强了些,说话也没那么嗡了:“陈科长,夜里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

“不是顺手。”小牛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伺候过的老板不少,让老板的朋友扶着上厕所,这还是头一回。”

梁天驰在那头笑出了声,一笑,额头上的纱布跟着动,疼得他又捂住了脑袋。

“行了,养你的伤。”陈太忠摆摆手,“好了以后,教教我开车,我这手艺,你们甯总都嫌弃。”

“那可不敢。”小牛咧了咧嘴,咧得鼻梁一疼,又赶紧收回去,“陈科长你开车,我坐后头都得系安全带。”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甯瑞远都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那我走了。”陈太忠站起来,把小圆凳推回墙角,“有事打我电话。”

“有事也不找你。”甯瑞远又倒回枕头上,“你那车开得,我宁可走着去。”

陈太忠笑骂一句,出了门。

走廊里,早班的护士正在交班,护士站跟前围着三四个白大褂,翻着一本厚厚的交班本。他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抬起头来叫住了他:“哎,同志,311的?”

“311的。”

“你们那屋的住院押金还没交齐。”小护士翻出一张单子,“昨天转病房的时候说是市政府安排的,可财务科那边没接着通知,一共三位,各先交五百。”

陈太忠接过单子看了看,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千五百块递过去。

小护士愣了愣,大概没见过交押金交得这么痛快的,接过钱数了两遍,开了收据给他,又多看了他两眼:“你是他们单位的?”

“算是吧。”

“那你跟他们单位领导说一声,那个高个子的病人,昨天晚上半夜按了两回铃,嫌枕头硬。”小护士压着嗓子,“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宾馆。”

陈太忠乐了,把收据折起来揣进兜里:“行,我回头批评他。”

小护士让他逗得脸一红,低头去翻交班本,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还有,那个司机,鼻子上的胶布得每天换,你们家属要是来,记着带两条干净毛巾,医院的毛巾不够用。”

“记住了,毛巾两条。”陈太忠冲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走了,身后几个白大褂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嘀咕他什么。

他心里却想,市政府安排的?安排得可真周到,三个人转了病房,连押金都没人管,也就是嘴上一句话的事。韩乐闻那个电话打得勤快,告状告得也勤快,正经事倒一样没落着。

他走到楼梯口,还没往下迈步,兜里那只砖头就嗡嗡地震起来,震得大腿发麻。

他掏出来一看,是育华苑那个号,接起来,那头是个哑哑的嗓子,沙沙的,劈头就是一句:

“大书记,你到底还来不来了?阿娇说你一早就来,这都七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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