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你不是范进项大通见他光点头不吭声,脸上的笑一点没减,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又往前凑了凑,嗓门放得亲热:“有什么困难你直说,可别跟我客气,横山区可是你的娘家。”他身后那个夹公文包的小秘书跟着赔笑,肩膀一耸一耸,眼睛还是不敢往陈太忠脸上落。陈太忠低头看看搭在自己胳膊上那只手的背面,生着几块老年斑,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袖口里露出一截金表带。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慢慢扯开,笑了,笑得很客气:“项区长,我是怕你的老寒腿再发作啊。”这句话说完,他胳膊一抽,从那只手底下滑出来,转身就往电梯那头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跟没看见项大通这个人似的。甯瑞远和梁天驰在他身后两三步站着,本来正等着看这位区长要唱哪一出,冷不丁听见“老寒腿”三个字,两人对着愣了一愣,赶紧抬腿跟上去。前台后头那两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一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台面上骨碌碌滚,另一个反应快些,赶紧把脑袋埋下去,哗啦哗啦地翻登记本,翻得比谁都认真。大厅里那盏水晶吊灯底下,项大通一个人站着,脸上那层笑还挂在那儿,像是贴上去忘了揭。电梯门一合上,甯瑞远就憋不住了,捂着嘴吭吭地笑个不停,眼泪都快出来了,拿胳膊肘捅了捅陈太忠:“陈科长,老寒腿?你们凤凰的区长,都兴这么个病?”“横山区的老毛病,”陈太忠盯着头顶上那排一格一格亮起来的数字,面不改色,“平时好好的,一到要用人的时候就犯,比天气预报都准。”梁天驰在旁边也笑了,笑完了又有点担心,压着嗓子问一句:“当着那么多人,不怕他记恨?”陈太忠摆摆手,心里那股憋闷倒是散了大半。哥们儿又不是范进,人家一喊声老爷就高兴得发疯,你项大通前头拿棒子敲人,后头换副笑脸喊娘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甯瑞远笑够了,靠在电梯厢壁上斜着眼睛打量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似的:“太忠,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凤凰这帮当官的,见了你都跟见了亲爹一样,就你见了他们跟见了债主似的。那个大背头,我看他那脸红得跟猪肝一个色,你就不怕他回去给你穿小鞋?”“穿小鞋?”陈太忠哼了一声,“他那双鞋前些日子已经给我穿过一回了,穿得我脚底板到现在还疼。再穿一回,我就把鞋脱了砸他脑门上。”梁天驰在旁边听着,咳嗽了两声,把脸扭过去看电梯门上那块不锈钢板,不锈钢板里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扭扭曲曲的,他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七楼,门一开,走廊里那股暖烘烘的地毯味儿就扑了过来。他把两人送进房间,看着甯瑞远把外套往床上一扔,鞋都不脱就仰面躺倒,又看着梁天驰去窗边拉窗帘、烧开水。屋里暖气烧得足,满屋子地毯和消毒水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他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跟甯瑞远对了对明天的安排,甯瑞远眼皮都快粘上了,摆着手说:“晚上我们自己吃,你歇你的,别老围着我转,弄得我跟个犯人似的。”“那个大背头要是上来敲门呢?”梁天驰问了一句,手里还拎着烧水壶。“他上不来。”陈太忠靠在门框上,“就算上来了,你们别开门,就说甯总睡了,有事明天找招商办。他要是还不走,你给我打电话,我来跟他聊聊老寒腿。”甯瑞远躺在床上嘿嘿地乐了一阵,又打了个哈欠:“太忠,我发现你这人吧,护起短来比我们家老爷子还狠。行了行了,你走吧,我要睡了,昨晚上让那帮警察折腾了一宿,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陈太忠应了一声,带上门下了楼。---大厅里,项大通还站在原地,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笑慢慢收了回去,下巴却绷得越来越紧。小秘书在他身后半步远,抱着公文包,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那上头沾着一点泥,他想蹭又不敢动。下午两点多,项大通给秦连成打过一个电话,说辞是早就想好的,说老寒腿已经控制住了,愿意拖着病体再接着接待甯家考察团,横山区的同志们都盼着呢。秦连成在那头冷笑一声,说这件事已经交给陈太忠科长全权负责了,项区长你还是继续养病吧,说完就挂了,连句客气话都没留。他捏着听筒愣了半天,才派人去中心医院打听上午的事,打听回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他心里发凉。派出去的人是区政府办的一个副主任,在中心医院转了一中午,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人家说得明明白白,上午熊茂那件事,章尧东当着一屋子人发了火,市公安局的路政委、王局长都在边上陪着,那个陈太忠就坐在甯瑞远身边,甯家那几个人从头到尾只跟他说话,别人递过去的烟,甯瑞远一根都没接。项大通听到这儿,手里的茶杯盖子在杯沿上磕了好几下,磕得叮叮当当,半天没放稳。他在横山区当了这么些年区长,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回的风向转得实在太快了,快得他连伞都来不及收。前几天他还觉得这个小陈是自己手底下出去的人,随便捏一捏就能捏出个样子来,现在倒好,人家站的那块地方,他踮着脚都够不着了。甯家能不能落在横山,原来全在这个小科长手里。他从前把这小子当成随手能挪的棋子,顶多算是根扎手的刺,现在才回过味来,刺扎在手上,拔的时候是要见血的。他转身走到前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工作证,往台面上一放,那个掉了圆珠笔的红马甲吓得赶紧站直。他问甯瑞远住哪个房间,小姑娘结结巴巴报了个号,他把工作证收回来,往电梯口去。经过前台的时候,另一个红马甲正捂着话筒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在意,只听见一句“对,刚上去”。人还没走到电梯口,他大衣兜里的手机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号码,腰杆子不由自主地就挺直了。屏幕上那个号码他不用看第二眼,那是市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转过来的手机,全凤凰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两只手就数得过来。他在横山区干了这么多年,这个电话打到他手上的次数也是有数的,每回响起来,他都得先咽口唾沫,再把嗓子清一清。“老项,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是章尧东,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你不用去找他们了,招商办在跟,你别添乱。”“是,章书记,”项大通站得笔直,脚后跟都并拢了,脸上又堆起笑来,虽说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我服从组织的决定。”章尧东嗯了一声就挂了。项大通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电梯口站了几秒,转身就往外走,经过小秘书身边,只说了三个字:“回区里。”小秘书赶紧抱着公文包小跑着跟上,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差点让门框撞了脑门。坐进车里,项大通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车子开出凤凰宾馆的大门,拐上大街。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灯,心里慢慢把主意改了。这个小陈,是得好好教育教育,不过将来教育小陈,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小秘书坐在前排副驾驶,抱着公文包,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看了几回,终于憋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项区长,那咱们明天还来不来?”项大通没睁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小秘书便再不敢吭气,把脑袋转回去,盯着前头的车尾灯,一路没再说话。司机把收音机拧开了,里头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全市阴转多云,夜里有霜冻,项大通让他关了,车里又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响声。车子过了河上那座老桥,横山区的灯火就在眼前了,零零落落的,比市区暗得多。项大通看着那些灯,想起上个月他还在区常委会上拍着桌子说,甯家这块肥肉,横山区一定要咬下来,咬不下来他这个区长就不干了,底下一帮人跟着鼓掌,那响声震得窗玻璃都在颤。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掌声从脑子里赶出去,心里一句:肥肉是咬不着了,骨头总得啃一啃,往后跟招商办打交道,还得靠这个小陈。---陈太忠下到停车场,天已经擦黑了,一阵冷风顺着楼角刮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子在水泥地上打转。他钻进那辆桑塔纳,拧钥匙,手刚摸上档把,兜里那只砖头似的旧手机就响了起来,响得整辆车都在嗡嗡地震。“太忠啊,忙不忙?”是张开封,嗓门又亮又热乎,跟从来没躲过他似的,“老哥我从素波回来了,今天有时间没有?一起吃个便饭?”陈太忠一听这声音,眉头就拧起来了。前些日子甯家挖黄老祖坟那阵风刮起来的时候,张开封借口老母亲病了,一溜烟躲到素波去了,电话都打不通,现在风向一变,他倒回来了,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张区长啊,”他把档又推回空挡,靠在椅背上,“今天怕是不行,甯家那边还得盯着,脱不开身。”“唉,我也知道你忙。”张开封在那头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我这些天在素波,天天守着老母亲,人到了岁数,这样那样的毛病都出来了,今天这儿疼明天那儿疼,医院里一住就是好些天,我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不管吧。”陈太忠听着,心里一句话差点冒出口来,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不咸不淡的一个念头:老太太病得可真是时候,一病就病到风头过去,好了就好在风向转过来,比黄历都灵验。“那是应该的,老人家身体要紧。”他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可我今天确实……”话说到一半,耳朵边上嘀嘀嘀地响起来,是插拨。他把手机拿开,眯眼瞄了一眼屏幕,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他没理,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张开封那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声音顿时硬起来:“你怎么这么墨迹呢?太忠,老哥我难得开一回口,我还让人从香港捎回来点好东西,想不想见识见识?”陈太忠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几敲,脑子里转得飞快。张开封是段卫华的人,这一层他心里有数;杨倩倩管段卫华叫干爹,那丫头帮过他不少忙,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再说了,张开封躲了这么些天,突然热乎起来,必定是有事,听听他想干什么,总比让他背后瞎琢磨强。“行吧,”他松了口,“那就幻梦城,我请。”“好,幻梦城就幻梦城。”张开封笑起来,笑声震得听筒都发颤,“几点?七点吧,七点我准到。”挂了电话,陈太忠又给刘望男拨了一个,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喊菜名,有人在搬桌椅,刘望男的声音从一片嘈杂里钻出来,带着点喘:“太忠?你今天不在宾馆盯着了?”“晚上清湖的张开封要过来吃饭,七点,给我留个包间,最里头那间。”陈太忠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要是身子不方便,就别上楼陪了,让十七招呼。”“谁说我不方便了?”刘望男在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截,又凶又软,“张区长来,我不陪像什么话。你别管了,七点我在后门等着,你那车,开慢点,别又一脚油门蹿到人家墙上去。”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回嘴,她那头就挂了。他看着手机愣了愣,摇摇头笑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正要拧钥匙打火,那只砖头又响了起来。打进来的还是刚才插拨的那个号码,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看着有点眼生,又好像在哪个通讯录上瞥见过。他按了接听键,那头的人先笑了两声,笑得很爽利。“哈,小陈吧?我是开发区的张瀚,今天有时间没有?一起吃个便饭?海上明月我订房间了,不见不散哦。”陈太忠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脑子里先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凤凰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是副市长杨锐锋兼着的,挂个名而已,真正管事的是这个副主任张瀚,正处干了三年,听说入了章尧东的法眼,做事张扬,说话也冲,在市里是出了名的锐气。可这几天甯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各路神仙都往凤凰宾馆钻,偏偏就是这位张主任,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今天倒是想起他来了,还一开口就把饭店订好了。“张主任,好久不联系了。”他打了个哈哈,“今天真不行,清湖区的张开封约了我,刚答应下来。”电话那头静了一静,像是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接着张瀚的声音就变了,变得又快又急:“他找你什么事儿?”“吃饭呗,还能有什么事儿。”“哦……”张瀚拖着长声哦了半天,哦得陈太忠耳朵都痒了,最后才说,“那行,等会儿我再给你去电话。”陈太忠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的停车场,四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照着一排排小汽车顶上那层薄薄的灰。他忽然觉得好笑,前些天他在这凤凰市里还是个人人躲着走的瘟神,现在倒好,一个区长、一个开发区的实权副主任,前后脚给他打电话请吃饭,抢着请,跟他是块肥肉似的。他想起刚到招商办那几天,李继峰处处给他使绊子,秦连成见了他眼皮都不抬,市里大大小小的饭局没有一个叫他的,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坐到下班,连个打电话的都没有。不过一个来月的工夫,风水就转到他这边来了,转得他自己都有点晕。他摇了摇头,把这点晕乎劲儿压下去,人家请吃饭是冲着甯家,不是冲着他陈太忠这张脸,这一层要是想不明白,那离摔跟头也就不远了。他想想又不放心,推开车门下来,重新进了宾馆,上楼去敲甯瑞远的门。甯瑞远还躺在床上,脑袋陷在两个枕头中间,听他说晚上有饭局,头都没抬,眼睛也没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喝死了就行,明天还得去阴平呢。”“你真要去阴平?”陈太忠靠在门框上问,“那地方离市区最远,山沟沟里,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我爷爷说那边山好。”甯瑞远翻了个身,把屁股冲着他,“看看山还不行么?你管得着么你。”梁天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冲他苦笑着摊了摊手,陈太忠也只好摇摇头,带上门走了。下楼的时候,他没坐电梯,顺着消防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间里冷飕飕的,墙上刷着半截绿漆,拐角的地方摆着灭火器,红漆罐子上落了一层灰。他一边走一边把张瀚这个人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顿饭不简单。开发区跟横山区隔着一条河,甯家要是不落在横山,最有可能的就是开发区,那边地平,路通,管委会手里攥着好几百亩现成的地,张瀚这些天不吭声,八成是在观望,盼着别人先往前冲,撞得头破血流了,他再出来捡便宜。现在项大通让章尧东一个电话按住了,张开封又从素波跑回来约他吃饭,张瀚坐不住了,这才急着打电话,一开口就订了海上明月,那是凤凰数得着的大馆子,一桌下来少说也得上千。陈太忠在楼梯拐角站住,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心里一句:哥们儿这块肉,香是香,谁想啃都得先看看自己的牙口。他把烟头在灭火器罐子上摁灭了,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推开楼梯间的门,外头停车场的风又灌了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从凤凰宾馆到幻梦城,一路上车不多,陈太忠还是在一个路口憋熄了一回火,后头一辆面包车冲他按了半天喇叭,司机探出脑袋来骂骂咧咧。他也不恼,重新打着了火,慢吞吞地往前开,心里琢磨着,这车开了快一个月,脚底下那点准头怎么就是练不出来,难不成哥们儿天生跟这四个轮子的东西犯冲。车子拐上建设路,经过计委大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大楼里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三楼招商办那一排黑着,门口的传达室亮着一盏小灯,看门的老头大概正趴在桌上打盹。大楼外头的停车场空荡荡的,背阴的那个拐角黑乎乎一片,风卷着废纸在墙根底下打旋。他想起自己这阵子在这楼里进进出出,跟李继峰斗、跟秦连成磨,不过一个来月,倒像过了大半年,再往前一想,在横山区那几个月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路口红灯,他踩着刹车停住,旁边一辆自行车上驮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冲他的车窗做鬼脸。陈太忠冲那孩子龇了龇牙,孩子吓得往他爹背后一缩,糖葫芦差点掉了。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往前一蹿,又差点熄火,好歹让他稳住了。他把车停在幻梦城后院,一开车门,就看见刘望男站在后门台阶上等他。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套裙,外头罩了件黑呢子短大衣,脸上化了妆,嘴唇抹得红红的,在后门那盏黄灯底下站着,人显得又高挑又精神。只是她走下台阶来迎他的时候,腰往一边偏着,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些,脚底下有点不太自在。陈太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上多停了停,刘望男立刻就觉出来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看什么看,还不是你。”说完了扭身就往里去,腰杆挺得笔直,那点别扭硬是让她压下去了大半。陈太忠跟在她后头,看着她那件酒红色套裙下摆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穿着肉色的丝袜,脚上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每走一步,鞋跟在后门的水泥台阶上磕出一声脆响,比平时那步子慢了半拍。他想起昨天夜里她咬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嘴角往上一翘,又赶紧压了下去,怕她回头看见,再挨一个白眼。陈太忠摸了摸鼻子,跟在后头进了门。离七点还有大半个钟头,刘望男把他领进了大堂后头她那间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组文件柜,靠墙一张双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织了一半的毛线围脖,藏青色的,针还插在线团里。桌上的台灯开着,底下压着一摞账本,旁边是一份叠起来的报纸,报头朝外,是今天的《凤凰晚报》。刘望男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却没坐,靠着办公桌站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陈太忠看看沙发,又看看她:“站着干什么?坐啊。”“坐着不舒服。”她白了他一眼,脸却有点红,“站着挺好。”陈太忠端着茶杯,憋着笑,憋得肩膀都抖了,刘望男抓起桌上那本账本作势要砸,陈太忠赶紧举手投降:“行行行,站着好,显得精神。”刘望男把账本放下,拿起那份晚报扔到他怀里,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换了副正经神色:“你看看,第二版,写你们招商办的。今天下午才出来的,一出来就让人抢光了,我这份还是让十七专门去报亭买的。”陈太忠展开报纸,第二版头条,标题挺长,说的是香港甯氏家族考察团莅凤,市招商办全程负责接待,底下配了张照片,是甯瑞远在凤凰宾馆门口下车,旁边站着秦连成,他自己站在照片最边上,让人裁掉了半个肩膀。他看着那半个肩膀,咂了咂嘴:“这帮记者,眼神不行,哥们儿这么大个人站在那儿,愣是给裁了。”“裁了才好呢。”刘望男哼了一声,“你还想上报纸?”她顿了顿,又说,“后楼那丫头,这两天老往大堂跑,来了就翻报纸,今天这份我还没看完,她就抢过去看了半天,看完了问我,这个甯字怎么念,是不是就是宁静的宁。”“丁小宁?”陈太忠抬起头。“嗯。”刘望男皱着眉,“我看她心里有事。我问她,那丫头又不肯讲,就说没事,看着玩儿。”陈太忠把报纸叠起来放回桌上,想了想:“由她去,你看着点就行,别关着她,想出去走走就让她走,人家又不是犯人。”“我知道。”刘望男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还回这儿睡么?”陈太忠还没答,外头十七在敲门,说张区长的车到了。刘望男赶紧理了理头发,抻了抻套裙的下摆,抢在他前头出了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瞪他,压着声音:“别跟着我,你一跟我走路更别扭。”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她扭着腰往大厅里走,那一边偏着的腰硬是让她一步一步扳直了,心里头又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软乎。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跟了出去。张开封是七点差五分到的,腆着个肚子,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里头露出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下了车先站在门口把幻梦城的门脸看了一遍,又进门把大厅看了一遍,一路走一路夸:“哎呀,太忠,你这地方弄得不错嘛,比我上回来的时候又上档次了,这吊灯,这地砖,花了不少钱吧?”“都是望男张罗的,”陈太忠跟在旁边,“我就是个挂名的。”“挂名的?”张开封斜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一挂名,凤凰哪个开歌厅的不知道这儿是谁的地盘?我那小舅子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幻梦城一开张,他那边客人少了一小半,可他屁都不敢放一个。”陈太忠打了个哈哈,没接这个话。上楼梯的时候,张开封走得慢,一级一级地往上挪,喘着气,抓着扶手,那是新换的实木,擦得锃亮,他摸了一把,又夸了一句,说比他们区政府的楼梯扶手都气派。刘望男在前头听着,回过头来笑:“张区长要是喜欢,回头我把木匠的电话给您,便宜,手艺也好。”“那敢情好。”张开封连连点头,“不过我们区里那楼梯,得打报告,递上去三年也批不下来。”刘望男在前头领路,听见了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在灯底下又客气又大方,把两人领进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包间。屋子不大,一张圆桌,一溜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电视,下头是点歌机,屋里开着暖风,满是新皮子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十七在门口张罗着上菜,进进出出的,脚底下轻得跟猫似的。菜刚上齐,十七领进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幻梦城统一的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模样清清秀秀,是通玉那边来的陪唱歌手,在这儿唱了快两个月了,会唱邓丽君。十七介绍说张区长要是想唱歌,她能给伴唱,张开封一听来了兴致,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来,那姑娘便规规矩矩地坐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张开封倒也没怎么样,一晚上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搭得四平八稳,跟那姑娘隔着一拳头的空,偶尔让她给倒杯茶,点首歌,说话也客客气气的。陈太忠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幻梦城的规矩是他定下的,前台的、唱歌的、端盘子的,都是正经姑娘,谁要是敢在这儿动手动脚,十七那帮人可不管你是什么区长。刘望男坐在陈太忠和张开封中间,她坐下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撑了一把椅面,动作极快,一般人看不出来。坐稳了她就成了这张桌子的主心骨,端杯敬酒,说话一句接一句,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她讲了两个半荤不素的段子,一个是说乡下媳妇进城看电影,一个是说老干部下乡视察找茅房,讲得一本正经,张开封听得眼泪都笑出来了,拍着大腿直喘:“小刘啊小刘,你这张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说相声哪有在这儿舒坦。”刘望男抿着嘴笑,给他把酒杯满上,“张区长要是爱听,下回来了我再给您讲,我肚子里存货多着呢,全是我们部队里那帮老兵油子教的,有些个太糙了,当着您的面我可不敢讲。”“部队里?”张开封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小刘你还当过兵?”“文艺兵,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年。”刘望男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冲陈太忠瞟了一眼,“后来复员了,没地方去,让陈哥收留了。”“收留?”张开封指着陈太忠,笑得直咳嗽,“太忠,你这收留得好啊,你这是捡了个宝贝回来,我那清湖区里要是有这么一个人,我天天请客都不心疼。”陈太忠端着酒杯,冲刘望男举了举,刘望男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那个陪唱的小周坐在张开封旁边,也捂着嘴偷偷地笑,没一会儿又赶紧坐直,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桌面。张开封让小周唱首歌,小周站起来,拿着话筒点了一首《小城故事》,嗓子清清亮亮的,咬字有点通玉那边的口音,把“小城”唱成了“小陈”,张开封听出来了,指着陈太忠哈哈大笑:“小陈故事多,好,唱得好!太忠,人家姑娘唱的是你呢!”陈太忠也乐了,冲小周点点头,小周脸红得跟包间里的灯笼似的,唱完了赶紧把话筒放下,坐回去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水。刘望男在桌子底下拿脚尖碰了碰陈太忠的鞋,碰得很轻,碰完就收回去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还在给张开封剥那盘基围虾。陈太忠在旁边陪着笑,筷子在盘子里拨拉着一块鱼肚子,心里却在琢磨张开封这顿饭到底想干什么。这人嘴上热乎,眼睛却一直在转,时不时就往他脸上瞟一眼,瞟完了又若无其事地去夹菜。十七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干煸豆角进来,放在桌上,冲陈太忠使了个眼色,陈太忠借口去拿烟,跟他走到门口。十七压着嗓子说,前头今天上座八成,后头几个包间都满了,有两拨是生客,看着不像本地人,他让人盯着呢。陈太忠点点头,拍拍他胳膊:“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别疑神疑鬼的。”十七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陈哥,帝王宫那边这些日子没什么人了,听说邱大嘴天天在门口骂街,骂咱们抢他生意。”“他骂他的。”陈太忠哼了一声,“咱们这儿干净,客人愿意来,他骂破天也没用。”十七咧嘴一笑,转身下楼去了。陈太忠回到桌边,张开封正端着酒杯跟刘望男碰杯,一仰脖子干了,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太忠啊,”张开封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嚼着嚼着就开了口,像是随便聊聊家常,“我在素波就听说了,熊茂那小子让双开了?上午的事,下午就传到省里去了,我一个老同学在省厅,打电话问我,凤凰出了什么事,怎么一个分局的副局长说撸就撸了。”“他自己作的。”陈太忠头都没抬,“打人打到不该打的人头上,谁也救不了他。”“那是,那是。”张开封点着头,把嘴里那块里脊咽下去,又喝了口茶,眼睛从茶杯沿上头瞟过来,“我听说,章书记当场就拍了桌子?刘东凯那张脸都绿了?”陈太忠笑笑,没接这个话茬,拿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清蒸鲈鱼:“张哥,尝尝这个,望男从水库那边专门进的,比市场上的鲜。”刘望男接得极快,伸手把鱼盘转到张开封跟前,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笑盈盈地说:“张区长,您尝尝,这鱼是今天早上刚从西郊水库捞上来的,活蹦乱跳送来,我们厨师一刀下去,鱼尾巴还在案板上拍呢。”吃了两口鱼,陈太忠想起下午那个电话,顺嘴问了一句:“张哥,老太太身体好些了没有?”张开封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愣,才说:“好多了,前天出的院,在家里养着呢,能下地走两步了。”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出来什么,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说病就病,说好就好,跟小孩子一样,没个准谱。”“那就好,老人家身体硬朗,比什么都强。”陈太忠点点头,一脸诚恳,心里头却乐开了花。说病就病说好就好,这话说得倒实在,凤凰的风向一转,老太太的病就跟着好了,比哪家医院的大夫都灵。刘望男在旁边听得明白,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碰得叮叮响,嘴角绷得紧紧的,好歹没笑出来。张开封大概也觉出这话题不宜久留,端起杯子冲刘望男一举,夸起这鱼的火候来,说他在素波吃了半个月的医院食堂,嘴里淡得出鸟来,今天这一顿算是把半个月的油水都补回来了。刘望男笑着说那您可得多吃点,又让十七去后厨加一个红烧肘子,十七在门口应了一声,脚底下抹油似的走了。张开封让这一打岔,哈哈一笑,也就不再追问了,低头去吃鱼,吃得满嘴流油,连说好吃。陈太忠心里明白,这位区长绕了个大圈子,就是想探探他在这件事里到底站在什么位置,探到这儿也就够了,再往下说,那就是揭底了,张开封是老江湖,不会在饭桌上头一回就把底揭开。席开了不到二十分钟,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张瀚,那头背景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电话铃在响。“小陈啊,我在市政府呢,”张瀚的嗓门比刚才还亮,“等锐锋市长忙完了,我俩一块儿过去找你,人在哪儿?”“张主任,现在实在不方便。”陈太忠捂着话筒往椅背上一靠,“我这边有客人。”张瀚在那头噎住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小陈啊,张开封去得,我就去不得?”这话问得就有点冲了。陈太忠眉毛一挑,没马上回他,把手机往胸口一捂,转过脸冲张开封苦笑:“张哥,是开发区的张瀚,他说等杨锐锋忙完了,带着杨市长一块儿过来,你看……你确定要他们来这儿?”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心里打的算盘是清清楚楚的。张开封跟张瀚,一个是清湖区的区长,一个是开发区的实权人物,两边都想从甯家身上啃一口,凑到一张桌子上,那就有好戏看了,他倒要瞧瞧这两位谁的刀子更快。张开封听了,脸上的笑收了收,摇摇头,伸手把手机接过去,嗓门放得又大又热乎:“小张啊,我是张开封,我和太忠在你门口的金凯利呢,想来就来吧,咱们一块儿喝两杯!”陈太忠一愣,金凯利?这儿明明是幻梦城。再一想就明白了,金凯利是开发区边上的一家大酒店,紧挨着管委会的楼,张瀚那样的人物,要是让人看见他在自家门口跟清湖区的区长一块儿喝酒,还带着杨锐锋,那话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张开封这一闷棍,打得是又狠又准。张开封这话说完,还冲着电话那头补了一句:“小张啊,杨市长要是忙,你就自己来嘛,咱们兄弟单位,喝两杯怕什么?金凯利的鲍鱼不错,我请客!”他说得越热乎,电话那头越说不出话来,陈太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张瀚那头喘气的声音都粗了。果然,电话那头张瀚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两句“那就改天再聚”,讪讪地挂了。张开封把手机递还给陈太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太忠接过手机,心里有点不爽。本来想着让这两位掐起来,他在旁边看个热闹,没想到张开封三言两语就把人挡回去了,没掐起来,白递了一把刀子,刀把还让人家攥走了。张开封倒像是没事人一样,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得咯吱咯吱响,嚼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说:“小张这人,有本事,就是太急。开发区那块地,他盯了好几年了,盯得眼都红了,甯家一来,他比谁都着急,可他又怕担干系,不敢往前冲,就想着等别人冲完了他去捡。这种人,你给他递个台阶,他不下;你给他递把刀子,他还嫌刀把扎手。”陈太忠听了,心里一凛,张开封这话说的是张瀚,可听着句句都像是在点他刚才那点小心思,这老家伙看着糊里糊涂,眼睛却毒得很。他端起酒杯冲张开封举了举,笑着说:“张哥看人准。”“准什么准,”张开封摆摆手,“混了几十年,就混出这么点眼力见儿。”刘望男在旁边看着他俩你来我往,嘴角挂着一点笑,什么也没说,起身给两人把酒满上了。---八点刚过,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又嗡嗡地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又是个陌生号码,这回是本市的座机。他心里嘀咕,今天这是捅了哪家的马蜂窝,跟张开封说了声“我出去接个电话”,推开包间的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那扇推拉窗才按下接听。“你在哪儿呢?吃饭了没有?”是任娇。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背景里有个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放评书,那个说书人的嗓子他熟,是单田芳,正说到什么好汉夜闯连环寨,嗓门沙哑,一句一顿。陈太忠一耳朵就听出来了,那是筒子楼一楼传达室的电话,看门的老孙头天天抱着个半导体听评书,夏天听冬天也听,比上班还准时。“在幻梦城陪人吃饭。”他看了看窗外,楼底下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你怎么跑到我那儿去了?”“下午去十中,给晓艳续了假。”任娇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传达室的老头听见,“教务处那几个人的嘴脸,我不说了,一提我晚上就睡不着。”她停了停,那头评书说到了要紧处,惊堂木啪的一声,她也跟着吸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出来顺路,就去了你那儿。钥匙果然在门框上头压着,你也不怕人家顺手摸走了,就那么搁着。你那屋子,比上回还像狗窝,烟灰缸满得往外冒,袜子扔得到处都是,桌上那半个烧饼都长毛了。床单我拆下来泡上了,泡在脸盆里,明天还得再搓一遍。”陈太忠听着,嘴角就往上翘。上礼拜六在育华苑,他吃着任娇剥的石榴,随口提了一嘴,说自己那屋钥匙搁在门框上头,丢不了,也没人稀罕偷他那点破烂。他自己都忘了说过这话,任娇倒记住了。“那你晚上怎么回宿舍?”他问,“五中那楼门几点锁?”“九点。”任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他得把手机往耳朵上使劲贴才听得清,“赶不回去了,我在你这儿等你,你几点回来?”不等他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什么东西:“晓艳让我来查岗的。”陈太忠听着这几句话,心里那根弦就动了。他认识任娇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丫头说话从来是直来直去,嘴硬心软,有什么不痛快都写在脸上,今天这几句却说得一句比一句低,一句比一句含糊,十中那几个人的嘴脸不说了,查岗也是晓艳让来的,那就是心里憋着事,自己憋不住了,又不肯先开口。“你吃了没有?”他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吃了,楼下那个烧饼摊买了两个,夹的肉末。”任娇说,“你那暖瓶我也打满了,水房的热水是晚上六点放的,我去晚了,就剩个底儿,跟一个老太太抢了半天。”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让什么给噎住了,“你隔壁那个大爷,咳嗽得可厉害,我在屋里批作文,他隔一会儿就咳一阵,咳得墙都在响,你平时怎么睡得着的?”“睡着了就听不见了。”“你倒是心宽。”任娇停了停,又说,“我把你那件灰衬衫的领子搓了三遍,还是黄的,你多少天没换了?”“记不清了。”“记不清……”任娇在那头叹了口气,叹得他耳朵根子都痒,“陈太忠,你一个当科长的,出去见的都是香港来的大老板,领子黄成这样,人家怎么看你?”陈太忠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数落,说的都是衬衫领子、烟灰缸、热水瓶这些鸡毛蒜皮,那声音却一句比一句低,到了后来,数落都不像数落了,像是在找个由头跟他多说两句话。“受气了?”他问。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只剩评书里刀枪剑戟叮当乱响,说书的嗓子一句紧一句。任娇才闷闷地说:“回来再说。”“行,回来再说。”陈太忠冲着窗玻璃笑,玻璃上映着他自己那张脸,笑得有点傻,“任老师这是查岗呢,还是上门家访呢?家访的话我是不是得先把作业本准备好?”“呸!”电话那头一声呸,啪地挂了,挂得干脆利落。陈太忠握着嘟嘟响的手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楼底下有辆出租车停下来,钻出两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互相搀着往幻梦城大门里走,十七手底下的小伙子迎出去,一边一个扶住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胸口热乎乎的,往包间走的时候脚步不知不觉就快了。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包间门关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歌声一间一个调,有唱《真心英雄》的,有唱《九九女儿红》的,还有一间里头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六六顺,喊得震天响。一个端果盘的服务员从对面过来,侧身给他让路,冲他点点头,叫了声陈哥,他应了一声,顺手从果盘里拈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凉丝丝甜滋滋的,那服务员捂着嘴笑,端着果盘一溜小跑进了别的包间。他知道任娇说的十中那几个人是谁。上回晓艳生日,那个在讲台上画电路图的男老师当着一屋子人笑话她要花,晓艳哭着跑回来,任娇拽着她去小酒馆灌酒,那一夜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得。任娇今天去给晓艳续假,碰上的必定又是那帮人,又是那几张嘴,她那个脾气,在人家教务处里能忍住不发作,嘴唇怕是都咬破了,一肚子火从十中揣到他屋里,拆床单、泡衬衫、倒烟灰缸,一样一样地干,就是没地方说。他想着她一个人蹲在水房里搓床单的样子,那个关不严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她搓着搓着停下来,拿袖子抹一把脸,再接着搓。这念头一起,他就有点坐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张开封打发走。推门进去,刘望男正给张开封剥一只基围虾,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低下头去剥虾,什么也没问。陈太忠在她身边坐下,觉出她胳膊肘往他这边靠了靠,挨得很轻,碰了碰就收回去了。张开封正在兴头上,非要跟小周合唱一首《敖包相会》,他自己唱男声,扯着嗓子吼“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跑调跑到了爪哇国,小周拿着话筒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给他拽回来,拽得满头是汗。刘望男趁着那歌声最响的时候,侧过脸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任老师?”陈太忠一愣,扭头看她。“看你那脸就知道。”刘望男低下头去剥虾,剥得仔仔细细,虾线都挑出来了,“出去的时候跟上刑场似的,回来的时候跟捡了钱似的。”陈太忠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吭声。刘望男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碟子里,又说了一句:“我这儿今晚上客多,你也别回来了,回来我也顾不上你。”说完了她就转过脸去,冲着唱歌的两个人拍手叫好,拍得比谁都响。陈太忠看着碟子里那只虾,白生生的肉,弯成一个月牙,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女人眼睛太毒,嘴也太厉害,可这份厉害从来不往他身上使,冲他来的全是体贴,弄得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一首歌唱完,张开封坐回来擦汗,擦完了汗,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杯,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问他:“太忠,听说项大通这几天也往宾馆跑?”“跑了,今天下午还在大厅里堵我呢。”陈太忠把下午那段说了,说到“老寒腿”三个字,张开封一口酒喷了出来,喷得桌布上湿了一大片,呛得直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刘望男赶紧给他捶背。“你、你真这么说的?”张开封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指着他,“当着他秘书的面?”“当着他秘书的面,还有前台两个服务员。”“好家伙。”张开封靠在沙发上,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笑完了又摇头,“项大通那人,记仇,你这一句话,他得记你一辈子。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条老寒腿,全市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一句,也算替好些人出了口气。”陈太忠端着酒杯没吭声,心里一句:替谁出气哥们儿不管,哥们儿就替自己出这一口。刘望男给张开封换了块热毛巾,让他擦擦脸上溅的酒,又叫服务员进来把湿了的桌布换掉。新桌布铺上去,雪白雪白的,带着洗衣房里那股淡香,张开封拿热毛巾捂着脸,捂了半天才拿下来,脸上的红褪了些,眼睛却亮了,看陈太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思,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酒又过了两巡,陈太忠觉得是时候了,放下筷子,借着刚才张瀚那个电话敲起了边鼓:“张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想让甯家在清湖区设点,那这个张瀚,你得帮我扛着。开发区那边盯得紧,我一个人顶不住。”张开封端着酒杯,呆呆地看着他,看了足有好几秒,那张肥嘟嘟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茫然来,茫然得极其真诚:“甯家……在清湖区设点?”“对啊,你上回不是说……”“那是我以前随口说的,”张开封把酒杯放下,摆着手,说得理所当然,“不是早跟你解释过了吗?太忠啊,这事儿,我们要考虑兄弟单位的情绪啊,你说是不是?甯家来凤凰,那是全市的大事,我清湖区去抢,人家横山、开发区怎么看?我这个当区长的,不能光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嘛。”陈太忠目瞪口呆,嘴张了张,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翻脸不认账的,没见过翻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上回在张开封小舅子那家歌厅里,这位区长拍着胸脯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敢情说过的话还能这么收回去,收得跟没说过一样。他心里那股邪火往上蹿,眼睛不由得就落到了张开封手里那双筷子上。哥们儿手指头一弹,往他筷子尖上弄出半只蟑螂来,就是半透明的、还带着两条腿的,看你这位张区长夹着菜往嘴里送的时候,是个什么嘴脸。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差点没笑出声,可眼角一瞟,刘望男就坐在旁边,正低着头给张开封剥虾,那半只蟑螂要是变出来,头一个吓得跳起来的必定是她,一桌子菜也白瞎了。他只好把那口气咽回去,算了。张开封像是没看出他脸色,冲门口喊了一嗓子,让司机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不一会儿司机就上来了,手里捧着两只盒子,一大一小,往桌上一放就退出去了。大的那只是个硬纸盒,深棕色的,上头印着两个交叠的金色字母,小的那只是个手机盒子,四四方方,包装得精精致致。张开封亲手把大盒子打开,从一层白色的绒布里头捧出一只女式手包来,深棕色的皮子,上头印满了那两个字母,金属扣子在包间的灯底下闪着亮。他又把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只银灰色的小翻盖手机,比陈太忠那只砖头小了一大半,翻盖上嵌着一圈钛合金的边,亮得晃眼。“没几个钱,几千块嘛。”张开封把两样东西往陈太忠跟前一推,“咱俩又没上下级统属关系,朋友间的来往,你可别跟我客气。手机嘛,看你的手机破成这样,跟块板砖似的,你一掏出来我都替你寒碜,这个你也得要了吧?”刘望男剥虾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睛落在那只手包上,就再也挪不开了,嘴唇微张着,眼神亮得出奇,亮得发直,连手指头上还沾着虾壳都忘了。陈太忠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咯噔了一声,这眼神他见过,在别的地方见过,那时候灯光比这暗得多。他把目光收回来,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头给望男另买一个,她喜欢,哥们儿就给她买,用不着拿别人的。他伸手把手包放回绒布里,啪地合上了盒盖,抬眼看着张开封,脸上笑嘻嘻的,话却说得一点不含糊:“开封区长,你得把话说明白了,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事?你不说清楚,这两件东西我不敢收,拿了晚上睡不着觉。”“能有啥事儿?”张开封往沙发背上一靠,笑得满脸褶子,“就是想让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引见一下甯瑞远,就这么点事儿。”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头顶上的天花板:“张哥是想在上面活动活动?”张开封没吭声,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眯了眯。过了好一会儿,张开封才慢慢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太忠,你是聪明人,老哥也不跟你绕弯子。甯家这回来,是黄老点了头的,这个全凤凰都知道。我张开封在凤凰混了大半辈子,上头够得着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黄老那样的人物,我这辈子连照片都没跟人家合过一张。甯瑞远是黄老看着长大的晚辈,他要是肯在黄老跟前提一句,说凤凰有个张开封,人还不错,那比我在市里跑断腿都管用。”他说完了,端起茶杯来喝茶,喝得很慢,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茶叶,再也不往陈太忠脸上看了。陈太忠心里这才全想明白了。甯家这回来凤凰,黄老那边是认了的,凤凰市里多少人想往黄老跟前递话递不上去,张开封图的根本不是甯家那几个亿的项目,那东西落在哪儿,他清湖区再中心也争不过开发区,他图的是借甯瑞远这条路,把自己的名字递到黄老那儿去。这算盘打得好,可算盘珠子是哥们儿的。刘望男在旁边看得出来,区长这是要说悄悄话了,就把剥好的虾往张开封碟子里一放,拿湿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来笑着说:“我去趟洗手间,顺便让她们再上点酒。”她朝那个陪唱的姑娘招招手,“小周,你跟我下去拿两瓶啤酒,再拿一碟瓜子。”张开封连忙说:“别拿啤酒了,拿瓶VSOP上来,今天高兴。”“张哥,”陈太忠抢在头里,“喝洋酒上头,咱们就喝啤酒,嘉士伯,来半打。”刘望男冲他点点头,领着那姑娘出了门,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陈太忠看着那扇门,心里冒出一句:这还真是个拿得出手的女人,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一个眼神都不用多给。门一关,张开封先没提正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两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倩倩那丫头,最近跟你有联系没有?”“前些天还见过。”陈太忠接过烟,“拉着我去郊外烤了一回肉,烤得一身烟熏味儿。”“那丫头,段书记疼得跟亲闺女似的。”张开封吐出一口烟,青灰的圈在灯底下慢慢散开,“上回段书记跟我说起你,说这小子有股子愣劲,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就扎手。我当时还不信,这回算是信了。”陈太忠笑了笑,心里一句:段卫华这话说得倒是实在,哥们儿就是把刀,可攥在谁手里,那得哥们儿自己说了算。他把烟夹在手指头上,没点,等着张开封往下说。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视屏幕上还停着点歌机的画面,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歌手在海边走来走去,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暖风从顶上的出风口呼呼地吹下来,吹得桌上那盆塑料花的叶子轻轻发颤。张开封的脸色变了,那层笑从脸上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张五十出头的男人的脸,眼袋垂着,两颊的肉往下坠,鬓角已经白了一片。他拿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太忠,”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前一阵甯家挖黄老祖坟那个传言,满城风雨的那阵子,我也想给你打个电话,提个醒,可是传话给我的那个人,叮嘱我别吵吵,我就……”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事儿,我做得欠考虑,你得原谅我一次。”陈太忠看着他,半天没出声,心里头却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副厅级的区长,给他一个副科级的小科长道歉,道得这么低声下气,这在凤凰市里怕是头一回。他想想下午在凤凰宾馆大厅里,项大通那张红光满面的脸,那老寒腿他都忍了,连项大通都能原谅,就冲着眼前这个奇景,张开封这一回也得原谅。再说了,那会儿传言满天飞,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沾他的边,张开封躲去素波,说到底也是人之常情。他自己在凤凰这些日子,见惯了见风使舵的,躲着他的人多了去了,可躲完了回来肯当面认错的,张开封还是头一个。冲这一条,这人就比项大通强出一大截,项大通是换了副笑脸就当没事,张开封好歹还知道脸红。“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他端起酒杯冲张开封举了举,“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儿,张哥你可得吱一声,别让我一个人在外头挨冻。”“那是那是。”张开封连连点头,跟他碰了碰杯,一口喝干了,脸上的肉松下来,又靠回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苦笑了一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忠,我也快到岁数了,再干两年就得往人大政协那边挪。我这辈子也没别的想头,就想离任之前,干上一届常委。这要求,不算过分吧?”陈太忠撇撇嘴:“常委有什么意思?你在清湖区做你的土皇帝,说一不二的,不挺好么?上了常委,天天开会,天天坐在后排举手,有什么意思。”“土皇帝?”张开封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摇着头直乐,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太忠,你还年轻,不懂。清湖区是什么地方?凤凰再中心不过的市区,市委市政府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哪个部门的头头都比我大,我这个区长说话,出了区政府大门就没人听了,哪是那些偏远县区能比的?人家在县里是一方诸侯,我在清湖是给人看大门的。”他压低了声音,往陈太忠这边凑了凑:“没人跟你说过么?下一任区长,我都危险。章书记手底下等着位子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个年纪,人家巴不得我早点让出来。我忍了多半辈子了,太忠,就想着临走之前,能在常委会上坐一回,举个手,也不算白混。”陈太忠没接话,拿筷子在碟子里拨拉着那几只剥好的虾,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张开封图的是黄老那条线,他心里明镜似的,可他犯不着替张开封去递这句话。甯瑞远那个脾气,你跟他提一句“有个区长想见你”,他准能翻着白眼问一句“他是谁啊”,到时候递话的人反倒落个没趣。再说了,这里头的水有多深,他摸不清,黄老那边认不认张开封这个人,更是两说。可是不答应也不行。张开封是段卫华的人,杨倩倩那丫头三番五次帮他,这个面子他得给,何况张开封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道了歉,交了底,连那点想当常委的心思都掏出来了,他要是一口回绝,这人往后在背地里使绊子,他也防不胜防。“张哥,”他把筷子一放,“甯瑞远这几天谁都不见,你也看见了,项大通在宾馆大厅里堵了整个下午,连他房门都没摸着。等他什么时候松了口,我给你搭个桥,成不成,那得看人家。这两样东西,我先收着。”他没说收着是收下还是替人保管,张开封也没追问,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回来得比刚才还足,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好:“够意思,太忠你够意思,我就知道没看错人。来来来,喝酒喝酒。”喝完了这一杯,张开封又把那只小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非要教他怎么用,翻盖一掀,屏幕亮起来,蓝莹莹的,按键一按嘀嘀地响,声音又脆又亮。“看看,这是今年的新款,香港那边刚上市,牌子凤凰这边还没进过,市面上见不着,能存一百个号码,还能发短信。”张开封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卖自家的东西,“你那块砖头,扔了吧,揣在兜里跟揣了块板砖一样,人家看了还以为你是来讨债的。”陈太忠接过来翻了翻,那手机轻飘飘的,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跟他那只沉甸甸的旧砖头比,就跟玩具似的。他把翻盖合上,啪的一声,挺好听,可心里一点都不稀罕,这玩意儿再好,也是张开封拿来铺路的砖。他把手机放回盒子里,笑着说:“回头我研究研究,我这人笨,新东西学得慢。”陈太忠把两只盒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搁在沙发上,盒子在皮沙发上滑了滑,他拿胳膊肘压住了。当着张开封的面,他没往戒指里收,这东西要是凭空没了,张开封非得吓出个好歹来不可。张开封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问他甯瑞远平时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人。陈太忠一边应付一边逗他:“甯总啊,爱吃的是食堂的大锅菜,爱玩的是在宾馆床上躺着装死,喜欢的人嘛,就喜欢不搭理他的。张哥你要是想让他高兴,就别搭理他,越不搭理他越惦记你。”“真的假的?”张开封瞪大眼睛。“假的。”陈太忠笑,“他什么都爱吃,什么都爱玩,就是不爱见当官的。前些天来凤凰,一个区长一个区长地往他房门口凑,弄得他见了穿夹克的就躲。”张开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愣了愣,哈哈大笑,肚子直颤,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喘过气来:“你小子,损,真损!行,下回见他,我穿西装!”---两人又碰了几杯,张开封的话匣子打开了,说起他年轻时候在下面乡里当文书,冬天骑着自行车下村,摔在冰沟里爬不出来,说得唾沫星子乱飞。陈太忠听着,偶尔应一句,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刘望男下去拿酒,去了快十分钟了,还没回来。“那时候苦啊,”张开封把酒杯在手里转着,眼睛盯着杯子里那点琥珀色的酒,“一个月三十几块钱,下村一趟来回六十里,骑的是公社那辆破永久,链条三天两头掉。我那会儿就想,什么时候能坐上吉普车,什么时候能不在村口的泥地里推车,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后来坐上了吉普车,又想坐小轿车,坐上了小轿车,又想坐前排,人这东西,没个够。”“张哥这话实在。”陈太忠给他满上。“实在话不值钱。”张开封摇摇头,端起来又干了,咂巴着嘴,“太忠,老哥我比你多吃了几十年咸盐,跟你说句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在招商办,看着风光,甯家的事办下来,功劳是秦连成的,是章书记的,到你头上,能落个正科就算烧高香了。招商办那是什么地方?清水衙门,上头一句话就能把你挪走。你要真想往上走,得往下走,到县里,到乡里,掌一方的事,那才叫真本事。自古京官不如外放,这话你听说过没有?”陈太忠还真没听说过,可他听懂了,笑着点点头:“张哥的意思是,让我下去当个土皇帝?”“土皇帝怎么了?”张开封瞪眼,“县里的书记,说一不二,修条路架座桥,那都是自己说了算。我在清湖,修个公厕都得往市里打报告,市里的城建局、环卫局、规划局,哪一家都比我大,我这个区长,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你以为我不想外放?晚了,我这把年纪,外放也没人要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叹完了又咧开嘴,有点发苦,伸手拍拍陈太忠的胳膊:“所以老哥才想着,临走之前,在常委会上坐一回。你别笑话我。”“我哪敢笑话张哥。”陈太忠嘴上应着,心里却琢磨着他那句外放的说法,听着是掏心窝子,其实也是在给他画饼,哥们儿这辈子在凤凰市里还没站稳脚跟,下乡当书记?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正想着,楼底下传来一阵乱,像是有人在大声嚷嚷,脚步声噔噔噔地乱响,有个女的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又让人捂住了似的断了。包间的门推开了,刘望男闪身进来,手里空空的,脸色白了一层,进门先反手把门带上,凑到陈太忠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十七在前头跟警察顶着呢,是市局五处的人,说是接到举报,不知道怎么突然查到咱们这儿来了。”“五处?”陈太忠眉头一挑。“特行的,七八个人,进门就把前台堵了,要查身份证,还要把唱歌的小姑娘带走。”刘望男说着就要往外走,“我下去看看,十七那脾气,别跟人家动起手来……”陈太忠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按在椅子上:“你坐着。”刘望男让他按着,挣了挣没挣开,瞪他:“那帮小姑娘……”“我知道。”陈太忠的手在她手腕上捏了捏,她这才不挣了,他松开手。他心里头那股火已经蹿上来了,蹿着蹿着又变成说不出的痛快,幻梦城背后挂的是哥们儿的名字,凤凰市里有头有脸的谁不知道,五处的人敢查到这儿来,这下有乐子瞧了。他惦记的是前头那帮通玉来的小姑娘,一个个都是家里穷出来讨生活的,胆子小,让警察一吓唬,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张开封在旁边听明白了,脸一沉,肚子一挺,恨恨地嘀咕:“五处搞什么鬼?查到我头上来了?我给小赵打个电话。”他抓起手机按号码,按完了贴在耳朵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电话那头倒是通了,张开封把手机往耳朵上一贴,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小赵啊,我张开封!你们五处搞什么鬼?查到幻梦城来了?我就在这儿吃饭呢!”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嗡嗡嗡的,张开封的脸越听越黑,最后吼了一声:“你不知道?你一个处长,你手底下的人出来干什么你不知道?那你赶紧问!问清楚了给我回话!”他啪地合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喘着粗气骂:“说是不知道有这回事,让我等等,他问问。等等?我等得起么我!”刘望男站在陈太忠身边,两只手攥在一块儿,攥得指节发白,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楼下的嚷嚷声一阵高一阵低,有个小姑娘哭出了声,哭了两声又让人喝住了。她咬着嘴唇,低声说:“小周她们几个,都是通玉山里出来的,最大的才二十一,让警察往车上一拽,回去她们家里人还不得急死……”“拽不走。”陈太忠说,声音不大,可刘望男听了,攥着的手就松了松。张开封在旁边听见了,扭过头来,脸色难看:“太忠,你这儿……真没那个?”“张哥,”陈太忠看着他,“我这儿要是有那个,你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吃饭。幻梦城开了这么些日子,前台唱歌端盘子的,全是正经姑娘,谁敢在这儿伸手,十七先把他手剁……先把他请出去。”张开封点点头,脸色缓过来一点,又骂了一句:“那就是有人使坏。五处这帮人,平时缩在局里,出了门就是捞钱,这回伸手伸到你头上,也算他们瞎了眼。”陈太忠也掏出那只砖头手机,翻出古昕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背景里呼呼的风声,古昕像是在骑摩托。“太忠?我正往你那儿赶呢!”古昕的嗓门扯得老大,“听说五处的人去你那儿了,我在路上呢,五分钟就到。我跟你说,会不会是刘东凯搞的鬼?他跟五处的赵红军关系不错,两个人是一块儿从下面派出所上来的。”陈太忠一边听着古昕说话,一边把灵识往楼下放了出去。他仙灵之气本来就不剩多少,不敢放远,只沿着楼梯往下摸到了大厅里的前台,那儿站着四五个穿警服的,十七让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墙边,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可没人动手,只是夹着。大厅另一头,几个穿白衬衫黑裙子的小姑娘挤在一块儿,有两个在抹眼泪,一个警察拿着个小本子挨个问名字,问一个记一个。客人们端着酒杯站在包间门口张望,有的往后门溜,后门也让人堵上了。他把灵识收回来,心里那股火更旺了,可脑子却越来越清楚。五处的人进门就堵前台、堵后门,问的是姑娘们的名字,摆明了是冲着带人来的,带回去一个,第二天就得有人拿钱去保,这套路他在街道办的时候就听说过,没想到有人敢使到他头上来。陈太忠冷笑一声:“刘东凯?再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他礼拜五刚屈过膝,今天上午才让章尧东当着那么多人点了名,他这会儿夹着尾巴还来不及呢。刘东凯的手机号码你有没有?”“有,在所里放着呢,我没带在身上。”古昕在那头喘着气,“你等等,我打回所里让人查,有了就给你打过去……”古昕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尺,又让人一胳膊挡住。门口站着三个穿警服的,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个子挺高,一级警司的肩章,帽檐压得低低的,一进门就把屋里扫了一圈,嗓门扯得震天响:“市局五处特行,接到举报,这儿有人卖淫,都别动!”刘望男刚才领出去的那个陪唱姑娘小周,这时候正端着一托盘啤酒跟在警察后头上楼,让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托盘歪了,两瓶嘉士伯骨碌碌滚到地毯上,一瓶磕在桌腿上,咣地一声,没碎,啤酒沫子从瓶口里往外冒,淌了一地,麦芽的酸味儿顿时在屋里散开了。张开封坐在沙发上,屁股都没挪一挪,手里还拎着手机,冲那几个警察招了招手,拿腔拿调的,跟招呼自家司机似的:“五处的是吧?谁是负责的?过来过来,接一下你们赵处长的电话。”领头那个警司看都没看他,眼睛越过他,落在小周身上,抬手一指:“你,跟我出来。”小周吓得脸都白了,托盘还端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张开封的沙发边上,整个人缩到了他身后去,抖得跟筛糠似的。刘望男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小周和那警司中间,脸上那点慌已经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笑:“同志,这是我们店里唱歌的服务员,有工作证,有身份证,就放在前台,您要查,我这就让人拿上来。”那警司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你是干什么的?”“我是这儿的大堂经理,姓刘。”“大堂经理?”警司冷笑,“行啊,一会儿你也跟着走一趟。”陈太忠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一来一回,手指头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冷透了。这帮人一进门就奔着姑娘去,连屋里坐着的是谁都不问,要么是真不认识,要么是认识了也不在乎,不管是哪一样,今天这扇门都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踹了白踹。张开封这下火了,腾地站起来,那肚子往前一挺,差点顶到桌沿上:“那你就查我吧!这是我朋友,怎么,你管得着吗?”警司这才把目光转到张开封脸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阵,从他那件夹克打量到他那双皮鞋,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陈太忠,看了看站在一边脸色发白的刘望男,眼睛里头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掂量了半天,嘴角抽了抽,冲身后两个警察一摆手,往外退。那两个跟班的小警察倒是巴不得赶紧走,一个已经转过身去了,另一个弯腰把地上滚着的啤酒瓶捡起来,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放得规规矩矩的,看样子是个刚出来没多久的。领头那个警司背着手往外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毯上,一步一个印子,走到门口还回头瞥了一眼小周,那眼神像是在说今天算你走运。陈太忠一直坐在那儿没动,直到那三个人退到了门口,领头那个转身要走,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门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得清清楚楚:“你给我站住。踹了门,连个对不起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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