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公章到手“我回来了,甯瑞远想在阴平多待两天。”陈太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厨房门口,晓艳的影子在门帘后头晃来晃去,正在刷那两只大海碗。秦连成在电话那头压根没往心里去,他关心的显然不是甯瑞远在阴平待几天,嗓门里那点笑意还挂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八点钟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公章拿走,这东西搁在我抽屉里,我看着都替你着急。”“好嘞,主任,八点准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夹克兜里,冲着厨房那边扬起嗓子喊了一声“我走了”,门帘后头的水声停了停,晓艳的声音哑哑地飘出来:“橘子挺甜。”他听了直乐,这丫头记性倒好,早上刚教的词,这就用上了,也不出来送,大概是怕自己那张脸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又要挡,又大概是还臊着,懒得跟他照面。育华苑门口没有出租车,他沿着围墙往大路上去,到了路口才拦下一辆红色的夏利。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嘴就没闲着,从物价扯到下岗,又从下岗工人说到哪个领导的小舅子开了家桑拿,陈太忠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只手插在兜里,按着那只沉甸甸的砖头手机,心思早飞到招商办三楼去了。正科没下来,公章倒先下来了,他心里一句,这也算是听见个响儿,好歹哥们儿这二科不是空壳子了,往后盖个章,签个字,总得有个落款,总不能拿手指头蘸着唾沫在纸上按手印吧。车过了人民路,前头堵住了,一辆拉白菜的三轮车翻在了路口,绿莹莹的大白菜滚了半条街,交警吹着哨子在那儿指挥,几个骑自行车的蹲在地上帮着拾掇,拾起一棵就往三轮车上扔一棵。出租车司机拍着方向盘骂了两句,扭头冲他抱怨:“您看看,这一到冬天,满大街都是白菜,单位里发,街道上卖,家家户户阳台上码得跟城墙似的,我那丈母娘一个人就囤了三百斤。”陈太忠看着窗外那一地的白菜,随口应了一句:“三百斤,吃到开春也吃不完。”“吃不完腌酸菜呗,老太太一冬天就干这个。”司机一脚油门窜过了路口,“您这是去哪个单位上班?”“招商办。”“哟,招商办好啊,那是给市里挣钱的地方,听说最近来了个香港大老板,要在咱们这儿盖大楼?”陈太忠心里乐了,消息传得倒快,甯瑞远从素波来的,到了出租车司机嘴里就成了香港大老板,再过两天,怕是要成美国大老板了。他也不纠正,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听说是”,司机就又来了精神,一路从香港大老板说到了凤凰的房价,说到下车也没说完。---招商办那栋楼是老楼,五层,水磨石的楼梯让人踩了二三十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扶手上的红漆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来。陈太忠到的时候还差五分八点,楼道里已经有人在拎着暖壶打开水了,开水房门口排了三四个人,见他上来,有两个认得他的点了点头,另外两个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扭回去,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他也懒得听。秦连成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门开着一半,他敲了两下才进去。秦主任正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大办公桌后头喝茶,手里那只茶缸子是搪瓷的,上头印着一行红字“先进工作者”,见他进来,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脸上就笑开了,冲对面那把椅子扬了扬下巴:“坐,坐,太忠,这一趟阴平跑得辛苦了吧?”“不辛苦,就是路不好走,颠得骨头都散架了。”陈太忠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扶手椅,坐面上铺着一块棉垫子,早让人坐扁了,硬邦邦的,硌屁股。秦连成也不跟他多绕,拉开右手边那格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绒布盒子来,搁在桌上,往他这边推了推:“打开看看吧。”陈太忠伸手打开盒盖,新鲜的油墨味儿就冲了上来,冲得他鼻子一酸。盒子里铺着一层黄绸子,上头躺着一枚崭新的圆形公章,刻字的那面朝下,他拿起来翻过来一看,一圈红字刻得清清楚楚,“凤凰市招商办公室业务二科”,当中嵌着个五角星,章面上的印泥还没干透,沾得他指头肚上红了一小片。他捏着那枚公章,在手心里来回掂量了好几回,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劲儿就往上冒,这东西不大,攥在手里倒是沉。“别掂了,就那么沉。”秦连成在对面看着他,笑出了声,“刻章的老师傅说了,这是好料子,掂坏了可不包换。”陈太忠也乐了,把公章搁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往自己这边拽到手边,拿手掌压着:“主任,这就是说,二科能开张了?”“能开张了,屋子给你腾出来了,三楼东头那个套间,原来是放杂物的,前两天让人收拾过一回。”秦连成说着,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末,眼睛却从茶缸子边上瞟过来,像是随口一问,“太忠啊,甯家那头,你看来凤凰投资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陈太忠心里早有准备。甯瑞远在阴平跟他说得明白,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先别往外漏,尤其是别跟秦连成说透,秦主任嘴不严,倒也不是坏心眼,就是一高兴,喜欢往上头报,早早地报上去,回头不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端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甯总那人,嘴紧得很,我问了几回,他就一句话,说凤凰的人还行,就是地方还没看好。”“人还行?”秦连成把这三个字嚼了嚼,“那就是有门儿嘛。地方没看好,咱们帮他看,开发区那片地,城西那片地,都是现成的,他要哪块咱们给他协调哪块。”“主任说得是,可这话我不能替甯总说,他得自己点头。”秦连成又追了两句,问甯瑞远在阴平看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有没有提到投资额,陈太忠一律打马虎眼,说看了几个老厂子,见了县里几位领导,投资额没提,人家是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秦连成听来听去,没听出什么实在东西来,倒也不恼,靠回椅背上,摇着头笑:“你小子,倒学会给我打太极了。”“我哪儿敢跟主任打太极,是甯总跟我打太极。”秦连成说着,自己先摇着头笑了,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拿手背擦擦嘴,又问:“梁天驰那小子,在阴平没给你添乱吧?”“没有,梁总挺好,就是酒量差了点,头一天晚上就让县里的人灌趴下了。”“他那酒量,我知道,二两的量,八两的胆。”秦连成哈哈大笑,乐够了,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震得那只搪瓷缸子里的茶水起了一圈圈的纹,“太忠,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甯家这事,市里头几位领导都盯着呢,上礼拜开会,分管的副市长还专门点了一句,说招商办今年就看这一单了。你在外头跑,成了,功劳是你的,跑不成,挨骂的是我。所以啊,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得先跟我通个气,别让我在会上让人问住了。”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这才是秦主任今天早上想说的正经话,前头那句“可能性多大”,不过是个引子。他点头点得很实在:“主任您放心,有准信儿了,我头一个跟您说。”秦连成盯着他看了看,大概也知道这话里水分不小,可人家态度摆在这儿,他也挑不出毛病来,只好点点头,又把话头拽回到公章上:“这章你收好,二科往后出去的文件和公函,都得盖这个,丢了可是大事,补刻得市里批,还得登报声明作废,丢人丢到报纸上去了。”“丢不了,我天天揣怀里。”“揣怀里倒也不用,锁抽屉里就行。”秦连成又笑。秦连成说完这一句,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来,纸上的字是油印的,蓝莹莹的,有几处印得深,有几处印得浅,他把纸推过来:“这是二科的职责,市编办批的,你拿去看看,心里有个谱。”陈太忠接过来看,上头一共三条,头一条是“负责重点客商的联络、接待与服务”,第二条是“负责重点招商项目的跟踪、协调与督办”,第三条是“完成主任交办的其他工作”。他把这三条从头念到尾,念完了抬头看秦连成:“主任,这第三条,管得最宽。”“你倒会挑重点。”秦连成让他逗乐了,“哪个科室的职责里没有这一条?这一条就是个口袋,什么都能往里装。”“那我这口袋,先装个甯家?”“先装个甯家。”秦连成点着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住,“装满了再说别的。”陈太忠把那张纸叠成四折,塞进了夹克的里兜,跟那只砖头手机挤在一块儿。两个人正说着,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敲得很有分寸。“进来。”进来的是李继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抱着两个牛皮纸文件夹,进门先冲秦连成点头笑了笑,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那双眼睛却连往陈太忠这边扫一扫都没有,径直走到办公桌跟前,把两个文件夹往秦连成面前一放:“主任,上个月的招商情况汇总,我弄了两个版本,一个详细版,一个简洁版。详细版您自己看,简洁版是给市里报的,您看看哪个口径合适。”秦连成“哦”了一声,翻开那份详细版,眯着眼睛看了两页,就指着其中一行问起来了。李继峰弯着腰凑过去,指头点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地解释,这家是哪个县的,那家是谁介绍来的,签了几份意向书,到位了多少资金,说得头头是道,一张嘴跟抹了油似的,滑溜得很。陈太忠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手底下压着那只红绒布盒子,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秦连成边听边点头,偶尔拿红铅笔在纸上画个圈,画完了问一句“这个数是怎么算的”,李继峰就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往下念,一个磕巴都不打。陈太忠在旁边听着,听出来了,这人肚子里装的东西不少,哪个县引进了几个项目,哪个项目卡在哪一道手续上,哪个局的哪位副局长爱喝什么酒,张嘴就来,比档案柜还全,也难怪秦连成离不开他。可越是听出这一层,他心里越是窝火。人家要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晾他半个钟头也就晾了,偏偏这些话,哪一句都不是非得今天早上八点钟说不可的,李继峰分明是瞅准了他坐在这儿,存心磨他的性子。起先他还耐着性子,心想人家谈工作,自己插不上嘴,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可这一等就是十来分钟,秦连成看完详细版又翻简洁版,翻完了简洁版又回头去对详细版上的数,李继峰在旁边不时地补充两句,补充着补充着就说到了下个月的计划,说到了年底的总结,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他起身去墙角的暖壶那儿倒了杯水,那暖壶是竹壳的,壶塞子是软木的,拔出来啵的一声,屋里那两个人头都没抬。他端着那杯水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又把杯子搁在桌角上。又过了十来分钟,李继峰还在那儿说个没完,扯到了上回素波那个招商会,说哪家企业的老总是他亲自陪着吃的饭,吃完饭人家就表态了。陈太忠在椅子上换了个坐法,屁股往前蹭到了椅子边上,只坐了半个屁股,后来干脆把屁股抬起来半寸,悬在那儿,两条腿撑着,一点劲儿不往椅子上搁。这是他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较着玩儿,凡人蹲马步,蹲个十来分钟腿就打颤,他这么悬着,悬上一天也不带喘的,倒比坐那块硬棉垫子舒坦。秦连成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看见他这副架势,愣了愣,没明白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嘴张了张,又让李继峰一句话给拽回去了:“主任,还有个事,下礼拜市里开招商工作会,咱们得准备个发言稿……”陈太忠悬着屁股,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骂开了,李继峰,你小子行,你给哥们儿等着,今天这半个钟头,哥们儿记在账上了,回头连本带利给你算。又熬了好几分钟,李继峰才算是把话说完了,收起那两个文件夹,冲秦连成点头哈腰地往外退,到了门口,他终于回过头来,眼皮一撩,跟陈太忠对上了一眼。陈太忠早等着这一眼了,他本来打算回敬一个终身难忘的眼神,让这家伙晚上做梦都哆嗦,可两人眼神一碰,他倒愣住了。李继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准备好的还重,冷,阴,带着钩子,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那股怨毒浓得化不开,比他攒了半个钟头的那点火气还要足上三分。门关上了,陈太忠坐回椅子上,心里直犯嘀咕:哥们儿没刨你家祖坟吧?不就是开发区那点事,至于恨成这样?秦连成看着门口,叹了口气,回过脸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揉了好一阵,像是脑仁里塞了块石头,开口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半截:“太忠,有些话,我跟你说说,你心里有个数。”“主任您说。”“咱们招商办,编制是二十四个,你知道现在楼里有多少人?”秦连成伸出四个指头,又伸出八个指头,在半空里比画了比画,“四十八个,整整翻了一番。这多出来的二十四个,一大半是各路领导塞进来的,这个的侄子,那个的外甥,还有哪个老领导退下来以前打过招呼的,一个也得罪不起,塞进来了,你就得给人家找把椅子,找张桌子,月底还得给人家发工资。”陈太忠点着头,心里却想,怪不得刚才开水房门口排那么长的队,敢情一半是来上班喝茶的。“这还不算,”秦连成又揉太阳穴,“入冬了,楼里要发福利,冬储白菜,一家两百斤,花生油,一家两桶,这是老规矩,年年都发。编制内的,财政上有这笔钱,编制外的呢?编制外的那二十多号人,你不发?你不发人家就去找给他打招呼的领导哭,领导再来找我。发,钱从哪儿出?我这个主任,天天就跟这些白菜帮子、油桶子较劲了。”他这么一说,陈太忠心里就有点明白了。他压着那只红绒布盒子,试探着问了一句:“主任,那我那个正科……”秦连成摆了摆手,摆得很慢,脸上带着点歉意,话却说得干脆:“行政级别的事,得再缓上一阵。不是我不给你报,是编制卡着,一个正科的职数,盯着的人多了去了,现在报上去,人家拿编制说话,我一句也顶不回去。你先把二科干起来,干出样子来,到时候我说话也硬气。”陈太忠心里一凉。他从横山区借调过来,图的是什么,说到底就是这个正科,这会儿公章倒是拿到手里了,正科倒成了“缓一阵”,一阵是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谁也说不清。可秦连成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往下问,要不就成了不识大体,嘴上便应了一声:“行,主任,我听您的。”“这就对了。”秦连成脸色松了松,又说,“还有个事,给你配了个副科长,二科总不能就你一个光杆司令。是个老同志,从区里调上来的,稳当,有经验,你们俩一文一武,正好搭配。我让他八点半过来,这会儿也该到了。”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进来吧。”门一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中等个子,戴副黑框眼镜,穿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他进门先冲秦连成笑了笑,叫了声“秦主任”,眼睛一转,落在陈太忠身上,脚底下就钉住了。陈太忠也愣住了。这张脸他太熟了,党校进修班那三个月,就坐在他斜后头那张桌子,平时上课爱眯着眼睛打瞌睡,打着打着还能接上老师的话茬,下课在走廊里抽烟,一抽就是两根。谢向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看得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眯成了两道缝,才慢慢笑起来,笑着笑着,自己先摇起头来了:“你……你是二科的科长?哎哟,咱俩还真有缘。”“老谢!”陈太忠腾地站了起来,绕过椅子就伸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谢向南握着他的手使劲晃,连公文包在另一只手里晃荡:“我还要问你呢,你不是在横山区当书记吗,跑到招商办来干什么?”“说来话长,说来话长。”秦连成在办公桌后头看着这俩人握着手不撒开,乐了:“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好,那就不用我介绍了。老谢,太忠,你们俩是一个科的了,往后好好搭班子。二科的钥匙在综合办李继峰那儿,你俩去拿吧,拿了钥匙,把屋子收拾收拾,今天就算正式开张。”两个人答应着出了门。走到楼道里,谢向南还在摇头,摇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伸手往鼻梁上一推:“我在区里听说招商办新来了个能人,把甯家都拉来了,我还琢磨这能人是谁,敢情是你小子。”“什么能人,我就是跑腿的。”陈太忠把那只红绒布盒子揣在怀里,拍了拍,“你呢?劳动局副局长当得好好的,怎么调到这儿来当副科长了?”“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先拿钥匙。”谢向南冲楼道那头努了努嘴,“综合办在那头,李主任这个人,你打过交道没有?”陈太忠想起刚才那半个钟头,冷笑了一声:“打过,刚打完。”---综合办在三楼中间,是个大开间,摆着七八张办公桌,上头堆着文件、报纸、算盘、打字机,靠窗的那张桌子上还有一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拿啤酒擦的。屋里坐着三四个办事员,有打字的,有拨算盘的,还有一个小伙子歪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翻一本杂志,见他俩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把眼皮垂下去了。李继峰的桌子在最里头,靠着暖气片,桌面上铺着一层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全市地图。他人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摊着一张《凤凰日报》,从头版看到二版,看得聚精会神,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社论。陈太忠和谢向南走到桌子跟前站住了,两个大活人,一个比一个块头大,往那儿一杵,桌面上的光都挡了一半,李继峰愣是没抬头,眼睛盯着报纸,手指头捻着报纸边,慢慢地翻了一页。陈太忠脸一紧,右手不自觉地就抬起来了,抬到半截,指头蜷了蜷,又放下了。他心里那股火往上蹿,按他往日的脾气,这会儿早就一巴掌把那张报纸拍到地上去了,可是刚才那半个钟头,他在秦连成屋里悬着屁股,悬着悬着,倒把那股子邪火悬下去一半,这会儿手抬起来了,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说,打他?打他一巴掌,你就从占理的变成了不占理的,这屋里四五双眼睛看着呢。谢向南大概看出他脸色不对,抢在前头开口了,嗓门放得客客气气:“李主任,我们来拿二科的钥匙,秦主任交代的。”李继峰这才从报纸上方撩起眼皮,看了谢向南一眼,看得很慢,从谢向南的眼镜看到他的风纪扣,又垂下眼皮去,翻过一页报纸:“没见我正忙着呢?等等……”谢向南脸上那点笑僵了僵,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就说吧。陈太忠没吭声,把怀里那只红绒布盒子掏了出来,捏在手里,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轻地,稳稳地,搁在了李继峰那张报纸上,正好压在头版那篇社论的标题上头。盒子不重,搁上去连个响都没有,可那块红绒布往白报纸上一压,扎眼得很,李继峰的手指头捻着报纸边,捻不动了。陈太忠直起腰来,没冲着李继峰,冲着一屋子人,嗓门放得敞敞亮亮的,跟在大会上念通知似的:“秦主任让我们来拿二科的钥匙,李主任忙着看报。那行,我这就回去跟秦主任说,二科今天开不了张,钥匙在李主任这儿,李主任没空。”他这话一出口,屋里打字机的咔嗒声停了,算盘珠子也不响了,那个跷着二郎腿翻杂志的小伙子把腿放了下来,四五个脑袋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眼睛在李继峰和他之间来回地瞟,看得李继峰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陈太忠站在那儿,两手往裤兜里一插,等着。他心里有数,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秦主任让来拿钥匙,这是事实,李主任在看报,这也是事实,李主任没空,那是李主任自己说的,他一句瞎话没编,一个脏字没带,就是把这三件事摆在一块儿,让一屋子人都听见了,往后谁再说起二科开张晚了一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屋里静了好几秒,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那个翻杂志的小伙子先坐不住了,站起来,搓着手凑到跟前,赔着笑:“小陈,我帮你找……”陈太忠扭过脸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打量得慢条斯理:“你叫我什么?”小伙子一愣,眼睛往下一溜,瞅见报纸上那只红绒布盒子,那副笑模样立刻换了个样子,腰也弯下去两寸,赶紧改口:“陈……陈科长,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找。”他心里大概也在犯嘀咕,骂这人得志便猖狂,昨天还是个借调的科员,今天揣个公章就抖起来了,可嘀咕归嘀咕,嘴上那声“科长”叫得一点不含糊。陈太忠也不点破,冲他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一声。李继峰终于坐不住了。他把报纸从那只盒子底下抽出来,抽得太猛,报纸边撕开一道口子,那只红绒布盒子在玻璃板上滑出去半尺,他看都不看,一把拉开抽屉,从里头抓出一大串钥匙来,钥匙串上套着十来把,有铜有铁,有大有小,哗啦一声,摔在了玻璃板上:“自己找!”钥匙在玻璃板上蹦了蹦,有两把滑到桌沿上,差点掉下去,那小伙子手疾眼快一把捞住,蹲在桌子边上,一把一把地翻钥匙上贴的胶布条,胶布上拿圆珠笔写着门牌号,好些字都磨花了,他凑到眼前辨了半天,才挑出一把来:“三一七,是这把,陈科长。”他两只手捧着递过来,跟递奖状似的。陈太忠接了钥匙,又伸手把那只红绒布盒子从玻璃板上拿回来,揣进怀里,冲着李继峰点了点头,脸上客客气气的,带着笑:“谢谢李主任,报纸您接着看。”李继峰没抬头,也没吭声,手里攥着那张撕破了的报纸,攥得报纸窸窸窣窣地响。屋里那几个办事员早把脑袋低下去了,一个比一个低,打字的那位大姐手指头在键盘上乱按,打出一串乱码也没发觉,拨算盘的那个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拨了半天,账本上一个数都没写。谁也不往李继峰那边看,可谁的耳朵都竖着。出了综合办的门,走出去十来步,谢向南才拽了拽他袖子,拽着他往楼梯拐角那儿靠了靠,压着嗓子说:“太忠,你这张嘴,比动手还狠。”陈太忠把那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个圈,笑:“动手他就有理了。”这话他是顺嘴说出来的,说完自己也愣了愣,觉得这话说得在理,可一时又说不上来理在哪儿,只觉得刚才手抬起来又放下去的那一回,放对了。打一巴掌是解气,可出完了这口气,满屋子的人记住的是陈太忠打人,谁还记得李继峰晾人?他一边往三一七走,一边想着李继峰那双眼睛。打从他进招商办头一天,就是这位李主任领的路,那会儿一口一个“我是综合办的李继峰”,笑得满脸褶子,后来不知道哪儿得罪了他,这人就处处跟他别着劲,派车拖着,报账卡着,开会把他的座位排到门口。他陈太忠在人间混了这么些日子,见过的小人不少,像李继峰这样把恨挂在眼睛里的,倒是头一个,他心里一句:成,你恨你的,哥们儿也不指望你爱,往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你要是非得往哥们儿的井里吐唾沫,那就别怪哥们儿往你河里扔石头了。“刚才那个小伙子,”谢向南回头看了一眼综合办的门,“叫什么来着?”“小田,综合科打杂的,也兼着开车。”陈太忠说,“上回我在楼底下见过他开那辆金杯,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得,往后咱们二科用车,得求着人家了。”“求什么求,咱们有车。”陈太忠想起秦连成给配的那辆桑塔纳和那位嘴严的老师傅,心里又松快了几分,“老谢,往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你可拉倒吧。”谢向南笑骂了一句,推了推眼镜,“先把屋子收拾出来再吹。”---三一七在三楼东头,紧挨着楼梯口,是个套间。陈太忠拿钥匙开门,那锁有年头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回才拧动,门轴吱呀一声长响,陈年的灰土味儿扑面而来,呛得谢向南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外间不小,十五六个平方,靠墙堆着前任留下的旧桌椅,三屉桌、木头椅子、一个缺了门的铁皮文件柜,横七竖八地码在一块儿,上头落了一层灰,拿手指头一划就是一道印子。墙角还扔着几卷旧报纸、一个瘪了的篮球、一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留下的纪念品。里间小一点,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大班椅,人造革的面子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大班椅前头是一张大写字台,桌面上压着块玻璃,碎了一个角。“好家伙。”谢向南把公文包往门后头的钉子上一挂,挽起中山装的袖子,“这哪是科室,这是废品收购站。”“废品收购站好啊,废品收购站来钱。”陈太忠也脱了夹克,搭在大班椅背上,“先开窗户,透透气。”谢向南去推那扇木框窗户,插销锈死了,他推了两回才推开,外头是招商办的后院,两棵老杨树掉光了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子上蹦来蹦去,冷风呼地灌了进来,把屋里那股霉味儿冲淡了不少。陈太忠撸起袖子,把那些旧家具一样一样地往墙角码。三屉桌沉,凡人得两个人抬,他一只手拎起来就走,拎到墙角轻轻地往下搁,谢向南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你小子这把子力气,在党校的时候我就纳闷,怎么跟头牛似的。”“农村孩子,从小挑大粪挑出来的。”陈太忠随口胡诌。两人正收拾着,门口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到了门口停住了。秦连成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又看了看陈太忠,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咳嗽了一声,走进来,在那把缺了门的铁皮柜子跟前站住了:“太忠,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陈太忠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过去。谢向南很识趣,拎起墙角那几卷旧报纸,说是拿到楼下垃圾堆去扔,夹着报纸就走了,临走还顺手把门往回带了带,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秦连成等他走远了,才转过身来,两只手还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那只缺了门的铁皮柜子,像是柜子上写着什么字:“太忠,老李那个人,就那样,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他晾了你半个钟头,我都看见了。”陈太忠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可你也给我个面子。”秦连成转过脸来,看着他,眉头皱着,“别在楼里嚷嚷,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在综合办那么一嗓子,现在一层楼都知道了,说二科的陈科长刚上任就跟李主任干起来了。往后你们俩还得共事,你让我这个主任夹在中间,怎么做人?”陈太忠梗着脖子:“主任,我没嚷嚷,我就说了句实话。钥匙在他那儿,他说他忙,我说我回去跟您汇报,这有什么不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秦连成让他噎了个正着,噎得直摇头,“可这对不对,跟该不该说,是两码事。”“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在那儿站着等他把报纸看完?”“实话也得看在哪儿说,看冲谁说。”秦连成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头来,在那只铁皮柜子上敲了敲,柜子空,敲出来的声音嗡嗡的,“老李在招商办干了七八年,楼里上上下下,哪个科的事他不经手?你刚来,人还没认全,就先把他得罪了,往后你要个车,报个账,领个打字纸,哪一样不从他手底下过?他明着不卡你,暗地里给你拖上三天五天,你上哪儿说理去?”陈太忠心想,车有老师傅,账有老谢,打字纸大不了自己上街买,嘴上却没顶,只说:“主任,我记着了。”“记着就好。”秦连成又看着他,看了半天,那张脸上的神气变来变去,一会儿像是要发火,一会儿又像是要笑,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收拾吧,收拾完了把门口那块牌子挂上,牌子在综合办,让小田给你送过来。”他背着手出了门,走到楼道里,脚底下慢了慢。这小子是有点愣,可他占着理,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老李晾人在先,人家进门规规矩矩要钥匙,他偏要拿张报纸挡着,挡得满屋子人都看在眼里。秦连成心里琢磨着,老李那张嘴,这回是让人家拿话堵死了,往后楼里谁再嚼舌头,也嚼不到陈太忠头上去。这么个人,又能拉来甯家,跟他处好了,没坏处。他这么想着,脚底下就快了,下楼梯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样板戏。---谢向南扔完报纸回来,站在门口探了探头,见秦连成走了,才进来,把门关上,冲他挤挤眼:“挨训了?”“挨了两句,不疼不痒。”“秦主任这人,心不坏,就是怕事。”谢向南说着,往那只铁皮柜子上一靠,伸手冲他一摊巴掌,“公章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咱们二科的章长什么样。”陈太忠把红绒布盒子掏出来递给他。谢向南打开盒盖,捏着章柄翻过来,凑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拿指甲在章面边上刮了刮,带下来一点红印泥,搓在指头肚上闻了闻,这才点头:“好料子,牛角的,刻得也正,这手艺,是城南老孙头的手艺,他那儿出来的章,十年都不走样。”“你还懂这个?”“在劳动局管了五六年发证,一天盖几百个章,盖得我做梦都在盖章。”谢向南说着,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沓白纸来,抽出一张,铺在三屉桌那层灰上,拿袖子掸了掸,又从包里掏出一盒印泥,揭开盖子,往他跟前一推,“来,科长,开个张,头一个章你自己盖。”陈太忠接过公章,在印泥里摁了摁,章面上红得发亮,往那张白纸上使劲按住,左右晃了晃,拿起来,纸上就多了一个圆圆的红印子,外沿是红字,当中那个五角星,印得清清楚楚,一点没糊。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点劲儿又往上冒,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块牛角,刻了几个字,可盖在纸上,就是凤凰市一个正经科室的名号了,往后谁要是拿着二科的函件去办事,人家先看的就是这个红圈。“行,不歪。”谢向南看了看,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叠好,塞进公文包里,“这张我收着,当个纪念,往后你当了大官,我拿出来给人看,说这是陈某人头一回盖章,还是我给他铺的纸。”“你就贫吧。”他把公章搁回盒子里,盒盖扣上,啪的一声轻响,又拿起来,拉开里间写字台最上头那格抽屉看了看。抽屉里头空空的,只有一层旧报纸垫底,报纸上印着前年的日子,锁眼倒是好的,钥匙就插在上头,铜钥匙拴着根红毛线,早让人捻得发黑。他把盒子放进去,锁上,拔下钥匙,跟三一七那把门钥匙串在了一块儿,揣进裤兜里,一走路就叮当响。“我贫不过你。”谢向南把印泥盒子盖上,往桌上一放,“正事,咱们二科现在是要什么没什么,一部电话,就里间那一部,还是拨盘的;打字机没有,信笺没有,连个暖壶都得自己去领。下午我去综合办领东西,你别去了,你一去,李继峰那张脸又得拉下来,我去,他总不好意思不给我。”陈太忠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去,他要是敢卡,回来跟我说。”“他卡不了我。”谢向南推了推眼镜,“我在劳动局跟财务科打了五年交道,什么样的卡我没见过?他要卡,我就坐他桌子跟前陪他看报纸,看到他给为止。”陈太忠让他说得直乐,两人撸起袖子,接着收拾屋子。谢向南弯腰去抬那张三屉桌的另一头,陈太忠摆摆手让他歇着,自己一只手拎起来,挪到窗户底下,摆正了,又去拖那把大班椅,把它推到里间的写字台后头。收拾到那只铁皮文件柜的时候,陈太忠从最底下一层抽屉里翻出一摞东西来,一本卷了边的工作日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还有一张镶在玻璃框里的奖状,玻璃裂了,奖状上的字倒还清楚,“一九八六年度先进工作者”,名字那一栏让水洇过,糊成了一团,看不出是谁。“这是哪一任的?”谢向南凑过来看。“谁知道,大概是这屋里待得最久的那位。”陈太忠把奖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拿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调走了,不要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写的。谢向南拿过去看了一眼,摇摇头,把奖状搁在窗台上,搁得端端正正:“先放着吧,好歹是个先进,扔了怪可惜的,就当是咱们二科的镇宅之宝。”“镇宅之宝是个先进工作者,名字还看不清,这兆头不好。”“那你说什么兆头好?”“甯家的投资协议,往这墙上一挂,那才叫兆头。”谢向南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接着去擦窗户了。窗玻璃上的灰厚,他拿报纸蘸了水去蹭,擦过的地方就亮一块,一扇窗户弄完,屋里就透亮了不少,太阳从玻璃里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飘。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样子。外间靠窗摆了两张三屉桌,面对面,一张是谢向南的,一张留着给往后来的人;铁皮柜子缺了门,陈太忠把它转了个方向,缺门的那面冲着墙,倒也看不出来;墙角那个瘪篮球让谢向南一脚踢到了门后头。里间那张大写字台擦干净了,玻璃碎了的那个角拿一张旧挂历垫着,大班椅裂口的地方,谢向南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卷胶布来,横七竖八地粘了几道,粘得跟打了补丁似的。小田送牌子来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业务二科”,他亲手给钉在门框上,钉得端端正正,钉完了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前去拿袖子擦了擦。小田钉牌子的时候,嘴也没闲着,一边拿锤子敲钉子,一边扭着脖子跟他搭话,说三一七这屋子原来是外经科用的,外经科前年并到别处去了,这屋子就空下来堆东西,堆了两年,“陈科长您是头一个肯要这屋子的科长,旁人都嫌它挨着楼梯口,吵”。陈太忠说吵好啊,吵热闹,谁上楼下楼都看得见,小田就嘿嘿地乐,锤子差点砸着手指头。“陈科长,您看行不行?”“行,挺好,谢谢啊。”小田乐颠颠地走了,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小田走了,陈太忠在那只缺了门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暖壶来,竹壳子,壶身上拿红漆写着个“二”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二科留下的,摇一摇,里头还剩半壶隔夜水,凉透了。他把凉水倒进窗台上一个豁了口的花盆里,拎着暖壶出了门,往楼道西头的开水房去。开水房门口这会儿没人排队了,锅炉呼呼地烧着,水龙头底下汪着一摊水,地上铺了几块砖头垫脚。他刚把暖壶塞到龙头底下,拧开,滚水哗哗地往壶里灌,白汽扑了他一脸,就听见门外头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一高一低,由远而近,是拎着暖壶来打水的。“……真的,我就坐在李主任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公章盒子就那么往报纸上一搁,啪,压在社论上。”“他没急?”“急什么呀,脸都青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把钥匙往桌上一摔,那一串钥匙,哗啦一声,吓我一跳。”高嗓门那个压着声音,压不住那股兴奋,“你说新来的这个小陈,看着嘻嘻哈哈的,这嘴可真够损的,一个脏字没有,就是让你下不来台。”“李主任这回是碰上硬茬子了。”低嗓门那个笑了一声,“他晾人晾惯了,上回把计委来送文件的那个小伙子都晾哭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开水房,一抬头看见他,脸上那点笑全冻住了。高嗓门那个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发,陈太忠认得,是综合办打字的,刚才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这会儿手里拎着两只暖壶,张着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太忠把自己那只暖壶从龙头底下拿出来,塞上软木塞子,冲她笑了笑,侧身让开龙头:“大姐,您先来,我这儿满了。”“哎,哎,陈科长您忙……”小卷发结结巴巴地应着,等他出了门,在他身后压着嗓子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让锅炉的呼呼声盖住了一半。陈太忠拎着暖壶往回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倒是舒坦了。刚才那一出,他本来心里还有点打鼓,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给人留面子了,这会儿听人这么背后一议论,倒想明白了,楼里的人记住的是李主任脸青了,钥匙摔了,记住的是李继峰晾人晾惯了,没一个人说陈科长不对。他手上一个指头没动,这比给李继峰一巴掌还管用,挨一巴掌,人家半个月就消肿了,在一屋子人跟前丢了脸,那可就消不下去了。回到三一七,谢向南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那张三屉桌的桌腿,见他拎着暖壶进来,抬头问:“打个水去这么半天?”“碰上两位大姐,听了一段评书。”“说你的?”“说李主任的。”谢向南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嘿嘿地笑了两声,接着擦他的桌腿去了。谢向南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来,递过来一根,陈太忠摆摆手,谢向南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往三屉桌后头那把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吐了个烟圈,这才慢悠悠地说起自己的事来:“你问我怎么调过来的。劳动局那摊子,我干腻了,天天就是下岗再就业,发证、开会、写材料,干了五六年,越干越没意思。正好有个老领导在市里,我托了托他,就调过来了,平级调动。”“平级?”陈太忠看着他,“劳动局副局长调到这儿来当副科长,这叫平级?”“你不懂。”谢向南眯起眼睛,他说话的时候爱眯眼,眯得眼镜片后头只剩两条缝,像是在心里打算盘,“副科长是听着降了,可我这副科长是副处级待遇往这儿挂的,工资一分不少,级别一点不降。招商办是什么地方?市里的窗口单位,往后要是干出点成绩来,往上走比在区里快。再说了,劳动局那位子,盯着的人多,我占着也占得不踏实,不如挪个窝,腾个地方给别人,大家都欢喜。”陈太忠听得直点头,心里想,老谢这账算得精,比秦连成还精。“你呢?”谢向南把烟灰弹在窗台上,“我听说你在横山混得风生水起,又是开发区又是街道的,怎么又跑到地志办去了?党校那会儿,咱们那一班里,就数你最狂,上课顶老师,下课跟食堂大师傅抢红烧肉,我还以为你得是头一个提起来的。”“提什么提,让人一脚踢到地志办去了。”陈太忠往大班椅上一靠,椅子底下吱嘎一声,“地志办你知道吧?一间屋子,两张桌子,一个李大姐,整天拿着放大镜看县志,看到吃午饭的时候,把放大镜一放,说一句,今天又是平平安安的一天。”谢向南让他学得直乐,烟都掉了,赶紧弯腰去捡:“那你还能从地志办折腾到招商办来,还把甯家拉来了,这叫什么?这叫咸鱼翻身。”“咸鱼翻身也还是咸鱼。”“那可不一样,翻过来那面能晒太阳。”谢向南捡起烟,吹了吹上头的灰,又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他,“说正经的,太忠,你那个正科,秦主任怎么说?”“说缓一阵。”“缓一阵就是还有戏。”谢向南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了,“编制紧,这是实情,招商办那二十多个超编的,个个后头都站着人,秦主任要是先给你报了,那帮人后头的人就得找他。你别着急,没用,先把甯家这块骨头啃下来,骨头啃下来了,肉自然就有了。”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凉意倒散了些,老谢说话不中听,可句句都在点子上,在劳动局那么多年,人情世故是摸透了的。他看着谢向南那副眯着眼睛算账的样子,忽然觉得秦连成给他配这么个副科长,倒是配对了,他陈太忠管往前冲,老谢管往后看,一个踩油门,一个踩刹车,这辆车翻不了。谢向南又吸了口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烟从嘴边拿开,冲他一指:“对了,你上回托我那事,你那批姑娘,我给挤进十一月那一期缝纫班了,五个名额,再多没有了,就这五个,还是我临走之前跟培训中心的老张磨了三回才磨下来的。”陈太忠一愣,随即心里一热。幻梦城那帮姑娘里,有几个是真想学门手艺的,上回他打电话去问,谢向南说名额排到明年了,他也就没再抱指望,没想到老谢把这事一直搁在心里,临走还给办了。“老谢,够意思。”他说,“回头请你吃饭。”“吃饭就免了,你把名单拿来,我好往上报。”谢向南摆摆手,又把烟塞回嘴里,“下个月初开班,一期一个月,管一顿午饭,结业发证,拿着证出去找活儿,好歹比没有强。”“名单我让人今天就给你送过来。”“行。”谢向南点点头,吐着烟,眼睛透过烟雾往里间看了一眼,看那张粘了胶布的大班椅,看那块垫着旧挂历的玻璃,“太忠,咱们二科,到底管什么?我来之前秦主任就说了一句,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甯家。”陈太忠说得干脆。谢向南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眼珠,半天才说:“那就是块肥肉,盯着的人不少。”“盯着就盯着,肉在咱们锅里。”陈太忠说,“老谢,甯瑞远礼拜五从阴平回来,往后少不了要在凤凰转几天,看地,见人,吃饭,这摊子接待,往后就得靠你了。”“靠我?”谢向南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我连甯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三十出头,说话慢,爱笑,可那笑跟没笑一样。”陈太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人精得很,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听出八句是什么意思,剩下两句他也装作听出来了。别跟他客套,他最烦客套,有什么说什么,他反倒觉得你实在。”谢向南听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来,拿圆珠笔一条一条地记,写完了抬头问:“住哪儿?”“凤凰宾馆,他自己订的,不用咱们管。”“吃呢?”“吃也不用太讲究,他在素波什么没吃过,你弄一桌山珍海味,他夹两筷子就放下了,倒是街边的小馆子,他兴许吃得香。”陈太忠说着,自己先乐了,“你记住,这人吃软不吃硬,吃实不吃虚。”谢向南也乐了,乐完了又皱眉:“那车呢?总不能让人家甯总打出租吧?”“车有,我那辆桑塔纳,司机是老师傅,嘴严。”陈太忠摆摆手,“老谢,你别管那么细,你就管一条,甯总在凤凰这几天,想见谁,想看哪儿,你都给他安排妥当,安排不了的,你来找我。再有,市里各个口子要是有人来打听甯家的事,你一概说不知道,问急了,就往我身上推。”“得,我这副科长还没上任,先当上挡箭牌了。”谢向南嘴上嘟囔着,手底下那支圆珠笔却没停,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记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中山装的上衣兜里,跟那张名单揣在一块儿,拿手拍了拍,“行,你放心,挡箭牌我当过,在劳动局那些年,我替局长挡的箭,比你吃的盐还多。”“还有一样,你得留神。”谢向南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按灭了还在那儿来回地碾,“刚才综合办那一出,我都看见了,李继峰那个人,记仇。你今天让他在一屋子人跟前下不来台,他往后能使的绊子,比你想得多。”“他使他的,我走我的。”陈太忠说,“老谢,放心,我有数。”谢向南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一提,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替他担心,摇着头去擦自己那张三屉桌了。---十一点多,陈太忠在里间坐下来,拿起那张大写字台上的座机,拨了机关事务管理局总机班的号。电话一通,里头先是嘈嘈杂杂的一片,好几个女声此起彼伏地在那儿说“喂您好请讲”“您好,请问转哪里”,跟菜市场似的,他刚报了个名字,那头就有人笑出了声,是杨倩倩,接得飞快:“陈太忠?你还知道往我这儿打电话呀?”“我哪天不想着你。”他张嘴就来,“中午有空没有?碧园,我请你吃饭,有东西给你。”“什么东西?”“来了你就知道了。”“哼,神神秘秘的。”杨倩倩在那头哼了一声,背景里又有人在喊“三号线占线”,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句什么,又回过来,“十二点,我下了班就过去,你要是敢迟到,我就点最贵的菜。”“随便点,今天我请客,老谢也去。”“老谢是谁?”杨倩倩在那头警觉起来,“男的女的?”“男的,四十多了,戴眼镜,跟我一个科,往后是我搭档。”“哦,男的。”杨倩倩的声音立马松快了,松快完了又想起要端架子,哼了一声,“那他吃饭别跟我抢菜。”“他抢不过你。”“那可说不准,你那帮同学我就认识一个你,一个比一个能吃。”杨倩倩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陈太忠放下话筒,冲外间喊了一声:“老谢,中午别走,碧园吃饭。”“你请客?”“我请客。”外间传来谢向南的笑声:“那我得多吃点,报一报你在党校欠我的那两包烟。”---挂了杨倩倩的电话,他又想起老谢要的那份名单,拿起话筒拨了幻梦城前台。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是十七,那小子嗓门脆,一听是他,声音立刻高了八度:“陈哥!您找刘姐?刘姐在后头算账呢,我给您叫去?”“不找她,找你。”陈太忠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伸手把写字台上那块碎玻璃底下的旧挂历抽出来,翻到背面,拿起桌上一支圆珠笔,“咱们后楼那帮姑娘,有谁想学缝纫的,你给我报五个名字,要真想学的,别凑数。”“缝纫?”十七在那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哦,是上回您说的那个培训班?成了?”“成了,下个月初开班,一个月,管一顿午饭,学完了发证。”十七“哎哟”了一声,捂着话筒在那头冲谁嚷了几句,嚷得乱哄哄的,又回来报名字,报一个,陈太忠在挂历背面写一个,写到第三个,十七那边又停住了,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什么,问完了才接着报。五个名字报齐了,陈太忠又让他把各人的年龄、老家都报了一遍,一笔一笔记下,记了满满半张挂历纸。“陈哥,这几个丫头要是知道了,得乐疯了。”十七说,“小周那丫头也想去,可她是唱歌的,白天睡觉,我就没报她。”“唱歌的就算了,唱歌那是本事,不用学缝纫。”陈太忠说,“你下午让人把这几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送到招商办三一七,给谢科长,戴眼镜那个。”“三一七,谢科长,记住了。陈哥,您这算是升官了?有办公室了?”“升什么官,换了个地方挨训。”陈太忠笑骂一句,挂了电话,把那张写满名字的挂历纸撕下来,走到外间,往谢向南桌上一拍,“老谢,名单,下午有人送复印件过来。”谢向南拿起来看了看,眯着眼睛念了两个名字,点点头,叠好了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兜里,拿手按了按:“你这个书记当的,管得还真宽。”“闲的。”陈太忠回了里间。---他回到里间还没坐稳,门口就有人轻轻敲了两下。进来的是秦连成给他配的那位司机老师傅,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先冲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脸上露出点笑来:“陈科长,听说您今天回来了,我上来问问,今天用不用车?”“今天不用,就在楼里待着。”陈太忠起身让他进来坐,老师傅摆摆手不坐,就在门口站着,他也不勉强,“师傅,明天一早,您七点半到我住的地方接我一趟,我先拐个弯去我爹妈家送样东西,再来单位。”“七点半,您那筒子楼底下,记住了。”老师傅点点头,也不问送什么东西,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那我在车里候着,有事您叫我,车就停在后院那两棵杨树底下。”“行,辛苦您了。”老师傅走了,走路没声音,下楼梯也没声音。谢向南从外间探过头来,压着嗓子问:“这位就是秦主任给你配的司机?”“嗯,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师傅。”“难得。”谢向南缩回脑袋,“话少的司机,比话多的领导还难找。”陈太忠笑了笑,心里倒是想起来,明天得给老爹送个传呼机去。上回回家吃饭,老爹嘴上嫌手机贵,说要个传呼机就够了,有事能找着人,他答应了,一拖拖到现在,再拖下去,老爹那张脸怕是要拉得比李继峰还长。今天傍晚就去百货大楼,顺手把这事办了。---他把这事在心里记下,往那张粘了胶布的大班椅上一靠,椅子底下的弹簧吱嘎一声,写字台上那部座机就响了。那是部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铃声又尖又响,丁零零零地在小屋里乱撞,震得他耳朵发麻。他以为是杨倩倩又打回来改时间,抓起话筒就说:“又怎么了,大小姐,十二点不见不散……”“陈太忠吗?”那头是个女声,冷冷的,不高,也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从一间开着暖气、关着门的大办公室里打出来的,他听着那三个字,手一松,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赶紧又一把攥住了。“我是吴言。”他坐在那张大班椅上,后背立刻绷直了,比在秦连成屋里悬着屁股的时候还直,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叫吴书记,显得生分,叫别的,这是办公室的电话,外间还坐着谢向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吴……吴书记,您好。”这部电话是今天早上才归他用的,号码他自己都还没记住,她倒先打进来了。他把话筒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在写字台上摸了半天,摸到那张油印的职责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摸到那支圆珠笔,攥在手里,也不知道要记什么,就那么攥着,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外间谢向南的抹布声停了停,大概是听见他那一声“吴书记”,又接着响起来,比刚才还卖力,跟故意似的。“嗯。”那头应了一声,没有一点寒暄的意思,公事公办地往下说,“你原来街道办那个杨新刚,这人怎么样?”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杨新刚那个电话是前天打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找人问,倒是吴言先问到他头上来了。她怎么知道的,他不敢问,想来想去,大约是杨新刚自己那边托了人,托到了区委组织部,那边的人在她跟前提了一嘴。她提一嘴,就打到他这儿来了,这电话打得是公事,可又像不全是公事。他清了清嗓子,赶紧往好里说:“杨新刚这人,老实,肯干,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司法助理员,邻里纠纷、婆媳吵架、宅基地扯皮,什么都管,什么都管得好,街道上的老百姓都认他。人稳当,不来事儿,就是上头没人,一直提不上去,我在街道那会儿,他帮了我不少忙,跑腿的活儿全是他干的……”他越说越乱,说着说着把杨新刚闺女明年考大学的事都扯出来了。“你说他人好。”吴言在那头打断他,声音不急不慢,“组织部的人也说他人好。这样的多了,你说点别的。”陈太忠一下卡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说点别的,说什么别的?他在脑子里把杨新刚这个人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除了老实、肯干、人好,还真找不出别的词儿来,总不能说他会修自行车、会腌咸菜吧。“他在街道干了几年?”吴言问。“十几年。”“十几是几?”陈太忠又卡住了。十二年?十五年?杨新刚电话里说过一句“干了这么多年”,没说具体数,他当时光顾着听人家诉苦了,也没想起来问。他拿手指头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说:“我……我回头问问他。”那头没接这个话,可他隔着电话线都能觉出来,她在那头大概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出声地哼,就是鼻子里出了口气。他脸上一阵发烫,心里一句,哥们儿在横山当街道主任那会儿,天天跟杨新刚一个院里进出,到头来连人家干了几年都说不上来,这要是在常委会上,早让人拿下了。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吭声,也不催,换了个话头,声音还是那么冷:“听说你今天在单位跟人吵了?”陈太忠吃了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综合办那点事,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他自己还没跟谁说过,这消息倒比他跑得还快,已经跑到横山区委书记的耳朵里去了。招商办那栋楼里,四十八个人,一半是各路领导塞进来的,谁跟谁是什么关系,谁往谁那儿递话,他到现在都没摸清楚,一想到这一层,后脖颈子就有点发凉。“没吵,”他赶紧说,“就是……就是说了几句话。”“怎么说的?”他只好一五一十地把综合办那一出说了,说李继峰怎么看报纸不理人,说自己怎么把公章盒子往报纸上一搁,怎么冲着一屋子人说了那几句话,说到李继峰摔钥匙,他还添了一句:“我没动手,吴书记,真没动手,巴掌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电话那头没声了。他攥着话筒,听着听筒里那点细细的电流声,沙沙的,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在下小雨。他不知道她在那头是什么脸色,是皱着眉,还是在笑,还是根本就没在听,一只手在批文件,过了好一会儿,那头才又有了声音。“没动手就好。”吴言说,“让人理亏,比让人挨打值钱。”陈太忠一愣。“他理亏了,往后见你一回,就矮一回,楼里的人见他一回,就想起他看报纸那一回。”她接着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常委会上念文件,“你动了手,他就有理了,你打人,他挨打,他还能到处讲,说新来的科长仗着有人撑腰,在单位里动手。到那时候,晾你半个钟头那件事,谁还记得?”陈太忠听着,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谢向南在楼梯拐角拽着他袖子说的那句“你这张嘴,比动手还狠”,又想起自己顺嘴回的那句“动手他就有理了”。他那会儿是凭着直觉说的,说完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理在哪儿,这会儿让她三言两语一点,那层窗户纸噗地就破了。“还有,”吴言没等他回过味来,又往下说,“秦连成替你担了这一回。”“他担什么了?他还训了我两句。”“训你两句,就是替你担了。”吴言的声音里有了一点不耐烦,“综合办那么多人听着,这事要是捅到市里,人家说的是招商办内部不团结,挨批评的是他这个主任,不是你,也不是李继峰。他来训你,是做给楼里人看的,训完了,这事就算他压下去了。你得给他个台阶。”“什么台阶?”“明天一早,你去他屋里,跟他说一句,昨天我嗓门大了,给您添麻烦了。”陈太忠一听就急了,嗓门不由得高了半截:“吴书记,我又没错,凭什么……”“不是给李继峰的。”吴言打断他,冷冷的,“是给秦连成的。”他嘟囔着:“那我也没错啊。”“有错没错,是两回事。”他还想再争两句,嘴张开了,那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说得慢,像是怕他听不明白:“你去说了,他心里舒坦,往后李继峰再在他跟前嚼你,他就会想,人家小陈都上门认过了,你老李还没完没了。你不去,这一回他压下去了,下一回他就未必肯压。”陈太忠举着话筒,半天没出声,他脑子里把这几句话又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嘴上却还犟着:“那我去了,他要是当着李继峰的面提这事呢?”“他不会。”吴言说,“秦连成要是连这个都不懂,坐不到那把椅子上。”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他没词儿了,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行,我明天去。”话是应了,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他坐在那张大班椅上,大班椅的弹簧硌着他的屁股,他换了个坐法,弹簧又在另一边硌着,他心里憋屈得慌,可憋了一阵,又觉得她这话说得没毛病。秦连成那张脸,他早上看了两回,头一回是笑着递公章,再来就是背着手进来训人,那时候眉头皱得紧,眼睛却一直盯着铁皮柜子,压根没往他脸上看,那会儿他只当秦主任是生气,这会儿想起来,倒像是在走个过场。外间谢向南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地抹,吱吱地响。陈太忠攥着话筒,犹豫了好几秒,往门口看了一眼,见里间的门虚掩着,外头的谢向南背对着这边,才把嗓子压低了,低得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那个……礼拜二那天晚上,我从你那儿下来,在院里碰见许纯良了。”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连那沙沙的电流声都像是停了。陈太忠等了一会儿,没等着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心里发毛,以为线断了,拿话筒在耳朵边上晃了晃,“喂”了两声:“喂?吴书记?喂?”“我听着呢。”那头终于有了动静,嗓音比刚才还低,他得把话筒使劲贴在耳朵上才听得清楚,可也就是这么一句,后头又没话了。他在这头大气不敢出,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喷在话筒上,又反过来扑在自己脸上,热乎乎的。他想问她许纯良那人是什么来路,想问她要不要紧,想问她那天他走了以后她睡着没有,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口,这是办公室的电话,她那头是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门口还坐着秘书。过了足有半分钟,吴言才开口,就一句话,说得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来:“以后别在楼道里站着。”咔哒一声,挂了。陈太忠举着话筒,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嘟嘟的忙音,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把话筒放回了机座上,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把那部老电话碰坏了。他坐着没动,盯着那部黑电话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话筒拿起来拨回去,手搭在话筒上,又缩回来了。拨回去说什么?说吴书记您刚才那句话我没听懂?她那间办公室里这会儿保不齐坐着人,秘书就在门外头,她能挂得那么干脆,就是不想再往下说了,他这时候再打过去,倒成了不识相。他把手缩回来,搁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那块玻璃冰凉,寒气顺着手心往上爬。他低头看着那块碎了角的玻璃,底下垫着的旧挂历刚才让他撕了一张,露出来下一页,印着一幅牡丹,红得俗气。这牡丹让他想起她书房窗台上那盆马蹄莲,白的,两朵,那天夜里她背对着他看着那两朵花,半天才说出一句“防我自己”。以后别在楼道里站着。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越琢磨越糊涂。不让在楼道里站着,那让站哪儿?站楼底下?站院子里?那更招眼。他靠在大班椅上,两只手垫在后脑勺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让雨水洇黄了的水渍,心里一句:总不能让哥们儿接着穿墙吧?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穿墙那一回她举着台灯堵在厨房里,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要是能让他穿墙,那才是见了鬼了,她吴言不是那样的人,这话后头准还有别的意思,只是她不说,他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他又想起许纯良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冲他挥手的样子,那张脸笑得意味深长,说他耳朵长,凤凰屁大点事儿三天之内准能传到他耳朵里。吴言刚才那半分钟没吭声,八成就是在掂量这个人,掂量完了,一个字没评,只撂给他一句“别在楼道里站着”,好像许纯良那张嘴是一阵风,她管不着风往哪儿刮,只管他往后别站在风口上。他还在那儿琢磨,外间的门帘一掀,谢向南探进半个脑袋来,眼镜片上落了点灰,他也没擦,冲着他直眨眼:“走啊,你不是约了人吃饭?十一点五十了,再不走,人家姑娘该点最贵的菜了。”陈太忠一骨碌从大班椅上坐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吱嘎一声长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往身上一套:“走,吃饭去。”两个人锁了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正碰上李继峰端着个搪瓷饭盒从食堂那头上来,饭盒里冒着热气,是白菜炖粉条,飘着猪油味儿。三个人在楼梯上一碰,都停了停,李继峰往扶手那边让了半步,脸上居然挤出一丝笑来,那笑挂在嘴角上,没到眼睛里:“陈科长,出去吃啊?”“出去吃,李主任您吃食堂?”陈太忠也笑,比他还客气,“食堂好,食堂省钱,又不耽误看报。”李继峰脸上那点笑僵了僵,没接话,端着饭盒往上走了,走得比刚才快,饭盒盖子磕在饭盒边上,叮叮当当的。谢向南在后头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着嗓子:“你还嫌结的梁子不够大?”“我夸他呢。”陈太忠说,“夸他会过日子。”谢向南摇着头直乐,没一会儿又叹起气来,推着他往楼下走:“走吧走吧,我算是看出来了,跟你搭班子,往后我这个副科长,天天得给你擦屁股。”出了楼门,太阳挺好,晒得人脸上发暖,后院那两棵杨树底下停着那辆桑塔纳,老师傅坐在驾驶座上看报纸,看见他俩出来,把报纸叠起来就要下车,陈太忠冲他摆摆手,拉着谢向南往大门口去了:“碧园就两站地,走着去,消消食。”“还没吃呢,消什么食?”“消早上那半个钟头的气。”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碧园走。路边的副食店门口码着一垛一垛的冬储白菜,拿草绳捆着,一个系着蓝围裙的大嫂坐在小马扎上过秤,那杆秤一翘一翘的,旁边排着好几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一边排队一边拿手指头掐白菜帮子,掐得咯吱咯吱响,嫌这棵不瓷实,嫌那棵外头的叶子烂。谢向南看着直笑:“你瞧瞧,这就是秦主任的心病,楼里四十八号人,个个等着这两百斤白菜过冬呢。”“白菜好办,大不了我自掏腰包。”“你掏?二十多号人,一家两百斤,再加两桶油,你掏得起?”“掏得起。”陈太忠说得轻描淡写。谢向南扭头看了他一眼,看他不像在说笑,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到底没往下问,只摇了摇头:“太忠,你这人,我在党校就没看透,现在更看不透了。”陈太忠没接这个茬,把两手插在夹克兜里,右手指头碰着那串新拴在一块儿的钥匙,三一七的门钥匙,写字台的抽屉钥匙,凉冰冰的,硌着指头肚,他心里却还转着那通电话。让人理亏,比让人挨打值钱,这话说得绕,可转过弯来一琢磨,跟他在综合办手抬起来又放下去那一回,是一个意思,只是他那会儿是凭着心里那点邪劲儿憋住的,她却是一张嘴就说出了道理,说得跟早就写在哪本书里似的。至于明天去秦连成屋里递台阶那一条,他到这会儿还有点不服气,凭什么挨了晾的人反倒要上门认个嗓门大,可再一想秦连成背着手站在铁皮柜子跟前、眼睛不往他脸上看的那副样子,这口气就顺下去一半了。他心里一句:吴书记这脑子,不去党校当教员,可惜了,就是这教员脾气太大,下课铃都不打,说挂就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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