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78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16 11:25 已读2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61 官场后宫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16 11:11
第七十八章 甩手就走

五点半,三屉桌上那只铁皮闹钟丁零零地炸响起来,两个铃铛让小锤子敲得乱颤,在这十来平的小屋里响得震耳朵。任娇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啪地按住了闹钟,按得太急,闹钟让她碰倒了,骨碌碌滚到桌沿,她又一把捞住,攥在手里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屋里黑乎乎的,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任娇摸黑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她嘶嘶地吸气,摸索着去找昨晚扔在床尾的衣服。棉毛裤找着了,毛衣找着了,那件胸罩却怎么也找不着,急得她蹲在地上满处摸,最后还是陈太忠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扔到她怀里。

“你怎么知道在枕头底下?”任娇抱着胸罩瞪他。

“我塞的。”陈太忠靠在床头,眼睛还闭着一半,“怕你冻着它。”

任娇懒得理他,背过身去穿衣服,穿得手忙脚乱,毛衣领子又卡住了下巴,好不容易扒拉下来,头发又让静电吸得炸开了。她里头穿了件衬衫,扣子系得飞快,系到最上头才发现错了位,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衣襟歪歪扭扭的。陈太忠看不下去,伸手要给她重系,她啪地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越帮越忙。”

她自己解开,重新从下往上系,这回系对了,又走到脸盆架跟前,拿那把塑料梳子在脸盆里蘸了蘸隔夜的凉水,对着脸盆架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抿头发。凉水沾在头发上,冰得她直缩脖子,可她手底下一刻也没停,抿完了顶上抿两边,抿得服服帖帖,最后拿皮筋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扎得紧紧的。

收拾完了自己,她又去收拾屋子。脸盆里泡着的那条旧床单泡了一宿,她捞出来,两只手攥着两头使劲拧,水哗哗地往盆里淌,拧干了抖开,又把窗户推开,晾到窗外那根铁丝上。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鼻头都红了,她回头冲床上那个还赖着的人说:“晚上回来记得收,别让它冻成冰板。”

“知道了。”

她又从门后头挂着的那个网兜里掏出两个鸡蛋来,放在三屉桌上,鸡蛋壳上还沾着一点鸡毛:“自己煮,别光吃烧饼,街口那摊子的油不知道用了几回了。”

陈太忠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头软乎乎的,嘴上却贫:“任老师,你这是家访完了还布置课后作业?”

任娇回头瞪他一眼,拎起她那个装作文本的帆布包,里头一摞本子沉得坠手,她换了个手,往门口走。陈太忠已经套上了裤子,抓起夹克披上,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任娇在前头狠狠跺了一脚,跺得水泥地咚的一声闷响,声控灯啪地亮了。她回过头来,站在昏黄的灯底下看他,那张脸上还带着点没睡够的浮肿,眼睛却亮亮的:“晓艳说你今天去,你别忘了橘子。”

“今天去阴平,”陈太忠说,“回来怕得半夜了。”

“半夜也得去。”任娇说得斩钉截铁,“她睡不着觉在那儿等呢,你不去,她能对着镜子坐一宿。”

她说完转身就下楼,帆布包在楼梯扶手上磕得咚咚响。陈太忠送她到楼门口,她的那辆二八自行车就锁在墙根底下,跟别人的车挤在一块儿,她蹲下去开锁,开了两回才打开,把帆布包往后座上一绑,推着车上了小街。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对面那家早点铺子亮了灯,蒸笼里冒着白汽。任娇骑上车,脚底下蹬了两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车铃铛叮叮地响了两声,拐出了巷口,就看不见了。

陈太忠站在楼门口,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好半天,心里一句:任老师这是查完了岗,又给哥们儿布置了作业,题目还是橘子。

他回到楼上,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味道,被窝里热乎乎的,枕头上落着几根长头发。他把那两个鸡蛋拿起来看了看,想起任娇那句别光吃烧饼,就拎着小铝锅去了水房,接了半锅凉水,回来搁在屋角那个电炉子上煮。电炉子的炉丝烧得通红,铝锅底下咕嘟咕嘟地冒泡,两个鸡蛋在水里翻跟头,翻着翻着磕在锅沿上,磕出一道裂纹,蛋清从裂纹里冒出来,凝成一朵白花。

他蹲在电炉子跟前等着,等得无聊,就掰着手指头算今天的账。上午去阴平,陪甯瑞远看山;下午阴平那帮人少不得要灌酒;晚上回来,得去育华苑送橘子;还有张开封给的那只包,老在戒指里搁着也不是个事儿。算来算去,他发现自己这一天排得满满当当,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心里一句:哥们儿当年修仙的时候,一闭关就是几十年,也没觉着这么忙过。

鸡蛋煮好了,他捞出来往凉水里一泡,剥了壳,一口一个,吃得噎嗓子,又灌了半缸子暖瓶里剩下的热水,这才拎着夹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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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钟,他回到爹妈家。老两口住在横山区一条老街上,房子是单位分的老平房,院子里一棵枣树,底下一口压水井,那根铁把手让人摸了几十年,摸得锃亮。他进院门的时候,老妈正蹲在灶房门口的煤炉子跟前炸油条,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满院子都是热油的香味儿。

“哟,你还知道回来!”老妈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长筷子都忘了翻,“多少天没着家了?我还当你让人拐跑了。”

“忙。”陈太忠凑过去,从笊篱里捏起一根刚出锅的油条,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回,才敢往嘴里送,咬一口,外头焦脆,里头暄软,烫得他直哈气。

“忙忙忙,就知道忙。”老妈拿长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敲,“洗手去!看你那手,看你那领子,黄成什么样了,你是多少天没换衣服了?瘦得脸都尖了,单位里不给你饭吃啊?”

陈太忠让她数落得直乐,乖乖去压水井那儿洗了手,井水冰凉冰凉的,冰得他一激灵。老爹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凤凰日报》,看见他,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就去院子里那张小方桌跟前坐下了。

棒子面粥熬了一大锅,稠稠的,金黄金黄的,盛在粗瓷大碗里,上头漂着一层米油。老妈端上来一碟咸菜,一碟腐乳,又把一笊篱油条往桌上一放,一家三口就在枣树底下吃起来。早晨的太阳刚爬上墙头,照在枣树的叶子上,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黄不拉几,风一吹就往碗里落。

吃到一半,陈太忠从兜里掏出那只新手机来,银灰色的,翻盖上那圈钛合金的边让太阳一照,亮得晃眼。他把手机往老爹跟前一推:“爸,朋友送的,我那个旧的还能用,这个你拿着用吧。”

老爹放下筷子,拿起那只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瞅了半天,又把翻盖掀开,看着里头那块蓝莹莹的屏幕,眯着眼睛,拿手指头在按键上戳了几戳,按键嘀嘀地响。老妈在旁边凑过来,啧啧地说:“这么小一个,能打电话?跟个火柴盒似的。”

老爹看够了,把翻盖合上,又把手机推回到陈太忠跟前,推得慢慢的。

“你就算给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用不起。”老爹说,声音不高,“这东西打一个电话多少钱?我一个月那点退休金,够它吃几天的?再说了,我一个老头子,拿着这么个东西在街上晃,没准还让人歪嘴,说你贪污了多少,你现在可是国家干部。”

陈太忠张了张嘴,想说这个不花几个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真要孝敬,就给我买个传呼吧,有事你呼一声,我去街口那个小卖部回电话,人家那儿有公用电话,一次五毛钱。”

陈太忠低头看着碗里的棒子面粥,上头那层米油亮亮的,映着枣树叶子的影子,他心里头一热,鼻子都有点发酸。老两口老实了一辈子,在单位里不争不抢,退了休守着这个小院子过日子,连个手机都怕让人说闲话。他兜里揣着的钱,够给他们买套楼房,买辆小轿车,可他一直没敢,怕的就是吓着老两口,让他们半夜睡不着觉,琢磨儿子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行,”他说,“回头给你买个汉显的,带中文的,能看字。”

“买个数字的就行,汉显的贵。”老爹又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脑子里转了个弯。这手机既然老爹不要,那就送杨倩倩吧,段卫华那个干女儿帮了他不少忙,上回又拉着他去郊外烤肉,正经人情还没还过。这手机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凤凰这边还没进过货,送她也不扎眼,她天天在总机班里值班,用着正合适。他打定了这个主意,心里就踏实了。

那只包呢?

他咬着油条,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一张脸,白净,清瘦,眉毛细细的,说话的时候下巴总是抬着一点,嘴硬,眼睛却会躲。吴言。她认得香奈儿五号,见了这个包,想必也认得。他这阵子忙着甯家的事,好些日子没往区委那边去了,她去省里开会,一个多月没照面,回来了没有,他都不知道。一想到她,他心里头就有点乱,嘴里的油条都嚼不出味儿来了。

“想什么呢?”老妈拿筷子敲他碗边,“油条都凉了。”

“想工作。”陈太忠赶紧低头喝粥。

“想工作想得脸都红了?”老妈不信,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完了,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陈太忠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里,咳了好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老爹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牵了牵,又赶紧压下去,低头接着喝粥。

“没有没有。”陈太忠摆着手,“妈,你别瞎猜。”

“瞎猜?”老妈把筷子一放,“你这些天不着家,衣服领子黄成那样也没人管,要是处了对象,人家姑娘能看得下去?我看你就是没人管。”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叹起气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单位里那么多姑娘,就没一个看得上你的?隔壁老王家那小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陈太忠让她念叨得头皮发麻,只好埋头吃油条,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应着:“快了快了,有了就领回来给你看。”

“这还差不多。”老妈满意了,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粥。

老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那份《凤凰日报》摊开来,翻到第二版,拿手指头点着上头一张照片,推到他跟前:“这是你吧?”

陈太忠低头一看,是甯家考察团到凤凰的那张照片,跟昨天晚报上那张差不多,甯瑞远在中间,秦连成在旁边,他自己站在最边上,这回倒没让人裁掉,整个人都在,就是脑袋偏着,正跟梁天驰说话,只露出半张脸。

“是我。”他说。

老爹把报纸拿回去,又看了半天,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了粥碗底下,什么也没说。老妈凑过去要看,老爹不给,说吃饭就吃饭,看什么报纸。陈太忠看着那份压在碗底下的报纸,心里头又是一热,老爷子嘴上不说,那张报纸,八成是要留着的。

吃完了饭,他要走,老妈不让,非要往他兜里塞油条,拿一张旧报纸包了四五根,包得严严实实的,又从屋里翻出一件老爹的旧毛背心,说天凉了,你那夹克薄,里头套上。陈太忠拗不过她,只好把毛背心套上了,毛背心是老妈前些年织的,深灰色的毛线,袖口那儿起了好些毛球,穿在身上紧巴巴的,可暖和。老爹送他到院门口,背着手站着,看他推开院门,才说了一句:“在外头,少喝点酒。”

“知道了。”陈太忠应着,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老爹还在院门口站着,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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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陈太忠到了凤凰宾馆。招商办的桑塔纳已经停在门口了,车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一圈一圈地擦后视镜。见他过来,老师傅把抹布往兜里一塞,冲他点点头,叫了声陈科长,声音闷闷的,说是秦主任让他来的,往后这车就归他开。

陈太忠心里明白,小牛还在医院里躺着,招商办这时候给他配个专职司机,一来是表示重视,二来大约也算是一种歉意,前些天李继峰那帮人给他使的绊子,秦连成心里有数。他冲老师傅笑笑,递了根烟过去,老师傅摆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心里一句:总算不用哥们儿自己憋熄火了。

出发之前,他先给阴平区招商办的安道忠打了个电话。安道忠是他在市委党校培训时候的同学,五十上下的人了,在阴平招商办干了好些年,为人圆滑,跟他处得还不错。电话接通了,他说甯家的人想去阴平看看,问安道忠方不方便接待。

安道忠在电话那头不冷不热的,嗯嗯啊啊地应着,说欢迎欢迎,又问是哪个甯家,问得心不在焉,好像他说的是哪个来走亲戚的。陈太忠也不多解释,说了个大概,就挂了。

不到十分钟,安道忠的电话又打回来了,这回那声音热乎得能把手机烫化:“太忠啊!那可太欢迎了!甯总要来我们阴平?你可真是够意思!你放心,我这就跟靳书记、马区长汇报,保证接待好,保证接待好!”

陈太忠拿着手机,听着那头一句一个保证,心里头直乐,这十分钟里安道忠准是满世界打电话去了,打听清楚了甯瑞远是谁,打听清楚了黄老是谁,再打回来,就换了一副嗓子。

他又给秦连成打了个电话,说甯总要去阴平看山,他陪着去,今天怕是回不来了。秦连成在那头沉吟了片刻,嗯了一声,说去吧,甯总想去哪儿就陪着去哪儿,人家是来看老家的,不是来看厂房的,你别给我当成招商的事来办,那样就砸了。

“我明白。”陈太忠说。

“还有,”秦连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车给你配上了,司机是招商办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师傅,嘴严,你放心用。李继峰那头嘀咕了几句,说一个科员配专车不合规矩,让我给顶回去了。你呢,在外头也收着点,别让人家抓着话柄。”

陈太忠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了,秦连成这是给他撑着腰,又敲着他的脑袋,两头都占着。他笑着应承下来,挂断电话,扭头看看那位正擦后视镜的老师傅,心里一句:嘴严就好,哥们儿身上的事儿,最怕的就是嘴不严的。

九点钟,甯瑞远和梁天驰下了楼。甯瑞远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脸色还有点白,昨天从医院折腾到分局,又在分局门口差点挨了人家一个过肩摔,一宿也没睡踏实。他一屁股坐进后座,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冲陈太忠嘿嘿一笑:“走,看山去。”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去阴平的省道。这条路是新修的,路面还算平整,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玉米早收完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有的地方在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到了半空就散了。老师傅开车稳当,一言不发,两只手攥着方向盘,车速一直压在七十,不快也不慢,过村口的时候还知道减速。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后座。梁天驰上车没多会儿就靠着车窗打起了瞌睡,脑袋随着车子一点一点地晃。甯瑞远倒是精神,扒着车窗瞧外头那些秸秆,瞧那些烧荒的烟,看那些土坯墙上刷着的计划生育标语,看得津津有味。

“你真要去阴平?”陈太忠又问了一遍,“那地方是凤凰最远的区,山多地少,路也不好走,交通、电力、人才,哪样都比不上市区,你们甯家要是在那儿落脚,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我爷爷说那边山好。”甯瑞远头也不回,“老爷子小时候在那边住过两年,说阴平的山跟别处不一样,山上有一种野柿子,冬天挂在树上,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甜掉牙。他让我去看看,那柿子树还在不在。”

陈太忠一时没话说了。他本来心里还有点不乐意,觉着甯瑞远这是瞎折腾,阴平离市区最远,甯家去了也是白去,项目不可能落在那儿,可人家是替老爷子去看柿子树的,这话他就没法往下接了。他转回身去,看着窗外那些往后跑的秸秆地,心里一句:有钱人的孝心,就是这么个孝法,坐着小轿车跑三个钟头的山路,去看一棵柿子树。

车子过了一个镇子,镇上逢集,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还有牵着牛羊来卖的,人挤人,车开不动,老师傅只好按着喇叭一点一点往前挪。甯瑞远看得两眼放光,非要下车去转转,陈太忠拦不住,只好陪着他下了车。甯瑞远在集上转了一圈,买了一串糖葫芦,一包炒花生,还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跟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泥捏的老寿星,揣在风衣兜里,说是带回去给老爷子。

回到车上,甯瑞远一边嗑花生一边说:“太忠,我跟你说,我在香港长大,这种集我只在电视上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嗑着嗑着,忽然想起什么来,把花生壳往窗外一扔,扭过脸来,“哎,对了,昨天在分局门口,那个女警察,就是差点给我来个过肩摔的那个,你认识不认识?”

陈太忠一愣:“哪个?”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短头发,腰里扎着武装带,两条腿又长又直的那个。”甯瑞远比划着,“我那副墨镜还在她手里攥着呢,十五块钱的墨镜,我得要回来。”

陈太忠当然记得,那姑娘那一膝盖冲着他哪儿来的,他到现在都记得,他嘴上打着哈哈:“不认识,凤凰的女警察多了去了,我哪儿认得过来。”

“你帮我打听打听呗。”甯瑞远不死心,“我就是想要回我那副墨镜,顺便跟她说声对不住,那天我搂了她一把,不是故意的。”

“再说吧。”陈太忠敷衍过去,心里一句:你丫这是看上人家了,还墨镜呢,十五块钱的墨镜,你惦记的是墨镜么?他扭过头去看窗外,不接这个话茬了,甯瑞远在后头又嘟囔了几句,见他不理,也就作罢,接着嗑他的花生,嗑得车厢里全是花生壳的味道。

车子又开了一阵,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刘望男。

“太忠,五处那个陶警督一大早就来了。”刘望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带着那个姓姜的,提了两条烟两瓶酒,说是来赔不是的,又塞给十七一个信封,说是昨晚耽误了生意,一点意思。十七不敢收,打电话来问,我让他先收着,回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收着吧。”陈太忠说,“那是人家该给的,昨晚跑了一半客人,这钱给十七他们分了,压压惊。那几个小姑娘怎么样?”

“没事了,早上还在后厨帮着择菜呢,有说有笑的。”刘望男顿了顿,又说,“后楼那丫头,昨晚上那阵乱,她扒着窗户看了好半晌,早上问我,是不是你来了,那些警察才走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张区长的面子。”刘望男哼了一声,“她不信,翻了个白眼,又跑大堂翻报纸去了。”

陈太忠笑了笑,没说什么,叮嘱她两句,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山,心里琢磨着丁小宁那丫头,天天翻报纸,翻得这么勤,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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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三个来钟头,进了阴平地界。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山一座挨着一座,山上的树叶子红一片黄一片,倒确实好看。快到区里的时候,路边站着两个穿警服的,看见他们的车,一个立正敬礼,一个拿着对讲机呜里哇啦地喊。

甯瑞远早就不嗑花生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座山一座山地看过去,看见山坡上有几棵叶子掉光了的树,枝子上挂着些红点点,就拍着老师傅的椅背喊停车,喊得老师傅一脚刹车踩下去,梁天驰的脑袋咚地撞在前头的椅背上,撞醒了,捂着脑门直哎哟。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山坡上瞅了半天,老师傅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那是山楂,不是柿子。甯瑞远脸上有点挂不住,又不甘心,非要爬上去摘一个尝尝,陈太忠一把薅住他风衣的后领子,把他拽了回来:“甯总,你这一身风衣皮鞋,爬上去就得滚下来,阴平那帮人还在宾馆门口等着呢,你要是摔个鼻青脸肿去见区委书记,我回去没法跟秦主任交代。”

甯瑞远这才作罢,悻悻地钻回车里,梁天驰还在捂着脑门,嘟囔着说这一路比坐船还颠。陈太忠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知道他是晕车了,就让老师傅把车窗摇下一半,冷风灌进来,梁天驰对着窗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一阵,脸上才缓过点血色来。

阴平区政府宾馆门口,阵仗摆得老大。区委书记靳湖生、区长马益友联袂站在台阶底下,两个人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打着一模一样的红领带,站在那儿跟一对门神似的。他们身后站着一溜区里的头头脑脑,再往后,区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镜头早就对准了车门,那个拿话筒的女记者涂着大红嘴唇,正在跟摄像师比划着什么。

陈太忠一看这阵势,心里就突突地跳起来。甯家这回来凤凰,项目到底落在哪儿,他心里是有数的,十有八九跟阴平没关系,这么大的动静弄出来,又是书记又是区长又是电视台,回头甯家拍拍屁股走了,阴平这边拿什么跟老百姓交代?

他下了车,趁着靳湖生、马益友上去跟甯瑞远握手的工夫,悄悄地拽了拽安道忠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压着嗓子说:“老安,你这弄得也太大了,甯家就是来看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把电视台都弄来了,回头要是落了空,怎么收场?”

安道忠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也压着嗓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先把噱头做出来再说。甯家来没来过阴平,那是两码事,人家来了,咱们接待过,又上了电视,这就是政绩,往后招商的时候,跟别人一说,香港甯家都来考察过,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陈太忠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嘴,心里一句:好么,哥们儿操的是人家的心,人家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

握手,寒暄,拍照,摄像机的镜头跟着甯瑞远转,甯瑞远倒是见惯了这阵势,墨镜一摘,脸上挂着笑,跟谁握手都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女记者凑上去要采访,问他对阴平的第一印象,他张口就说山好水好人更好,说得女记者眉开眼笑。靳湖生在旁边致了几句欢迎词,马益友又补了几句,都是些阴平人民热烈欢迎之类的话,陈太忠站在人堆后头,听得昏昏欲睡。

致完了辞,靳湖生拉着甯瑞远往宾馆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阴平的风土人情,说阴平有三宝,山货、蜜橘、高粱烧,说阴平的山是凤凰最高的,上头有个老道观,几百年了,香火旺得很。甯瑞远一边听一边点头,问了一句山上有没有野柿子树,靳湖生一愣,转头去问马益友,这位区长也一愣,又扭头去问身后的人,一溜问下去,最后问到一个乡里的副乡长,这人说有,多得很,山坳里一片一片的,到了冬天挂满了树,红彤彤的,就是没人摘,都让鸟吃了。

甯瑞远一听就乐了,非要明天上山去看,靳湖生连声说好,当场就安排人明天带路。陈太忠在后头听着,心里一句:好么,甯总这一趟没白来,柿子树找着了,阴平那帮人也算是摸着甯总的脉了。

中午的酒席摆在宾馆二楼的大餐厅里,三张大圆桌,当中那桌坐着靳湖生、马益友、甯瑞远、梁天驰、陈太忠、安道忠,旁边两桌坐着区里各部门的头头和几个乡镇的书记乡长。菜是阴平的土菜,山鸡炖蘑菇、腊肉炒蕨菜、野猪肉、河里的小鱼,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桌子都快摆不下了,酒是阴平本地的高粱烧,五十二度,倒在杯子里清亮清亮的,闻着就冲鼻子。

这顿酒从十二点一直喝到了三点。

乡镇干部喝酒那是出了名的恐怖,一个个酒量跟海似的,端着杯子挨个儿过来,主桌敬完了敬副桌,敬完了副桌再回来敬主桌,一圈下来,桌上的酒瓶子就倒了一片。陈太忠是千杯不醉的身子,那五十二度的高粱烧灌进肚子里,跟凉白开没什么两样,他来者不拒,谁端杯子过来他就跟谁碰,那几个乡镇书记让他喝得一个比一个服气。

靳湖生喝到一半,脸已经红得跟关公似的了,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说:“小陈啊,你先招呼好甯总,人家是贵客,你得替我们阴平人民敬甯总一杯!”

甯瑞远早就喝得二麻二麻的了,靠在椅子上直晃,听见这话,一个激灵坐直了,两只手捂住自己的酒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不跟陈科长喝!我可不跟他喝!跟他喝那是找死!”

满桌子的人哄堂大笑,马益友笑得最响,笑完了,端着酒杯冲陈太忠举了举:“看来秦连成手底下,还是有几个能喝的。上回你们招商办来了个李继峰,那酒量也不错,喝了一斤多,脸都不带红的……”

他一提李继峰,陈太忠心里那股火就上来了,脸上却还是笑,端起杯子冲马益友一举:“马区长,我敬你。”说完一仰脖子,那一大杯高粱烧就进了肚子,喝得干干净净,杯底朝天亮给马益友看。马益友一愣,也只好跟着干了,干完了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益友这一呛,满桌子的人更来劲了,几个乡镇书记争着端杯子过来,说陈科长海量,要跟陈科长认识认识。陈太忠一个也不推,站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到了第十几杯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白里透红,眼睛清亮清亮的,说话一个字都不打磕巴,那几个乡镇书记倒是先晃起来了,一个扶着椅子背直喘气,一个端着杯子的手直哆嗦,酒洒了半杯在裤子上。

靳湖生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扭头对马益友说:“老马,你看看人家市里的干部,这才叫能喝。咱们阴平号称酒乡,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

马益友咳嗽着,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菜一道一道地往上上,到了后来,服务员索性把空盘子摞起来撤走,新菜往空出来的地方一放,桌上始终是满满当当的。有一道菜叫三蒸三晒,是拿山里的野葛根做的,切成薄片,蒸过了再拿到日头底下晒干了又蒸,来回三遍,最后拿腊肉的油一煎,吃到嘴里又糯又香,带着点苦味儿。甯瑞远吃了一片,眼睛就亮了,又夹了好几片,一边嚼一边说,我爷爷说过这个,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吃过这个。靳湖生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当场叫服务员去后厨打包,说回头给甯总带两斤走,带回香港去给老爷子尝尝。

甯瑞远一高兴,酒就喝得更猛了,谁敬都干,喝完了还要回敬,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说了一大通,说他爷爷当年在凤凰怎么怎么样,说他这回来凤凰就是替爷爷看看老家,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满桌子的人都跟着唏嘘,靳湖生更是拍着桌子说,甯总这份孝心,我们阴平人民记下了。

陈太忠坐在边上看着,心里却清楚得很。甯瑞远这番话,七分是真的,三分是酒,他爷爷的老家是在凤凰不假,可凤凰那么大,他这一趟跑到阴平来,看的是山,是柿子树,不是厂子,更不是项目。阴平这帮人要是把这番话当成了甯家要来投资的意思,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隔壁那张桌子上,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陈太忠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小科长,得瑟什么啊?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他转过头去看。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坐在副桌上首,身边坐着的是安道忠的副手,阴平区招商办的葛副主任。那年轻人说完了,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腊肉,嚼得有滋有味,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葛副主任脸色变了,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那年轻人,又冲他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这才抬起头来,正好跟陈太忠的目光撞在一块儿,也不躲,嘴角一撇,又低下头去吃菜了。

陈太忠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接着跟别人喝,心里却把这张脸记下了。看在安道忠的面子上,他懒得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可这小子是谁,他得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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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多,酒席总算散了。靳湖生和马益友让人扶着下了楼,坐上车回区委去了,一帮乡镇干部也东倒西歪地散了,餐厅里剩下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和满地的空酒瓶子,服务员拿着大扫帚在那儿归拢,酒瓶子让扫帚推得叮叮当当地响。

陈太忠回了宾馆给他安排的房间,刚把夹克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搭,门就让人推开了。甯瑞远打着晃进来,墨镜歪在脑门上,风衣的扣子系得歪七扭八,一进门就往他床上一扑,床垫都让他压得弹了起来。

“太忠,不行了,不行了。”甯瑞远捂着脑门直哼哼,“快给我按摩按摩,我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跟坐船似的。”

陈太忠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刚才在酒桌上,这厮喝得那叫一个痛快,谁敬他都干,比谁都猛,原来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想着喝完了来找他解酒。上回在宾馆门口的车里,他给甯瑞远按过一回,礼拜五夜里又按过一回,耗了他大半的内气,甯瑞远就记住了,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他心里一句:仙灵之气不是街边的大白菜,哥们儿自己都快见底了,昨晚上抹个牙印都抠得心疼,哪还有闲工夫给你解酒?再说了,这一手太诡异,按一按就酒醒了,回头让甯瑞远上了瘾,逢酒必找,那还了得。

“没那个本事。”他从桌上拎起暖瓶,给甯瑞远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床头柜上,“你睡一觉就好了,喝点热水,发发汗。”

“你不够意思……”甯瑞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着,“上回你……你一按就好了……”

“上回那是你自己好的。”

甯瑞远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声音了,没过半分钟,枕头底下就传出了呼噜声,打得又响又匀。陈太忠看着他霸占了自己的床,哭笑不得,只好拎起夹克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

梁天驰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梁天驰也是和衣倒在床上,鞋都没脱,睡得死沉。他摇摇头,退了出来,心里一句:这俩,今天是别想起来了。

宾馆原来是县委招待所,几十年的老房子,三层的红砖楼,后头有个极大的花园,比楼前头的院子大了好几倍。花园里种满了树,有松树,有柏树,有几棵老银杏,叶子黄透了,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地响。园子里还挖了个小池塘,边上堆着假山,后头摆着几张石桌石凳,上面落满了银杏叶子。

这时候园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池塘里偶尔一声鱼跳。陈太忠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在假山后头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阴平这地方山多林密,人烟稀少,灵气比市区里强得多,他一吸气,就觉出那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鼻子往里钻进肺里,再往下沉进丹田,那点干巴巴的仙灵之气让这清凉一润,慢慢地活泛起来,跟久旱的庄稼地里落了一场小雨似的。他吐纳了两个来钟头,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丹田里比来的时候充实了一些,虽说还远远不够,可总算不是见底了。

他算了算这些天的账。礼拜五夜里给甯瑞远按那一回,耗了大半;礼拜六给晓艳治脸,又耗了一截;礼拜天夜里在幻梦城,昨天在分局门口跟高春梅过那两招,昨晚上又抹了个牙印,零零碎碎的,一笔一笔地往外掏,到了今天早上,丹田里就剩了个底儿。这么一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一句:哥们儿这是把仙灵之气当零钱花了,花得比工资还快,再这么下去,真遇上事儿,连穿个墙都得掂量掂量。

他从石头上下来,活动活动腿脚,心里一句:怪不得甯家老爷子说阴平的山好,这山是真好,哥们儿往后得常来。

他溜达到池塘边上,找了张石凳坐下,看着水面上漂着的那几片银杏叶,心思又转到了别的事上。张开封那头,昨晚上拐弯抹角说了半天,说到底就是想见甯瑞远,想让清湖区也分一杯羹,他当时答应了,说等甯瑞远松了口,给他搭个桥。可甯瑞远这一路上,看集,看山,看柿子树,就是不看厂子,一句正经买卖都没提过,这口什么时候能松,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还有那个手机,那只包,张开封递过来的时候说是朋友从香港带的,不值几个钱,可那包上的两个字母,刘望男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睛都直了。这东西收下了,人情也就背上了,迟早得还,到时候拿什么去抵,又得抵上多少,那可由不得他。

他越想越觉着,这官场上的人情,比修仙界的因果还难缠。修仙界的因果,好歹有个天道在上头看着,欠的就是欠的,还上的就是还上的,清清楚楚;官场上的人情,你以为还清了,人家觉着才还了个零头,你以为欠得不多,人家心里早给你记了一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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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多,他正坐在石凳上看池塘里那几条红鲤鱼,安道忠带着葛副主任找来了。

安道忠老远就冲他竖大拇指,走近了又竖了一回:“太忠,真是好酒量!中午那一顿,我们阴平的乡镇干部都让你喝趴下了,靳书记回去的路上还念叨呢,说招商办出了个酒仙。”

“酒仙谈不上。”陈太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银杏叶子,“就是尿出来的尿都是酒味儿。”

安道忠哈哈大笑,葛副主任也跟着打哈哈,那声音有点干。陈太忠看了葛副主任一眼,这人四十多岁,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滴溜溜地打转,跟个陀螺似的。他心里有数,中午那句话,这位葛副主任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

三个人在石桌边坐下了,安道忠掏出一包红塔山,挨个儿散,陈太忠接了,没点,夹在手指头中间来回捻着,捻了一阵,忽然转过脸去看葛副主任,笑眯眯地问:“葛主任,中午那位小兄弟,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我一个小小的科长给马区长敬酒,纯粹不知道死活,这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葛副主任脸上的笑一僵,尴尬得直搓手:“那孩子……那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陈科长您别往心里去。”

安道忠这才知道中午还有这么一出,脸当场就沉了下来,扭头狠狠地剜了葛副主任一眼,剜得这位副主任脑袋都低下去了。

陈太忠倒像是没当回事,把那根烟叼在嘴上,安道忠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银杏树底下慢慢散开,散成一片青灰。他往石凳上一靠,慢悠悠地说起了自己怎么到的招商办,说他在横山区的街道办干了一阵,刚调到区里不久,任命还没下来,就让市里借调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随随便便,葛副主任却像是让人掐了一把,嗓门腾地拔高了:“任命还没下来?”

这一嗓子喊得老大,惊得池塘里的鱼扑腾了一声,钻进了水底下。安道忠又瞪了他一眼,转过脸来,压低了声音,冲陈太忠语重心长:“太忠,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任命没下来,那就存在变数,你这阵子在市里,有点招摇了哦。手眼通天的主儿多了去了,任命下来之前五分钟,都能给你改了。”

陈太忠一愣,他还真没往这上头想过,可转念一想,又笑了,夹着烟的手指头往天上指了指:“我这任命,是章尧东保证了的啊。”

安道忠和葛副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浮出一层恍然大悟的神色来。安道忠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艳羡藏都藏不住,咂着嘴说:“哎呀,要是章书记的话,那肯定没问题,那肯定没问题。”

陈太忠本来想谦虚两句,说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可一张嘴,话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绕回去了:“还不是个小小的科长,连给马区长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石桌边上就冷了场。葛副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安道忠也讪讪的,低头弹烟灰。陈太忠自己先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哥们儿什么时候这么记仇了?一个毛头小子的一句嘀咕,至于记到现在么?

安道忠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冷场,解释说:“太忠,中午那个年轻人叫杜忠东,他老爹是下马乡的老书记,在下马乡干了二十多年,退下来好几年了。这家伙是老杜书记的老生子儿,老来得子,从小惯得不成样子,在乡里也是横着走的。”

“下马乡?”陈太忠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们都对这个人有点怵?”

安道忠和葛副主任又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接这个话茬。安道忠低头抽烟,葛副主任抬头看树,看那棵老银杏上最后几片挂着的叶子,看得那么专心,好像叶子上写着字。

陈太忠也不追问,心里却留了个心眼。

安道忠抽完了那根红塔山,把烟头在石桌上摁灭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往陈太忠跟前凑了凑,搓着手说:“太忠,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次甯家来凤凰,是带着项目来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我们阴平呢,地方偏,交通不方便,人家甯家看不上,这个我心里也有数。可要是我们阴平能给他们提供个项目呢?”

“什么项目?”

“碳素厂。”安道忠的眼睛亮了,“下马乡那边,有铝矾土,品位很高,临河铝业的采矿点就在边上,一年往外拉好几万吨。可铝矾土这东西,你光卖原料,卖不出价钱,利润薄得跟纸似的。我们琢磨着,要是在下马乡建个碳素厂,给电解铝厂做碳块,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一吨碳块的价钱,顶好几吨铝矾土。”

葛副主任在旁边接茬:“就是投资大,没有大几千万下不来。我们阴平那些个富户,顶多也就几十万的身家,凑一块儿也凑不出个零头来,所以就想着,甯家……”

陈太忠听着,嘴上装着内行,点点头,说了两句:“技术是关键,市场得看准,这东西上马容易,下马难。”心里却一句:哥们儿上辈子是修仙的,又不是做买卖的,什么碳块什么电解铝,听着跟天书似的。

可天书归天书,账他还是会算的。甯家是做大买卖的,几千万的投资,人家要看的是路,是电,是水,是工人,是离港口多远,是运出去一吨货要花多少运费,阴平哪一样都不占。下马乡有铝矾土,可那是临河铝业的采矿点,人家国营大厂守着的东西,甯家一个外来户凑上去,能分到几成?再说了,杜忠东他老爹在下马乡当了二十多年书记,厂子建在那儿,往后用谁的工,拉谁的沙,走谁的路,八成都得看杜家的脸色,这买卖就算账面上算得过来,实际干起来,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听完了,把烟头往石桌上狠狠一碾,抬起头来,一口就回绝了:“老安,下马乡的事儿,你们就不用指望了。甯家这回来阴平,是替老爷子看老家的山,项目往哪儿落,人家心里有自己的谱,阴平这边,我看是没戏。”

安道忠脸上的笑僵了僵,也不恼,又掏出一根红塔山递过来,亲手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苦笑着说:“太忠,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瞒你,这碳素厂的事,我们自己心里也没底。下马乡那地方,你没去过,西边全是山,乡里人早些年多是猎户,民风彪悍得很,杜家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是大家族,祖祖辈辈都在那儿,老杜书记虽说不干了,说话照样好使,乡里的事,没有他点头,谁也办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中午那顿饭,杜忠东本来不够格作陪的,是乡里硬塞过来的,说是让他见见世面。他那张嘴没把门的,你看在我面子上,不要跟他一般计较了。”

陈太忠笑得很灿烂,跟池塘里映着的那片晚霞似的:“老安,看你面子。”

话说到这儿,就算是打住了。石桌边上的气氛却跟着冷了下来,冷得连风都凉了几分,葛副主任低着头看自己的皮鞋,安道忠闷着头抽烟,谁都不吭声了。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掉在石桌上,又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没人去拂。

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响了,嗡嗡地震着,震得他大腿发麻。他掏出来一看,是育华苑的座机号码,冲安道忠歉意地笑笑,起身走开了十几步,走到池塘那头的一棵老柏树底下,才按了接听键。

“大书记,你不是说好今天来么?”电话那头是晓艳,嗓子哑哑的,带着点鼻音,听着有点委屈,“人呢?橘子呢?”

“我在阴平呢。”陈太忠靠在柏树上,树皮糙得硌后背,“陪甯家的人来的,中午喝了一顿酒,这会儿刚醒过来。”

“阴平?”晓艳愣了愣,“跑那么远?”她“哦”了一声,这个哦字拖得又长又软,拖了半天,像是有点失望,又像是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了,“大书记,我问你个事儿,你别笑话我。这脸……不会再反复吧?”

“反复什么?”

“我今天对着镜子看了大半个下午,”晓艳的声音更低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右边比左边亮,左边是不是又暗了?是不是那道印子又往回长了?我叫阿娇看,阿娇上课去了,我一个人在家,越看越怕。”

陈太忠听着她那哑嗓子一句一句地往下说,心里头又疼又好笑。这丫头,以前拿手背挡着脸不让人看,现在倒好,天天抱着镜子不撒手,倒看出毛病来了,自己吓自己。

“只会一回比一回淡,不会往回走的。”他说得肯定,“你那是盯得太久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不对劲。你把镜子放下,出去院子里转转,晒晒太阳,晚上再看,保管比早上还淡。”

晓艳在那头笑了,那哑嗓子一笑起来,带着点沙沙的颤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有点勾人:“我才不出去呢,我都不敢出门,也不敢去学校上班,怕人家看见我好这么快,逮住我打听是在哪儿治的,找的哪个大夫,我怎么说?我说我找了个大书记,人家拿手一捂就好了?人家还不得把我当神经病。”

“那你就说是祖传秘方。”

“又是祖传的。”晓艳嘟囔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对了,阿娇中午给我打电话,说她昨晚在你屋里收拾了一宿,说你那屋跟狗窝似的,烟灰缸满得往外冒,袜子扔得到处都是,桌上的烧饼都长毛了,她拾掇了两个钟头才拾掇出个人样来。”

陈太忠让她说得老脸一红:“那是让任老师收拾过的狗窝,现在已经是个人住的地方了。”

“呸,人住的地方。”晓艳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笑,“今天来不来?”

“来,晚点。”

“晚点是几点?”

“晚点就是晚点,你先睡,别等。”

“谁等你了。”晓艳嘴硬,过了一会儿又说,“橘子。”

“阴平的橘子,今年的头茬,我给你挑最甜的。”陈太忠说完,又想起任娇早上那句叮嘱,忍不住逗她,“任老师一大早就给我布置了作业,说我要是忘了橘子,你能对着镜子坐一宿。”

“她瞎说。”晓艳的声音立马就急了,急完了又软下来,“我才不坐一宿呢,我十点就上床,睡得香着呢,你来了我也不给你开门。”

“那我翻墙。”

“你敢!”晓艳在那头啐了他一口,啐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那哑嗓子又沙沙地颤起来,“翻墙你也得拎着橘子翻,橘子要是摔烂了,你就在院子里蹲着,蹲到天亮。”

“忘不了。”陈太忠笑着,又压低了声音叮嘱了一句,“晓艳,你那脸的事,千万别跟外人说是我弄的,谁问都别说。”

“知道啦,大书记。”晓艳拖着长腔,啪地挂了。

陈太忠握着手机,靠在柏树上,嘴角翘着,好一会儿都没放下来。

他想起礼拜六那天晓艳抱着那面大镜子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一照就是一整天,照得脖子都酸了还舍不得撒手;想起她头一回拿手背挡着脸,不让开灯,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说你别看我这半边。那时候她连门都不肯出,现在倒好,怕的是好得太快,让人逮着问。他心里一句:这丫头,从怕人看见她的脸,到怕人看见她的脸好了,这才几天的工夫,哥们儿这仙灵之气,花得也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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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往回走,眼角瞥见远处那张石桌边上,安道忠和葛副主任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正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离他有十几步远,隔着一个小池塘,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换了别人,什么都听不见,可他耳朵尖,那几句话顺着池塘上的风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耳朵里。

“……这个陈科长,我看未必会这么轻松地放过杜忠东。”是葛副主任的声音,“中午那一眼,您没看见,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小杜这个王八羔子。”安道忠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太忠背后站着的是章尧东啊,你没听见么?任命都是章书记保证的。”

“那又怎么样?”葛副主任的声音里透着点不服气,“他又不是甯瑞远,只要咱们做通了甯家的工作,到时候甯家要来,他想拦也拦不住。”

“那倒也是。”安道忠沉默了一会儿,“甯家能有钱不挣?碳素厂那是实打实的买卖,只要账算得过来,甯家没道理不干。”

陈太忠站在柏树底下,听着这几句话,脸上的笑还挂着,心里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他原本是真打算给老同学一个面子的,杜忠东那小子嘴欠,他记下了,可也就是记下了,没打算怎么着,看在安道忠的面子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这两位,当着他的面一套,背着他又是一套,嘴上说着看在我面子上,背过身去就在那儿琢磨他会不会报复,还觉着他在甯瑞远跟前说不上话,想绕过他去做甯家的工作。

中午那会儿,葛副主任坐在杜忠东身边,那小子嘀咕完了,葛副主任使了个眼色,使得是真快,八成就是这位葛副主任提醒的杜忠东,让他注意着点,别招惹那个市里来的。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个提醒法。

好,甯瑞远你们只管去招待,你们愿意怎么做工作就怎么做工作,碳素厂这件事,哥们儿一句好话都不说。他也不找章尧东去压你们,不使任何手段,拿章尧东压人,那算不得好汉。他就是不帮,看你们能不能把甯家那几千万从香港搬到下马乡去。

他打定了主意,把脸上的笑往深里又挤了几分,灿烂极了,笑嘻嘻地走回石桌边上。安道忠和葛副主任看见他回来,赶紧分开,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脸上都挂着笑,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

“太忠,晚上就在这儿吃。”安道忠站起来,热情得过了头,“我让食堂给你炖只土鸡,阴平的土鸡,满山跑的,肉紧,你在市里吃不着。”

“再说吧,甯总他们还睡着呢,我得等他们醒了再定。”陈太忠也乐呵呵的,比安道忠还热乎,又转过脸去冲葛副主任点点头,“葛主任,回头小杜要是来市里办事,让他来招商办,我做东请他喝酒。”

葛副主任让他这一句说得直发愣,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来,那个好字挤得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陈太忠也不看他,背着手绕着池塘溜达去了,溜达到假山那头,听见身后那两位又嘀咕上了,嘀咕的是什么,他懒得再听了。

池塘里那几条红鲤鱼还在水里打转,慢悠悠地游到他脚边,张着嘴冲他吐泡泡,大概是以为他手里有吃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句:你们倒是自在,不用陪笑脸,不用猜心思,有口吃的就游过来,没吃的就游走,哪像岸上这帮人,脸上笑着,肚子里转着十八道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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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凤凰市区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带着点小心:“太忠书记,是我,杨新刚。”

杨新刚是他在街道办时候的老手下,司法助理员,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街道上一待就是十几年,老实巴交,办事稳当,就是上头没人,一直提不上去。陈太忠在街道办当主任的那阵子,杨新刚没少帮他跑腿。

“老杨啊,有事?”

“太忠书记,有件事,我实在是没人可找了,只好来麻烦您。”杨新刚在那头吞吞吐吐的,“街道办第三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原来那位调到区里去了,他兼的政法委书记那摊子,随便找个副主任兼着就行,可这副主任的位子空着,街道里好几个人都盯着呢。我……我在街道上干了这么多年,您是知道的,我上头没人,只能来找您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太忠书记,您当初说过的话……”

陈太忠又问了几句,问得细,问那位子空出来多久了,街道里头盯着的都是谁,区里管组织的是什么态度。杨新刚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空出来才一个礼拜,盯着的有两人,头一个是街道办的老会计,跟区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是连襟,一个是从区里刚下来的年轻人,大学生,听说是区里哪位领导的远房亲戚。他自己呢,干了十几年司法助理,调解过的邻里纠纷能装满一抽屉,可就是没人替他说话。

“太忠书记,我也不是非要争这个位子。”杨新刚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哑了,“我就是想着,我在街道上干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干到退休,还是个办事员吧?我闺女明年考大学,我总得给她挣个脸面。”

陈太忠听着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杨新刚这人,他是了解的,老实,肯干,不会来事儿,在街道上那么多年,不知道替多少人跑过腿、受过气,可轮到提拔的时候,没有一回轮着他的。

陈太忠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转,想起自己当初在街道办的时候,跟杨新刚拍着胸脯说过的那些话,具体的字眼记不太清了,大意是跟着他干,亏待不了。他心里一句:哥们儿说话,那是要算数的,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老杨,这事儿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哎,哎,谢谢太忠书记,谢谢太忠书记!”杨新刚在那头千恩万谢,弄得陈太忠都不好意思了,赶紧挂了。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杨新刚这个电话打得有点怪。按说这种事,杨新刚该去找街道办的书记,找区里管组织的,再不济,也该先探探口风,托个人递个话,怎么一上来就直接找到他这儿了?他一个借调到市里的小科长,横山区的人事,他说了不算,杨新刚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除非,杨新刚是先找过别人了,别人那儿走不通,才找的他;又或者,杨新刚压根儿就没想让他去找区里,是想让他去找某一个人。

他想到这儿,就不往下想了。杨新刚嘴上没说,可心里八成也是这么琢磨的,横山区里头,跟他陈太忠走得近、又说得上话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一个。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宾馆后头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那点晚霞慢慢地暗下去,暗成了灰紫色。街道办归区里管,区委那头说话最顶用的,是吴言。他想到吴言,又想到戒指里头那只包,心里一句:看来,是该去找吴言谈谈了。

他在阴平待不住了。

他去找安道忠,说市里有急事,得连夜赶回去。安道忠也没多留,大概心里也巴不得他早点走,客客气气地说那你路上小心。他又去看了一眼甯瑞远和梁天驰,两个人还在睡,一个比一个睡得沉,呼噜声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没惊动他们,找到那个老师傅,这人正坐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看天,他把一张写好的条子塞给老师傅:“甯总醒了你把这个交给他,要是他在这儿待几天,你就陪几天,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师傅接过条子,看了看,叠好了揣进兜里,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他又回了一趟楼上,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甯瑞远还在他床上呼呼大睡,侧着身子,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嘴半张着,呼噜打得一起一伏。床头柜上那杯热水早就凉了,一口都没动。陈太忠把他那只胳膊塞回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看他睡得那个踏实劲儿,心里一句:你丫倒好,一醉解千愁,哥们儿还得连夜赶回去替你收拾那一摊子。

他想了想,又从夹克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从床头柜上那本宾馆的便笺上撕下一张来,写了一行字:柿子树明天让人带你去看,别一个人往山里跑。写完了,他把便笺压在那杯凉水底下,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安道忠送他到宾馆门口,站在台阶上,拉着他的手又握了半天,嘴里说着太忠你这一走,甯总那头我们可就抓瞎了,脸上却松快得很,那股松快劲儿藏都藏不住。葛副主任跟在后头,也说陈科长慢走,陈科长常来,说得倒是挺顺溜。

“老安,甯总那头,你们多费心。”陈太忠也握着他的手,笑得跟中午一样灿烂,“他要上山看柿子树,你们找个靠得住的人带着,山路不好走,人家是香港来的少爷,磕着碰着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放心放心,我亲自陪着。”安道忠拍着胸脯。

陈太忠点点头,松开手,拎着夹克下了台阶,头也没回。他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安道忠跟葛副主任说了句什么,说完了两个人一块儿乐,声音不大,让风一吹就散了。他心里一句:笑吧,明天你们陪着甯瑞远爬山,爬一天,看他提不提碳素厂三个字。

阴平的老街就在宾馆后头,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铺面,这个点儿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小卖部和一个水果摊还亮着灯。水果摊的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摊子上摆着一堆蜜橘,个头大,皮薄得透亮,金黄金黄的,在摊子上那盏马灯底下泛着光。

“今年的头茬。”老太太说,“阴平的蜜橘,甜,不酸,你尝尝。”

陈太忠剥了一个尝了尝,汁多得往下滴,甜得齁嗓子,他让老太太称了一网兜,十几斤,老太太拿麻绳把网兜口扎得紧紧的,递给他的时候还嘱咐他,别压着,压烂了就不好吃了。

“小伙子,城里来的吧?”老太太一边找零钱一边打量他,“这么晚了还买橘子,给对象买的?”

陈太忠让她问得一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老太太就乐了,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又从摊子上挑了几个最大最黄的,塞进网兜里,说是添头,让他带回去给姑娘尝尝,阴平的橘子,城里买不着这么好的。他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心里一句:今天这一天,碰见的人里头,就数这位老太太最实在,不打听来头,不算计好处,看你顺眼就多给你几个橘子。

他拎着那网兜蜜橘,站在老街口拦车。阴平这地方,到了晚上连辆正经出租车都没有,等了半天,等来一辆破破烂烂的夏利,车顶上没有灯,车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块,司机是个光头,叼着根烟,把脑袋探出车窗:“去哪儿?”

“凤凰市里。”

光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打量了他手里那网兜橘子,张口就是:“八百。”

陈太忠眼都没眨,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走。”

光头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把烟头往窗外一弹,一脚油门就踩了出去。车子在山路上颠得厉害,那网兜橘子搁在他腿上,一颠一颠地往下滑,他拿手按着。他心里一句:八百块钱,花得是有点窝囊,可总比在那宾馆里坐着,看人家脸色强。

光头开车不老实,开出去没两里地,就开始跟他搭话,问他是干什么的,问他从哪儿来,问他这么晚了去凤凰干什么。陈太忠随口应付着,说自己是做买卖的,来阴平收山货,收完了要赶回去。

“收山货?”光头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收山货的我见多了,没见过你这么白净的。你这手,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陈太忠让他说得一乐:“师傅眼毒。”

“干这行的,眼睛不毒吃不上饭。”光头得意起来,又点了一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跟你说,阴平这地方,你要是来做买卖,有几个地方千万别去,一脚踩进去就回不来。”

“哪几个地方?”

“下马乡头一个。”光头把烟灰往窗外一弹,“那地方,邪性。乡里是杜家的天下,杜老书记一句话,比区长还管用。他那个小儿子,叫什么来着,杜忠东,那更不是个东西,在乡里开了个砂场,又开了个饭馆,谁家盖房不从他那儿拉沙,墙就砌不起来;谁家办事不在他那饭馆里摆酒,事就办不成。前两年有个外地人去下马乡收铝矾土,跟他压价,让他找人堵在半道上,车都给砸了,人在医院里躺了俩月。”

陈太忠没吭声,听着。

“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人实在,八百块钱眼都不眨。”光头接着说,“你要是去别的地方收山货,我不拦着你,下马乡,你千万别去。”

“记住了。”陈太忠说,心里一句:好么,安道忠说民风彪悍,说得还是客气的,敢情在这些开出租的嘴里,杜家就是下马乡的土皇帝。阴平那帮人想把甯家往这么个地方引,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脑子坏了。

光头说累了,也就不说了,专心开他的车。夏利在山路上一圈一圈地绕,车灯照出去,照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没进黑地里去。车里那台老收音机开着,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偶尔漏出几句戏文来,唱的是什么也听不清。陈太忠靠在座椅上,那网兜橘子搁在腿上,橘子皮的香味儿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心里头也跟着软了几分。

他想起晓艳那句橘子呢,想起她说一个人在家抱着镜子照了大半个下午,想起她那哑嗓子一笑带出来的沙沙颤音,嘴角就又翘起来了。可翘着翘着,他又想起了戒指里那只包,想起了杨新刚那个电话,想起了吴言。

吴言在省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区委休息室里那一回,他到现在还记着,记得清清楚楚,完事以后她一件一件地把自己装回去,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恼,是羞,还是别的什么。这一个多月,他忙甯家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她在省里,也没个信儿来,他心里一句:人家是区委书记,哥们儿一个借调的小科长,追着人家问回来没有,算怎么回事。

可那只包,昨晚从幻梦城出来,他就收进了戒指里,今天早上在爹妈家喝粥的时候,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是她,凤凰那么多女人,跟他睡过觉的、对他好的、等着他去的,都有,可这只包,他就觉着只有她拿着才对。

这么想着,他就不想去育华苑了,至少不是先去。他心里一句:橘子晚点送,反正晓艳说了不等;吴言那儿,今晚要是不去,往后就更不好去了。

他闭着眼睛,往丹田里探了探,下午在花园里吐纳那两个钟头,攒下的那点仙灵之气还在,薄薄的一层,跟锅底上刮下来的那点锅巴似的。他心里一句:今晚上是不能再乱花了,站在吴言家门口,老老实实敲门,人家开就进,不开就走,穿墙那一手,哥们儿说什么也不使了。上回在她家,就是穿墙进去的,让她撞了个正着,这回再这么干,那就不是送包,是吓人了。

夏利车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开了两个多钟头,开得光头直打哈欠,开出了阴平地界,开上了省道,路两边的灯慢慢多起来,凤凰市区的灯火在前头连成了一片。十点钟,车子进了市区,光头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报了个地名: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

光头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拐上了一条往城西去的大街。陈太忠低头看看腿上那网兜橘子,又想起了那只包,那东西还在戒指里搁着,总不能空着两只手到人家门口,再凭空变出个盒子来,吴言见过他穿墙,可见过是一回事,当着面变戏法,又是另一回事。

“师傅,车上有塑料袋没有?”他问。

“塑料袋?”光头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橘子兜不住了?”

“兜得住,另有点东西要装。”

光头腾出一只手来,在副驾驶座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黑塑料袋,上头还印着个什么副食店的字号,往后头一扔:“就这一个了,装酱油用过的,你凑合着用。”

陈太忠接过来,抖了抖,闻着倒没什么酱油味儿。他趁着光头扭头看路口的工夫,手在袋子里一探,那只深棕色的硬纸盒子就进了袋子,方方正正的,把那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光头再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他怀里抱着个黑塑料袋,腿上搁着网兜橘子,跟个刚赶完集的乡下人似的。

“兄弟,你这是去相亲啊?”光头乐了,“又是橘子又是礼物的。”

“去还债。”陈太忠说。

光头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再问,一脚油门踩下去,夏利车哆嗦着冲过了一个黄灯。

夜里的凤凰,街上没几个人了,路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有的坏了,黑着一截。夏利车从区委大院门口开过去,大院的铁门关着,门卫室里亮着一盏灯,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陈太忠扭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铁门,里头那栋办公楼黑沉沉的,没有一扇窗户亮着。他看着那栋楼,心里头没来由地一紧,又松开了,心里一句:哥们儿这是怎么了,看见个黑着的楼都要琢磨半天,人家要是回来了,这会儿也该在家里,不会在办公室里坐着。

车子拐进城西一条窄巷,一直开到尽头才停下。陈太忠付了钱,拎着橘子下了车。

这巷子他来过,巷子窄,两边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老宿舍楼,五层的红砖楼,一栋挨着一栋,楼跟楼之间拉着晾衣服的铁丝,上头还挂着几件没收的衣裳,让夜风吹得直晃。巷子里那几盏路灯黄乎乎的,照着地上一汪一汪的积水,上头漂着几片落叶。最里头那栋楼底下,有一棵老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摆着两张石凳,白天大概是老头老太太下棋聊天的地方,这会儿空着,落满了槐树叶子。

他一手拎着那网兜橘子,一手抱着那个黑塑料袋,站在槐树底下,那网兜橘子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头发麻,他也没觉出来。楼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零星星几扇还亮着,有一扇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咚咚锵锵的,像是在放什么打仗的片子。他仰起脑袋,一层一层地往上数,一直数到三楼东头那扇窗户。

吴言家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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