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五章 古昕来了“没啥意思。”陈太忠歪在沙发里,两条腿往前伸着,脚尖一翘一翘的,说得轻描淡写:“找到他们,当初怎么打你的,你再打回去呗。”病房里静了两秒。梁天驰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裴秀玲削苹果的刀也停了,一长条苹果皮吊在刀刃底下晃悠。小牛正扒着那碗云吞,听见这话,一口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鼓着腮帮子,两只熊猫眼瞪得溜圆。这病房比楼下的普通病房宽敞了一倍不止。三张病床,一张人造革的沙发,一个小卫生间,暖气片烧得烫手,窗台上那盆吊兰半死不活的。上午那一大拨领导走了以后,屋里还残留着烟味儿,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闻着有点呛。茶几上摆满了别人送来的水果篮、麦乳精、罐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有几个篮子上还挂着红绸带,写着“祝甯先生早日康复”。甯瑞远愣了愣,紧跟着,那张贴着纱布的脸上就放出光来了。“好啊!”他一拍床沿,“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现在就去?”“急什么?”陈太忠斜他一眼,“知道那几个人叫什么,住哪儿不?”“打我的时候,他们会报名字住址么?”甯瑞远一摊手,“我就知道是湖西分局的,领头那个,人家叫他熊头儿,脖子底下一撮毛,支棱着,跟个刷子似的。”“警号呢?”“警号?”甯瑞远张了张嘴,“我哪顾得上看警号,我脑袋都让人按在地上了。”“连个警号都没记住,看你这点出息。”陈太忠哼了一声,慢腾腾地从兜里掏出那块砖头来,在手里掂了掂,“行吧,你这算是欠我个人情了。人家的兵刚让市里处理了,我还得腆着脸去问人家的局长,这面子,可不是那么好张口的。”“欠,欠,我欠你的!”甯瑞远连连点头,“回头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太忠,”甯瑞远看着他手里那块砖头,咽了口唾沫,“你真打算去问啊?人家刚挨了处分,正一肚子火,你这时候去问他要人……”“那你说怎么办?”陈太忠瞥了他一眼,“满大街去找脖子底下长毛的?”甯瑞远让他噎住了,嘟囔了一句:“那倒也是。”陈太忠攥着手机,没急着拨号。这一拳打不打,他心里早就盘算过了。甯瑞远在凤凰挨了这顿揍,表面上市里给足了面子,市委书记来了,公安局长检讨了,打人的也双开了,可那都是人家替他出的气。一个大少爷,让人按在地上扇耳光,扇完了,人家开除了事,他自己连那几个人的脸都没再见着,这口气,憋在心里头,一辈子都顺不过来;心里不顺,就记着凤凰的仇,那几个亿,凭什么往凤凰扔?再说了,他跟这帮穿警服的打交道,也不是头一回了,哪回不是他们先张牙舞爪?窗外头,院子里那几棵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底下。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过去,车轮子咯噔咯噔的。屈秘书那几个人都在外头的走廊上坐着,透过门上那块玻璃,看得见半个后脑勺。陈太忠收回目光,按下了拨号键。陈太忠没再搭理他,翻出王宏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那头乱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椅子拖动的声音。王宏伟的嗓门闷闷的,透着不耐烦:“喂?哪位?”“王局,是我,陈太忠。”“哦,是你啊。”王宏伟那头顿了顿,口气没见缓和,“有什么事,快说,我这儿忙着呢。”陈太忠一听这口气,火腾地就上来了。他知道王宏伟这会儿心里窝着火。从医院出去,在楼梯口挨了戎艳梅一句,回局里八成还有一摊子烂事等着他收拾:开会,写报告,处理下属,回头还得往政法委交检查。一个大局长,当着市委书记的面,端着帽子跟一个商人做检讨,这口气换谁都咽不下。可你咽不下,冲我撒什么?“我靠,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嗓门陡地拔高了,“王局,要不是看在蒙书记爱人的面子上,刚才在病房里,我都懒得拉你一把!”电话那头没声了。王宏伟攥着听筒,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愣了好几秒。蒙书记爱人。这几个字一钻进耳朵,他心里就咯噔一声。唐亦萱,唐姐,当年他从下头往上调,卡在省里那一关上,是唐姐替他在省里说过话的。这层关系,凤凰知道的人没几个,这小子张嘴就点出来了。再一想刚才病房里那一幕:他检讨做了一半,甯少突然一摆手,说这根本不关你的事,转过脸就冲刘东凯发难去了。他当时还纳闷,甯少怎么就偏偏放过了他?现在想想,甯少打断他之前,正是这小子凑到床边,拿胳膊肘碰了碰甯少的肩膀。原来是这小子拉了他一把。王宏伟的口气,当时就软下来了:“陈老弟,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刚从医院回来,又让戎书记叫过去训了一顿,心里窝着火,不是冲你。”“我知道。”陈太忠的火也消了大半,“王局,我问你个事。打甯总的那三个,人在哪儿?”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这回没得更久。陈太忠拿着手机,听着那边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椅子的吱呀声,还有王宏伟粗重的喘气声。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小陈,”王宏伟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的,“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王宏伟叹了口气,“小陈,你刚才拉我一把,我记着,这份情我认。可这事……名字、住址,我不能给你。处分已经下了,双开,文件今天下午就发。我的兵,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的兵,我自己处理。你别再去找他们了。”陈太忠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得出来,王宏伟这话不是推托。一个当局长的,下头的人捅了天大的娄子,他可以开除,可以处分,可以当着市委书记的面检讨,可要他把自己的兵的名字住址交到外人手里,让外人去寻仇,那他往后在局里还怎么带人?这人,倒还算是条汉子。“行,王局。”陈太忠说,“听你的。”“哎,好,好。”王宏伟像是松了口气,“回头有空,我请你吃饭。”挂了电话,王宏伟坐在皮椅上,半天没动。甯少不开心,他王宏伟就开心不了,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那小子今天在病房里那句“以后再说”,说得一屋子人脸都白了,市里头要是留不住甯家,这笔账,最后八成还得算到公安局头上。可再怎么着,出卖自己的兵这种事,他干不出来。他拿起桌上那份熊茂的材料,翻了翻,又扔回桌上,长叹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王宏伟睁开眼睛,又把那份材料拿起来了。熊茂,男,四十三岁,一九七五年参加工作,一九七八年调入公安系统……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最后那一栏写着:嘉奖两次,警告三次,记过一次。他嘴里啧了一声。这么个人,留在队伍里,迟早是个祸害,可当初分局几次报上来要处理他,都让他自己压下去了,压下去的理由,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条:老同志嘛,干了这么多年,脾气是臭点,可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好了,苦劳把他自己都搭进去了。他把材料合上,扔进抽屉里,啪的一声锁上了。---病房里,甯瑞远眼巴巴地看着陈太忠挂电话:“怎么样?”“人家不给。”“不给?”甯瑞远顿时泄了气,往床头上一倒,“那还打个屁。”“急什么?”陈太忠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等着。”“等什么?”“等着就是了。”甯瑞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陈太忠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王宏伟那几句话,说得有点太快、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是一个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的人。分局里头那么多人,熊茂那个脾气,人缘能好到哪儿去?今天上午双开的消息一传下去,恨他的、看他笑话的、想顺手踩他一脚的,少不了。他们等了半个钟头。甯瑞远在屋里待不住,从床头走到窗户边,又从窗户边走回床头,来来回回地转圈,转得裴秀玲直皱眉头。“瑞远,”梁天驰拿右眼瞄着他,“你坐下,你转得我脑袋都晕了。”“我坐不住。”甯瑞远停下来,搓着手,“梁叔,你说那几个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在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天驰叹了口气,冲陈太忠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瑞远,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在这儿琢磨着去打警察……”“他不会知道的。”甯瑞远一摆手,“你不说,谁知道?”梁天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摘下那副裂了缝的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了。裴秀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甯瑞远跟前。甯瑞远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放下了,扭头去看陈太忠。陈太忠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其实他没睡。他把灵识放出去一丝,绕着住院部转了一圈,楼下挂号的,走廊里吵架的,护士站里头议论今天上午那一大帮领导的,乱哄哄的,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名堂来,就收回来了。仙灵之气本来就不多,犯不着在这上头浪费。小牛把那碗云吞吃完了,又让那个穿米白开衫的女人添了半碗;屈秘书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了;梁天驰靠在床头打了个盹儿,打着打着,鼾声都出来了。十一点四十,茶几上那块砖头嘀嘀响了两声。是条短信,陌生号码。陈太忠拿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遍。屏幕小,字也小,一共就二十来个字:熊茂三人接了双开通知,在湖西分局斜对面好又来喝闷酒。没有落款。他把这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熊茂。熊头儿,脖子底下一撮毛,熊茂,对上了。是谁发的?他想不出来,也懒得去想。分局里头恨熊茂的人,怕是不在少数,有人想借他的手出口恶气,那也说得通。万一是个陷阱呢?是陷阱更好,正可以搅出点风雨来,哥们儿还怕风雨不成?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冲甯瑞远一扬下巴:“起来,换衣服。”“去哪儿?”“吃饭。”陈太忠说,“顺便,喝两杯。”---湖西分局治安科的办公室里,熊茂坐在自己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头,跷着腿,嘴里叼着烟,正拿火柴棍剔牙。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膀大腰圆,脖子短,一张紫膛脸,眉毛又粗又浓,往中间一拧,像两条毛毛虫打架。警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子底下一撮黑毛,硬邦邦地支棱着,跟把刷子似的。局里的人背地里都管他叫“胸毛”,当面谁也不敢这么喊他。他在治安科干了快二十年了,脾气火爆,一点就着,跟谁都处不好。科里有什么露脸的活,轮不着他;游行、集会、上访,这种吃力不讨好、出了事还得背锅的活,才往他头上派。他也认了,反正干什么都是干。礼拜五那档子事,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冤。那天他带着两个小年轻在外头维持秩序,一个开车的小子跟他犟嘴,犟着犟着动了手,当着一街的人,一胳膊把他推了个跟头。他熊茂在街面上混了二十年,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帽子都滚出去老远,围观的人哄地就笑了。气不顺。人带回局里,他越想越不对劲:两个外籍华人,一个司机,跑到凤凰来干什么?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来搞什么名堂的?要是真能挖出点什么来,那可是大功一件。他就动了手,扇了两个耳光,敲了几警棍——他自认为下手很轻,没往要命的地方招呼。那个推他跟头的司机,他是踢了一脚,踢在鼻子上,谁让那小子先推他的?谁能想到,那俩人是什么甯家的少爷。礼拜五晚上,刘东凯亲自跑到医院去了,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礼拜六一早,科长把他叫去问了半天,问得他心里直打鼓。他琢磨着,最多也就是个警告,再不济,记个过,扣几个月奖金,这事也就过去了。二十年的老警察,谁手上没沾过几个耳光?礼拜一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刘东凯来了。分局局长亲自陪着,进了治安科的门。刘东凯那张胖脸上一点笑都没有,站在屋子中间,也不坐,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纸,照着念起来。上头写的是什么,熊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听见最后两个字:双开。开除公职,开除党籍。连同那天跟他一块儿动手的两个小年轻,一个不落。熊茂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烟头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刘局!你今天得给我说个一二三!我就是轻轻碰了他们两下,就双开?二十年!老子干了二十年了!”刘东凯连眼皮都没抬,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局里的文件马上就下来,政法委也会有文件。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刘局!刘局你等等……”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熊茂站在屋子中间,盯着那扇门,脸上的紫膛色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猪肝色。屋里还有几个同事,一个个低着头,翻文件的翻文件,倒水的倒水,谁都不往他这边看。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他猛地转过头去,屋里的人都低着头,不知道是谁说的。刘东凯出门的时候,熊茂扒着窗户往楼下看。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分局局长的吉普,一辆是刘东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刘东凯从楼里出来,分局局长跟在他身后半步,弓着腰,嘴里说着什么,刘东凯也不搭腔,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砰地关上了,车子一溜烟开出了院子。分局局长站在院子当中,抬头往治安科的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正好跟熊茂的目光撞上了。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转身回楼里去了。熊茂扒着窗台的手,慢慢地松开了。熊茂在窗户跟前站了好半天,才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桌子跟前。他拉开抽屉,里头乱七八糟的:半包烟,一个打火机,几张饭票,一沓子没报销的出租车票,还有一张照片,是他闺女十岁生日那年照的,扎着两根小辫儿,冲着镜头咧着嘴笑。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天,揣进了上衣口袋里。门外头,那两个小年轻也蔫头耷脑地进来了,一个眼圈红红的,一个攥着帽子,帽檐都捏变了形。“熊头儿,”眼圈红的那个嗓子都哑了,“咱们……咱们怎么办?”熊茂没理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电话是打给刑警大队的李教导员的。两个人是一年进的局,一块儿在派出所蹲过三年,算是局里头唯一一个肯跟他喝酒的人。“老李,是我。”熊茂攥着听筒,声音发闷,“我让人给双开了……你得帮帮我,你人头熟,看能不能找个说得上话的,往上头递个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教导员才叹了口气:“老熊,你这回捅的娄子太大了,市委书记都亲自去医院了……行吧,我去想想办法,你别抱太大指望。”熊茂挂了电话,把那半包烟揣进兜里,冲那两个一摆头:“走,喝酒去。”“上哪儿喝?”“就对面,好又来。”熊茂抓起帽子,“老子穿着这身皮,最后再喝一回。”好又来的老板娘认得他们,见三个穿警服的进门,脸上堆着笑迎上来,笑到一半,看清了熊茂那张猪肝脸,又把笑收回去了,一声不吭地给他们擦了张桌子,拎来一捆啤酒。熊茂坐下,用牙咬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把酒瓶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喝!”他说,“今天谁也别给我提那档子事,就是喝!”可才喝了两瓶,那两个小年轻就又提起来了,提一回,熊茂就骂一回,骂完了,自己又提。熊茂骂着骂着,嗓子就哑了,一只手撑着脑门,半天不说话。他想起家里那个婆娘。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灶台边上念叨,说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让他找科里先借点。这会儿他连科里都回不去了,还借什么?回去怎么跟她交代?就说他让人开除了,因为扇了一个外商两个耳光?她非得拿擀面杖把他撵出门不可。还有那套房子。分局去年分的,两室一厅,刚搬进去不到半年,墙上的白灰还是他自己一刷子一刷子刷的。开除了,房子还让不让住?他越想越憋闷,抓起酒瓶子,又是一通灌。---十二点过一刻,市中心医院的停车场里,那辆O牌桑塔纳哆哆嗦嗦地倒出了车位。倒得歪歪扭扭的,屁股差点蹭上旁边一辆面包车。陈太忠一脚刹车踩死,车身往前一耸,甯瑞远脑袋差点磕在前挡风玻璃上。甯瑞远坐在副驾驶座里,身上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黑漆漆的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眉骨上那块纱布倒是露在外头。这副墨镜是刚才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陈太忠在门口那个小摊上花十五块钱给他买的。甯瑞远戴上以后,冲着后视镜左照右照,折腾了半天,觉得自己颇有几分《英雄本色》里小马哥的意思,就差一根火柴叼在嘴里了。梁天驰本来也想跟着来,让甯瑞远拦住了:“你在这儿看着小牛,再说了,你那张脸,去了也帮不上忙。”屈秘书那边,陈太忠只说带甯总出去透透气,吃顿饭,下午就回来。屈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街。陈太忠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脚底下一会儿油门一会儿刹车,桑塔纳一顿一顿的,跟抽风似的。一个路口,前头的车一停,他刹车踩晚了,车头差点亲上人家的保险杠;绿灯一亮,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嗷的一声往前蹿,没出去两丈远,熄火了。后头的喇叭声响成了一片。“太忠,”甯瑞远一只手攥着车门把手,一只手撑着前头的仪表台,脸都白了,“要不……要不还是我来开吧?”“你会开?”“我在美国开了五年车了!”“那是美国,”陈太忠重新打着火,“这是凤凰,凤凰的路,得凤凰人开。”“那你开慢点!”甯瑞远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有点晕车了!”“你不是戴着墨镜呢?”“戴墨镜跟晕车有什么关系?”陈太忠不搭理他了,脚底下反倒又加了点油。他这人最烦别人说他不行,哪怕是开车。车子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左一拐右一拐,吓得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连人带车往马路牙子上躲。路上的行人看见那块O牌,一个个都往两边让,等车过去了,冲着车屁股指指点点。甯瑞远让他晃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扭头问:“太忠,咱们到底去哪儿吃饭?你是不是知道那几个人在哪儿了?”陈太忠从兜里摸出手机,单手扔给他:“自己看。”甯瑞远手忙脚乱地接住,翻出那条短信,凑到墨镜底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放出光来:“谁发的?”“不知道。”“不知道?”甯瑞远一愣,“那万一是个圈套呢?”“是圈套更好。”陈太忠一打方向盘,车子差点刮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你怕了?”“谁怕了?”甯瑞远脖子一梗,把手机扔回去,“我是怕你出事!你是国家干部,我是外商,真打起来了,人家抓你不抓我。”“那你还戴着墨镜?”“戴墨镜是为了气势!”陈太忠嗤地一笑,没再理他。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开进了湖西区。街面窄了,房子也矮了,两边多是些三四层的旧楼,底层开着小铺子,卖五金的,修自行车的,补鞋的,晒在竿子上的衣服一直伸到马路上头。路边有个小孩儿蹲着拍画片,桑塔纳从他跟前呼啸着过去,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画片撒了一地。甯瑞远回头看了一眼,心惊肉跳:“太忠……”“我看见了。”陈太忠眼睛盯着前头,“没碰着。”---湖西分局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一栋四层的灰楼,门楣上挂着国徽,门口两级台阶,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叶子黄了大半,垂下来的枝条一直拖到地面上。分局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一溜小饭馆。卖面条的,卖包子的,卖卤菜的,挨个儿排着。最靠边的一家,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红招牌,上头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好又来。陈太忠把车停在好又来门口,熄了火。车头歪着,屁股撅在马路上,后头一辆三轮车绕过去的时候,蹬车的冲他骂了一句。他没理会,推门下了车。甯瑞远也跟着钻出来,扶了扶墨镜,抬头看看那块招牌,又扭头看看马路对面那颗国徽,嘴角抽了抽:“就……就在这儿?”“就在这儿。”门口有个胖老板娘,围着围裙,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招呼:“两位?里边坐,吃点什么?”“不急,”陈太忠摆摆手,“我们找人。”老板娘顺着他的眼光往里一看,脸色就变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低下头去接着择她的韭菜,再不吭声了。好又来里头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桌面上油光光的,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菜单,写着“红烧肉八元”“酸菜鱼十二元”。正是饭点,有一半的桌子坐着人,大多是附近干活的,穿着工装,端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地扒饭。最里头靠墙那张桌子,坐着三个人。三个人都穿着警服,可都没戴帽子,大檐帽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桌面上摆着四五个空啤酒瓶,一盘花生米吃得只剩下壳,一盘拍黄瓜也见了底。三个人脸都喝得通红,说话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附近那几张桌子都空着,吃饭的人宁可挤在门口,也不往那边凑。当中那个,膀大腰圆,紫膛脸,领口敞着,脖子底下一撮黑毛支棱着。陈太忠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甯瑞远也看见了。他墨镜后头那双眼睛猛地一缩,身子僵了僵,拳头攥起来了。陈太忠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没让他动。熊茂又灌了一口酒,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个子挺高,穿着件半旧的夹克,两只手揣在兜里,脸上似笑非笑的;另一个戴着副大墨镜,一身深灰,眉骨上贴着块纱布。门口的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看不太清脸。他没在意,饭点上来吃饭的人多了去了。陈太忠站在门口没动,耳朵却竖着。那张桌子上的话,一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刘东凯那个胖子,礼拜五还拍着我肩膀说,没事,有我呢,”一个年轻警员嚷嚷,“今天倒好,翻脸不认人,念文件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他那是自身难保。”另一个闷声闷气地说,“我听说,他礼拜五在医院里,让人家训得跟孙子似的。”“谁训的?”“谁知道,说是招商办的一个小年轻……”熊茂猛地一拍桌子:“别提了!提那帮人干什么?喝酒!”三个人碰了碰酒瓶子,咕咚咕咚地灌。里头那张桌子上,一个年轻警员正拍着桌子嚷嚷:“这警察,不干就不干了!熊头儿,咱们仨踅摸着做点买卖,干什么不比这强?我表哥在南边倒腾服装,一年挣的,顶咱们干十年!”熊茂没吭声,抓起酒瓶,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喝完了,把瓶子往桌上一顿,苦笑了一声。笑完了,他又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花生壳都跳起来了:“我早就不想干了!干了二十年,受了多少窝囊气?可一想到……一想到要脱了这身皮……”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两只手抱着酒瓶,脖子底下那撮毛一抖一抖的。另一个年轻警员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熊头儿,别想了,喝!”陈太忠慢悠悠地走过去了。他走到那张桌子跟前,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也不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熊茂,接了一句:“滋味儿不好受吧?”三个人一齐抬起头来。“是啊,往后不能随便打人了,”陈太忠叹了口气,摇摇头,“遗憾啊……”熊茂瞪着他,两只眼睛通红,眼珠子上全是血丝。他看看陈太忠,又看看陈太忠身后那个戴墨镜的,看了两眼,忽然认出来了,那张紫膛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去你妈的……”他嘴里骂着,人已经腾地站起来了,一只手揪住了陈太忠的衣领,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一只空酒瓶,抡圆了就往下砸。---酒瓶子在地上滴溜溜地打着转。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瓶口冲着门,瓶底磕掉了一块。地上淌了一大摊啤酒沫子,黄澄澄的,冒着泡,顺着地砖缝往四下里淌,一直漫到一张掀翻的圆凳底下。熊茂坐在地上。他坐在那摊啤酒沫子里,警服裤子湿了一大片,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攥得死紧,脸上半边红了一大片,红得发亮,五个指头印子清清楚楚。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睛发直,半天没爬起来。一个年轻警员仰面躺在一堆散了架的圆凳中间,两条腿还架在一条凳子腿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的。另一个缩在墙角,背贴着墙,两只手举在胸前,脸白得跟纸一样,尖着嗓子喊:“袭警!你们袭警!”甯瑞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抄起了一只圆凳,两只手举着,大步冲了过来,墨镜歪在鼻梁上:“老子就袭警了,你咬我啊?”凳子举到半空,让陈太忠一把按住了。“行了。”陈太忠说。他甩了甩右手,掌心里还有点发麻。刚才那一巴掌,他手上带了一丝内气,可也留了劲儿,留了七八分,要不然,熊茂这会儿就不是坐在地上,是躺在地上了。甯瑞远喘着粗气,凳子还举着,不肯放下:“太忠,你让我……”“这儿都是小老百姓,”陈太忠没松手,下巴朝四周扬了扬,“在这儿闹,没劲。”饭馆里那些吃饭的,早就躲到门口去了,一个个端着饭碗,远远地站成一排,伸着脖子往里看,没一个敢出声。柜台后头那个系着油围裙的服务员,早一溜烟钻进了后厨,那块门帘还在晃悠。陈太忠四下里扫了一眼,把甯瑞远手里的凳子拿下来,放回地上,放正了。“走,”他说,“咱们去对面说道说道。”“对面?”“对面。”陈太忠冲马路对面那颗国徽努了努嘴,“那儿是他们打你的地方。从哪儿跌倒的,就从哪儿爬起来。”甯瑞远愣了愣,墨镜后头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了,亮得发光。“太忠,”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简直是太嚣张了……不过,这个嚣张,我喜欢!”地上那三个人,这会儿酒醒了一大半。熊茂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陈太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陈太忠弯下腰,一把揪住了熊茂的衣领,把他从那摊啤酒沫子里拎了起来,又冲墙角那个一扬下巴:“你,扶上你那个兄弟,跟着走。”墙角那个年轻警员看看熊茂,看看地上那个,又看看陈太忠,咽了口唾沫,到底还是乖乖地爬过去,把地上那个搀起来了。临出门的时候,陈太忠在柜台上拍了一张五十的票子。老板娘还缩在柜台后头,看着那张票子,不敢伸手。“凳子钱。”陈太忠说,“砸坏了两个,剩下的,算地上那摊啤酒的。”老板娘这才哆哆嗦嗦地把钱收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说着不用,那张票子已经揣进围裙兜里了。一行人出了好又来的门。门口看热闹的人呼啦让开一条道,等他们过去了,又呼啦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的。“O牌车……我说怎么这么横,原来是狗咬狗。”“你小点声!敢打警察的,能是善碴么?”“那个戴墨镜的是谁?看着眼生……”“管他是谁,那仨平时可没少在这条街上耍横,活该!”马路不宽,二十来步就过去了。熊茂让陈太忠揪着领子,跌跌撞撞地走在前头,脚底下的皮鞋踩着啤酒沫子,吱吱地响。熊茂让他揪着领子,脚底下一绊一绊的,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了。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分局大门,看着门楣上那颗国徽,看着台阶边上那棵歪脖子柳树,忽然明白这小子要干什么了。他使劲扭了扭身子,没用,那只揪着他领子的手跟铁钩子似的,勒得他喘不上气。“你……你要干什么?”他嗓子发干,“这是分局!你敢在分局门口……”“我敢不敢,你一会儿就知道了。”陈太忠头都没回。后头那两个小年轻相互搀着,跟在后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谁也不敢跑。---到了分局门口,甯瑞远脚底下慢了下来。他站在台阶底下,仰着脸看门楣上那颗国徽。中午的太阳照在国徽上,金灿灿的,晃眼。他墨镜底下的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脸上那股子兴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太忠,”他压低了声音,“这个……没事吧?在公安局门口打警察……不会对你的仕途有什么影响吧?”陈太忠斜了他一眼,一语道破:“你丫是关心你自己的人身安危吧?”甯瑞远让他噎住了,墨镜底下的脸红了红。“放心。”陈太忠松开熊茂的衣领,拍了拍手,“想不想在凤凰投资,随你。只要我在,保你待得舒心,走得轻松。”甯瑞远看了他半天,又扭头四下里瞅了瞅。分局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一直拖到台阶上,在风里一摆一摆的。他走过去,伸手攥住一根,使劲一拽,咔嚓一声,折下来一根柳条,有小手指头那么粗,一人来长,上头还挂着几片黄叶子。他捋了捋柳条上的叶子,回过头来,墨镜后头的眼睛又亮了。---十来分钟以后,那根柳条已经抽秃了。叶子早掉光了,皮也蹭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青白的木头茬子,就剩下一根光杆,让甯瑞远攥在手里,一头还在微颤。台阶底下,三个人抱着脑袋蹲成一排。熊茂蹲在当中,警服的后背上横七竖八好几道红杠子,屁股上也有,裤子都抽出了褶;左右那两个年轻的,一个缩着脖子,一个把脸埋在膝盖里,后背上也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三个人谁都不敢抬头,谁都不敢吭声。甯瑞远站在台阶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墨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顾不上扶。他攥着那根光杆子,胸口一起一伏,嘴里念叨着:“痛快……嗯,痛快……”分局门口,早围了一圈人。路过的,买菜的,对面饭馆里跟过来的,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往里看。人越聚越多,马路上的自行车都停下了,后头的汽车按着喇叭过不去,干脆也停下来看。有个骑三轮卖菜的老太太,踮着脚往里瞅了半天,瞅明白了,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那个胸毛么?去年我家老二在路口摆摊,让他一脚把筐给踢翻了!”旁边有人接茬:“可不是么,前年我那小舅子跟他犟了两句嘴,让他带回去关了一宿!”“打得好!”“小点声,小点声,人家分局就在这儿呢……”“怕什么?分局的人都没出来管,你怕什么?”议论声一阵高一阵低,嗡嗡的,跟一窝马蜂似的。分局里头,有几个值班的警察听见动静,从门里探出头来,一看外头这阵势,有个年轻的抬脚就要往外冲,让旁边一个老警察一把拽住了。“别去,”老警察压着嗓子,“胸毛今天刚让开除了,你没看见?这是整他的人在打。”“熊茂?”年轻警察愣了愣,又往外看了一眼,“那……那打得好。”“你小点声!”也有人在人堆里嘀咕:“这叫什么事儿?在公安局门口打警察,置人民警察的形象于何地?”说这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完了,左右看看,见没人搭理他,自己又缩回去了。陈太忠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他心里头有数:甯瑞远这小子,嘴上喊得狠,抽的全是后背、屁股这种肉厚的地方,脑袋、脸、手,一指头都没碰。到底不是打惯了人的。他扭头看看甯瑞远。这小子攥着那根光杆子,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墨镜滑在鼻尖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痛快,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分局大门里瞟,每回瞟过去,脖子都跟着缩一缩。到底还是心虚。陈太忠心里好笑,也没去点破。他走过去,拍了拍甯瑞远的肩膀:“行了,你少开口。生怕别人听不出你那一嘴洋泾浜普通话?”甯瑞远不服气,把墨镜往上一推:“我还就偏要说了!怎么着?”陈太忠懒得跟他争,扭头看着地上蹲着的那三个人,心里却转开了念头。他自己是不怕后账的,熊茂这三个,再加上三十个,他也不放在眼里。可甯瑞远呢?甯家的钱投进凤凰以后,厂子盖起来了,人要常来常往了,地上这三位,丢了饭碗,挨了打,憋着一肚子火,要是哪天自己找上门去算后账呢?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总不能天天跟在甯瑞远屁股后头转。再说了,这几天他兜里那点仙灵之气,攒一点花一点,眼瞅着又见底了,快不够使了。他正琢磨着,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呜哇呜哇的,由远而近,越来越响。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警察来了”,围着的人呼啦往两边一让。一辆蓝白道的警车冲过来,嘎吱一声,正正好好停在陈太忠身边,车轮子差点轧着他的脚尖。后排的车门推开了,一个人钻了出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圆脸,警服的扣子扣错了位,大檐帽歪戴着,刚下车就冲他咧开了嘴:“哈哈,太忠,你在这儿啊!”是古昕。陈太忠一愣:“老古?你吃撑了?你一个开发区派出所的,跑到湖西分局门口来做什么?”古昕没急着回答,先上上下下地把甯瑞远打量了一遍,从墨镜打量到那根光杆柳条,又从柳条打量回墨镜,压低了声音:“这人……就是那个谁谁了吧?”陈太忠点点头。人多眼杂,古昕也没点名字。古昕咳嗽了两声,一张嘴,酒味儿就冲了过来:“唉,没办法,我也是让人逼着来说情的。”他身后,警车的另一边门也开了,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警服穿得板板正正,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站在车门边上,没往前凑。“那是湖西分局刑警大队的李教导员,”古昕冲那边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跟我交情不错。熊茂那小子,挨了双开,走投无路,求到他头上了,他一个人不敢来,非拉着我。路上我跟他说,刘东凯够大了吧?见了陈太忠都得绕着走,你还敢去?他不信,非让我来试试。我俩先找了个地方,喝了两盅壮壮胆,这才过来。”陈太忠瞥了一眼那个李教导员,李教导员冲他拘谨地点了点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古昕搓着手,“太忠,你别给我留面子。我在你这儿栽点面子,回头跟朋友也算有个交代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啊老古,长本事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捞人了?”“嘿嘿,我哪敢。”古昕挠了挠头,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嗓子压得几乎听不见了,“对了,太忠,我听说,刘东凯礼拜五在医院里,跟你服了软?”陈太忠没吭声,嘴角挑了挑。古昕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咧着嘴,一张圆脸笑成了一朵花,眼圈却有点红:“好,好……上回那口气,算是你替我出了。”他说完,使劲在陈太忠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得挺响。陈太忠让他拍得一咧嘴,扭头往台阶底下那三个人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老古,你来得正好,我也有句话,你替我捎过去。”“你说。”“人,你们领走。”陈太忠下巴冲那三个点了点,“今天这顿揍,算是两清了。礼拜五他们怎么打的人,今天怎么还的,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可往后,要是让我知道这几个人里头,谁敢去找甯总的后账,背地里使坏,哪怕是往人家车上扔块砖头……”他没往下说,就那么看着古昕。古昕让他看得后脖颈子发凉,赶紧点头:“明白,我替你捎到。”他转身冲那个李教导员招了招手。李教导员小跑着过来了,古昕凑在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李教导员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听完了,走到陈太忠跟前,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陈科长,”他说,“我姓李,湖西分局刑警大队的。老熊那人,脾气是臭,可心眼不算坏……您放心,我回头一个一个跟他们交代,绝不让他们再惹事。”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这人五十来岁了,鬓角都白了,大檐帽底下一张瘦长脸,皱纹一道一道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他心里松了松,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李教导员了。”李教导员又敬了个礼,转身往台阶那边走过去,弯下腰,在熊茂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熊茂蹲在那儿,抬起头来,往陈太忠这边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了。陈太忠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下了一半。有了这么一层,熊茂那几个就算心里再恨,往后也得掂量掂量。可他到底不放心,又多看了熊茂两眼,看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脑袋,后背上一道道红印子,警服的领子让自己揪得歪到了一边,脖子底下那撮毛也蔫了,倒像条让人打断了脊梁的老狗。古昕在一边看着,咂了咂嘴,小声嘀咕:“太忠,不是我说你,这下手……也真够狠的。”“狠?”陈太忠斜了他一眼,“礼拜五他们把人按在地上扇耳光、敲警棍、往鼻子上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狠?”古昕让他噎得一愣,讪讪地笑了笑,不吭声了。台阶那边,熊茂让李教导员扶着,想站起来,蹲久了,腿一软,又跌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嘴里骂了一句脏话,骂得挺响。甯瑞远离他最近,一听这句脏话,眉毛一竖,墨镜往上一推,又把那根光杆子抡起来了。“喂!你还不给我住手?”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分局门里头传出来,又尖又亮,跟一把刀子似的,把人群的嗡嗡声劈开了一道口子。陈太忠扭头一看,一个女警从分局大门里冲了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高挑,一身警服穿得笔挺,腰里扎着武装带,把腰身勒得细细的,底下两条腿又长又直,几步就从台阶上蹿了下来。短头发,齐耳根,一张瓜子脸绷得紧紧的,两道眉毛竖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奔甯瑞远就去了。甯瑞远那根光杆子还举在半空,扭过头去,压根没反应过来。那女警冲到他跟前,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他胳膊肘上一托,身子一拧,一条长腿往他两腿中间一插——是个过肩摔的起手。陈太忠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古昕,抢上前去。他没去碰甯瑞远,两只手一伸,一左一右,正正地攥住了那女警的两只手腕。女警的手腕细,攥在他手里,跟两根竹竿似的。她用力往回一夺,纹丝不动,两只手让他攥得死死的,往前也推不动,往后也抽不回来。她眼睛一瞪,二话不说,抬起膝盖就冲他小腹上撞过来。陈太忠两手一松,身子往旁边一侧。那一膝盖撞了个空。她使的劲儿太猛,人收不住,往后一仰,可一只脚还插在甯瑞远两腿中间,别住了,整个人往后就倒。甯瑞远这回反应倒快,把那根光杆子一扔,胳膊一伸,正好把她捞了个满怀。两个人贴在了一块儿。甯瑞远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还在半空中张着,墨镜底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小姐,你没事吧?”那女警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两只手往甯瑞远胸口一推,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一根手指头指着甯瑞远,手指头都在发抖:“你……你在分局门口打警察,你活腻歪了?”“跟我玩这个?”陈太忠冷着脸,往她跟前站了站。女警看看他,攥着拳头,咬着嘴唇,到底没敢再往上冲。她刚才那两下,自己心里有数,换了平时,摔个大男人不在话下,可让这个年轻人一攥,两只手跟让铁钳子夹住了似的,到现在手腕子上还火辣辣的。甯瑞远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打了,还不成么?”他嘴上这么说着,墨镜后头那双眼珠子,却在她那两条长腿上滴溜溜地打转,从脚踝往上溜到膝盖,又从腿弯一路溜到腰,转了一圈又一圈。---陈太忠把甯瑞远往旁边一拽,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你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泡妞的。”“制服诱惑,你说过的!”甯瑞远理直气壮,眼睛还黏在那女警身上,“我只是欣赏,纯艺术的。”陈太忠懒得跟他废话,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桑塔纳那边走。车还歪着停在好又来门口,他拉开车门,自己先钻了进去:“走了。”“我不走!”甯瑞远站在车门外头,扭着头往分局那边看。“那你待着,我先走了啊。”陈太忠拧钥匙,打火,发动机轰地响了。甯瑞远一看他来真的,这才不情不愿地钻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又把车窗摇了下来,冲着分局门口那个女警直挥手,挥得跟招财猫似的,墨镜底下一口白牙全露出来了。那女警站在台阶底下,攥着拳头,狠狠地瞪着他。陈太忠一松离合,挂的是二档。车子猛地往前一蹿,甯瑞远没坐稳,脑袋咣地磕在车窗沿上,墨镜让这一磕给磕飞了,从车窗里飞出去,掉在了马路上。“我的墨镜!”“十五块钱,回头再给你买一副。”车子哆哆嗦嗦地开远了。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那女警正弯腰把那副墨镜捡起来,攥在手里,盯着车屁股看。他心里琢磨着:甯瑞远这小子,不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急色鬼,跟着他这几天,他也算看明白了。可今天这一眼,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这倒也好,那就让他在凤凰留点念想,有个念想,人就舍不得走。不过短期之内,可不能让他轻易得逞,真到了手,念想也就没了。车子开出去老远,甯瑞远还扭着脖子往后看,一只手捂着脑门上磕红的那块,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看什么看?”陈太忠说,“早看不见了。”“我的墨镜……”“回头再给你买十副。”“那不一样。”甯瑞远转回身来,靠在椅背上,摸着脑门,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太忠,你看见没有?她那个过肩摔,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还有那腿……啧啧,那腿……”“我看见了。”陈太忠目不斜视,“我还看见她那一膝盖,冲着我哪儿来的。”甯瑞远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笑得直拍大腿:“那是你活该!谁让你攥人家手腕子的?人家一个女孩子,让你一个大男人攥着,不踢你踢谁?”“我不攥着,她就把你摔地上了。”“摔就摔呗。”甯瑞远满不在乎,“让她摔,我乐意。”陈太忠懒得理他,脚底下一踩油门,车子往前一蹿,甯瑞远又是一个趔趄,这回脑袋撞在了椅背上,哎哟了一声,这才老实了。---分局门口,人群慢慢散了。那三个蹲着的,让几个值班警察扶进了分局。古昕站在警车边上,看着桑塔纳拐过街角没了影,才长出一口气,摸出一根烟来点上。高春梅还站在台阶底下,攥着那副墨镜,指节都捏白了。刚才那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攥她手腕那两下,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在警校练了三年擒拿,在户政科也没撂下,每天早上照样去分局后院打沙袋,局里那些男民警跟她过招,十个有八个让她摔过。可刚才那一攥,她连个反抗的劲儿都使不出来,跟让人捆住了似的。还有那个戴墨镜的……她想起他那只搂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想起他咧着嘴叫的那一声“小姐”,脸又腾地烧起来了,狠狠地跺了跺脚。李教导员凑过来,压着嗓子:“老古,刚才那个女的,是我们户政科的高春梅,省第三监狱高政委的闺女,一心想干刑警,天天往我们大队跑,拦都拦不住。”“高政委的闺女?”古昕叼着烟,眯着眼睛,“那她可真是会挑时候。”正说着,高春梅攥着那副墨镜走过来了,脸还红着,气呼呼地往古昕跟前一伸:“古所长,这个能做证据!我记住他们的车牌了,O牌的,我这就去……”古昕一听,火就上来了,把烟从嘴里一拔:“你记车牌?人家车牌都不怕你记,你还怕什么?你先回去问问你那三个同事,礼拜五干了些什么吧!”高春梅让他吼得一愣,攥着墨镜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古昕吼完了,又有点不忍心,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这事儿你别掺和,你惹不起。”他扭头钻进警车,砰地关上了门。古昕坐在警车里,没急着让司机开车。他摇下车窗,看着分局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少了一根枝条,看不太出来,风一吹,剩下的枝条照样一摆一摆的。李教导员拉开车门坐进来,摘下大檐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老古,今天这事,谢了。”“谢什么?”古昕把烟头往窗外一弹,“我什么都没干成,人照样让人打了一顿,你谢我什么?”“要不是你在,今天那位,怕是没那么好说话。”李教导员叹了口气,“老熊那几个,挨顿揍,能换个往后太平,值了。”古昕没吭声,半天,才咂了咂嘴:“老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小子,你往后见了,绕着走。”“有那么邪乎?”“比你想的还邪乎。”古昕冲司机一摆手,“走吧,回去。”---一点半,滨江路上一家叫“一品鲜”的馆子。馆子不大,上下两层,楼上隔了四个雅间,墙上贴着淡黄的壁纸,窗户冲着江,外头的江面灰蒙蒙的,有条运沙子的驳船慢吞吞地往下游走。这个钟点,饭口早过了,楼下的散座上只剩一桌,几个穿夹克的男人在划拳,五魁首六六顺,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服务员把他俩领进最里头那个雅间,倒上茶,递过菜单来。陈太忠也没看,随手点了几个:红烧江鱼、爆炒腰花、干煸豆角、酸菜粉丝汤,又要了两瓶啤酒。服务员拿着菜单下楼了,雅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甯瑞远坐在窗户边上,一直没吭声。他没了墨镜,那双眼睛露在外头,眼角还挂着一点红,是刚才磕车窗磕的。他端着茶杯,也不喝,就那么攥在手里,望着窗外的江面出神,手指头在杯沿上来回地摩挲。陈太忠也不搭理他,掏出手机来,翻了翻短信,又揣回兜里了。过了好半天,甯瑞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我决定了,”他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一字一顿,“就在凤凰市投资了!”陈太忠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来吹了吹上头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甯瑞远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声“嗯”,脸上有点挂不住:“喂,太忠,我说我要在凤凰投资了!几个亿的项目!就算你不在意,难道你就不能装个高兴的样子?”“好吧,我很高兴。”陈太忠把茶杯放下,抬头往门口瞅了一眼,“这饭店上菜也太慢了。”甯瑞远让他气乐了,指着他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自己摇着头笑开了。笑完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盯着陈太忠的脸瞧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忠,我挺喜欢你的。别干你那个小科长了,过来跟我干吧?价钱随便你开。”陈太忠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你请不起我。”“我请不起你?”甯瑞远一挑眉毛,“联想的郭为不也有个价码?我们甯家虽然比不上联想,可也……”“你们甯家投到凤凰的钱,全给我,也不够。”陈太忠往椅背上一靠,“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谈这个伤感情……”他冲门口一抬下巴,“菜来了。”门帘一挑,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了。红烧江鱼冒着热气,酱汁红亮亮的,上头撒着一层葱末;腰花炒得嫩,切着麦穗花刀,油汪汪的;干煸豆角煸得起了皱皮,夹着几粒干辣椒。服务员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又拿起子开了啤酒,倒满两杯,白沫子冒出杯沿,顺着杯壁往下淌。陈太忠端起杯子:“为了甯家在凤凰的投资顺利,干杯。”甯瑞远看了他一眼,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干杯。”两个人一仰脖,都干了。杯子刚放下,陈太忠兜里那块砖头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秦连成。甯瑞远在对面冲他直摆手,嘴型一张一合的,意思是别说。陈太忠白了他一眼,按下了接听键。“太忠啊,”秦连成的声音透着小心,“甯总那边,下午还有什么安排没有?屈秘书说你把人接出去了,我这心里头不踏实……”“没事,秦主任,”陈太忠说,“甯总在医院里憋坏了,我陪他出来吃顿饭,透透气。下午就回去办出院。”“那就好。”秦连成松了口气,又问,“甯总……心情怎么样?”陈太忠抬眼看了看对面。甯瑞远正拿筷子戳着那条红烧江鱼,一脸的春风得意。“挺好的,”他说,“胃口也不错。”“行,你多费心,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挂了电话,甯瑞远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够意思。”“我又没说假话。”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去,“你心情是挺好,胃口也不错。”“对了,”甯瑞远想起什么来,“分局门口那个圆脸的警察,是你朋友?”“算是吧,开发区派出所的所长。”“他来干什么?”“说情的。”陈太忠说,“熊茂托了刑警队的李教导员,李教导员又拉上了他。”“那他怎么一句情都没说?”“他说了,”陈太忠夹了一筷子豆角,“我没听。”甯瑞远愣了愣,又笑了,冲他挑了挑眉毛,又摇着头嘀咕了一句:“你们中国的官场,我是真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陈太忠说,“看得懂的,都不在这儿吃饭。”甯瑞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慢慢地挑着刺,心思却不在鱼上。他在琢磨对面这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科长,先是让一个副局长乖乖就范,再是拿着电话冲大局长嚷嚷,在分局门口打了警察,他眉头都不皱,派出所长还巴巴地跑来求情。他看不上自己开的价,张嘴就说甯家投到凤凰的钱全给他都不够——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那是吹牛,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就让人不敢当吹牛听。莫非,这个陈太忠,是哪个更上头的部门派下来的?在凤凰这个小地方,借着招商办的壳子,干点别人不知道的事儿?这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要真是上头的人,他跟着这样的人跑,反倒更安全。他越想越觉得有那么点意思,筷子停在半空,鱼肉上的酱汁滴到了桌布上。“想什么呢?”陈太忠瞥了他一眼,“鱼凉了。”“哦,没什么。”甯瑞远回过神来,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太忠,我在凤凰投资这事,你先别往外说,也别先告诉秦连成。”“为什么?”“我还得跟爷爷汇报,还得过董事会。”甯瑞远压低了声音,“秦连成提前知道了,我的谈判就麻烦了。消息一传出去,这个区来找,那个县来找,天天请吃饭,天天磨嘴皮子,我还考察个什么?”陈太忠点点头:“行。那我的心思,你也别跟人说。”“你什么心思?”“我不想在招商办里头憋着,想干点实事。”陈太忠夹了一片腰花,“这话要传出去了,人家要当我是精神病。一个小科长,不琢磨着往上爬,琢磨着干实事,你说是不是精神病?”甯瑞远让他逗乐了,噗嗤一声,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陈太忠又说:“还有,回头真定下来了,你一定要提到我的业务二科。我跟业务科的张玲玲不对付,坚决不能让她从这事里头得了好处。”“张玲玲?”甯瑞远琢磨了一会儿,没想起这号人来,也不多问,点点头,“明白了。”他又往前凑了凑,“你帮我打了警察,我帮你在招商办出人头地。那你也帮我个忙,帮我打听打听,市里的政策底线在哪儿。土地给多少,税收怎么个免法,免几年,免完了怎么减半,水电怎么算。我得心里有个底,回头跟他们谈的时候,不能让人当猪宰了。”“这个好办。”陈太忠给他满上酒。别的区,他是真看不上,前一阵那帮人的变脸,他一笔一笔都记着;横山区就算再有个项大通,也是他起家的地方。他又说:“我劝你一句,你要真想投,去横山区看看。横山那边地方大,地也便宜,区里的人头我熟,能给你办得顺顺当当。”甯瑞远端着杯子,没急着喝,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太忠,这事我得慎重,我还得多看几处。你帮我的,我心里有数,可工作是工作,个人好恶得放一边。厂址这种事,关系到往后几十年,我不能光凭着跟谁关系好就定了。”陈太忠心里有点郁闷,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那由你吧。”两个人又碰了一杯。楼下划拳的那桌散了,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梯,馆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就听得见江面上那条驳船突突的马达声。甯瑞远喝得脸上有点红,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着豆角,扒拉了半天,一根也没夹起来。他抬起眼皮,看了陈太忠一眼,又垂下去,又抬起来。“有屁就放。”陈太忠说。“咳,”甯瑞远干咳了一声,“太忠,你帮我打听打听,刚才那个女警,叫什么名字,哪个科的,有没有……那个,男朋友。”陈太忠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少来。人家估计有老公的。哥们儿堂堂国家干部,去帮你干这种龌龊事?”“切,别装了。”甯瑞远翻了个白眼,“你不就是嫌我没定下厂址么?我要是今天把厂子定在横山了,你保准连她家住哪个楼几单元都给我打听出来。”陈太忠让他一语道破,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杯子喝酒。他心里还真是这么个理。甯瑞远看他不接茬,也就不提了,可那心思明摆着还在那女警身上,嘴里嚼着腰花,嚼着嚼着,自己就笑起来了。陈太忠看在眼里,也不点破。菜吃了一半,甯瑞远又让服务员加了一盘炸小黄鱼,一盘拌海蜇,又要了两瓶啤酒。他今天胃口出奇地好,一条小黄鱼连头带尾嚼得咯嘣咯嘣响,一边嚼一边说:“太忠,我跟你说,在美国,吃不着这个。唐人街也有中餐馆,可那都是做给老外吃的,甜不甜酸不酸的,什么菜都勾一层芡,黏糊糊的。我爷爷每回去,都要骂人家糟践东西。”“那你爷爷吃什么?”“他自己家里有厨子,从广东请过去的。”甯瑞远擦了擦手上的油,“可他还是老念叨,说不是那个味儿。”陈太忠没接话,夹了一筷子海蜇。甯瑞远喝了口啤酒,又说:“我头一回回国,是八几年,跟着家里的长辈去广州开会。当年满大街都是自行车,人人穿着蓝的灰的,看见我们穿西装的,跟看猴似的。这才几年?我这回来凤凰,满大街的摩托车、面包车,女孩子穿着高跟鞋,烫着卷发……”他说着说着,又不说了,眼睛看着窗外,大概又想起分局门口那两条腿来了。陈太忠也不打断他,自顾自地喝酒。甯瑞远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失态,咳嗽了一声,换了个话头:“太忠,说真的,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看你这身手,不像是坐办公室的。”“我以前在乡下待过一阵子。”陈太忠说,“种过地,当过村长。”“村长?”甯瑞远瞪大了眼睛,“就是……管一个村子的那个?”“嗯。”“那后来呢?”“后来就进城了呗。”陈太忠夹起一块腰花,“进了城,就到了招商办,就认识了你。”甯瑞远盯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你这人,说了跟没说一样。”“那你还问?”甯瑞远让他堵得没话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杯,一口闷了,啤酒沫子沾了一嘴唇。又吃了一阵,盘子见了底,酒也喝了四瓶。陈太忠擦了擦嘴,问:“你下面的考察,还要我全程陪着?”他心里另有一笔账:借调出来这几天不用坐班,正好腾出手来,把关志鹏那件事办了。“别啊!”甯瑞远一听就急了,筷子都放下了,“你得跟着我去看看!你看,我去开发区看的时候,你多在边上说两句坏话,没准儿我一听,就不在开发区投了,就跑你那横山去了呢?”陈太忠瞪着他,瞪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个混蛋。你爱在哪儿投在哪儿投……”甯瑞远哈哈大笑,直拍桌子,桌上的空酒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两个人从一点半吃到快四点,服务员进来看了好几回,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悄悄地退出去了。最后结账的时候,甯瑞远抢着掏钱,陈太忠也没跟他抢。下楼的时候,甯瑞远走在前头,脚步轻飘飘的,嘴里还哼着歌,哼的是什么,陈太忠听不出来,大概是英文的。到了门口,他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太忠,今天晚上我得给我爷爷打个电话。”“说投资的事?”“说投资的事。”甯瑞远点点头,“也说说你。”“说我干什么?”“我爷爷说过,出门在外,碰上真朋友,得跟家里报个信。”甯瑞远咧嘴一笑,“你放心,打警察那段我不说。”陈太忠哼了一声,推开门,外头的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江边上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夜里怕是要变天。---从饭馆出来,陈太忠没回招商办,直接把车开回了市中心医院。一路上,桑塔纳照旧晃得跟喝醉了似的。停车的时候,陈太忠倒了三回才倒进车位,最后一回车屁股还是歪着,压了半边白线。甯瑞远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车门站了半天,冲他直摇头:“太忠,你这车技,以后能不能别让我坐了?”“不坐也行,”陈太忠锁上车门,“你自己打车去考察。”“那还是坐吧。”甯瑞远立马改了口。梁天驰在病房里等得坐立不安,一见他俩进门,赶紧站起来,拿右眼把甯瑞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胳膊腿都全乎,脸上也没添新伤,这才松了口气:“怎么样?”“痛快!”甯瑞远往床上一坐,两只手比画着,“梁叔,你是没看见,太忠一巴掌,那个胸毛就坐地上了!还有我,拿柳条子抽的,抽了十来分钟,那叫一个……”梁天驰听着听着,脸就白了,扭头看陈太忠。陈太忠冲他摆摆手:“没事,都处理好了,人家分局的人在边上看着呢,谁也没说什么。”梁天驰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事……可千万别让老爷子知道。”甯瑞远的脸,肿早消得差不多了,纱布底下就剩几道浅浅的印子。梁天驰额头上那圈纱布也换成了一小块,眼镜片上那道裂缝还横在那儿,他说回宾馆再配一副。两个人在病房里待了这些天,早待腻了,一回来就嚷着要出院。陈太忠去找了值班医生。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戴着一副老花镜,翻着病历本看了半天,又把甯瑞远的脸扳过来扳过去地瞅,嘴里嘀咕着:“怪事……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嘀咕完了,到底还是签了字。陈太忠拿着单子,一楼二楼来回跑,划价,结账,退押金,拿药。住院处的窗口前头排着七八个人,他排了二十来分钟,前头一个老太太攥着一把毛票,一张一张地数,错了一张又从头来,后头的人直叹气。他倒不急,揣着手站着,琢磨着晚上回家,先烧一壶开水,好好洗个澡。等他拎着一兜子药回到病房,甯瑞远已经换好了衣服,梁天驰也把两个人的东西归置好了,大包小包的,堆在床上。裴秀玲没走。她站在门口,跟陈太忠说,甯总交代了,小牛那边离不了人,她留在医院照看,311就让小牛一个人住着,清静,暖气也足。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屈秘书那几个人,中午以后就撤了。市里头的领导都走了,章尧东那边也有了交代,他们再守在医院里,也没什么名目。临走的时候,屈秘书特意过来跟甯瑞远握了握手,又跟陈太忠握了握手,握得比早上还热乎,说有什么事,随时往市委办打电话。小牛靠在窗边那张床上,鼻子上贴着胶布,看着甯瑞远他们收拾东西,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他也想出院,在这儿憋得慌。“你老实待着。”甯瑞远指着他,“医生说你那鼻子还得一礼拜,敢偷跑出去,扣你工钱。”小牛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可等甯瑞远一转身,又冲陈太忠挤眉弄眼,小声说:“陈科长,回头来看我的时候,捎两包烟呗?这儿的护士管得紧,抽一根都得跑到厕所里去。”陈太忠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太忠,”甯瑞远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那一兜子药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忽然说,“今天这事,谢了。”“谢什么?”“谢你带我去出了这口气。”甯瑞远低着头,搓着手,“你不知道,礼拜五那天晚上,我躺在这张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几张脸,一闭眼就是让人按在地上的那个滋味儿。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让人那么糟践过。今天……今天总算是把这口气吐出来了。”陈太忠把包的拉链拉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梁天驰在旁边听着,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了,冲陈太忠点了点头。---四点五十,那辆O牌桑塔纳又哆哆嗦嗦地出了医院大门。甯瑞远坐在副驾驶上,没了墨镜,眯着眼睛看窗外,这回倒老实了,一声都没吭。梁天驰坐在后排,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车顶上那个扶手,攥得指节都白了,一路上身子跟着车左摇右晃,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到了凤凰宾馆门口,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钻了出去,扶着门口那根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凤凰宾馆还是老样子。八层的楼,外墙贴着米黄的瓷砖,门口两根大柱子,台阶底下停着几辆小轿车。门童穿着红制服,戴着一顶船形帽,见了O牌的车,赶紧跑过来拉门。大堂里铺着暗红的地毯,正当中吊着一盏水晶灯,大白天也亮着,照得人眼晕。前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排钟,北京、纽约、东京、伦敦,四根秒针一块儿走,滴答滴答的。宾馆的大堂里暖气很足,玻璃门一关,外头的冷风就让挡住了。几个外地来开会的人拎着公文包,在前台跟前排队登记,操着天南各地的口音,嗡嗡地说着话。墙角摆着两大盆铁树,叶子擦得油亮。甯瑞远他们的房间在八楼,还是原来那两个套间,一直给留着呢。电梯里,甯瑞远靠在镜子墙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脑门上磕红的那块,摸了摸,又嘶了一声,嘴里却还念叨着:“明天……明天我得去配副新墨镜。”梁天驰在一边听着,没吭声,只是拿那只完好的右眼,斜着瞄了他一眼。陈太忠帮着把东西拎上楼,甯瑞远一进屋,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没脱,四仰八叉地躺着,冲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这儿舒坦……太忠,你也回去歇着吧,我睡一觉,晚上不吃了。”梁天驰也说:“陈科长,今天麻烦你了,你也辛苦了一天了。”陈太忠摆摆手,带上门出来了。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电梯口,摁了按钮,看着头顶上那排数字一格一格地亮,心里算了算日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自打甯家的人来了凤凰,他就没在自己屋里睡过一个整觉,也不知道窗户关没关好,桌上落了多厚的灰。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他下到一楼,穿过大堂,正往门口走,冷不丁旁边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人,正好挡在他跟前。“哟,小陈!”陈太忠脚步一顿,抬眼一看。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梳着大背头,抹得油光锃亮,一根乱发都没有。脸膛红扑扑的,满面红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里头是白衬衫配着红领带,跟横山区招商手册封面上那张半身像,一模一样。项大通。他身后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夹着个公文包,见项大通站起来了,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站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前台后头那两个穿着红马甲的服务员,正交头接耳地往这边瞅,见陈太忠看过去,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登记本。看样子,项大通在这沙发上坐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陈太忠认得,是横山区政府办的一个小秘书,姓什么记不清了,以前在区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两回,见了他总是笑眯眯地递烟。这会儿那张脸上也挂着笑,就是僵得很,眼睛不敢往他脸上落,就盯着他胸口那颗扣子。陈太忠看着这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那回项大通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跳出来,拍着胸脯请战,要抢接待甯家的差事,正赶上李继峰那边也在刁难他,两头一夹,那一棒子差点打得他万念俱灰。搁在半年前,他非得想法子把这人查个底儿掉,翻出点龌龊事来不可。如今他明白了,就凭他一个人,没法把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一个都拉下马,见风使舵的家伙太多了,他计较不过来;项大通那一回,八成也不是冲着他来的,不过是想给横山拉点投资回去。这口气,哥们儿忍了。项大通笑眯眯地走过来,冲他点点头,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呵呵,小陈,好久不见了哦。怎么样,在招商办干得还开心吧?”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嘴角往下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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