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有块石碑单元门是一扇旧铁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门轴上缺油,陈太忠一推,吱嘎一声长响,在这安安静静的楼洞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站在门口听了听,楼上没什么动静,这才侧着身子挤进去,反手把铁门掩上,掩得慢慢的,没让它再叫唤。楼道里的灯亮着。上回他来的时候,这楼道的灯是坏的,黑灯瞎火,他摸着扶手上的楼,这回不知道谁换了个新灯泡,一百瓦的,白晃晃地挂在二楼拐角的天花板底下,照得满墙的小广告一清二楚,通下水道的,配钥匙的,治老寒腿的,一张压着一张。那灯泡亮得刺眼,他抬头瞄了瞄,眼前就是一团白,他赶紧低下头,拎着那网兜橘子,抱着那个黑塑料袋,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走,脚底下放得很轻。上回他来这儿,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他压根没走这扇门,使了那一手,从墙里头钻进了她屋里,后来让她堵在厨房里,她举着台灯,脸白得跟纸似的,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是会穿墙,还是会变戏法?那一晚上后来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那张脸怎么从白变红,记得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记得她压着嗓子说这楼隔音差,对门听得见。他想着这些,脚底下就更轻了,轻得跟猫似的,生怕惊动了谁。三楼东头那扇门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木门,刷着绿漆,让年头磨得发白,门上贴着那张褪了色的福字,有个角翘起来了,在楼道的穿堂风里一掀一掀的。陈太忠在门口站住了,眼睛却没落在福字上,落在了门锁上。锁是新的。原先那把锁是老式的铁皮锁,里头都锈了,钥匙插进去得来回拧好几下才拧得开,这把却是铜锁芯,亮晶晶的,锁舌又粗又长,在灯底下黄澄澄地发光。锁眼边上的门板上还沾着些新钻出来的木屑,白生生的,没扫干净,门框上原来那个锁扣的位置留着两个空螺丝眼,旁边新钉了一个更大的锁扣,钉子帽都是新的。他看着那把锁,看了好一阵,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锁是冲着谁换的,他大概有数。吴言见过他的手段,知道他会穿墙,一把锁拦不住他,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偏偏回来头一件事就换了锁,这就跟在门口竖了块牌子没两样,上头写着四个大字:此路不通。他心里一句:好么,哥们儿在省里吃了一个多月的闭门羹,回来连门都给换了。他也想过,干脆把那塑料袋往门口一放,敲两下门就走,人家开不开门,见不见他,都不要紧,东西送到了就行。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摇了摇头。一只盒子搁在区委书记家门口,明天早上对门老刘家媳妇出门倒垃圾,一低头就能瞧见,能不打听?打听完了能不往外传?一来二去,这只包就不是一只包了,是一桩案子。楼下那扇铁门又吱嘎一声响,有人进了单元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来,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近。陈太忠心里一紧,穿墙那一手,在路上他就跟自己说好了,今天说什么也不使,可人家上楼来,看见他一个大小伙子半夜十点钟站在区委书记家门口,拎着橘子抱着塑料袋,那可就说不清楚了。他抬起手,在那扇绿漆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的电视声停了停,又响起来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小了,又拧了回去。接着是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到了门后头就没了。门上那个猫眼暗了,好半天没再亮,里头的人在看他,看了半天,没开门,也没出声。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拐角,那盏新换的大灯泡底下,一个人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陈太忠站在门口,手还举着,没敲第三下,心里想着,要是再不开,他就往楼上走,装作是去四楼找人的,等那人过去了再说。他正这么想着,门开了一道缝,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夹克袖子,使足了劲往里一拽,他身子一歪,人就让拽进去了,网兜里的橘子在门框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又快又轻,锁舌咔嗒一声落进了锁扣里。吴言背靠着门站着,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却盯着门板,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门外那脚步声从二楼上到三楼,在门口停了停,像是在掏钥匙,又像是在喘气,停了几秒,接着往上走,一级一级地上了四楼,上头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了,楼道里就没声了。她这才松了劲,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也松开了,人顺着门板往下出溜了一截,又自己撑住了,站直了身子。---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亮着,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打仗的片子,黑白的,炮弹接二连三地往阵地上落,炸得满屏幕都是烟,枪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那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吴言身上,照得她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暗。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睡衣,领口那儿绣着一圈小碎花,两只手攥着领口,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人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膝盖。她压着嗓子,压得声音都发尖了:“你疯了?这么晚了跑过来,楼里谁看见了……你知道这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管理局的,计生委的,楼上楼下全是机关里的,明天一早,半个区委都知道了!”陈太忠站在门口那块地垫上,手里还拎着那网兜橘子,怀里抱着那个黑塑料袋,跟个走错了门的送货员似的,让她这一串话砸得张不开嘴。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敲了门的,没穿墙,可这话说出来,好像也不怎么占理,就又咽了回去。吴言骂完,喘了几口气,伸手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冲着电视按了两下,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截,枪炮声轰轰地响起来,震得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都在嗡嗡地颤。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扭头就往里屋去,没两步又回过头来,见他还杵在门口,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进来,别在那儿杵着,那块地方,对门看得见影子。”他这才换了鞋,跟着她往里走。客厅的墙角里立着一只帆布旅行箱,拉链开着一半,里头塞着几件叠好的衣裳,还有一摞讲义,封皮上印着省委党校的字样,瞅着像是回来以后一直没顾上收拾,或者是收拾了一半,就扔在那儿了。陈太忠看了那箱子一眼,心里一句:回来头一件事是换锁,第二件事是看文件,箱子到现在都没收拾利索,这女人,对自己可真够狠的。书房在客厅的北头,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没开灯。屋里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上头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窗户底下摆着一张躺椅,藤编的,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被。窗台上一盆马蹄莲,开着两朵花,白得在黑地里都看得清楚,花瓣卷着,跟两只小喇叭似的。书桌上搁着一杯茶,叶子早就沉了底,茶水凉透了,一点热气都没有,杯子旁边压着一摞文件,上头横着一支钢笔,没拧帽。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躺椅上,照在马蹄莲上,又照在她脸上。陈太忠借着这点月光看她,一个多月没见,她瘦了,脸颊那儿凹进去一块,下巴更尖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像是好些天都没睡好。她站在书桌跟前,背对着窗户,两只手还攥着领口,攥得那么紧,好像那睡衣的领子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影,心里头揪了揪。在省里学习,听说是封闭式的,一天到晚上课、讨论、写心得,晚上还得在宿舍里熬夜看文件,她那个性子,干什么都要干到最好,八成是一个多月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回来了也不歇着,书桌上那摞文件堆得老高,钢笔帽都顾不上拧,这么晚了还在看。“我不是来……”陈太忠开口。“我知道。”吴言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也不尖了,干巴巴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就等着他开口好往外扔。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冲锋号吹起来了,一阵一阵的,喊杀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她,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想起了门上那把新锁,那把锁亮晶晶的,在楼道的灯底下黄澄澄地发光。他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了,翻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不怎么中听的话:“锁换了?防我?”吴言冷笑了一声,短得很,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防你有用吗?”陈太忠让她噎住了。是啊,防他有什么用,上回他就是穿墙进的这屋子,她把他堵在厨房里,吓得脸都白了,问他是会穿墙,还是会变戏法。一把锁,就算是铜锁芯,就算锁舌再粗再长,对他来说,跟没锁一个样。“那防谁?”他问。吴言没回答。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台上那盆马蹄莲,看着那两朵白花,看了好半天,久得陈太忠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让电视里的枪炮声盖过去:“防我自己。”陈太忠愣住了。吴言还看着那盆马蹄莲,没回头,说话的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慢吞吞的:“在省里那一个多月,我天天跟自己说,这事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了,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回来那天,下了火车,行李都没放,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来换锁。”她顿了顿,手指头在睡衣领口上捻着,捻得那圈小碎花都皱了。“我知道这锁防不住你。”她说,“我换它,不是为了防你。我换了它,我自己心里就有个门,锁着的,我每天晚上回来,拿钥匙开锁,进屋,再反锁上,听见那一声咔嗒,我心里就踏实一点,就觉得,这事是真的到此为止了。”“那你换了锁,踏实了没有?”他轻声问。吴言没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领口的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手松开了,垂下来,搭在睡衣的口袋上,手指头还在口袋边上捻着。“没有。”她说。这两个字说得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她说完了,自己先把脸扭开了,又去看窗台上那盆马蹄莲,好像那两朵白花能替她把后头的话说出来似的。陈太忠没再追问。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耳朵上,耳朵尖那儿有点泛红,跟她那张白脸不太搭调。他心里一句:锁换了,心没换,这门呀,到底是锁住了,还是没锁住,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陈太忠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本准备了好些俏皮话,在出租车上就想好了,见面以后怎么逗她,怎么让她笑,怎么把那只包塞给她,可这会儿,那些俏皮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吐不出来了。吴言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礼拜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对门老刘家的媳妇,她拎着一篮子菜,冲我笑,那个样子……她问我,吴书记,上回半夜你家来客人啦?”她说到这儿,终于转过脸来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是白的。“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她说,“我就坐在这张躺椅上,坐到天亮,想她到底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想她跟谁说过,想明天单位里会不会有人拿眼睛瞟我。”陈太忠听着,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她怕什么了,她不是怕他,她怕的是她自己管不住自己,也怕那些闲话,怕对门那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怕那一句不咸不淡的上回半夜你家来客人啦。她是区委书记,一个没结过婚的女干部,在这个位置上,一句闲话就能要了她的命,比他那点穿墙的本事厉害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吴言没退。她站在书桌跟前,背后就是窗户,退也没地方退,可她也没想退,就那么站着,下巴抬着一点,跟往常一样,可眼睛却不看他了,垂下去看着地,看着她自己那双棉拖鞋的鞋尖。“今天不行。”她说。陈太忠就站住了,没再往前。他不是没念头。一个多月没见,她瘦了,眼睛底下青着一圈,那两只攥着领口的手在发抖,站在月光里头,跟一尊白瓷人似的,他看着就想伸手。可那念头刚冒出个头,就让她那四个字给按回去了,按得服服帖帖。他心里一句:哥们儿是修过仙的人,管得住天雷地火,还管不住自己一双手?她说不行,那就是不行,硬来那是畜生,哥们儿不干那个。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藤躺椅,上头搭着的那条毛巾被让月光照得发白,一边垂到了地上。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电视又吹起了冲锋号,嘀嘀嗒嗒的,一阵比一阵急,喊杀声震天,炮弹落下来,轰的一声,连窗玻璃都跟着颤了颤。陈太忠站在那儿,听着那冲锋号,心里一句:人家那边在冲锋,哥们儿这边在原地踏步,这仗打得,真够窝囊的。可他心里也明白,这时候往前冲,那不叫冲锋,那叫不是东西,她说了今天不行,那就是不行。他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个黑塑料袋,这东西让他抱了一路,皱巴巴的,上头那个副食店的字号让他的胳膊肘磨得都看不清了。他把橘子网兜换到左手,腾出另一只手把塑料袋往躺椅上一放,袋口散开了,露出里头那只深棕色的硬纸盒子,上面印着的那两个交叠的金色字母,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他说,“我想来想去,只有你配用。”吴言看都没看那盒子,目光还落在她自己的鞋尖上:“拿回去。”“送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拿。”陈太忠说,“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这一条,送出去的东西,你扔了也好,送人也好,搁在柜子里落灰也好,反正我不往回拿。”吴言终于抬起头来了,看着他,咬着嘴唇,咬得都发白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陈太忠,你拿我当什么人?”“当吴言。”陈太忠说。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愣,他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当领导,当朋友,当一个他惦记着的人,可话到了嘴边,就剩下了这么三个字。吴言也愣了,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让她压下去了,她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吴言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还是硬的,可那股硬劲儿里头,透着点虚:“我用不着这个。区委里头的人,一个个眼睛都毒得很,我背着这么个东西去上班,第二天就有人去查我一个月挣多少钱。”“那就不背。”陈太忠说,“搁在柜子里,想看的时候拿出来瞧瞧,再搁回去,谁也不知道。”“你……”吴言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他,瞪了半天,那眼神里头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变,先是恼,后来是无奈,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有了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意思。她赶紧又把脸扭开了,扭到窗户那边去,不让他看见。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发旋儿,忽然就想起了杨新刚那个电话。杨新刚那边还在等着他的信儿,第三副主任的位子空着,街道归区里管,区委那头说话最顶用的就是眼前这位。他只要张张嘴,说一句,吴书记,我有个老手下,人老实,肯干,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了,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这事八成就成了。话到了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心里一句:哥们儿今天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求人的。前脚把包往躺椅上一放,后脚就张嘴要个副主任,这叫什么?这叫拿个包换人情,换来换去,这包就不是送她的了,是递给她的价码。他张不开这个嘴,杨新刚的事,改天另说,另找个机会,正正经经地说。他把这事咽下去了,屋里又没了声音,只有客厅里那部打仗的片子还在响,枪声稀了些,有个人在喊连长,喊得撕心裂肺的。“那我走了。”陈太忠说。吴言没吭声,也没抬头,可等他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她跟了上来,跟在他后头,穿过客厅,走到门口。电视的光照在她背上,一闪一闪的。他弯腰换鞋,换完了直起身来,她已经站在门后头了,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他正要开口说声走了,吴言却先说话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公事:“甯家的事,我在省里也听说了。”陈太忠一愣,看着她。“省里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说凤凰来了个香港的考察团,市里很重视,章书记亲自出面。”吴言看着他,又不看他了,眼睛落在他手里那网兜橘子上,“还说招商办有个年轻人,挺能折腾的。”“那是夸我还是骂我?”陈太忠咧了咧嘴。“你自己琢磨。”吴言说,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能折腾是好事,别折腾过了头。你那个任命,还没下来吧?”陈太忠心里一热,又一惊,安道忠下午刚提醒过他这个,没想到她在省里待了一个多月,回来头一天,连这个都知道。他点点头:“还没下来,章书记说快了。”“快了就是还没有。”吴言说,“这阵子,收着点。”就这么一句,跟秦连成早上那句在外头收着点,一个意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听着就是不一样。“陈太忠……”她叫了一声。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吴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好多话要说,可半天也没说出来,那只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过一会儿又攥紧,攥得门把手都在轻轻地响。两个人对看着,看了好半天,久得电视里那场仗都打完了,换成一段悲壮的音乐,小号吹得呜呜咽咽的。“路上慢点。”她说。就这么四个字,说得很轻,差点让那段音乐盖过去。她说完了,没马上开门,先凑到门上那个猫眼跟前,眯着一只眼睛往外瞧了好一阵,确定楼道里没人,对门那扇门也关着,这才拧开了门锁,把门拉开一道缝,侧过身子让他出去。他从那道缝里挤出去,刚站到楼道里,身后的门就关上了,关得又快又轻,锁舌咔嗒一声,又落进了那个新钉的锁扣里。他站在楼道里,那盏一百瓦的大灯泡照着他,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拎着那网兜橘子,空着一只手,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心里一句:好么,哥们儿这算是让人请出来了。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怨她。他心里明白,她要是真狠得下心,猫眼里看见是他,扭头就回屋,门一辈子不开,他也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真穿墙进去,那就不是送包,是耍流氓了。可她开了,还是在楼下有人上来的那个节骨眼上开的,一把把他拽进去,拽得又急又狠,生怕让人看见他在她门口站着。这一拽,比说什么都管用。她让他走,他就走;她说今天不行,他就站住。这不是让人撵出来,这是她给他留了一扇门,锁是锁着的,可钥匙还在她自己手里攥着。---吴言把门反锁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她又伸手把门框上那根防盗链挂上,链子哗啦啦地响,挂了两回才挂准。挂上了,她的手还攥着那根链子,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她背靠着门,身子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地往下出溜,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门口那块地垫上,两条腿蜷着,两只手抱着膝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拿手捂着胸口,捂不住,那心跳隔着睡衣都能摸得着。电视还开着,那段悲壮的音乐完了,又开始打仗了,枪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她也没去关。“这地方……还能不能住了?”她对着那台电视说,声音哑哑的,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她在地垫上坐了好半天,坐得屁股底下都凉透了,才扶着门站起来,趿着棉拖鞋,慢慢地走进书房,伸手拽亮了灯绳。灯亮了,满屋子都是白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那只深棕色的盒子还在躺椅上搁着,黑塑料袋散在旁边,袋口敞着,盒子上那两个金色的字母让灯一照,亮得扎眼。她走过去,站在躺椅跟前,看着那只盒子,看了一会儿,抬起一只脚,想把它踢下去。脚抬到了半空,停住不动,好几秒,又放下了。她弯下腰,掀开了盒盖。里头是一层白色的绒布,裹着一只手包,深棕色的皮子,上头印满了那两个字母,金属扣子在灯底下闪着亮。她认得这个牌子,在省里学习的时候,同班有个从沿海城市来的女处长,就背着一只差不多的,人家说这东西在香港卖好几千块,凤凰根本买不着。她看着那只包,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眼眶也热了,可她硬是没让那点热乎劲儿涌出来。她想起他刚才那句当吴言。不是当领导,不是当朋友,就是当吴言,三个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天底下就该这么叫她似的。在单位里,人家叫她吴书记;在省里,同学们叫她吴言同志;回到家里,对门老刘家媳妇也叫她吴书记。多少年了,没有一个人这么叫过她,叫得好像她不是什么书记,就是个人,一个有名有姓、会冷会热的人。她想到这儿,就不敢再往下想了,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三个字从脑子里甩了出去。“陈太忠,你这个混蛋。”她骂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把盒盖盖上了,盖得严严实实,又把那个黑塑料袋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跟盒子一块儿抱起来,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一格抽屉,把盒子塞了进去。抽屉不够深,盒子塞进去一半,卡住了,她把抽屉里原先那摞旧报纸掏出来,扔在地上,再塞,这回塞进去了,她把抽屉推上,推得严严实实,又拿膝盖使劲一顶,抽屉咣当一声。她站在书桌跟前,喘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马蹄莲,那两朵白花在灯底下开得好好的,一点也不知道这屋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在书桌跟前坐下来,伸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又凉又苦,她直皱眉头,也没放下,小口小口地往下咽,直到杯子见了底,只剩下那些泡得发白的茶叶。她把杯子放下,拿起那支钢笔,拧上了帽,又把那摞文件往跟前拉了拉,翻开最上头那一份,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打完了一仗,又开始打下一仗。她没哭。---陈太忠下了楼,推开那扇吱嘎乱叫的单元铁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苦味儿,直往他的夹克领子里灌。他打了个哆嗦,脑子让这风一吹,这才冷下来。院子里的路灯就一盏,挂在老槐树的一根横枝子上,灯罩歪着,照得树底下那两张石凳半明半暗的。院墙根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座子上落满了槐树叶子,有一辆的后轱辘瘪着,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楼里的窗户大多黑了,只有零零星星几扇还亮着,四楼有一扇窗户里还在放那部打仗的片子,跟吴言家放的是同一个台,枪声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头那扇窗户,里头的灯还亮着,书房的灯也亮了,白晃晃的,从窗帘缝里透出一条来。他看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来杨新刚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就这么让人家请出来了。他心里一句:哥们儿这一趟,橘子没送出去,事也没办成,就送了一只包,还是让人家硬塞进抽屉里的,也算是白跑了一趟。可话又说回来,要是那话真说出了口,这一趟才叫白跑。他低头看看手里那网兜橘子,网兜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头都红了。十点半了,接下来去哪儿?爹妈家?老两口这个点儿早就睡了,他这时候回去敲门,老妈非得吓一跳,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幻梦城?这些天去得太勤了,每回去,刘望男都得放下手里的活儿来陪他,大堂里那一摊子生意就没人管了,再说她身子还没利索,他去了也只能干坐着。那就剩育华苑了。晓艳还等着,嘴上说谁等你了,心里八成是坐在那儿等呢,这一网兜橘子,本来就是给她买的。他正这么琢磨着,黑地里忽然有人招呼了一声:“哈,陈太忠,怎么你来这儿了?”陈太忠吓了一跳,脑袋嗡的一声,心里头头一个念头就是:这管理局的宿舍院子也太危险了,半夜十点半,还有人在院子里溜达。他扭过头去,循着声音往那边瞅,槐树后头那片暗影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皮夹克,两只手揣在兜里,脸上笑眯眯的。他认得这人。许纯良。上回在计委门口,他把那辆车凭空收进了戒指里,当时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英瑞,一个就是这位许纯良,两个人瞪着眼睛看着那块空地,看了半天,后来李英瑞说八成是看花了眼,这事才算翻过去了。这回许纯良身边没有李英瑞,就他一个人,从那片黑地里走出来,走到路灯底下,笑得跟见了老朋友似的。“你认识我?”陈太忠脸上也挤出个笑来,心里却在打鼓。“跟秦连成一问,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许纯良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我叫许纯良,跟甯瑞远是好朋友,他提过我没有?”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手软乎乎的,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儿的手:“听说过,你老爹是许绍辉。”许纯良让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破,倒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把手又揣回兜里:“这院子里住着我一个朋友,我刚上去看了看他,正要走,就看见你从那栋楼里出来了。”他说着,往那栋楼瞟了一眼,又瞟回来,眼睛在陈太忠手里那网兜橘子上停了停,“哎,你不是陪瑞远去阴平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先回来了,市里有点事。”陈太忠说,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后脊梁上却冒出了一层冷汗。“好事儿啊,瑞远那人,在阴平能待得住?”许纯良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先乐了,乐完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太忠,我上回在素波就跟瑞远说了,凤凰这地方,别的不行,人还行,有个姓陈的,是个人物。他还不信,说一个小科长,能是什么人物。我说你等着瞧,这回怎么样?他让人在分局门口揍了一顿,还不是你给他出的气?”陈太忠心里一凛:他连分局门口的事都知道了?这才一天的工夫,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他脸上不动声色,打着哈哈:“许少说笑了,那是古所长他们秉公办事,我一个招商办的,能出什么气。”“得了吧,你就跟我装吧。”许纯良笑得更欢了,拿手指头点着他,“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长,凤凰这地界上,屁大点事儿,三天之内准能传到我耳朵里。”许纯良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那张嘴,跟秦连成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他陈太忠在凤凰干了些什么,跟谁走得近,许纯良八成都打听过了。这会儿让他撞见自己半夜十点半从吴言住的那栋楼里下来,手里还拎着一网兜橘子,这事要是让他传出去,传到区委,传到市里,传到对门老刘家媳妇的耳朵里……他想到这儿,后背上的冷汗就更多了。“市里有事?”许纯良还在笑,意味深长的,“什么事这么急,连瑞远都撂下了?我跟你说,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你……”正说着,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响了,嗡嗡地震着,那声音在这安安静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他如逢大赦,赶紧掏出来,冲许纯良点点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一边按接听键一边就往院门口去,脚底下飞快。许纯良在后头张了张嘴,话说了一半,没追上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一边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一边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许纯良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没走,正冲着他这边张望,见他回头,还抬起手来挥了挥。陈太忠也冲他挥了挥手,脸上笑着,心里却一个劲儿地犯嘀咕。许纯良找他什么事,他不知道,可这个人今晚出现在这个院子里,就让他心里不踏实。说是来看朋友,管理局宿舍里住着的,大多是机关里的老干部,许纯良一个副省长家的大少爷,跟这帮老头老太太能有什么交情?他心里一句:回头得找秦连成问问,这位许少最近在凤凰忙活些什么,别让他把哥们儿半夜从这栋楼里出来的事儿,当成个笑话到处讲。---“太忠,不好了,丁小宁不见了!”电话那头是刘望男,声音发着抖,话都说不连贯了,背景里是幻梦城前头那一片嘈杂,音响咚咚地响,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陈太忠脚底下一顿,站在院门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十点多那会儿上客,我在前头大堂忙着,凯琳去后楼给她送夜宵,一推门,床是空的,被子叠得好好的,人没了。”刘望男喘了口气,接着说,“我跑到后头一看,她那几件衣服都还在柜子里挂着,我又回办公室翻抽屉,她的钱包、家门钥匙、身份证,全在抽屉里搁着,一样都没少,那还是她刚来的时候自己交给我收着的。”“那她穿的什么走的?”“就穿着家常那件薄衬衣,凯琳说她下午还穿着那双凉拖在后院里晒太阳呢,这会儿那双凉拖也不见了。”刘望男的声音更抖了,“太忠,这么冷的天,她一分钱都没带,就穿着那么点儿,趿着双凉拖鞋,大半夜的,她能跑到哪儿去?”陈太忠站在电线杆子底下,夜风吹得他脸发凉,他听着刘望男一句一句地往下说,心里一阵烦躁,烦得想骂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一件顺当的事,阴平那帮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杨新刚的事没办成,吴言那儿让人请了出来,又撞上了许纯良,这会儿丁小宁又跑了。刘望男在那头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只剩下气声:“太忠,我怕的还不是她冻着……那天沟里那辆车,她可是亲眼看见的,那五个人,捆着推进沟里……她要是跑到派出所去乱说……”陈太忠心里咯噔了一声。他知道刘望男说的是哪回事。那回在城外头,五个人,让他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人带车推进了路边的沟里,丁小宁就在旁边看着,看得脸都白了。后来她跟了刘望男,赌咒发誓说今天看见的事要是往外说出去一个字,就让她天打雷劈。可赌咒发誓那是一回事,大半夜光着脚跑出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心里那阵烦躁翻上来,又让他自己压下去了。他对着电话,声音放得很稳,跟平常一样:“望男,你别慌。人都活着,她说就说,我认。那几个人是什么东西,派出所比我清楚,真要追究起来,我也有话说。”“可是……”“没什么可是的。”陈太忠打断她,“这事不怪你,是我跟你说的别关着她,想出去走走就让她走,人家又不是犯人。她跑了,那也是她自己要跑,跟你没关系。”“太忠,要不要我给古所长打个电话?”刘望男又问,“他手底下人多,让他们派几个人满城找找……”“别。”陈太忠赶紧拦住她,“这事不能惊动派出所。古昕是好人,可他手底下那些人,嘴不一定都严,一个大姑娘半夜从幻梦城跑了,让警察满城找,明天传出去,说幻梦城关着人,那才叫说不清。你那边刚出了临检的事,再来这么一出,生意还做不做了?”刘望男在那头吸了口凉气:“那……那我让十七带两个人出去找找?”“也别。十七那几个人往大街上一站,跟要去打群架似的,那丫头看见了,跑得更远。”陈太忠说,“你就在店里待着,我去。”刘望男在那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点鼻音,听得出是刚才急哭了。陈太忠走到巷子口,抬手拦车。这个点儿,巷子口冷冷清清的,一辆车都没有,他站在那儿,一边等车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没在丁小宁身上留过什么记号,他自己有规矩,这种盯梢的事他不干,那丫头跑了,就得靠他自己去找。凤凰这么大,一个人往黑地里一钻,上哪儿找去?“望男,她这两天翻的哪份报纸?”他忽然问。刘望男愣了愣:“报纸?还是那份《凤凰晚报》,就是昨天那份,登着甯家考察团的那篇,我跟你说过的。她昨天看了半天,今天下午又跑到大堂去把它翻出来,看得可认真了,还问我那个甯字到底怎么念,是不是跟宁静的宁一个音。”“她这两天,有没有说过什么?”他又问,“跟凯琳,跟后厨那几个小姑娘,随口说的也算。”刘望男想了想:“没说什么,那丫头嘴严,平时也不怎么搭理人。就是今天下午,凯琳说她在后院里晒太阳,一边晒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数完了又在地上拿树枝子划拉,划的是什么,凯琳也没看明白,像是个字,又像是张图。”陈太忠心里记下了这一句,没往深里问。陈太忠心里一亮,有谱了。那篇报道他看过,第二版头条,标题老长,说的是香港甯氏家族考察团莅凤,底下明明白白写着,市招商办全程负责接待。丁小宁要是冲着甯家去的,那她要么去凤凰宾馆,要么去招商办。凤凰宾馆门口站着保安,她那身打扮,薄衬衣,凉拖鞋,连大门都进不去,人家一看就得把她轰走;那就只剩下招商办了,招商办在计委大楼里,大楼晚上锁门,可外头有地方待着。“我知道她在哪儿了。”他说,“你别慌,我这就去找,有信儿了给你打电话。”“太忠……”“好好待着,前头还上着客呢,别让人看出来。”他挂了电话,巷子口正好过来一辆出租车,顶灯亮着,他抬手一招,车子吱的一声停在他跟前,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计委大楼。”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胖乎乎的,戴着一顶鸭舌帽,收音机里开着评书,正说到哪个好汉夜闯连环寨。他应了一声,打着方向盘,车子顺着建设路往东开,路两边的铺子早就关了门,只剩下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地上的落叶让车轮子一卷,打着旋儿往后飞。陈太忠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路灯,脑子里转的却不是丁小宁跑到哪儿去了,那事儿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八九不离十。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刘望男刚才那几句话,让他想起来了,那天在城外头,他把那五个人捆成一串,往面包车里一塞,连人带车推进沟里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那阵子他心里憋着一团邪火,他那时候觉着,这官场他是混不下去了,混不下去就不混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所以行事不管不顾,谁惹了他,就收拾谁,收拾完了也不管后果,当着一个小丫头的面,就那么把五个人推进了沟里。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坐在出租车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如今是市计委招商办的科长,虽说任命还没下来,可章尧东保证了的,秦连成护着,甯家这条线攥在他手里,前头的路是亮堂的。他想在这个社会里接着混下去,混出个人样来,那就得有个长性,往后做事,不能再那么干了。今天碰上个不顺心的就推人进沟,明天碰上个不顺心的就把人家的车收了,那叫什么?那叫土匪,叫山大王,不叫国家干部。他心里一句:哥们儿上辈子修仙,讲究的是一个道心,这辈子当官,讲究的也该是个长性,道心不稳要走火入魔,长性没了,这官也就当到头了。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了紧要关头,那好汉一刀劈开了寨门,说书的一拍醒木,且听下回分解。车子正好在计委大楼门口停下了。陈太忠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开车的把帽檐往上一推,看了看计价器,又看了看那张十块的,为难地咂了咂嘴:“兄弟,九块九,我这儿没零钱,刚换的班,兜里全是整的。”搁在往常,陈太忠准是一摆手,说不用找了,十块钱,一毛钱的事,犯不上在这儿磨叽。可这回他手刚抬起来,又放下,想了想,笑着说:“那你找我一毛钱就行。”司机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愣地看了他好几眼,才低头在仪表台上那个铁皮盒子里扒拉了半天,摸出一枚一毛的钢镚儿,上头还沾着点油泥,递给他。陈太忠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冲司机点点头,推门下了车。他心里一句:哥们儿得学着像个正常人过日子,正常人坐出租车,九块九就是九块九,该找的一毛钱,就得找回来。他把那枚钢镚儿揣进兜里,跟那只旧手机搁在一块儿,钢镚儿碰着手机壳,叮的一声轻响。他心里一句:这一毛钱,哥们儿得留下来当个记性,往后再想推谁进沟,先摸摸兜里这一毛钱,想想自己是不是个正常人。---计委大楼黑着。这个点儿,大楼里早就没人了,只有一楼传达室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小台灯,看门的老头大概是睡了,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汽,看不清里头。大门锁着,门口那两根大柱子底下空荡荡的,台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子,让风一吹,在台阶上打着滚儿。陈太忠站在台阶底下,往四下里看了看,大门口没人,停车场那边黑乎乎的,也看不出什么。他闭上眼睛,从丹田里抽出一丝灵识来,往四周围扫了过去。那灵识薄薄的,跟秋天早上的雾气似的,贴着地皮往外漫,越过台阶,越过大门口那片空场,漫过停车场里停着的那两辆落了灰的吉普车,漫到大楼东边那个拐角,停住了。那个拐角背风,两面是墙,一面是大楼的外墙,一面是停车场的围墙,底下堆着些破砖头烂瓦片,平时就是个没人去的地方。墙根底下缩着一个人,抱着膝盖,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他睁开眼睛,丹田里又空了一截,他心疼得直咂嘴,心里一句:这一扫,下午在阴平那两个钟头的吐纳,又搭进去小半了。他站在台阶底下,又往那个拐角的方向望了一眼,黑地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人就在那儿。他心里一句: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背风,没人,离招商办的大门不远不近,明天一早头一个来上班的,准能看见她,这丫头八成就是这么打算的,蹲一宿,蹲到天亮,等着招商办的人来开门。他把那网兜橘子换了只手,往那个拐角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又站住了,没急着过去。那拐角里的人缩成那么一小团,墙根底下全是碎砖头,风从停车场那头灌过来,打着旋儿往拐角里钻,她就那么蹲着,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他心里一句:这丫头,有股子狠劲儿,能在汽车站拢一帮人坑人,也能在这么个地方蹲一晚上,就是这股狠劲儿,全用在跟自己过不去上了。越往那边走,那股味儿就越冲,是尿臊味儿,混着些烂菜叶子的馊味儿,大概是平时有些人图方便,晚上路过就往这拐角里一钻,解完了手提着裤子就走。他皱着眉头,屏着气,走到离那拐角七八米远的地方,站住了。拐角里那个人听见了脚步声,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来,往他这边看。路灯照不到这儿,黑咕隆咚的,可大概是从身影上认出了他,那人立马又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埋得深深的,两只胳膊抱着腿,抱得更紧了。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缩在墙根底下的影子,叹了口气,轻轻咳嗽了一声:“出来吧,这地方味儿不好。”那团影子没动。“我数到三。”陈太忠说,“数到三你不出来,我就走了,你在这儿蹲一宿,明天早上看门的大爷出来倒尿盆,看见你,非得吓出个好歹来。”那团影子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了抱着腿的胳膊,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大概是蹲得太久,腿都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阵,才低着头,一步一步地从那个拐角里走出来,凉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在这安安静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楚。她走到路灯底下,站住了,离他三四步远。她身上就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下头一条单裤,趿着一双塑料凉拖,人在打哆嗦,从头哆嗦到脚,牙齿磕得咯咯响。“为什么跑?”陈太忠看着她,“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丁小宁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衬衣的下摆,攥得紧紧的,过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让冷风吹得发颤:“我……我在这儿等招商办的人。”陈太忠叹了口气:“我就是招商办的。”丁小宁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骗我。”“你觉得你值得我骗么?”陈太忠说,“我在市计委招商办当科长,甯家那个考察团,就是我陪着的,报纸上那张照片,我就站在最边上,让人家裁掉了半个肩膀,你要是不信,明天去翻那份报纸,看看最边上那半个肩膀像不像我。”丁小宁张着嘴,瞪着他,瞪了半天,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牙齿磕得更响了,咯咯咯的,跟打快板似的。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叹了口气,把那网兜橘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夹克的拉链拉开了,脱下来,递了过去:“穿上。”丁小宁没接,看着那件夹克,又看看他。“穿上。”陈太忠又说了一遍,“你要是冻死在招商办门口,明天一早全市都知道,计委大楼门口冻死个大姑娘,记者扛着照相机来拍,我这个招商办的科长,还怎么往下干?”丁小宁这才伸手接过去,手指头碰到夹克的时候又是一哆嗦,大概是那夹克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她把夹克往身上一披,又把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那夹克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下摆垂得老长,袖子长出去一大截,把两只手都吞进去了。她一边低着头挽袖子,挽了一道又一道,一边吸着鼻子,牙齿磕得没那么响了。陈太忠身上就剩下老妈早上给他套上的那件毛背心,深灰色的,紧巴巴的,夜风一吹,从毛线眼里往里钻,他也没觉着冷。他心里一句:老太太这件毛背心,套得可真是时候,要不然哥们儿今晚上就得光着膀子站在这儿陪人说话了。丁小宁抱着那件夹克的前襟,看他只穿着件毛背心站在风里,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来:“你……你不冷啊?”“冷。”陈太忠说,“可我比你抗冻,我小时候冬天光着脚在河沟里摸鱼,摸了一个冬天,也没冻坏。”这话是瞎编的,他小时候摸没摸过鱼,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可丁小宁听了,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到底松了些,低下头去,又把袖子往上挽了一道。丁小宁挽好了袖子,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硬了,可也没软下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他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说吧,”陈太忠说,“大半夜的,一分钱不带,跑到这儿来等招商办的人,你等招商办的人干什么?”丁小宁沉默了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下了好半天,才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可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叫丁小宁,我爸爸叫丁毓宁。”陈太忠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我爸本来就姓甯,不是丁。”丁小宁说,“就是报纸上那个甯,宝盖头底下一个心,再一个用字的那个甯。解放以后,我爷爷怕人找麻烦,给我爸改了姓,改成了丁,叫丁毓宁,后头那个宁,也改成了宁静的宁。我们家,是甯家的长支。”陈太忠心里一动,看着她,脸上没露出什么来。“我听我爸说过,解放前,甯家的人大部分都走了,有的去香港,有的下南洋,就我爷爷一个人留下来了,留在大陆守宗祠。”丁小宁接着说,眼睛看着地上,看着那网兜橘子,“后来宗祠里陆陆续续住进了人,一家一家地住进去,把宗祠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屋子,我爷爷守不住了,就趁着一天夜里,把甯家祖上的一块碑挖出来,埋到了别的地方。”“埋到哪儿了?”陈太忠问。丁小宁抬眼瞟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接着往下说:“埋的地方,我爷爷只告诉了我爸,说这是甯家的根,一代一代往下传,落到谁手里,谁就得守着,不能让外人知道。我爸临死的时候,人都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一句话,说甯家那块碑……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陈太忠见她不肯说,也就不再问了。他心里明白,那块碑埋在哪儿,是这丫头手里攥着的最后一点东西,她爹临死都没说全,她能记着个大概就不容易了,这时候逼着她往外掏,跟抢她的有什么两样。“不说就不说。”他说,“那是你们甯家的东西,你爱告诉谁就告诉谁,用不着跟我交代。”丁小宁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起头来看了他好一阵,又低下去了,嘴唇抿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拿那截挽起来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嗓子哑哑地又开了口。“我原先都忘了这档子事了,我爸死了以后,我妈也死了,我一个人在外头混,哪还顾得上什么碑不碑的。”她说,“前两天在大堂里翻报纸,看见那篇报道,看见那个甯字,我才想起来,我爸说的那个甯,就是这个甯。”“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我就想认祖归宗。”丁小宁的声音硬起来了,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就想把碑埋的那个地方告诉他们,告诉甯家的人,让他们知道,大陆这边,还有甯家的人,还有人替他们守着祖宗的东西,守了几十年。”“你怎么知道,报上这个甯家,就是你们家那个甯家?”陈太忠问,“天底下姓甯的,也不止这一家。”“报上写着呢,祖籍凤凰。”丁小宁说,“我爸说过,咱们家祖上就是凤凰的,宗祠就在凤凰,走的那些人,去的就是香港。我在大堂里翻了好几天报纸,翻来覆去地看,那篇报道里说,甯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在凤凰住过,这回是让孙子回来看看老家。我就想,那就是了,错不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里头激动的。陈太忠看着她,想起甯瑞远在车上说的那棵野柿子树,想起甯家老爷子小时候在阴平住过两年,心里一句:这么一对,倒真是严丝合缝,甯家那老爷子惦记着老家的山,老家这边,还有个丫头惦记着他们家的碑。陈太忠听完了,心里先是咂了咂嘴:多大点事儿,就为这个,一分钱不带,穿着双凉拖,大半夜地跑到计委大楼门口来蹲着,蹲得跟只冻猫子似的。她要是早说,他明天就能领着她去见甯瑞远,哪用得着受这份罪。可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就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冒得又快又急,跟水底下的泡泡似的,转眼就窜到了水面上:有这块碑在手,甯家还不乖乖听话?甯家那老爷子,那么大岁数的人了,惦记着老家的山,惦记着野柿子树,那祖宗的碑,他能不惦记?这块碑要是攥在哥们儿手里,甯家的项目往哪儿落,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就算阴平一年能赚一个亿,只要他说个不字,甯家也不敢往下马乡去……这念头冒到这儿,他自己先掐住了。他心里一句:拿人家祖宗的东西去要挟人家,下作。哥们儿什么时候混到这个份上了?刚才在出租车上还跟自己说要有个长性,要像个正常人过日子,这才几分钟,就琢磨起这种下三滥的主意来了。这事,哥们儿不干。他把那个念头掐灭了,掐得干干净净,连个火星子都没剩,抬起头来,看着丁小宁,语气放得很平:“你有这个孝心,是好事。”丁小宁看着他,没吭声,好像在等他说后头的话,等他开条件。“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陈太忠说,“跟望男说一声就行,用不着大半夜的光着脚往外跑。你那些东西,钱包,钥匙,身份证,都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搁着呢,一样都没少,明天你回去,自己去拿。”丁小宁听了这话,脸上没露出半点高兴来,反倒更不放心了,眉头皱着,眼睛盯着他,盯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他后头那句话,等那句但是,等那句不过。陈太忠没有后头的话。他把该说的说完了,就闭上了嘴,弯腰去拎地上那网兜橘子。他看得出来,这丫头这些年,让人骗怕了,也让人欺负怕了,谁对她好一点,她头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琢磨人家图她什么。关志鹏压着她家那张条子的时候,嘴上说的也是回头就批,结果一拖三个月,拖出了一条人命。他心里一句:哥们儿说话,可不能跟那个王八蛋一个样,说了不图,就是不图,你等一辈子,也等不来那句但是。他刚直起腰,丁小宁在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试探:“那……关志鹏呢?”陈太忠拎着橘子,转过脸来看着她。路灯底下,她裹着他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夹克,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攥着袖口,仰着脸看他,那张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楚,有点怕,有点急,还有点豁出去了的意思。她大概是想,碑的事说出来了,这就算是她手里的一张牌,拿这张牌,正好换他一句准话。陈太忠看明白了她那点心思,心里头不是滋味。“答应你的事,我记着。”他说,“关志鹏那个人,我说过,查实了,我就办,怎么办,我说了算。这话我在望男那辆车里跟你说过,到现在也没变。”丁小宁的眼睛亮了亮。“可那是我的事。”陈太忠接着说,语气沉下来了,“你别拿什么来跟我换。碑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你拿来跟我换,我就不办了。”他说这话,不是嘴上客气。关志鹏那桩事,他在刘望男那辆车里听丁小宁哭着说完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数,一个区长,压着一张救命的条子三个月不签,压死了一条人命,又把人家媳妇当疯子关起来,逼得人跳了河,这样的人,退下来了住着大房子,天天在公园里遛鸟,这世道要是就这么算了,那还叫什么世道。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办,可他办这事,是因为这事该办,不是因为丁小宁手里有块碑,更不是因为甯家。要是拿碑来换,那这事就成了一桩买卖,做完了,钱货两清,往后谁也不欠谁,那他陈太忠成了什么人?成了丁小宁花钱雇来的打手。丁小宁愣住了,张着嘴望着他,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信。她愣愣地站在那儿,裹着那件夹克,好半天都没动。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团麻似的。他不要碑,不要她拿什么去换,那他图什么?他是看在甯家的面子上,才对她这么客气的?她是甯家的人,甯家是他要伺候的大主顾,所以他放她走,不关她,不吓唬她,还把衣服脱给她穿?她这么琢磨着,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就那么憋在肚子里,憋得脸都有点发烫了。正在这时候,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阴平的号码,按了接听键,那头就是一嗓子,舌头大得跟含了个鸡蛋似的:“太忠!你……你不仗义啊!撂下我们俩就跑了?啊?我一觉醒来,天都黑了,人也没了,就剩一张破条子,我跟那个司机有毛的话说!人家一晚上就说了三句话,吃了没,喝了没,睡了没!”是甯瑞远,听那动静,晚上又让阴平那帮人灌了一顿,灌得不轻。陈太忠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等那头嚷嚷完了,才说:“我这边有事,走得急。回头有人去找你,好事儿,你等着就行。”他话音没落,旁边的丁小宁猛地惊叫了一声:“甯瑞远?”她那一嗓子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大楼门口撞来撞去,撞出了回音。电话那头的甯瑞远立马来了精神,嗓门腾地拔高了,亢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我听到女人的声音了!我听到了!太忠,你别想瞒我!那个警花,你帮我找着了?是不是她?是不是那个过肩摔?”“一边儿待着去。”陈太忠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丁小宁一眼,丁小宁还瞪着眼睛看他,嘴张着,像是还想问什么。他心里一句:你丫要是真找丁小宁,那可就乱了辈分了,人家是甯家的长支,论起来,没准你还得管人家叫一声什么呢。挂了电话,丁小宁还瞪着眼睛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认识甯瑞远?”“我陪着的就是他。”陈太忠说,“甯家那个考察团,领头的就是他,报纸上站在当中那个,就是他。这会儿在阴平喝醉了,正打电话骂我呢。”丁小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大楼门口蹲了一晚上,冻得牙齿打战,要等的那个甯家的人,就在这个人的手机那头,一个电话就能接通,还舌头大着骂他不仗义。“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小声问。“一个大少爷,心眼不坏,就是嘴碎,爱凑热闹。”陈太忠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认亲,往后有的是机会见他,见不见,怎么开口,你自己拿主意,你们甯家的事,我不掺和。”他不想再往下扯了,扯下去没完没了的,今天这一天,他已经够累的了。他拎着那网兜橘子,转过身去,一边往大门口那条马路上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身衣服送你了。明天一早回幻梦城去,以后少大半夜往外跑,这次是我找着你了,下次要是让别人找着,那可就不是一件夹克的事了。”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那个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了,一嗓子,比刚才那一声还尖,还亮,在空荡荡的街上来回地荡:“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骗不了你自己!”陈太忠脚脖子一歪,差点没崴着。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丁小宁还站在路灯底下,裹着他那件夹克,仰着脸,冲他这边望,瞧不清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梗着脖子的,嘴硬,赌气,跟她头一回撞上他的时候一个样。他心里骂了一句:毛病。可骂完了,他嘴角又有点往上翘。那丫头嘴硬,心里头八成也是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看他,干脆就喊这么一嗓子,喊出来了,好像就占了上风,就不欠他什么了。他心里一句:行,你说哥们儿喜欢你,那就算哥们儿喜欢你,可哥们儿喜欢的是什么?喜欢一个小丫头片子大半夜光着脚满街跑,喜欢你冻得跟个冰棍似的还嘴硬,这算哪门子喜欢,顶多算是操心。他扭回头来,接着往前走,比刚才还快,那网兜橘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晃得网兜上的麻绳都快松了。---马路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马路中间那道黄线又直又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陈太忠站在路边,等了好半天,才远远地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车顶上的灯亮着,开得不快,一摇一晃的。他抬手一招,那车子吱的一声刹在了他跟前,刹得又急又狠,车轮子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子。他弯下腰,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门把手,车窗里就探出一个脑袋来,冲着他“呸”地啐了一口唾沫。他身子一闪,躲开了,那口唾沫擦着他的毛背心飞过去,落在了马路牙子上。他还没回过神来,那车子已经一脚油门蹿了出去,排气管子冲他喷了一团黑烟,转眼就开远了。他站在路边,愣了好几秒,才看清楚刚才那个探出脑袋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一头卷发,脸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一肚子火没处撒。他抬起一只手来,冲着那辆车的方向,手指头动了动。这一手要是使出去,那车子开不出二里地,轮胎就得瘪在半道上,让她下来自己推。他手指头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心里一句:八成是让哪个男人甩了的,看见个大半夜站在马路边上的男人就来气,跟她计较什么,人家补个胎也得花钱,她开出租挣的那点钱,经得起几回补胎?算了吧,今天这一天,从中午的杜忠东到半夜的出租车司机,哥们儿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个的都冲着哥们儿来。他站在路边,夜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毛背心都透了风,毛线眼里钻进来的凉气贴着皮肉往里渗。他这才觉出冷来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搓了搓,心里一句:好么,夹克给了人家大姑娘,哥们儿穿着件毛背心站在马路边上,让人啐了一口,这要是让秦连成看见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堂堂招商办的科长,混得跟个讨饭的似的。他想起今天早上任娇从他屋里出来,站在楼道的灯底下,那张脸上还带着点没睡够的浮肿,叮嘱他别忘了橘子;想起老妈往他身上套这件毛背心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天凉了;想起老爹在院门口背着手站着,说在外头少喝点酒。这一天下来,碰上的人多了去了,有冲他笑的,有冲他瞪眼的,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还有冲他啐唾沫的,可他想来想去,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早上那几个人,那几句话。他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笑完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刘望男回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刘望男大概是一直攥着手机等着,那头的嘈杂声小了些,像是她躲到了办公室里:“太忠?找着了没有?”“找着了,没事。”陈太忠说,“在计委大楼外头蹲着呢,冻得够呛,我把衣服给她了,人好好的。明天一早她自己回去,到时候你别说她,也别多问,让她自己去抽屉里拿东西。”刘望男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重又沉,像是把一晚上憋着的那点慌张全吐出来了:“吓死我了……她跑到计委大楼去干什么?”“回头再跟你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陈太忠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也别忙活了,前头让十七盯着就行。你身子还没利索,早点上床,好好睡一觉。”“嗯。”刘望男应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在哪儿呢?这么晚了,还回来不?”“外头,有地方睡。”陈太忠说,“你睡你的,别等我。”刘望男没再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挂了电话,心里头又是一阵发软。刘望男这女人,嘴上厉害,心里头却比谁都细,身子还没好利索,前头一摊生意要张罗,后头还得替他看着个半大的丫头,人跑了,她头一个念头不是自己受了多大的累,是怕给他惹了祸。他心里一句:回头给望男另买一只包,不能比吴言那只差,她盯着那只包看的那一眼,哥们儿可是看在眼里的。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看手里那网兜橘子。拎了一晚上,从阴平拎到吴言家,从吴言家拎到计委大楼,那网兜的麻绳勒得他手指头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可网兜里的东西一个没少,一个没烂,在路灯底下金黄金黄的,泛着光。马路上没人,他要是往戒指里一收,谁也看不见,可他没收,就那么拎着,又站在路边拦车。这一网兜橘子,他觉着就该这么拎着去,拎着从门口进去,拎着往人家跟前一放,才算是送到了。这回来的是辆红色的夏利,他拉开车门,报了个地方,育华苑。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路上哼着歌,也不跟他搭话。他坐在后座上,把橘子搁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子顺着建设路往南开,过了两个路口,又拐上了一条小街。两边的楼矮了,灯也少了,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不知道是在熬夜赶活儿,还是跟他一样,睡不着觉。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一桩一桩的事走马灯似的往外冒。吴言书房里那盆马蹄莲,她攥着领口的那两只手,她那句防我自己,她站在门后头叫他的那一声陈太忠,后头没说出来的那些话,最后只剩下一句路上慢点。他想着这些,心里头一阵暖,又一阵堵,暖的是她到底还是给他开了门,堵的是那扇门开了,又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锁舌咔嗒一声,听得他心里头发空。还有丁小宁,甯家的长支,祖宗的碑,关志鹏。还有那一嗓子,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他想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心里一句:这丫头,嘴比刀子还硬,哥们儿脱件衣服给她,这丫头就认定了哥们儿喜欢她,照这么算,哥们儿明天给街口那个要饭的老头扔两块钱,老头是不是也得认定哥们儿看上他了?他乐完了,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了育华苑那一片,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挨着一棵,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子在路灯底下伸着,影子投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像是谁拿毛笔在地上画了一幅乱七八糟的画。他认得这条路,前些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闭着眼睛都摸得着。---十二点半,车子在育华苑的巷子口停下了。陈太忠付了钱,拎着橘子下了车,顺着那条熟悉的小巷往里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黑着灯,只有巷子当中那盏路灯还亮着,灯罩上落满了死蛾子,照得底下那一小片地方昏黄昏黄的。他拎着橘子从灯底下走过去,影子先是短,后来越拉越长,拉到前头那堵院墙上,墙头上那半枯的爬山虎让风吹得沙沙响。他走到那扇院门跟前,站了站,低头看看手里那网兜橘子,又抬头看看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心里一句:她说十点就上床,睡得香着呢,这会儿要是真睡着了,哥们儿把橘子往门口一放,明天早上她一开门就能看见,也算是交了差。可他心里又清楚,她八成没睡,八成是关着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他伸手一推,院门没锁,门轴吱呀一声,在这半夜里响得老远。二楼主卧的灯啪地亮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二楼那扇窗户透下来一点光,照着那棵老石榴树,叶子掉了一多半,剩下的蔫巴巴地挂着,枝头还有两三个没摘的石榴,咧着嘴,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他一脚踩上去,叶子在脚底下沙沙地响,他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像是半夜翻墙进来偷石榴的贼。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底下,仰着脸看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晃了晃,又不见了。楼梯上传来一阵拖鞋的响动,噔噔噔的,又急又快,下到一楼,停了停,过了一阵,楼下的门开了。晓艳披着一件毛衣站在门里,毛衣是米黄色的,松松垮垮地罩在睡衣外面,头发散着,有点乱,屋里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毛衣的前襟,看着院子里站着的这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了口:“你还知道来?橘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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