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大转折陈太忠在楼梯口站了没半分钟,就迈开步子往311走过去了。走廊里的来苏水味儿比礼拜五淡了些,地刚拖过,水印子还没干,他的皮鞋踩上去吱吱地响。护士站那边,两个便衣听见动静,眼珠子一齐转了过来,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一齐转回墙上那张宣传画上去,装得一点都不像。离311还有七八步远,他脚底下慢了下来,灵识悄没声儿地往门里一探。屋里有人在说话,是甯瑞远,嗓门压得低低的:“……等他来了,你们俩谁都别插嘴,也别给他递眼色,我自己问。”梁天驰的声音:“你真要这么问?他那脾气……”“就得这么问。”甯瑞远说,“他要是跟那帮人一样,一听这话就慌了,就拿业绩说事儿,那我心里也就有数了。”后头的话让一阵推车的轱辘声盖过去了。陈太忠把灵识收回来,脚底下没停,心里却哼了一声:好小子,憋了一礼拜天,原来憋的是这个。行,哥们儿倒要看看你怎么问。他走到311门口,左边那个穿警服的往前跨了半步,胳膊一横:“同志,找谁?”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察,脸嫩,下巴上还冒着几根没刮干净的软胡子,腰板挺得溜直,帽檐底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绷着公事公办的劲儿。“找甯瑞远。”“你是哪个单位的?”“市招商办,陈太忠。”小警察跟右边那个对了个眼色,右边那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了,拿手指头顺着往下捋,在一处点了点,冲小警察一点头。小警察把胳膊收回去了,脸上的劲儿松了些,还冲他挤出个笑来:“陈科长,您请。”陈太忠瞟了一眼,那张纸上一溜写着七八个名字,打头的是“章尧东”,第三个是“秦连成”,他自己的名字排在末尾,后头还拿圆珠笔描了个圈。他心里一乐:嘿,哥们儿也上了名单了,还是带圈的。他推门进去,清汤云吞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屋里人不少。小牛那张床空着,床单掀开了半截,枕头上还留着个坑,人不在。靠窗那两张床上,甯瑞远和梁天驰一人一张,都半靠着床头坐着,胸前一人围着一块白毛巾,跟托儿所里等着喂饭的小孩似的。两张床边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都二十出头,一个穿着藕荷色的毛衣,一个穿着米白的开衫,头发都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手里各捧着一只保温桶的盖子,里头盛着云吞,正拿小汤勺一勺一勺地往两个病号嘴里送。云吞是清汤的,汤上漂着紫菜和虾皮,还撒了几粒葱花,热气直往上冒。沙发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深灰色的西装套裙,膝盖上搁着个黑皮本子,是礼拜五陪韩乐闻来的那位屈秘书。她见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裴秀玲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只砖头似的大哥大,见了他,站起来,叫了一声“陈科长”。陈太忠冲她摆了摆手,眼睛却在那两个年轻女人身上转了转。两个女人长得都周正,算不上多漂亮,可眉眼干干净净的,站有站相,喂饭的时候一只手捧着盖子,一只手拿汤勺,底下还拿纸巾垫着,生怕汤滴到病号的被子上。看人的眼神规规矩矩,不躲也不勾,没有半点风尘气。他心里大致有了数。“小牛呢?”他问。“推去拍片子了,”梁天驰咽下一口云吞,含含糊糊地说,“医生说要看看鼻梁骨长得正不正,一会儿就推回来。”甯瑞远也咽下了嘴里那口,拿毛巾角擦了擦嘴,扭头冲沙发上的屈秘书笑了笑:“屈秘书,陈科长来了,能不能请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们有点私事要说。”他话说得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的,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点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容人商量。陈太忠站在一边,听着这口气,心里一动:这小子礼拜五躺在观察室里,让人家韩乐闻训得跟孙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出;礼拜六冲他摔脸子,那也是小孩子赌气。今天这腔调,可就两样了,有底气了,这底气打哪儿来的?双休日这两天,八成出了什么事。屈秘书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她听了,二话没说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把皮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冲那两个年轻女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女人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各自从兜里掏出纸巾,弯下腰,给甯瑞远和梁天驰擦了擦嘴角,擦完了,拎起保温桶,跟在屈秘书身后,鱼贯出了门。最后出去的那个,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咔哒一声,带得严严实实。裴秀玲看看甯瑞远,见他冲自己点点头,就又坐回门边的小凳子上去了,像是在把门。门一关,屋里就剩下四个人。陈太忠拉过一把椅子,在两张床中间坐下来,二郎腿一翘,上下打量着甯瑞远,啧啧了两声:“行啊你,有人喂饭,还有人擦嘴,你这算是帝王享受了啊。怎么,突然冒出来两个女人,打哪儿弄来的?”“我找的小姐啊,”甯瑞远直起身子,把胸前那块毛巾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笑嘻嘻地看着他,“怎么样,眼光不错吧?看起来像不像大家闺秀?”“去去去,少跟我扯淡。”陈太忠嘴一撇,“这俩要是小姐,我把这把椅子吃了。别的事也就算了,这种事上,你还是别指望骗我。”梁天驰在那边床上也坐直了,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哈,果然是高人。”“什么高人?”甯瑞远扭头纠正他,“应该说是花丛圣手!太忠这年纪轻轻的,阅人无数,实在是太……咦,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陈太忠没接茬,心里却在琢磨那两个女人的来路:看那身打扮,那副规矩,八成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底下哪个服务公司的职工,临时抽调来伺候人的。能让市里这么上心,派了秘书一处的人坐镇,还从服务公司调人来喂饭,门口站双岗,走廊里放便衣——这阵势,跟礼拜五那会儿比,可真是天上地下。“你还别说,”甯瑞远往床头上一靠,得意洋洋地掰着手指头,“今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呢,屈秘书就带着她们俩来了,保温桶里装着云吞,说是凤凰宾馆后厨现包的。七点钟,护士长亲自来量的体温,量完了还问我枕头高不高,要不要换个荞麦皮的。七点半,你猜谁来电话了?”“谁?”“韩乐闻。”甯瑞远一字一顿,“韩秘书长。”梁天驰在那边床上噗嗤笑了一声。“他在电话里怎么说的?”甯瑞远清了清嗓子,学着韩乐闻那副拿腔拿调的官腔,“‘小甯同志啊,礼拜五那天,我的工作方法可能是有些简单了,主要也是心里着急嘛,希望你能理解理解……’”他学得惟妙惟肖,拖腔拖调,连那几声干咳都学出来了。陈太忠听着,想起礼拜五夜里韩乐闻在观察室里训他那副嘴脸,忍不住也乐了:“你怎么回他的?”“我说,韩秘书长,您太客气了,我理解,我非常理解。”甯瑞远一摊手,“理解个屁。礼拜五他站在我床跟前,一口一个‘要顾全大局’,一口一个‘不要给市里添麻烦’,我脑袋上还在流血呢,他连问都没问一句疼不疼。”“那你还跟他客气?”“客气客气嘛,又不花钱。”甯瑞远嘿嘿一笑,“我爷爷说的,做生意,脸上要笑,心里记账。”“吃了没有?”甯瑞远冲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努努嘴,“屈秘书她们带了两桶,还剩小半桶,你要不要垫垫?凤凰宾馆的大师傅包的,虾仁馅儿,比外头的强。”“吃过了。”陈太忠摆摆手。早上那碗挂面卧着荷包蛋,这会儿还在肚子里热乎着呢。“吃的什么?”“面条。”“哪儿的面条?”“你管得着么?”陈太忠瞪他一眼,“你一个病号,操心的事儿倒不少。”“嗐,看我这记性。”甯瑞远狠狠一拍大腿,拍完了又疼得一咧嘴,他那条腿上还有块青,“找你有事商量呢……我就奇怪了,跟你在一块儿,说话怎么老跑题?”“到现在为止,你说的全是废话。”陈太忠斜眼看着他。甯瑞远让他噎了一句,也不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往床头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被子上,直勾勾地盯着陈太忠,眼睛一眨都不眨。“太忠,我问你个事。”他说,声音压低了些,“你说这凤凰市,我们甯家,还有投资的必要没有?”屋里霎时静了。梁天驰端着水杯,停在嘴边,没往下喝;裴秀玲坐在门边,手里那只大哥大也不摆弄了。“我想听你真正的想法。”甯瑞远又补了一句,神情恳切得很。陈太忠眉头皱了皱。他让这小子绕了半天,绕出来这么个问题,心里有点不耐烦:“你愿意投就投,不愿意投就走人呗。这是你们甯家自己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那样的话……”甯瑞远看着他,“你不是就没业绩了?我可不愿意对不起朋友。”陈太忠一听,冷笑了一声。“少扯了。”他二郎腿换了一条,“你是怕走不安生吧?门口都给你上了双岗了,走廊那头还杵着俩便衣,你还哄谁呢?”甯瑞远脸上一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过你放心,”陈太忠摆摆手,“只要我在,保证让你们顺顺当当地脱身。”这话他说得大方,心里也有底。真要护着这几个人出凤凰,用不着什么大动静,弄个障眼法,叫人看不见、认不出,费不了几个钱的仙灵之气。昨天早上在育华苑那棵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个钟头,攒回来一点,夜里又出去一小撮,剩下的,够使。他话音还没落,甯瑞远一掀被子,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下来了。“太忠,你真够朋友!”他在床跟前激动得走来走去,病号服的裤腿一长一短,一只脚踩在拖鞋上,一只脚光着踩在水磨石地上,也不嫌凉,“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刚才不该试探你!”试探?陈太忠眉头一皱,二郎腿放下来了。梁天驰在那边床上咳嗽了一声,低头喝水;裴秀玲把脸扭向了窗户。这俩人的反应,说明这“试探”是商量好了的。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门外头那几句,他早听见了,可真当着面听这小子自己说出“试探”两个字来,还是有点硌得慌。礼拜五夜里他守着这几个人坐了一宿,又是挨训又是拍桌子,到头来,人家心里还得掂量掂量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硌的。换了他是甯瑞远,在凤凰挨了一顿打,满城的官员躲着他走,好不容易上头有人发话了,身边这个跑前跑后的小科长,到底是真朋友,还是冲着他兜里那几个亿来的,他也得掂量掂量。掂量就掂量吧,哥们儿不怕掂量。“你试探我什么?”“哎,你别生气,你听我说。”甯瑞远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他跟前凑了凑,手指头往天花板上一指,“是这样的,上面……已经传下话来了,黄老对我们甯家回来投资,持欢迎态度!”他说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陈太忠,等着看他是什么反应。陈太忠没什么反应。他往椅背上一靠,冷眼看着甯瑞远,一句话也不说。欢迎态度?这话打哪儿传下来的,传了几手,传到这小子耳朵里还剩几成真,谁说得准?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真想把一家人往死里坑,就该先欢迎,敲锣打鼓地欢迎,等人家把钱一分不剩地投进来了,厂房盖起来了,设备运进来了,再翻脸,那时候跑都跑不掉。这种小儿科的把戏,他在官场里混了这一年多,见得多了。甯瑞远一直在看他的脸,看出他心里不以为然,就有点着急了:“我说的是真话!真的!黄老亲口说的,你知道他老人家怎么说的?”“怎么说的?”“他说,他家的祖坟,他还真不知道是谁挖的。”甯瑞远一字一句地往外倒,“他只知道,是当时驻凤凰的二五零师下的命令,枪顶在脑袋上,让你挖,你敢不挖?”陈太忠眉毛动了动。“他老人家还说,”甯瑞远越说越来劲,“土改那阵儿,多少好同志为了支持政府的工作,带头刨了自家的祖坟,他认识的就有三四十个,能说人家不孝吗?死者已矣,生者为大!”“说着说着,他老人家拍了桌子的!”甯瑞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又拍在那块青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也顾不上了,“他说,现在有些当官的,有点权了,先不考虑老百姓有没有地种,先考虑修自家的祖坟,居然还有人搞起了祠堂,这是在犯罪!”“最后他说,”甯瑞远喘了口气,“甯家肯回国支援国家建设,是好事,大好事!等我们去了北京,他老人家要亲自设宴!”他说完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太忠,胸口一起一伏的,跟刚跑完了八百米似的。陈太忠这回没吭声,可脸上那股冷劲儿慢慢地化开了。这番话,跟那些官腔不一样,有血有肉,有拍桌子的动静。他琢磨了琢磨,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说出这么一番话,八成是真的。“传话的是谁?”他问。“这个不能说。”甯瑞远摆摆手,脸上难得正经起来,“人家交代过的,话递到了就算完了,名字不能往外漏。太忠,不是我信不过你,是我答应了人家。”陈太忠点点头,也不追问。不说名字,反倒更像真的;真要是随口编的,早把名字报得山响了。梁天驰在那边插嘴:“消息是昨天傍晚到的,瑞远接完电话,在屋里转了一个钟头的圈,转得护士都进来问是不是哪儿疼。半夜三点还爬起来,给新加坡那边打电话,把人家从被窝里吵起来,挨了一通骂。”“我那是高兴。”甯瑞远瞪了他一眼。“这话是怎么递上去的?”陈太忠又问,“礼拜五那会儿,你连个门路都摸不着。”“还不是你礼拜五那句话?”甯瑞远一摊手,“你那口风一漏,我连夜就给北京的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去走动。我们甯家在海外这么些年,老关系还剩下几个,托人递个话,倒也不难。”陈太忠点点头,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还给我爷爷打了电话,”甯瑞远说着说着,嗓门低下来了,“你猜他老人家怎么说的?就一句话:‘你看,真动手去做,天底下的事儿其实很简单。’”他学着他爷爷的口气,慢条斯理的,学完了,自己先苦笑:“礼拜五我求他,老爷子一口回绝了,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还当他不管我了。”“你爷爷身子还好?”陈太忠问。“好着呢,”甯瑞远说,“每天早上还打一套太极拳,打完了吃两个鸡蛋一碗粥,比我能吃。”他顿了顿,“那天电话里,他听我说完,半天没出声,我还以为线断了,冲话筒喊了好几声喂。后来他才说了那一句,说完就挂了,连句‘你在那边注意身体’都没有。”“你还想让他哄你?”“那倒不是。”甯瑞远抓了抓头发,“就是觉得,老头子那心,硬得跟块石头似的。”“硬?”陈太忠哼了一声,“他要真硬,就不会大半夜听你一个电话,听完了还给你一句准话。”甯瑞远愣了愣,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被子角抻了抻。梁天驰在那边床上插了一句:“老爷子那是要磨你。”“磨得我差点让人打死。”甯瑞远哼了一声,又转回脸来看陈太忠,“所以说,太忠,那话一传下来,我这心就落了地了。我礼拜天憋了一整天,没敢跟你说,就是想等今天,当着面,听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你就拿这事儿试探我。”“我错了。”甯瑞远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刚才你那几句话,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打算拿我当业绩。”陈太忠瞅着他那副样子,哼了一声,心里那点不痛快倒也散了。他想起另一件事来:“那你这儿,这两天应该挺热闹了吧?”“那倒没有。”甯瑞远摇摇头,“消息是昨天傍晚才确定的。不过凤凰的反应也不算慢,前天杨锐锋就来我这儿转了一圈。”杨锐锋是管经济的副市长。前天就是礼拜六,那会儿黄老的话还没传下来,他那趟是职责所在,顺路看看,算不上什么。真要是闻着味儿来的,最少也得是景静砾那个级别。“那你就坐等段卫华上门吧。”陈太忠说,话一出口,自己都听出来了,里头酸溜溜的。他是真有点酸。礼拜五夜里,他守着这几个人坐了一宿,跟一堆大官小官磨了一宿的嘴皮子,又是挨训又是拍桌子,好不容易把熊茂那几个弄下去了;人家这边一个电话打到北京,一句话传回来,凤凰的大官们就跟闻着肉味儿的狗似的,排着队要往这屋里钻了。甯瑞远没听出那股酸味儿来,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乎。他摇摇头,坐直了身子,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陈太忠。“无所谓了,谁来都无所谓。”他说,“太忠,这么说吧,该不该在凤凰投资,要是投,该放在哪片,我只听你的建议。”陈太忠一愣。“操的,”甯瑞远一拍床沿,“我算是看明白了,凤凰这么大,能让我真正信得过的,就你一个!”陈太忠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窗外头太阳升高了,照在玻璃上,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盖子还冒着一缕热气。他看着甯瑞远,那张脸上的青紫还没褪干净,左边眉骨上还贴着块纱布,可眼睛里那点光,是实打实的。他心里头,慢慢地,有点美。这小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前前后后花在他身上的那些仙灵之气,总算是没有喂了狗。礼拜五夜里给他按摩,耗了大半;那天在观察室里护着他,又耗了一些;后来坐在小圆凳上打坐,攒一点用一点,攒得他屁股都坐麻了。这回总算值。更叫他高兴的是另一桩:黄老那头,用不着他再去想办法了。上回他心里还盘算过,黄老那根刺要是拔不掉,甯家这笔投资就悬着,他得以后再想办法。可怎么想?那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远在北京,他一个小科员,连人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现在好了,人家自己把话说出来了,还拍了桌子,省了他多少事。“行,”他点点头,“你信得过我,我也不能坑你。投不投,在哪儿投,咱们慢慢看。”“那你先说说,”甯瑞远来劲了,“凤凰哪片好?开发区那边,杨锐锋前天跟我提过,说地平,路通,税还能让。”“急什么?”陈太忠瞥他一眼,“你先把脑袋上那几针养好了再说。开发区好不好,你得自己去看,光听他们嘴上说,哪片都是一朵花。”“那横山呢?”梁天驰在那边插嘴,“太忠,你不是从横山区出来的么?”“横山……”陈太忠顿了顿,“回头再说。”他嘴上没往下说,心里却动了动。横山区是他起家的地方,穷是穷了点,可地多,人实在。只是这话现在说出来,倒像是他拿甯家的钱去给自己的老地盘贴金了,不合适。甯瑞远咧着嘴笑了,笑得眉骨上那块纱布都皱起来了。接下来,屋里就热闹了。四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起闲篇来,甯瑞远说北京的朋友怎么连夜去敲人家的门,梁天驰说他昨天一天接了七八个电话,香港的、新加坡的、台湾的,都是来打听消息的;裴秀玲插不上嘴,就在一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块,拿牙签插着,一人递一块。聊着聊着,甯瑞远忽然眯起眼睛,盯着陈太忠的脖子看:“哎,太忠,你那儿怎么了?”“哪儿?”“左边,领子底下,”甯瑞远拿手指头点了点,“红红的一圈,跟牙印似的。”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把衬衣领子往上拽得严严实实,面不改色:“让狗咬了。”“狗?”甯瑞远不信,“什么狗咬人咬得这么整齐?”“军犬,”陈太忠一本正经,“受过训练的,下口有准头。”梁天驰在那边床上已经笑得直拍被子了。裴秀玲低着头削苹果,削着削着,苹果皮断了,她肩膀抖了两抖,愣是没笑出声来。甯瑞远还要往下问,陈太忠一瞪眼:“你还想不想让我陪你了?”甯瑞远这才闭了嘴,可那双眼睛还贼溜溜地往他领子上瞄,每瞟一回就嘿嘿一笑,陈太忠直想拿枕头捂他的嘴。“你这两天,到底干嘛去了?”甯瑞远换了个问法,“礼拜天我给你打了两回电话,你一回比一回冲。”“治病。”“治谁的病?”“治我自己的病,”陈太忠斜他一眼,“让你折腾出来的病。”说笑归说笑,陈太忠看得出来,甯瑞远的耳朵一直支楞着,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瞟完了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他心里有数:这小子打定了主意,凤凰市不给个明确的说法,他是不打算出院了。可一直等到十点,门口也没动静。梁天驰看甯瑞远有点心神不定,就替他问了:“太忠,这些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啊?”“礼拜一上午,一般都开例会,要安排一礼拜的工作呢。”陈太忠对这一套熟得很,“等等吧,开完会就有人来了。我估计,怎么也得是政法委书记这个级别。”凤凰市的政法委书记是戎艳梅,一个快五十的女人,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论起来也算是秦系的人,可跟秦小方走得并不怎么近。这些他心里过了一遍,没往外说。他这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门是让人从外头推开的。进来的头一个人,笑容满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招商办的大主任秦连成。陈太忠一愣。这倒是谁都没想到的。按说秦连成是最该着急的那一个,可礼拜五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面都没露,礼拜六礼拜天也不见人影,这会儿倒是来得挺早,赶在市里头一个。秦连成心里有本账,算得比谁都精。礼拜五出事那会儿,他在电话里把陈太忠骂了一顿,骂完了,头一个念头是:这事沾不得。甯家刨过黄老家的祖坟,上头是个什么态度,谁也摸不准,这时候凑上去,凑对了没多少好处,凑错了就是一身骚。所以他礼拜五没往医院去,礼拜六礼拜天也没露面,就让李继峰盯着,他自己在家里等风向。风向是今天早上例会前才变的。他一进市委大楼,就听说黄老那边传下话来了,章书记脸色都不一样了。例会一散,他连办公室都没回,叫上李继峰,在路边花店里抱了只花篮就往医院赶。招商办出的篓子,他得赶在市里头一个到,不然这口锅,就得他一个人背了。秦连成身后,还跟着综合办的李继峰。两个人都是主任,可一进门,高低就分出来了。秦连成两手空空,背着手,迈着方步;李继峰手里捧着一只大花篮,里头插着康乃馨、百合、满天星,扎着粉红的缎带,花篮把手上还挂着两三个大礼品盒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字,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胳膊,一看就是个跟班的样子。“哈,甯总,可是让你受委屈了!”秦连成笑嘻嘻地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甯瑞远的手,“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到家,现在,我代表我们招商办,承认错误来了……”承认错误,应该是笑嘻嘻的么?甯瑞远和梁天驰对看了一眼,两个吃惯了洋大米的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愣在那儿。李继峰倒是有眼色,一看这边冷了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礼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把那只大花篮端端正正地搁在两张病床中间,冲着甯瑞远笑:“呵呵,有点花,也好净化一下空气。”陈太忠坐在椅子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净化空气?那你怎么不搬几棵大树进来?他对李继峰的那点鄙视,算是到了顶了。可大老板就在跟前站着,他也懒得多嘴,就那么哼了一声,哼完了,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他不想生事,李继峰却不想放过他。那一声哼钻进李继峰的耳朵里,李继峰那矮胖的身子腾地转了过来,肥嘟嘟的脸上那层谄媚的笑,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脸寒霜。李继峰恨他,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礼拜五下午在招商办门口,这小子当着一楼道的人,扔下四个字扬长而去,那口气他憋到现在还没咽下去。今天来之前,秦主任在车上一句“见了陈太忠,别给他好脸色”,正说到他心坎上。他捧着花篮进门的时候就想好了,这回当着甯总的面,非得把这小子的气焰压下去不可。“你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他指着陈太忠,嗓门不高,可字字都带着刺,“好了,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的工作已经有别人接手了,你现在马上回去,就这件事情,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出来!”屋里的空气僵了僵。陈太忠没理他,扭过脸去看秦连成。秦连成跟没听见似的,一屁股坐在甯瑞远的病床沿上,两只手拉着甯瑞远的手,正嘘寒问暖:“甯总,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吃饭还香不香?我听说你礼拜五晚上一宿没睡,哎呀,这怎么行……”看看你们这副嘴脸吧。陈太忠心里忿忿的。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性子,眼珠子一转,冒出个主意来。“呵呵,”他皮笑肉不笑地冲李继峰点点头,“我马上就回去写检查。”说完,又冲着甯瑞远一招手,“瑞远,我走了啊,以后就不陪你了。”嘴上说着走,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却是纹丝没动。甯瑞远的心思一直就在他这边。一听这话,他腾地把手从秦连成手里抽出来了,伸手一指李继峰:“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李继峰愣住了。甯瑞远心里那股火,压了好几天了。他跟许纯良交情好,许公子早就跟他打过包票,秦连成那儿有什么事,一个电话就能搞定。在他眼里,秦连成都算不上什么要紧人物,这个进门就捧花篮挂礼盒的矮胖子,充其量就是秦连成身后的一个跟班。就这么个跟班,也敢冲着太忠炸刺儿?“太忠,你别理他。”甯瑞远看都不看李继峰一眼,李继峰那张胖脸,这会儿已经红得跟过了油的大虾差不多了,“还是那句话,凤凰这么大,我就认你了。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接手你的工作!”“少来了,我得回去写检查呢。”陈太忠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瞟着秦连成,“那是我们李主任,权力大着呢。”“李主任?”甯瑞远皱着眉头看了看秦连成,“招商办里,秦主任才是正的吧?”他显然把李继峰当成招商办的副主任了。在他想来,敢冲着业务科长这么说话的,怎么也得是招商办的几位头头之一。他斜着眼睛看秦连成:“秦主任,这次还多亏了陈科长呢。你这个副职,好像不是很了解情况啊,说话做事……有点太武断了吧?”秦连成那只拉着甯瑞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说实话,对李继峰刚才那一通,他本来是有点纵容的意思。在他看来,这一摊子烂事,陈太忠难逃干系:甯瑞远出事那天,陈太忠人在哪儿?不在场!事情出了之后,这小子又是怎么处理的?跟公安局的人顶牛,把市里搅得鸡飞狗跳,一点都不知道收敛。来之前,他在车上就交代过李继峰,见了陈太忠,别给他好脸色。可甯瑞远这么一表态,风向就变了。秦连成愣了一愣,扭过头去看了看李继峰,又愣了一愣,然后,脸色一绷,眉毛竖起来了:“我说李继峰啊,太忠同志不是你们综合办的人吧?你有什么权力……对他指手画脚的?”这话一出口,李继峰整个人都蔫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恨恨地低下头去,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脚。那儿趴着一只死苍蝇,个头挺大,肚皮朝天,腿蜷着,他就那么盯着那只苍蝇,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他心里憋屈得要命。来之前,这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我不过是个传声筒!“呵呵,别跟他一般见识。”秦连成扭回头来,冲甯瑞远笑了笑,“不过,他也是担心你的安危,一着急,口不择言了。你看,不管怎么说,事发的时候,太忠同志不在场,个别同志对他有点误会,也是正常的,呵呵……”“他倒是想陪着我们,”甯瑞远淡淡地接了一句,“是我那天心里装着点事,不想让他在边上分我的心,才让他别跟着的。”他不想说得太细,说到这儿就打住,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太忠还是很体贴人的,工作态度也端正。”端正?李继峰盯着那只死苍蝇,心里恨恨地顶了一句:他要是工作态度端正,我就是凤凰市长了!一礼拜有五天找不着人,这也叫端正?秦连成也愣了愣,随即笑眯眯地点头:“没错……就是端正。太忠可是个好同志,是我们招商办的顶梁柱嘛。甯总,这回您深有体会了吧?”陈太忠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心里却乐了:端正?起码哥们儿那手机信号,是不太端正的。“是啊,”甯瑞远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来凤凰市,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太忠……和你秦主任啊。”他把秦连成也捎进了感谢名单里,可屋里谁都听得出来,后头那半句是硬加上去的。秦连成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珠子飞快地往门口一扫。还好,门关着,政府办的人都在外头,没人听见。他这口气还没松下来,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人多,前前后后七八个,脚步声杂沓,眨眼就把门口挤满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一脸肃穆。秦连成一看见这人,屁股底下像是安了弹簧,噌地从病床沿上弹了起来。是章尧东,凤凰市委书记,凤凰市的一号人物。章尧东身后跟着个女人,快五十的年纪,短发烫过,穿着一身深咖啡色的套装,胸口别着一枚党徽,是政法委书记戎艳梅。再往后,是两个穿警服的。一个陈太忠熟,胖脸,肚子挺着,正是刘东凯;另一个比刘东凯高半个头,瘦长脸,肩膀上是四杠一星,三级警监,比刘东凯还高出一个等级,是市公安局局长王宏伟。最后头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白衬衣,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秘书。屋里顿时挤得转不开身了。梁天驰赶紧从床上坐直了,裴秀玲从小凳子上站起来,退到了墙角。门外头,走廊里也挤满了人。屈秘书和那两个年轻女人早让到了墙根底下,贴着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那两个站岗的小警察,腰板挺得比旗杆还直,帽檐压得低低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护士站里的护士们探着脑袋往这边瞅,让护士长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章尧东走到甯瑞远床前,脸上的肃穆一点一点化开了,露出笑来:“哈,小甯啊,可是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到家,今天我把责任人找来了,让他们当面向你承认错误。”这话,跟秦连成刚才那几句差不多,脸上的笑也差不多。可陈太忠在一边看着,觉出来两样:秦连成那是空着手来赔不是的,人家章尧东,是直接把一干责任人拎着领子带过来了。同样一张笑脸,笑在市委书记脸上,跟笑在招商办主任脸上,分量就是不一样。甯瑞远和梁天驰显然也觉出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章尧东又转过身,跟梁天驰也握了手,握得很实在,还拍了拍他的手背:“梁先生,也让你受惊了。”梁天驰受宠若惊,连声说没什么。戎艳梅上前一步,跟甯瑞远握了握手:“小甯啊,都是我们工作不到家,请你一定谅解,一定包涵。”她就说了这么两句,说完了,就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章尧东身侧,不再吭声。她身后有人顶缸,用不着她多说。那个顶缸的,是王宏伟。王宏伟往前站了一步,两只手把头上的警帽摘下来,平平地端在胸前,脸绷得紧紧的,跟块铁板似的。“甯总,梁先生,”他开口了,嗓音低沉,“这件事里,我们市公安局犯了很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对下属的管理不严,对基层的教育不够,导致了这样一起严重损害凤凰形象的恶性事件。作为局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一板一眼地往下检讨,面无表情,那顶帽子在他手里端得纹丝不动。刘东凯站在王宏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腰板挺着,肚子收着,收得裤腰带都勒进了肉里。他眼珠子不敢乱转,可陈太忠一挪步子,他的眼角就跟着一跳,额头上亮晶晶的,沁出了一层细汗。屋里暖气还没烧,一点都不热,他那汗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陈太忠全看在眼里,暗自冷笑:礼拜五在观察室门口,你不是挺能耐的么?往那儿一戳,眼皮都不夹我。这才隔了两天,就成这副德性了。陈太忠又把目光挪回王宏伟那张苦瓜脸上,心里忽然有点不落忍。这个王局长,跟唐姐那边是有点关系的,这他知道。礼拜五夜里,他在走廊里给唐亦萱打了那个电话,唐姐嘴上骂他疯了,转过头去,还是替他问了秦小方,事情才有了后来的转机。唐姐为他做了这么多,王宏伟算是唐姐那边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哥们儿也不能太下她的人的面子。再说了,礼拜五那天打人的是熊茂,压着不办的是刘东凯,王宏伟这个大局长,说到底是让底下人连累了。他站起身,凑到甯瑞远床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甯瑞远扭过头来,有点讶异。陈太忠没说话,下巴朝着刘东凯那边一扬,眼睛也跟着往那边一瞟:瑞远,别难为这个了,那个才是正主儿。甯瑞远当然看得懂。他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摆着手打断了王宏伟的话:“好了好了,王局长,这根本不关你的事。一种米养百样人,我是开公司的,我很清楚,手下人有的时候,是不会那么听话的啦。”王宏伟的检讨让人打断,愣了愣,端着帽子站在那儿,脸上那块铁板裂开了一道缝。甯瑞远一边说着,一边把眼睛转向了刘东凯:“倒是刘副局长,礼拜五的时候,你好像说过,你是管纪律纠风的?这件事,是你的职责范围吧?”刘东凯赔着笑脸,挺着肚子走上前来。“呵呵,没错。”他点着头,“这件事啊,礼拜五我一回去,就向王局和路政委汇报了。当时我就提出来,对这种害群之马,一定要严惩,我个人的建议是双开。不过眼下,还有些流程要走……”甯瑞远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刘东凯这会儿却顾不上计较了。两天前,这件事还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沾上谁倒霉,路政委躲着,王局长推着,他捏着熊茂那份材料,捏得手心直冒汗;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就翻了个个儿,北京一句话传下来,这屋子就成了香饽饽,人人都抢着要往里钻。他心里一阵后怕,又一阵庆幸:亏得礼拜五那天,他在走廊里硬着头皮服了软,冲那个姓陈的小子点头哈腰,回去又连夜整理材料,咬死了要严惩。要不然,今天站在这屋里陪着市委书记的,就该是路政委了;要不然,那姓陈的小子想收拾他,都用不着再去找什么材料,就拿眼前这件事做文章,就足够把他收拾下去了。向一个小人物弯了回腰,换来今天陪着市委书记站在这儿。这买卖,值。“还要走什么流程?”戎艳梅冷冷地插了一句。她一直站在章尧东身边没吭声,这会儿往前站了半步,脸上的客气收得干干净净:“特事特办好了。对这种官僚主义作风严重、给社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又严重阻碍凤凰经济发展的害群之马,直接双开就完了,还走什么流程?”说完,她扭过身子,看着章尧东:“尧东书记,我是坚持这个主张的,您看?”“嗯。”章尧东点点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是政法委书记,我就不多说了。不过,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再听到。”这两句话,听着平平淡淡,一消一打,戎艳梅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往后退了半步,不吭声了。陈太忠在一边看得分明。戎艳梅这一嗓子,是想抢个态度坚决的头功;章尧东前半句给了她面子,后半句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敲打她:你政法委管的人,出了这种事,还好意思在这儿慷慨激昂?她算是秦系的人,章尧东对秦系的干部,向来不怎么待见。王宏伟端着帽子站在一边,从头到尾没吭声。刚才那几分钟,他脑门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检讨做了一半让人打断,换了谁都觉着脸上挂不住;可他心里明白,甯瑞远那句打断,是替他解了围。要不是那小子轻飘飘一句“这根本不关你的事”,今天这顶官僚主义的帽子,他是摘不下来了。他拿眼角往陈太忠那边扫了扫。那个年轻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看着戎艳梅,嘴角似笑非笑的,好像压根没留意这边。可王宏伟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甯瑞远打断他之前,是这小子在床边碰了碰甯瑞远。章尧东没管戎艳梅是什么脸色,脸往甯瑞远那边一侧,又带上了笑,威严里头透着几分亲近:“呵呵,小甯,以后在凤凰,再遇到什么事情,直接打电话给我。你们是来支援凤凰经济建设的大功臣,这种事情,不能让它再发生了。”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个小年轻秘书就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小纸条,双手递给甯瑞远:“甯总,这是章书记的电话。有急事的话,可以打最下面那个手机,章书记开会都不关机的。”陈太忠远远地看着,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这个尧东书记,说话有章法。不像秦连成那样一进门就满脸堆笑,也不像戎艳梅那样急吼吼地表态,该赔不是赔不是,该敲打敲打,该给面子给面子,一句多余的都没有。不见风使舵,也不过分谄媚,大家好歹都是政府官员,不能叫人家一个外商看扁了。他心里矛盾着呢。他既盼着甯瑞远在凤凰受到足够的重视,又不想看着这帮领导一个个凑上去点头哈腰,跟见了亲爹似的。不管怎么说,他自己也是凤凰官场上的一员,这些人要是表现得太过分,他脸上也跟着臊得慌。章尧东这个做派,挺合他的心意。---“哦,谢谢了。”甯瑞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上头没口袋。他转过身,把纸条递给了墙角的裴秀玲:“我没口袋,小裴,你先帮我收好。”裴秀玲接过去,仔仔细细地对折了,夹进了她手里那个小本子里。“章书记是凤凰的父母官,一般我也不会去打扰的。”甯瑞远转回头来,笑了笑,脸上不卑不亢,“有什么事的话,我会找陈科长的。”“陈科长?”章尧东一愣。“哦,就是他,陈太忠。”甯瑞远反手一指陈太忠,“招商办业务二科的科长。年轻人做事踏实,也有分寸,我爷爷都很喜欢他。”屋里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太忠身上。章尧东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陈太忠好几眼,露出一个和蔼又不失威严的笑来:“哦,你就是陈太忠?早听说你了。不错,是个好干部,也不亏我让他们把你借调到招商办。”陈太忠脸上挂着笑,冲章尧东欠了欠身,心里却直嘀咕:借调到招商办,是你让的?哥们儿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过人家是市委书记,他说是他让的,那就是他让的。功劳这东西,往上走容易,往下落难,跟水往低处流正好反着。他也不点破,笑着说了句“谢谢章书记关心”,就不吭声了。章尧东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看了看秦连成:“小秦啊,怎么样?我对你的工作,还够支持吧?呵呵,太忠这样的好小伙子,是该给他加点担子的……业务科长?不错,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犯嘀咕:招商办什么时候冒出来个业务二科了?招商办的编制他是知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卡得死死的,哪来的二科?秦连成在一边听得满头黑线。那个业务二科,是他上回在甯家人面前随口编出来应急的,压根就没那么个科。编的时候他也没多想,横竖甯家人又不会去查招商办的编制。谁能想到,人家今天当着市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面,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爷爷都很喜欢他”。这可让他怎么收场?招商办是个副处级的单位,规模小得可怜,统共十几号人,可在凤凰的官场上,谁都不敢小瞧它。这年头经济挂帅,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他秦连成一个副厅级,挂着招商办主任的头衔,那是高配,还高了不止一级。可就算是他,也不能一手遮天地凭空变出一个科来。人员编制、科室级别,市编办那边卡得死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要不然章书记也不会一听就知道招商办压根没有二科。他不敢看章尧东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冲甯瑞远说事儿:“哦,章书记对我们招商办,是真的很重视。甯总,你想在哪里投资,尽管开口,有尧东书记给你做后盾,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一边说,他心里一边暗暗拿定了主意:等会儿出了这个门,还得找个机会,跟章书记把业务二科的来历解释清楚。“有什么可担心的?”甯瑞远一听这句话,新愁旧怨全都涌上了心头。妈的,就在两天前,他担心的事儿还多着呢:担心自己在这医院里出不去,担心他爷爷那边交不了差,担心凤凰市的官员一个个躲着他,跟躲瘟神似的,连个能说上话的都找不着。那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一看没危险了,上头有人发话了,一个个都把脑袋探出来了?“哦,这个投资啊……”他拉长了声音。他原本是想说得客气点的。老话说了,民不与官斗,人在人家的地盘上,总得留点余地。可一想起那些不痛快,他心里的怨气就压不住了,到底还是冒出来了一点。“嗯,现在我不想考虑这件事了。以后……以后再说吧。”他强压着心里的不快,轻轻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一丝带着疲惫的笑,“呵呵,现在我还是想先把病养好。”他自己觉着,那是一个“疲惫”的表情。可落在屋里其他人的眼里,大多数人都觉得,那叫悻悻,叫怀恨在心。能在这屋里站着的,没一个脑瓜子不够用的。甯瑞远话里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人家嘴上说的是“以后再说”,可那意思,分明就是“没有以后了”。病房里静了下来。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窗外头有辆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了医院大门,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一屋子的人谁都没动。一大笔投资,就这么要从凤凰飞走了?章尧东脸上的笑还挂着,挂得有点僵了。屋里那几个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难受。秦连成站在章尧东身后,脸上那层笑还糊着,糊得跟石膏面具似的,嘴角却僵得往下耷拉了。戎艳梅低着头,拿手指头捻着套装的扣子,捻了一圈又一圈。王宏伟两只手端着那顶警帽,端得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帽徽。刘东凯额头上那层汗又冒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敢抬手去擦。李继峰还盯着墙脚那只死苍蝇,盯得眼睛都发直了,好像那苍蝇身上能长出一朵花来。梁天驰靠在床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陈太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心里头倒是门儿清:甯瑞远这小子,嘴上说的是气话,可这气话说得正是时候。礼拜五夜里没人管他,今天一屋子人围着他转,他不趁这会儿撒撒气,往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章尧东心里也在翻腾。三四个亿是不少,可缺了这笔钱,凤凰的经济就不发展了?老百姓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没那么严重。他真正怕的,是另一桩:甯家要是哪天去了北京,拜会了黄老,人家随口问一句,你们怎么没在凤凰投资啊?甯家人说,凤凰那地方不安全,我们挨了打,不敢投了——那他这个市委书记,怕是只剩下请辞一条路了。更何况,当初他跟省委常委、素波市长朱秉松暗地里较劲,硬是把甯家从素波拉到凤凰来,图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在自己的政绩簿上浓浓地添一笔?这事,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它黄了。---就在这个当口,一阵刺耳的铃声,把病房里的死寂撕开了。嘀铃铃响个不停,又尖又急。章尧东心里正烦着,眉头一拧,差点就要发火:谁的手机?这种场合,连个静音都不知道调?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转过去,转到了墙角。是裴秀玲手里那只大哥大在响。裴秀玲脸一红,冲大家歉意地笑笑,攥着手机,侧着身子挤出了人堆,快步走出了病房,把门在身后掩上了。就这么个小插曲,章尧东已经回过神来了。他轻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秦连成却抢在了他前头。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甯瑞远这儿碰了钉子,可凤凰市也不止一个官员嘛,那个陈太忠,不是跟甯总的私交好得很么?“陈科长啊,”秦连成笑嘻嘻地冲陈太忠使了个眼色,那“陈科长”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甯总不是很开心呢,你这个做朋友的,可不能不闻不问啊。”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章尧东那边一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小陈啊,这可是当着尧东书记的面儿呢,你真能把甯瑞远拿下来,当个科长还不是小菜一碟?“呵呵,你要陪甯总多走走,多看看,也好让他尽快康复。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张嘴嘛。咱凤凰可不能让老乡说咱们无情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陈太忠听得一愣。不是吧?你们这些厅级干部说话的场合,怎么轮到我这个小副科开口了?论工资,你们拿的比我多好几倍;论官帽,你们的比我大好几圈。这时候倒想起来拉着我往前顶了?他心里直犯嘀咕:拿我当枪使呢?甯瑞远刚才那几句话,明摆着是冲你们这一屋子大官撒气,你们接不住,就往我身上推?我要是这会儿跳出来劝他,劝成了,功劳是你秦主任的;劝不成,那就是我这个小科长不会办事。再说了,他刚才才拍着胸脯跟甯瑞远说过,想走想留都随他,这会儿要是转过脸去劝他留下,那他成什么人了?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这个茬,门开了,裴秀玲拎着手机又进来了。她挤到甯瑞远床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甯总,是素波市朱市长的电话……”她的声音真的很小,可这会儿的病房里,静得离谱,这一句话,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听得最清楚的,是章尧东。他脸上的笑登时没了。一瞬间,许多往日里想不通的事儿,他全想通了。我还说呢,朱秉松怎么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就把甯家让给了凤凰?他是省委常委,素波是省城,什么样的投资他争不来?敢情那家伙早就知道,甯家跟黄家的祖坟有瓜葛,这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扔给了我!现在这个电话又是什么意思?那就更明白了。朱秉松肯定也听说了黄老的态度,上头既然是欢迎,他就要回过头来,跟甯瑞远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把甯家再拉回素波去。朝里有人跟朝里没人,就是不一样啊。甯瑞远接过手机,看了看,又抬起眼来,看了看陈太忠。陈太忠两眼望着天花板,不理会。他心里记着自己的话呢:想来想走,想不想投资,都随你,哥们儿说话算话。这时候他要是冲甯瑞远挤眉弄眼,那成什么了?可甯瑞远会错了意。他看着陈太忠那张没了笑容的脸,心里琢磨:太忠这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笑都没了,是在说他听天由命了,叫我自己看着办?甯瑞远犹豫了。他想起来,当初朱秉松连个暗示都没给,直接就把甯家给推了出去;而凤凰,好歹还是黄老的老家,有了黄老点头,没准还能借着这层关系,镇住好些宵小。他一咬牙,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喂,朱市长您好。”“哈哈哈,小甯啊!”朱秉松的笑声爽朗得很,从听筒里漏出来,一屋子人都能听见几分。那笑声落在章尧东的耳朵里,刺耳得要命。“你爷爷回去了?你一个人来内地,怎么不来我这里转转啊?”一屋子人都不出声了,眼睛全盯在甯瑞远手里那只大哥大上。秦连成伸长了脖子,戎艳梅的手指头停在了扣子上,刘东凯连汗都忘了擦。章尧东背着手站在床尾,脸上看不出什么,可陈太忠瞧见了,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呵呵,我现在在凤凰市呢。”甯瑞远笑着说,声音不紧不慢,“嗯,我爷爷的意思,是想让我在这里考察一下,看能不能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做点好事。这里不但是我的老家,也是黄老的老家啊。”这话答得滴水不漏。不但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朱秉松当初不上道,还把黄老搬出来压人。朱秉松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满,也不好就此发作。最要紧的是,他一个字都没说定,没说就在凤凰投资了——真要说定了,章尧东还不得喜坏了?章尧东和秦连成对看了一眼。章尧东那眼神里满是狐疑:小秦,我没听错吧?他这是……拒绝了朱秉松?秦连成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皮,又飞快地瞥了陈太忠一眼:没听错,这事儿有门儿。不过,咱们也得抓紧了。甯瑞远拿着手机,心里头另有一本账。这顿打,挨也就挨了,时光倒不回去,他挨打之前那个甯瑞远,再也找不回来了。可既然打已经挨了,打人的也开除了,这口气也出了,那就不能白挨。他假意要走,给凤凰的官员们添点压力,往后谈合同、谈地价、谈税收,这就是他手里的筹码。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来我们素波投资,还不是一样?”朱秉松的嗓门不算大,可章尧东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我跟你爷爷那么熟,还能亏了你?”章尧东牙关咬紧了。陈太忠坐在一边,眼睛还看着天花板,眼角的余光却把章尧东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那张脸上,笑早没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是在咬着后槽牙。他心里忍不住有点好笑:市委书记也是血肉之躯,让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照样疼。章尧东心里骂开了:老朱啊老朱,你这么干,不太地道吧?要是没出打人这档子事,我也就不跟你争了,你是常委嘛。可眼下,你要是把人给争了去,你的日子是好过了,我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呵呵,这个……”甯瑞远轻轻一笑,“朱市长,这事儿您得跟我爷爷说啊。我现在也只是一个意向,还没敲定呢,我也没权力敲定。您就别让我们这些小辈难做了……”这话,基本上就是谢绝了。章尧东那颗心,跟着甯瑞远的一颦一笑,七上八下地翻腾了半天,这才算是落回了一半。他看着病床上这个脸上还贴着纱布的年轻人,心里头冒出个念头来:我怎么就没发现,一个商人,也能这么牛?好不容易等甯瑞远挂了电话,章尧东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就告辞了。他心里明白,再在这儿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与其他这个市委书记放下身段去跟甯瑞远磨,倒不如放手让别人去试试。那个“别人”是谁,他心里早有了人选。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出了门。王宏伟走在最后头,出门前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刘东凯跟在王宏伟身后,那张胖脸上的笑一直挂到了门外。李继峰两手空空,低着头,从那只花篮边上绕过去,灰溜溜地跟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杂沓地往楼梯口去了。陈太忠灵识往门外跟出去,一直到楼梯口,听见戎艳梅压着嗓子冲王宏伟说了一句:“宏伟,回去把那几个人的手续抓紧办,今天下班前,文件必须发下去。”王宏伟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刘东凯在后头赶紧接了一句:“戎书记放心,我这就去湖西分局,当面宣布。”戎艳梅没理他,高跟鞋嗒嗒地下楼去了。秦连成没走。他送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走回病床边,弯腰把李继峰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几个礼品盒子摆正了,摆得整整齐齐,又伸手拨了拨花篮里的百合,拨得那几朵花冲着甯瑞远的脸,这才在床沿上坐下,又拉起了甯瑞远的手。“甯总,你看,章书记亲自来了,戎书记也来了,王局长和刘局长,一个不落,”他笑着说,“市里对这件事有多重视,你也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甯瑞远笑眯眯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顺势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秦主任,您也辛苦了。”“不辛苦。”秦连成搓着手,“你安心养病,想吃什么,想用什么,跟屈秘书说,跟我说,都行。等你身子好利索了,我陪你到开发区、到几个区里都转转,咱们凤凰的投资环境,那是相当不错的……”“好啊,好啊,等我好了再说。”甯瑞远一口一个好,可一句实在话都没往外吐。秦连成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对面那张笑脸却跟一堵墙似的,滴水不漏。他拿眼角去瞟陈太忠,那小子低着头,正拿指甲抠椅子扶手上的一块漆皮,抠得专心致志。秦连成心里正窝火,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号码,腰杆子噌地挺直了,站起身来,冲甯瑞远赔个笑脸:“我接个电话。”快步出了门。门一关,屋里就剩下他们几个了。甯瑞远往床头上一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扭头看陈太忠:“太忠,我刚才那句‘以后再说’,是不是说重了?”“重什么?”陈太忠还在抠那块漆皮,头都没抬,“正好。”“正好?”“你要是一口答应了,他们回去就该琢磨怎么从你身上往回找补了;你吊着,他们才知道疼。”陈太忠把那块漆皮弹到地上,“再说了,你那句话,是你自己憋出来的,又不是我教你的,你问我干嘛?”梁天驰在那边床上笑出了声:“瑞远,你是没看见,你说完那句话,章书记那脸,绿得跟菠菜似的。”“我看见了。”甯瑞远也乐,眉骨上那块纱布一扯,疼得他嘶了一声,“还有朱秉松那个老狐狸,早不打晚不打,偏挑这个时候打,他是算准了的吧?”“谁知道。”陈太忠说,“反正这一个电话,比你说十句‘以后再说’都管用。”裴秀玲在门边小声插了一句:“甯总,那张纸条,我夹在本子里了。”“收好了。”甯瑞远摆摆手,“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时候,那可是张王牌。”---章尧东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是一辆黑色的皇冠,擦得锃亮,司机早把车门拉开了,候在一边。章尧东弯腰钻进后座,往靠背上一靠,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秘书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他,一声不敢吭。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上了大街。章尧东睁开眼睛,重新戴上眼镜:“给秦连成打电话。”秘书赶紧拨了号,把手机递到后头。“小秦,”章尧东接过来,开门见山,“甯家这件事,你抓紧办。对那个陈太忠,你要做好他的强力后盾,该放权的时候放权,不要缩手缩脚。你知道这件事的政治意义吧?”“政治意义”四个字,他咬得很重。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里,他这个市委书记是最被动的。秦连成那个人,上进心比谁都强,要是搁在别的时候,遇到这种事,这个小秦没准还会躲在一边,冷眼看他的笑话。不过这回不一样,篓子是招商办先捅出来的,秦连成屁股底下也不干净,不怕他不上心。把调子拔到“政治”上去,就是要叫他知道,这回谁也别想置身事外。电话那头,秦连成没口子地应承,答应完了,话锋一转,吞吞吐吐地提起了业务二科的来历:“章书记,那个业务二科,是这么回事,当初甯家人来的时候……”章尧东听他说完,嗯了一声:“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很正确。想做好工作,就不能让那些条条框框把手脚捆死了,一切要以务实为大前提。”“那这个‘业务二科’,需要纳入建制么?”这才是秦连成真正想要他拍板的事。章尧东看着车窗外头往后倒退的行道树,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他想了想,说得很轻松:“算是临建好了,特事特办吧。顺便把小陈的级别提成正科,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去。”---秦连成挂了电话,站在311门外的走廊里,半天没动。他捏着手机,心里头五味杂陈。一年之内两次提级,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罕见,人家熬三年的硬指标,那小子眼睛一眨就跨过去了。这小子的狗屎运,也太旺了点。他回头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陈太忠正坐在椅子上,跟甯瑞远说着什么,说得甯瑞远直乐。秦连成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冲陈太忠招了招手:“小陈,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两句话。”陈太忠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推车的护工,拎着暖瓶的家属,穿白大褂的医生。311门口那两个站岗的警察还在,见他们出来,腰板又挺了挺。秦连成往走廊尽头走了十几步,走到楼梯口边上的窗户底下,站定了,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小陈,章书记刚来电话了。”陈太忠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业务二科的事,书记拍板了,算临建,特事特办。”秦连成看着他,脸上堆着笑,“你呢,提正科。办公室和公章,我尽快帮你办下来。”陈太忠眨眨眼。正科?他心里先是一乐,转念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天上不会白掉馅饼,真掉下来了,后头肯定拴着根绳子。果然,秦连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不过,小陈啊,你的任务,就是把甯瑞远的投资,敲定在凤凰。怎么样,有信心没有?”我能说没信心么?陈太忠心里恨恨地回了一句嘴,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点了点头:“我只能尽量努力了。甯瑞远这人……很有自己的主见。”“不是尽量。”秦连成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是一定要做到。章书记一直很看好你,我也很愿意支持你的工作。不要有什么顾忌,放手去干吧……”秦连成说完了正事,没急着走,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小陈,我问你句实话,你跟甯瑞远,到底是什么交情?”“朋友。”“朋友?”秦连成眯着眼睛看他,“认识才几天?他刚才当着章书记的面,一口一个陈科长,说他爷爷都喜欢你,这交情,可不是几顿饭吃出来的。”“秦主任,”陈太忠看着他,“礼拜五晚上,他脑袋上流着血躺在观察室里的时候,屋里就我一个招商办的。”秦连成脸上的笑僵了僵,干咳了一声,没往下接这个话茬。“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拍拍陈太忠的胳膊,“还有,这件事,在办里先别声张。张玲玲那边、业务科里头,都别说。等投资定下来了,该你的,一样都少不了。”他说完,又冲陈太忠笑了笑,转身下楼去了。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地响,一路响到了楼下。陈太忠站在窗户底下,看着楼下的院子。秦连成从住院部的大门里出来了,钻进一辆桑塔纳,车子开走了。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他心里头,有点坐蜡。刚才在屋里,他才跟甯瑞远说了,想来想走都随他,投不投、在哪儿投,咱们慢慢看。话还热乎着呢,一转眼,他就领了个“一定要敲定”的军令状。这叫他怎么去跟甯瑞远开这个口?开门见山地说:瑞远,市里给我提了正科,条件是你得在凤凰投资,你就当帮哥们儿一个忙?那他成什么人了?刚才那番话,不就成了放屁?不说吧,秦连成那边,章尧东那边,都盯着呢。正科是小事,他也不稀罕;可这事要是砸了,他在招商办,往后可就真是寸步难行了。他在窗户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掏出烟来,想起这是医院,又塞回去了。走廊那头的护士站里,屈秘书正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搁着那个皮本子,拿圆珠笔往上记着什么;那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一人拎着一只保温桶,眼巴巴地望着311那扇门,等着里头叫她们回去。屈秘书看见他朝这边望,夹起本子走了过来:“陈科长,我们现在能进去了么?”“再等会儿,”陈太忠说,“里头还有点事没说完。”屈秘书“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转身往回走。她转身的时候,本子从胳膊底下滑出来半截,翻开着,陈太忠瞟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全是时间:八点零五,陈太忠到;九点五十,秦连成、李继峰到;十点二十,章书记一行到……记得跟流水账似的。他心里一乐:得,回头这本子一交上去,谁几点进的门、几点出的门,待了多久,市里头全有数了。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轮椅上坐的是小牛,鼻子上还贴着那块白胶布,两只眼圈青得发紫,跟熊猫似的,可精神头不错,老远就冲他咧嘴:“陈科长!”“拍完了?”“拍完了,医生说长得挺正,再过一礼拜就能拆胶布了。”小牛美滋滋的,“陈科长,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了,好几辆小车,还有警车,是来看甯总的吧?”“来看你的。”小牛嘿嘿地笑,让护士推进了311。那两个拎保温桶的年轻女人一见小牛回来了,对看一眼,也跟着进去了。屈秘书没拦,坐在护士站里,抬头往那扇门看了看,又低下头去,在本子上添了一行。陈太忠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瞅。小牛让护士扶上了床,那个穿藕荷色毛衣的女人揭开保温桶,舀了一碗云吞,端到他跟前,小牛受宠若惊,两只手在被子上乱摆,死活不让人家喂,自己接过碗来,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吃得急了,烫得直吸溜,鼻子上那块胶布跟着一抽一抽的。甯瑞远在旁边床上看着,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小牛冲梁天驰说了句什么,梁天驰也跟着笑。屋里头热热闹闹的,跟礼拜五夜里那间冷冷清清的观察室,是两个天地了。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转向了窗户。陈太忠又在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扫地的老头把那堆梧桐叶子扫拢了又让风吹散,来来回回好几趟。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眯了眯。他在心里把甯瑞远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这小子要什么?钱,他家不缺;面子,黄老那句话一传下来,凤凰的大官排着队给他赔笑脸,面子也够了。可刚才章尧东在屋里的时候,他那句“以后再说”是怎么冒出来的?那句话没经过算计,是憋出来的。脑袋上缝了针,眉骨上贴着纱布,让几个穿警服的按在地上打,事后还没人替他出头——这口气,一个开除的处分,平不了。人心里堵着口气,看什么都不顺眼,看凤凰更不顺眼。这口气要是顺了,凤凰在他眼里,兴许就是另一副模样了。至于这口气怎么顺……陈太忠望着楼下那个扫地的老头,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他转身回了311,推门进去,也不往椅子上坐了,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两条腿往前一伸。甯瑞远正跟梁天驰说着话,见他进来,扭过头:“秦连成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陈太忠没答他这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说瑞远,打你那警察,是长什么样的?”甯瑞远一愣。“我觉得,”陈太忠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甯瑞远脸上,“光开除他们,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们了?”甯瑞远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话一入耳,他眼睛就亮了。他隐隐约约觉出来,陈太忠这是在暗示着什么,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太忠,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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