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大台张三飞机离了凤凰,钻进云彩里,机舱里就暗了下来。陈太忠靠着窗户坐,屁股底下的座椅窄,膝盖顶着前头那排的椅背,他也懒得调,脑袋往舷窗上一歪,飞机还在往上爬,他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发动机的动静,睡着睡着,那嗡嗡声里头忽然冒出来一声“咚”,闷闷的,木头碰着骨头的闷响,他一激灵,伸手往前一兜,捞了个空,手背磕在前排椅背的塑料板上,人也醒了。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胖子,正往嘴里塞空姐发的花生米,让他吓了一跳,花生米撒了一裤裆,扭过脸来瞪着他。陈太忠冲他咧咧嘴,算是赔不是,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红肿消了大半,还剩一道浅浅的印子,横在指根底下,拿指头按一按,有点木,不疼。他看着那道印子,耳朵里又是那一声“咚”,又是绿玻璃罩子底下那两根凉凉的指头,心里一句,这才几个钟头,倒跟做梦似的。他把手揣回夹克口袋,那把钥匙硌着他的手心,硬邦邦的,他攥了攥,又松开了。空姐推着小车过来,问他要茶还是要咖啡,他要了茶,袋泡的,泡得发苦,他一口灌下去,脑子清醒了,就开始琢磨正事。八十辆车,四百七十多万,钱是他的,狗脸彪和马疯子跑腿,两个人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那边全谈妥了,就等他去露个面。这两个货,一个三十多,一个二十多,在凤凰道上也算有名有号,自从上回让他收拾了一顿,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钱交到他俩手里,倒也不怕他们卷了跑。怕的是南疆那边,人生地不熟,又是走私的码头,水有多深,他心里没底。他又想起昨天夜里,他说明天出趟远门,她说我不问。那三个字说得干脆,连眼睛都没睁,他当时觉得踏实,这会儿坐在飞机上回过味儿来,倒品出点别的意思,她不问,是不想担这个知道,也是让他自己掂量着来,成了是他的本事,砸了,也别指望她来兜。紧跟着就是那句话,出门在外,少显本事。陈太忠撇撇嘴,心里嘀咕,哥们儿又不是去显摆的,是去拉车的,规规矩矩拉了车就回,能出什么事?---南疆机场比凤凰的大,也比凤凰的乱。一出到达口,热气扑面而来,十一月的天,这边还跟凤凰的九月似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子发烫。他把夹克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里头那件毛背心穿着就嫌多了,后背上立刻冒了一层汗。出口的栏杆外头挤满了人,拉客的、接人的、举牌子的、卖地图的,乱哄哄地嚷成一片,嚷的都是本地话,叽里咕噜的,他一句也听不懂。人堆里有一块硬纸板举得老高,纸板是从什么箱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半截印着字的商标,正中间拿毛笔写着一个大字,“陈”,写得歪歪扭扭,墨汁淌下来好几道,乍一看跟个“阵”字似的。举牌子的正是狗脸彪。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晒得黑里透红,正踮着脚往出口里头张望,一眼瞅见陈太忠,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把纸板往旁边一个小弟怀里一塞,挤开人群迎了上来。“陈哥!陈哥!这儿呢!”马疯子跟在他后头,嘴里嚼着个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泛着红,见了陈太忠,也咧开嘴,满口牙都是红的,跟刚喝了血似的。“你嘴里嚼的什么?”陈太忠皱着眉头看他。“槟榔,陈哥,这边人都嚼这个,提神。”马疯子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您来一个?”“不来,”陈太忠摆摆手,“你嚼你的,别冲着我吐。”马疯子嘿嘿笑着,把纸包揣回去,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红汤,溅在水泥地上,一个过路的老太太白了他一眼,绕着走了。两个人身后还各跟着两个小弟,都是凤凰带过来的,见了陈太忠,一个个点头哈腰,“陈哥”“陈哥”地叫个不停,抢着要接他胳膊上那件夹克,他没给。狗脸彪凑上来,压低了嗓子:“陈哥,车租好了,两辆,就在外头停着,咱先找个地方,给您接接风,这边有家酒楼,海鲜那叫一个……”“先到地方。”陈太忠打断他,冷着脸,“吃饭哪儿不能吃?”狗脸彪让他噎了个正着,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又赶紧堆回来:“是是是,陈哥说得对,先办正事,先办正事。”停车场里停着两辆租来的车,一辆白色的皇冠,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车旁边还靠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件短袖的白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见他们出来,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迎上来。“这位就是陈老板吧?”这人一张嘴,普通话里夹着浓浓的本地腔,舌头像是捋不直,“陈”字说成了“层”,“老板”说成了“老扁”,“幸会幸会。”狗脸彪在旁边介绍,说这是中间人,这边的门路全靠他牵线。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那人的手心潮乎乎的,握得倒挺使劲,眼睛却在他身上来回地扫,从头扫到脚,扫完了,脸上的笑就淡了两分,大概是没想到出钱的老板这么年轻,穿得还这么寒碜。陈太忠心里明白,也不点破。中间人开着自己那辆破丰田在前头领路,两辆租来的车跟在后头。狗脸彪亲自开皇冠,陈太忠坐副驾驶,马疯子跟两个小弟挤在后排,另外两个小弟开着桑塔纳殿后。出了机场,先走一段国道,路两边全是香蕉林和甘蔗地,绿得晃眼,偶尔冒出来一片鱼塘,岸上搭着个草棚子。路不宽,坑坑洼洼的,前头那辆丰田开得飞快,皇冠跟在后头颠得跟筛糠似的,马疯子在后排让颠得直骂娘,骂一声,就往窗外吐一口槟榔汤。“到海边多远?”陈太忠问。“两百多公里,”狗脸彪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那个中间人说的,天黑前能到。”车里闷,狗脸彪把车窗摇下来半截,热风夹着土腥味儿灌进来,吹得马疯子那几个在后头直眯眼。“陈哥,”狗脸彪开着车,眼睛盯着前头那辆丰田的屁股,嘴上却闲不住,“这条道,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的。头一层是我在广东一个跑车的哥们儿,第二层是他认识的一个台湾佬,第三层,就是前头那个开丰田的。一层一层往下摸,到了他这儿,才算摸着了码头的门。”“三层,”陈太忠看着窗外,“每一层都得吃一口吧?”狗脸彪嘿嘿一笑:“陈哥门儿清。可吃归吃,比起从广东那边转手,还是便宜了不少。广东那边,一辆皇冠,过三道手,价钱能翻一倍。”马疯子在后头插嘴:“陈哥,我跟彪哥算过,这一趟要是顺,往后一个月来一趟,一年下来……”“一年下来,”陈太忠打断他,“你俩先把这一趟给我办利索了,再说一年。”马疯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往窗外吐了一口槟榔汤,让风一吹,全糊在了后车门上。陈太忠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这条道,狗脸彪说是托了三层关系,可在他看来,三层就是三道口子,哪一道漏了风,都是麻烦。他是不怕麻烦,可狗脸彪、马疯子他们怕,这两个货在凤凰横是横,到了这儿,人生地不熟,真碰上点事,还得他来兜。他心里一句,兜就兜吧,谁让钱是哥们儿出的。开出去一个多钟点,领头那辆丰田在路边的小卖部停了,中间人下车买烟,顺手给他们一人扔了一瓶汽水。他倚着车门,一边撕烟盒,一边冲陈太忠说话,舌头还是那么捋不直。“陈老扁,你们来得正好。最近海上查得严,上礼拜还扣了两条船。礼拜五晚上松一点,那边的人要回家过礼拜,松一点。”陈太忠拿着汽水,没吭声。他听明白了,人家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这买卖靠他这条门路,没他办不成,一层是说时间卡得紧,到时候让他们别磨蹭。他点点头,算是听见了。中间人见他不搭茬,自己也觉得没趣,叼着烟回了车上。车又往南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坠,路边的香蕉林没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荒滩,长着矮趴趴的灌木,风里开始带上了咸味儿。再往前,路越来越窄,最后成了一条两边都是烂泥的土路,车轱辘碾过去,泥浆溅得老高。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到了地方。---那是个渔村边上的深水码头。车还没开到跟前,陈太忠就听见了动静,轰隆轰隆的,一阵连着一阵,是柴油发电机,不是一台两台,是一大片。再往前开,转过一个土坡,眼前豁然一亮。码头上灯火通明。一根根电线杆子上挂满了碘钨灯,照得半边天都是白的,码头伸进海里老长一截,水泥桩子上拴着大大小小的船,有铁壳的渔船,也有木头的小舢板,小船进进出出,船头的灯一晃一晃的,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亮。码头四周搭满了临时的棚子,石棉瓦的,油毡的,帆布的,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棚子底下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牌,吆五喝六的。棚子后头停着一溜大卡车,都是脑袋冲外,一辆挨一辆,一眼望不到头。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儿,混着鱼腥,混着海水的咸,混着不知道哪个棚子里炒菜的油烟,熏得人鼻子发堵。陈太忠下了车,站在土坡上,看着这片灯火,半天没说话。他原先以为走私是什么样子,半夜三更,黑灯瞎火,偷偷摸摸地靠岸,偷偷摸摸地卸货,卸完了一溜烟跑没影。眼前这一片,跟县城里赶大集似的,热闹得不像话,明晃晃的灯照着,大喇叭里还有人喊话,喊的是本地话,他听不懂,听那腔调,倒像是在调度。他心里一句,好家伙,这哪是走私,这是走“公”。中间人凑过来,脸上带着得意,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冲着码头一扬下巴。“陈老扁,看见了吧?整个大陆十分之一的私车,都从这儿进。”他拿手指头冲着码头画了一个大圈,“在这儿,绝对出不了事。”陈太忠斜了他一眼。这人从机场到这儿,一路上那股劲儿他就看着不顺眼,嘴上叫老板,眼睛里拿他当个送钱的愣头青,到了自己的地盘,那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他心里一句,跟哥们儿比嚣张?“出了事也不怕。”他冷哼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往码头那边走。中间人在后头愣了愣,脸上那点得意卡住了,扭头去看狗脸彪,那位冲他干笑两声,没敢接话,赶紧追着陈太忠去了。码头上人挤人,他们一行七八个走过去,没人多看一眼。这地方天天有生面孔,来了就是提货的,提货就是送钱,谁也不稀罕。狗脸彪紧走两步,跟在陈太忠身边,压着嗓子跟他汇报。“陈哥,账我跟疯子都对过三遍了,八十辆,一个不缺。皇冠三十辆,佳美二十五辆,剩下的是沙漠王、切诺基,还有几辆奔驰,旧是旧点,跑得都不多,海那边过来的,一水儿的右舵改左舵,改得干净,看不出来。”“多少钱?”“统共四百七十三万,”狗脸彪说,“定金早打过去了,剩下的到了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车。陈哥您放心,价钱我们磨了半个月,比去年那拨人拿的便宜了小两成。”马疯子在另一边插嘴:“陈哥,这批车拉回凤凰,转手一倒,不说翻番,大几百万是稳稳当当的。”陈太忠没接他这话茬,心里倒是盘算开了。四百七十多万,在凤凰市里,够盖一栋楼了,这笔钱从他手里出去,是他自己的老底子,狗脸彪和马疯子跑腿,事成了分他们一份。他不缺这几百万,可也不想打水漂,更要紧的是,这一回是头一趟,往后还有没有第二趟、第三趟,全看这一趟顺不顺。他嘴上只问了一句:“车现在在哪儿?”“还在海上,”狗脸彪往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指,“船后半夜到,那边放了话,得见着老板本人,才放船靠岸。”陈太忠点点头,没再问,扭头往海上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一两点渔火,晃晃悠悠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也不知道哪一点是冲着这边来的。他心里明白人家这规矩是怎么回事,四百多万的买卖,谁也不放心让两个跑腿的拍板,非得见着真神才肯落袋。他这一趟来,说是露个面,其实是让人家掂掂分量。码头往里走,路越来越挤,两边全是棚子,有卖烟卖酒的,有卖盒饭的,有个棚子底下摆着几张台球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后生在那儿捅球,捅得叮当乱响。再往里,就是码头的正当中,一块平整的水泥场子,停着几辆铲车和吊车,吊臂伸得老高,吊钩上还挂着铁链子,晃荡晃荡的。场子边上,有个人正站在一辆卡车跟前,叉着腰,指挥人往车上码东西,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那人五十上下,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穿着件旧汗衫,底下一条大短裤,趿拉着一双人字拖,乍一看跟码头上搬货的没什么两样。可他一扭头,旁边那几个搬货的就停了手,都往这边看。中间人赶紧小跑过去,弯着腰跟他说了几句本地话,又回过头来,冲陈太忠这边一指。那人就朝他们走了过来,脸上笑眯眯的,一路走一路伸出手来。“陈先生,久仰久仰,”他的普通话比那中间人强多了,字正腔圆的,就是有点慢,“我是阿宽,这边的人都这么叫。”陈太忠跟他握手,那只手干巴巴的,满是老茧,握得不轻不重,刚刚好。他抬眼打量阿宽,那张脸是笑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堆在眼角,可那双眼睛不笑,黑黑的,亮亮的,盯着他看得仔细,像是在掂他到底有几斤几两。“宽老板客气了。”陈太忠说。“不敢当老板,”阿宽摆摆手,“在这码头上,我就是个看门的。”他嘴上说看门的,陈太忠心里却有数了,那中间人在他跟前弯着腰,码头上搬货的看他的脸色停手,这个“看门的”,怕是这片码头上数得着的人物。阿宽也不绕弯子,把他们领到场子边上一个没人的角落,背着风,掏出烟来散了一圈,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陈先生头一回来,有几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他吐出一口烟,“在这儿,规矩不多,就三条。头一条,钱货两清,船靠岸,钱到手,车上路,谁也不欠谁。第二条,别惊官,这片码头上头是有人照应的,可人家照应的是暗处,不能闹到明面上去,闹到明面上,谁都兜不住。”他停了停,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眯了起来。“第三条,别惹张家。”陈太忠问:“张家?”“前头那个村子,大台村,”阿宽往黑地里一指,那边隐隐约约有几点灯火,“村长姓张。这片海,这片码头,都是他家的地盘。在这儿,惹了谁都好说,惹了张家,”他把烟头在指头上掐灭了,掐得很慢,“会很惨。”他没往下说,陈太忠也没往下问。狗脸彪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马疯子那张嚼槟榔的嘴也停了,腮帮子鼓着,一动不动。阿宽说完了规矩,脸上又堆起了笑,像是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他说的。场子另一头,一辆二十吨的大卡车正在装货。车厢里码着一捆一捆的稻草,码得齐齐整整,冒出车帮子老高,几个后生站在车顶上,正往上拉一块墨绿色的篷布,又厚又沉,拉开了往下一罩,把那一车稻草罩得严严实实,底下的人拿麻绳一道一道地往车帮子上捆。陈太忠盯着那辆车看。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车稻草码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稻草。他眯起眼睛,天眼悄没声儿地打开,往那车厢里一扫。稻草底下,是车。一辆挨着一辆,头尾相接,车身上裹着塑料布,外头又塞满了稻草,填得严丝合缝,一点空当都不留。他数了数,一共四台,两辆黑的,两辆白的,看车头的样子,像是皇冠。“四辆车。”他随口说了一句。阿宽正要跟中间人交代什么,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来,盯着他,那双不笑的眼睛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他看看那辆罩得严严实实的卡车,又看看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大拇指一伸。“高手。”陈太忠一愣,这才觉出自己嘴快了,赶紧把天眼收了,嘴上打个哈哈:“瞎猜的,那车压得那么低,稻草能有多沉?”阿宽也不点破,嘿嘿笑了两声,又冲他伸了伸大拇指,扭头跟中间人说本地话去了。狗脸彪跟马疯子站在后头,对视了一眼。陈太忠背着身子都觉得出来,两个人心里大概都在嘀咕,陈哥这一眼就看出人家卡车里藏了几辆车,这得是干了多少年的老手,陈哥这买卖,指不定有多大,往后跟着他,得把眼睛擦亮了。陈太忠心里一句,哥们儿就是看了一眼。---阿宽领他们去吃饭。饭馆就在码头边上,说是饭馆,其实是个大棚子,水泥板子砌的墙,抹了一层白灰,没抹匀,顶上是石棉瓦,缝里能看见星星。棚子里头摆着十来张圆桌,铺着油渍麻花的塑料布,一碰就粘手。电是从外头那台柴油发电机上扯进来的,房梁上吊着几只灯泡,发电机一哼哼,灯泡就跟着一明一暗地闪。棚子门口摆着一排大塑料盆,养着活海鲜,龙虾、石斑、花蟹、皮皮虾,挤挤挨挨的,有个光脚的伙计蹲在旁边,拿根管子往盆里打气,咕嘟咕嘟地响。棚子里一大半的桌子都坐满了人,说什么话的都有,本地话、广东话、普通话,还有一桌说的是东北话,嗓门最大,划拳划得震天响。阿宽是熟客,伙计见了他,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大桌子跟前。说是窗,其实就是墙上掏的一个方洞,外头就是海,黑黢黢的,海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咸腥气,倒是把棚子里那股子油烟味儿冲淡了不少。点菜的时候,陈太忠瞄了一眼伙计递过来的价目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他看了两行,眉毛就挑起来了。一盘椒盐皮皮虾,八十;一条清蒸石斑,按斤算,一斤三百二;龙虾更不用说了,后头直接写着“时价”。他心里嘀咕,这破棚子,石棉瓦漏风,塑料布粘手,价钱都快赶上凤凰的海上明月了。阿宽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陈先生,这儿的东西都是今天下午刚上岸的,在城里,有钱也吃不着这么鲜的。”陈太忠摆摆手,说宽哥你看着点,他对吃的没什么讲究。他是真没什么讲究,倒是伙计端上来的那把酒壶,让他多看了两眼。那是一把青花的瓷壶,半斤装,壶身上画着几枝缠枝莲,笔道细,颜色正,壶嘴上还有一圈描金,虽说磨掉了不少,可还是看得出是个好东西。他拿起来,翻过来瞧了瞧,壶底印着四个小字,“景德镇制”。“这壶不错。”他说。“老板好眼力,”伙计在旁边搭腔,“我们老板从景德镇专门订的,一套二十把,摔一把少一把。”陈太忠心里一句,这么好的壶,盛的却是本地的米酒,可惜了。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八个人围着桌子坐满了。阿宽坐上首,陈太忠挨着他,再往下是中间人、狗脸彪、马疯子,四个小弟挤在桌子那一头。酒是那把青花壶盛着的米酒,一壶倒出来,刚够每人一杯,伙计就一壶接一壶地往上续。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两三壶下去,狗脸彪那张狗脸就红成了猴屁股,马疯子也不嚼槟榔了,攥着个蟹钳子,嘬得吱吱响。阿宽亲手给他斟满了一杯,举起杯子,笑眯眯地问:“陈先生,刚才那辆卡车,您是怎么看出来的?那车,我们码头上的老师傅装的,装了十几年了,海关的人拿铁钎子往稻草里戳,什么也碰不着。”陈太忠端着酒杯,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动声色。“看轮胎,”他随口胡诌,“二十吨的车,拉一车稻草,轮胎能压扁成那样?里头要是一辆,压不成那样,要是五辆,车帮子早撑变形了。不多不少,四辆。”阿宽怔了一会儿,又把大拇指伸了出来,这回伸得慢,像是在琢磨这话到底是真是假。“陈先生是干哪一行的?”“国家干部,”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坐办公室的。”狗脸彪正往嘴里灌酒,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满脸通红,马疯子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阿宽哈哈一笑,也不往下问了,只当他是开玩笑,举着杯子跟他碰了碰:“好,国家干部,我敬国家干部一杯。”陈太忠一口干了,心里一句,说真话倒没人信,这年头。阿宽是个会说话的,酒桌上不提买卖,只说这片海上的掌故,说哪年刮台风,一条船翻了,船上十几辆车全沉了海,后来潜水的捞上来,泡得跟铁疙瘩似的,说哪年来了个北方的大老板,提了车不给钱,第二天车在路上全趴了窝,轱辘都让人卸走了。他说得慢,说得笑眯眯的,狗脸彪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边听一边往陈太忠脸上瞄。陈太忠只管吃菜,偶尔举杯,跟阿宽碰一碰,抿一口,他喝酒跟喝水没两样,喝多少都不上脸,阿宽看他一杯一杯地下去,脸色不变,眼睛里头又多了点东西。那条清蒸石斑刚上桌,热气还冒着,棚子门口就起了动静。先是门口那排塑料盆让人踢翻了一个,哗啦一声,一盆皮皮虾泼出来,在地上乱蹦,那个光脚的伙计吓得一蹦三尺高,躲到了一边。紧跟着,五六个人横冲直撞地进了棚子,一个个敞着怀,穿着拖鞋,嘴里叼着烟,走路带风,把挡道的凳子踢得东倒西歪。棚子里那十来桌的划拳声霎时全没了,东北话那一桌的大嗓门也闭上了嘴,一个个低着头扒饭,跟没看见似的。领头的那个人走在最前头。他个子小,又黑又瘦,脖子细,胳膊细,偏偏顶着一个圆鼓鼓的肚子,汗衫绷在肚皮上,绷得发亮,走起路来,那肚子一颠一颠的,跟揣了个西瓜似的。他嘴角叼着一根烟,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从眼皮底下往外瞅,扫过的桌子都没了声音。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儿,高出他一个半脑袋,长胳膊长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棱着,手揣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阿宽一见这人,脸上的笑立刻换了个样子,噌地站了起来,比刚才见陈太忠的时候站得还快,腰也弯了,手也搓上了。“张三哥,”阿宽堆着笑,“您怎么过来了?吃了没有?来来来,坐下喝一杯。”陈太忠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就有数了,这就是阿宽嘴里那个张家。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张力,是大台村村长张建国的儿子,排行老三,码头上的人当面叫他张三哥,背地里叫他张三。张力没理阿宽那一套,也不坐,就站在桌子跟前,眼皮耷拉着,把这一桌子人挨个扫了一遍,扫到陈太忠脸上,停了停,又扫回阿宽脸上。“阿宽,”他开口了,普通话说得不利索,可每个字都往外砸,“听说今天晚上有船?”“有,后半夜到。”阿宽赔着笑。“八十辆?”阿宽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三哥消息灵通。”张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往桌上那条石斑鱼的盘子边上弹了弹,灰落在鱼身上,白花花的鱼肉上粘了一片灰。“过路钱。”他说,“一辆车三千,八十辆,你们算算。”桌上没人吭声了。狗脸彪张着嘴,那半截蟹腿还叼在嘴里,忘了往外吐。马疯子的脸先是红的,这会儿红得发紫,攥着蟹钳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那中间人缩着脖子,眼睛直往阿宽脸上瞟。一辆三千,八十辆,二十四万。陈太忠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数,倒也不算多,跟四百七十多万比起来,零头都算不上。可这钱,不该给。阿宽脸色变了,变得发灰,他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又转过去冲张力赔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三哥,这批货的钱,我早就按规矩交过了,您家老爷子那儿……”“老爷子那儿是老爷子那儿,”张力打断他,“我这儿是我这儿。”阿宽不说话了,转过身来,弯下腰,凑到陈太忠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嘴唇几乎不动。“陈先生,张家后头是镇上,镇上后头是县里。”就这么一句,说完他就直起了腰。陈太忠没吭声。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酒杯,里头剩着小半杯米酒,他低头看着,酒面上晃着房梁上那只灯泡的影子,发电机一哼哼,那影子就跟着一明一暗。阿宽那句话,他听懂了。要是搁在往常,有人拿烟灰弹他的菜,伸手跟他要钱,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偏偏是礼拜四上午,区委那间办公室里,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不紧不慢地说的那句话。你要动一个人,先想清楚他是谁的钱袋子,动了钱袋子,站出来的就不是他了。陈太忠抬眼看着张力那个圆鼓鼓的肚子,心里一句,这个张三,一辆车伸手三千,一年过他这片码头的车,少说也得上千辆,这钱,能全落进他一个人的腰包?他家老爷子是村长,头上压着镇里,再往上有县里,这一路下来,一层一层的,都得从这个肚子里往外掏。这个张三,就是人家的钱袋子。一巴掌扇过去,扇的是张三,站出来的可就是镇上和县里了。哥们儿是来拉车的,不是来捅马蜂窝的。他把酒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张力,脸上没什么表情。“钱,阿宽收过了,”他说,声音不高,“我们不再给。”棚子里静得只剩下外头发电机的轰隆声。张力那两片耷拉着的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从眼皮底下把陈太忠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像是这才看见这个人。“你是什么人?”“拉车的。”陈太忠说。张力身后那几个打手里头,有个剃着光头的,胳膊上刺着一条青龙,听了这话,嘿地一声冷笑,从张力身后绕了出来,奔着桌子就过来了,一边走一边伸手,嘴里不干不净,说的是本地话,听不懂,听那腔调,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先冲着离他最近的马疯子去了,一伸手,揪住马疯子的衣领子往外一搡,马疯子连人带凳子往后一仰,差点栽过去,那蟹钳子脱了手,飞出去老远。马疯子哪受过这个,当场就炸了,蹦起来,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就要往那光头脑袋上砸。陈太忠一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坐下。”马疯子胳膊让他攥着,跟让铁钳子夹住了似的,挣了两下,纹丝不动,扭过头来,眼睛瞪得通红,对上陈太忠的眼神,那股子疯劲儿就泄了一半,喘着粗气,把酒壶放回桌上,一屁股坐了回去。那光头见马疯子缩了,越发来劲,扭过身子,冲着陈太忠来了,两只手往前一伸,照着他胸口就推。那两只手还没碰着他的衣服,陈太忠右手一抬,攥住了那光头的右手腕子。他攥得不重,也就使了平常拧瓶盖的那点劲儿,攥住了,顺着那光头往前推的劲,往后轻轻一送。光头往前推的那股力气,让他这么一顺一送,全变了方向,整个人就跟让人从后头拽了一把似的,往后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脚底下拌蒜,后腰撞上了一张空桌子旁边的塑料凳,哗啦翻了,他还没站住,脚底下又绊翻了另一张,人跟着凳子一块儿,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坐在地上,他也不动了,两只手撑着地,仰着脸,瞪着眼睛,嘴半张着,懵了,脑袋左右转着,像是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坐到这儿来的。他身上没伤,连块皮都没蹭破,就是屁股底下坐着一只刚才从盆里蹦出来的皮皮虾,让他压得嘎吱一声。棚子里有人没憋住,扑哧笑了半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张力身后剩下那几个打手,脸色全变了,你推我我推你,谁也没敢再往前凑。张力站在原地,嘴角那根烟抖了抖,他眯着眼睛,看看坐在地上的光头,又看看陈太忠,看了好半天。陈太忠坐着没动,手又搭回了酒杯上,就跟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外地的,”张力终于开了口,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来,“行,有种。”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拖鞋碾灭了,扭过头去,冲着门口那个一直揣着手站着的瘦高个儿,使了个眼色。“小屠,门口等着。”那瘦高个儿点点头,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先出去了。张力也不再看这一桌,转身往外走,那几个打手赶紧跟着,坐地上的光头这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屁股上还粘着半只压扁的皮皮虾。棚子里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重新划起拳来,声音比刚才小多了。---那半桌子菜,谁也没心思再吃了。狗脸彪拿袖子一遍遍地擦脑门,擦完了又冒出一层。马疯子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米酒,灌得急了,呛得直咳嗽。那中间人早没了下午那股子得意,缩在凳子上,眼睛一会儿瞟门口,一会儿瞟陈太忠。阿宽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半天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陈先生,小屠在门口。”“我听见了。”“那小子手黑,”阿宽说,“张三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为什么。”陈太忠点点头,站了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拎起来,往肩膀上一搭。“陈哥,”狗脸彪也跟着站起来,一脸的紧张,“我们跟您一块儿出去。”“都坐着,”陈太忠说,“谁也别出来。”“陈哥……”马疯子也蹿了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陈哥,我跟您去,那瘦猴子敢动您一根指头,我……”“你什么你,”陈太忠扭头瞪了他一眼,“人家手里拿的是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出去,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马疯子手里攥着的,还是那只蟹钳子,他低头看了看,脸一红,讪讪地坐下了。“吃你们的。”陈太忠头也不回,“菜都凉了,可惜了这条鱼。”他一个人往门口走,脚步不紧不慢的,走过那几桌低头扒饭的,那几桌人的眼睛就跟着他的后背转,筷子都停了。走到门口,那排塑料盆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地上一摊水,几只皮皮虾在水里扑腾,他抬脚跨了过去。门外头,比棚子里还亮。棚子门口立着一根电线杆子,顶上挂着两只碘钨灯,白花花的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地上的沙子都是白的。旁边就是那台柴油发电机,个头有半人高,铁皮壳子上糊满了油泥,轰隆轰隆地吼着,吼得地皮都在颤,排气管里往外冒着黑烟,柴油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那个叫小屠的瘦高个儿,就靠在发电机旁边一辆摩托车上。摩托是嘉陵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他半个屁股坐在车座上,两条长腿支在地上,手还揣在裤兜里,叼着一根草棍,见陈太忠出来,也不起身,就那么歪着脑袋看着他,嘴角往一边撇着,那眼神跟瞧一条从棚子里溜出来的狗差不多。远处,码头边上蹲着几个渔民,有抽烟的,有补网的,见这边来了人,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瞧,又不敢靠近。陈太忠走到他跟前,站住了,隔着三四步远。“你找我?”小屠没答话,把嘴里的草棍吐了,慢吞吞地从摩托上下来,站直了,比陈太忠高出小半个头。他那只揣在兜里的手,这才慢慢地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枪。黑乎乎的,枪身上的烤蓝都磨秃了,露着底下的铁色,陈太忠在凤凰见过这玩意儿,五四式,公安局里配的就是这个。小屠拎着枪,往前跨了两步,抬起胳膊,枪口直直地顶在了陈太忠的胸口上,顶得结结实实,铁家伙隔着毛背心戳着他的心窝,凉的。“三哥说了,”小屠开口了,嗓子又尖又细,跟他那身量一点都不搭,“给你长点记性。”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胸口上那截枪管,又抬起头,看了看小屠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支棱着,眼睛里也没什么东西,就跟他说的一样,三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为什么。陈太忠心里头先冒出来的,不是怕,是腻歪。这玩意儿伤不着他,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他丹田里那五成仙力搁着,别说一把五四,就是一挺机枪顶着,他也有法子躲。他腻歪的是这一枪要是真开了,这个码头往后就没法待了,这八十辆车,这四百七十多万,还有狗脸彪、马疯子他们,还得在这片地面上办事。他往后退了半步,那截枪管离了他的胸口,悬在半尺开外。小屠的眼睛眯了眯,大概以为他怕了,嘴角又往一边撇了撇,手指头搭上了扳机。“砰!”枪响了。那一声在发电机的轰隆声里炸开,炸得远处那几个渔民齐齐往后一仰,有一个手里的烟都掉了。枪口喷出一团火光,白得刺眼,紧跟着又是一声,砰,又是一团火光,小屠的手腕子让枪震得往上一跳,又压了下来。陈太忠在枪响的那一刹那,抬起了右手,五个指头张开,在胸口前头虚虚地一拢。他这一拢,快得没人看得清,在旁人眼里,就是他抬了抬手,跟赶苍蝇似的。枪声停了。小屠还端着那把五四,枪口冒着青烟,他瞪着眼,看着陈太忠的胸口,那件毛背心好好的,一个窟窿都没有,人也好好地站着,脸上连个表情都没变。陈太忠把那只攥成拳头的手,举到小屠眼前。拳头里是烫的,烫得手心发麻,指头缝里往外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带着刺鼻的火药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他把拳头翻过来,手心朝上,五个指头慢慢地松开。手心里躺着一小撮铜疙瘩,黄澄澄的,让他捏得扁扁的,没了子弹的模样,倒像是几粒压扁了的铜扣子,边上还冒着热气,在碘钨灯底下亮得晃眼。“你的东西。”陈太忠说。小屠没接。他端着枪的那只胳膊还举在半空,举得直直的,可那胳膊已经开始抖了,从肩膀抖到手腕,抖得枪口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他的眼睛盯着陈太忠手心里那撮铜疙瘩,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张着,下巴一个劲儿地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这辈子大概没见过这个。陈太忠也不等他接了,手腕一翻,把那撮铜疙瘩往小屠脚跟前一扔。叮叮当当,铜疙瘩砸在水泥地上,蹦起来老高,又落下去,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有一个滚到了小屠的拖鞋边上,碰着他的脚趾头,停住了,还冒着一丝热气。小屠让那热乎乎的铜疙瘩一碰,跟让蝎子蜇了似的,整个人往后一缩,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把五四从他手里滑了出去,掉在沙地上,扑的一声。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仰着脸,看着陈太忠,脸白得跟纸一样,碘钨灯一照,白里泛着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裤裆那儿慢慢地洇出来一片深色,越洇越大,顺着裤腿淌到沙地上,冒着热气,尿臊味儿让海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灌。陈太忠皱了皱眉头,往旁边让了让,躲开那片湿。他弯下腰,把那把五四从沙地上捡了起来,掂了掂,枪身还是热的,枪管里往外冒着一点残烟。他左手攥住枪柄,右手攥住枪管,两只手往反方向一较劲,跟拧麻花似的。嘎吱一声。枪管弯了,弯成了一个钩子,枪口朝着天,再也打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远处蹲着的那几个渔民,这回连烟都忘了抽,一个个张着嘴,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陈太忠把那把弯了枪管的五四往小屠怀里一扔,枪砸在他肚子上,他浑身一哆嗦,两只手下意识地抱住了,抱在怀里,跟抱着一块烧红的铁似的,扔又不敢扔,攥又不敢攥。“回去跟张三说,”陈太忠低头看着他,“钱收过了。”小屠拼命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嗓子里咯咯地响,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旁边黑地里一阵乱响,几个人影从发电机后头、从电线杆子后头蹿了出来,是张力留在暗处的那几个打手,刚才那光头也在里头。他们大概一直猫在那儿等着看热闹,这会儿热闹没看成,倒看见了个不该看的,一个个脸色煞白,谁也不敢往陈太忠跟前凑,绕着他,七手八脚地把瘫在地上的小屠架了起来。小屠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不住,让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拖到那辆嘉陵跟前,往后座上一扔,有个人跨上去,一脚踹着了火,另一个跳上后座,从后头死死地搂住小屠,摩托车突突突地吼了一阵,歪歪扭扭地蹿了出去,剩下那几个撒腿跟在后头追,有个人拖鞋都甩掉了一只,也不回头捡。一眨眼的工夫,门口就干净了。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摩托的尾灯在黑地里一跳一跳地远了,小屠身上一根汗毛也没少,就是那条裤子,怕是不能要了。他心里一句,这回总没人能说哥们儿伤人了吧。远处那几个渔民,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有两个扭头就走,脚底下飞快,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剩下一个上了岁数的,头发花白,光着膀子,腰里别着一把剖鱼的小刀,犹犹豫豫地往这边挪了几步,挪到那撮铜疙瘩跟前,弯下腰,捡起一个来,凑到眼睛跟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了半天,他抬起头,盯着陈太忠瞧了瞧,眼神里说不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嘴里咕哝了一句本地话,陈太忠一个字也没听懂。老渔民把那个铜疙瘩轻轻地放回地上,放回原来的地方,直起腰,背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回码头边上去了,走的时候还回了两次头。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一句,这下好了,明天一早,半个渔村都得知道码头上来了个怪物。地上还散着那撮捏扁的铜疙瘩,在碘钨灯底下黄澄澄地发亮。身后那台发电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吼个不停,震得人心里发闷,柴油的黑烟一阵一阵地往他脸上扑,混着刚才那点没散尽的火药味儿,呛得他直想打喷嚏。他站在那片轰隆声里,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从昨天夜里一路跟到了这儿,绿玻璃罩子底下,那个枕着他胳膊的人,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的。出门在外,少显本事。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掌,让铜疙瘩烫出了几个红点子,又抬头看看远处那几个木头桩子似的渔民,再扭头看看身后棚子里,那几张贴在方洞上、瞪得溜圆的眼睛,有狗脸彪,有马疯子,有阿宽,一个不少。接子弹,拧枪管,当着半个码头的面。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呼啦啦全泄了个干净,剩下的,是一点说不上来的心虚,跟小时候考试考砸了,拿着卷子往家走似的。吴老师,这回哥们儿没及格。---他回到棚子里的时候,那一桌子人全站着。阿宽是头一个迎上来的,刚才那几声枪响,他是从方洞里看着的,这会儿脸白得跟刷了一层石灰似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地往外冒,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睛往门外瞟,门外地上那撮铜疙瘩还亮着,再往旁边,是小屠瘫过的那片湿沙子。“陈先生,”阿宽的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截挤出来,“你……你不会是想端了张家吧?”陈太忠让他问得一乐。“我端他干什么,”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去夹那条早凉透了的石斑,“我是来拉车的。”阿宽站在那儿,盯着他,那双不笑的眼睛里头,这会儿什么都掺着,怕、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了半天,才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得规规矩矩,腰板挺得笔直,跟刚才那个翘着二郎腿讲掌故的阿宽,换了个人似的。“陈先生说笑了。”他赔着笑,嘴角僵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桌上其余几个人这才跟着坐下。狗脸彪坐下的时候,屁股没坐稳,差点把凳子坐翻了。他扶着桌沿,眼睛却一直往陈太忠那只右手上瞄,来回好几趟,到底没憋住,扭过头去,凑到马疯子耳朵边上,压着嗓子问。“疯子,陈哥刚才那是什么功夫?”马疯子正往嘴里塞一块槟榔,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扭过头来,冲狗脸彪翻了个白眼,跟看一个傻子似的。“别问。”就俩字,说完他把槟榔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一眼都不往陈太忠那边看了。狗脸彪讨了个没趣,缩回脖子,也不敢再问,可那眼神变了。早先他看陈太忠,是怕,是巴结,那是上回在凤凰让他收拾怕了,怕得有数,知道陈哥厉害,到底有多厉害,心里有个谱。这会儿他看陈太忠,那谱没了,就剩下一个怕字,怕得没边没沿,连带着往陈太忠杯子里倒酒的手都是抖的,酒洒了一桌子。陈太忠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心里倒有点哭笑不得,这两个货,往后怕是更不敢跟他耍心眼了,这一枪挨得,也算没白挨。那中间人更不用提了,从陈太忠进门起,就一直缩在凳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陈太忠一抬筷子,他就往后一缩,陈太忠一放筷子,他又往前一探,下午在码头上那股子尾巴翘上天的劲儿,早不知道丢到哪片海里去了。他凑到陈太忠跟前,赔着笑,舌头比下午还捋不直。“陈老扁……不不,陈……陈叔,您……您喝酒。”陈太忠让他这一声“陈叔”叫得差点把酒喷出来,他扭头看看这人,四十好几了,鬓角都白了,管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叫叔。阿宽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解释了一句:“陈先生别见怪,我们这边的规矩,见了有本事的人,不论岁数,都叫一声叔。”陈太忠摆摆手,说随你们便,心里一句,敢情哥们儿接了几粒子弹,辈分就涨了一辈,这买卖倒是不亏。陈太忠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放下筷子,问阿宽:“那个张三,平时也这么横?”阿宽苦笑了一声,往门口瞟了一眼,才压着嗓子说:“张三哥是村长的老三,上头两个哥哥都在外头做事,就他留在村里,守着这片码头。老爷子年纪大了,码头上的事,一大半是他说了算。”“老爷子不管?”“老爷子管的是大事,”阿宽说,“什么船能靠,什么货能走,老爷子说了算。小事,老爷子不过问。过路钱这种事,在老爷子眼里,就是小事。”陈太忠听明白了,这过路钱,怕是张三自己的私房钱,老爷子知道不知道两说,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今天吃了亏,”阿宽又说,声音更低了,“三哥这个人,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陈先生,你这两天,最好别一个人出门。”陈太忠点点头,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一句,一个人出门怎么了,他要是再派个小屠来,哥们儿再给他拧一根枪管就是了,转念又一想,不对,刚还说没及格呢,这毛病,得改。他端起酒杯,跟阿宽碰了碰,没再说什么。几杯酒下去,阿宽的脸色才缓过来一点,他放下杯子,跟陈太忠交代船的事。“船后半夜才到,几点说不准,海上的事,看风看浪,也看那边的巡逻艇。”他说,“有电话来就走。陈先生要是乏了,先回我那个棚子里歇着,有床,比这儿干净。”陈太忠说不乏,让他们先去歇着,他出去透透气。阿宽愣了愣,嘴张了张,像是想劝他别一个人往外走,张家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话到嘴边,看看陈太忠那只右手,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陈先生小心脚底下,”他说,“码头后头那条路,黑。”---码头后头那条路,果然黑。出了棚子区,碘钨灯的光就够不着了,脚底下是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再往外,就是一片黑沉沉的滩涂,尽头是海,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浪头往岸上拍,声音沉闷,隔一会儿来一回。陈太忠沿着那条路往外溜达,出去百十来步,回头一看,码头那片灯火已经缩成了一团白亮,发电机的轰隆声也小了,小得跟远处打雷似的,倒是海风大了,呼呼地往脖子里灌,透心地凉。他把夹克穿上,拉链拉到顶,手揣进兜里,摸着了那把钥匙。钥匙还是凉的,跟这片海风一个温度。他攥着它,站在黑地里,脑子里那点心虚劲儿还没过去,翻来覆去地想,接子弹那一手,到底该不该接。不接,他身上是打不出窟窿来,可那件毛背心就得开花,当着半个码头的面,挨了两枪还站着,一个窟窿都没有,这比接子弹还邪乎。躲,往哪儿躲?那么近,躲了,就是显摆身法,跟接子弹也差不了多少。想来想去,横竖都得显,那就只能怪自己,一开始就不该一个人出那个门,让阿宽他们出来陪着,小屠当着那么多人,未必敢开枪。他心里一句,吴老师说得对,哥们儿这个人,到哪儿都想显本事,连出个门,都要一个人去,显自己胆大。正琢磨着,身后的茅草里沙沙地响了几声。陈太忠没回头。他早就觉出来了,从他出了棚子,就有个人跟在后头,脚步极轻,跟猫似的,一直跟着,跟到这儿,躲在茅草后头不动了。那人的气息细细的,不像个大人,喘气也不匀,一会儿屏着,一会儿又急急地喘两口,大概是走得急,又不敢出声。他站着,等了一会儿,后头的人还是不出来。“出来吧,”他头也不回,“猫在草里头,不怕让蛇咬了?”茅草后头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沙沙地分开,钻出来一个人影。是个孩子。半大孩子,瘦得跟根麻秆似的,个头才到陈太忠胸口,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旧背心,露着两条细胳膊,底下一条短裤,膝盖上全是结了痂的口子。光着两只脚丫子,糊满了泥。脑袋剃得短短的,脸黑,看不清长相,就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在黑地里跟两点火星子似的,盯着陈太忠。“你跟着我干什么?”陈太忠问。那孩子没答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紧走两步,扑通一声,跪下了。陈太忠一愣。那孩子跪在土路上,膝盖底下全是碎石子,他也不管,两只手撑着地,脑袋往下一磕,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磕在地上,抬起来,又一磕,又是砰的一声。“大哥!”他抬起头来,嗓子是哑的,带着哭腔,说的普通话夹着浓浓的本地口音,“张力害了我爹!你那么厉害,你替我报仇!”说完,他又要往下磕。陈太忠一伸手,揪住他背心的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孩子轻得跟一捆稻草似的,拎起来两只脚都离了地,他也不挣,就那么悬着,眼睛还是盯着陈太忠,一眨不眨。陈太忠把他放下,让他站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陈太忠问。“我不知道,”小毛说,“我在棚子外头蹲着,蹲了一晚上了。你要是不出来,我就等到船靠岸,那时候你总得出来。”陈太忠让他说得没了话,这孩子,倒是比狗脸彪那两个货还沉得住气。“几岁了?”“十四。”“叫什么?”“小毛。”那孩子说,“我不是大台村的,我是隔壁村的。”陈太忠看着这个叫小毛的孩子,看着他额头上刚磕出来的那块印子,沾着土,渗着一点血丝,心里头有点发堵。“你爹的事,”他说,“你去找能管的人。派出所、镇上、县里,哪儿管得着你找哪儿。我是个外地来拉车的,替你出这个头,不像话。”小毛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在那张黑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也不擦,咬着牙,一声不吭。陈太忠让他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吧,”他说,“你爹怎么了?”小毛站在他跟前,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把那两道白印子抹成了一片花,吸了吸鼻子,开始说。他说得颠三倒四的,一会儿本地话,一会儿普通话,有时候一个词卡住了,就拿手比画,陈太忠听了好半天,才把这事听出个囫囵来。小毛的爹是个打鱼的,家里有条小木船,跑近海,起早贪黑,一网一网地拉,打上来的鱼虾卖给码头上的饭馆,一家三口就靠这条船过日子。今年开春,有一天后半夜,他爹的船在外海让风打偏了,漂到了大台村那边的礁石后头,他爹在船上,正好撞见两条船靠在一块儿,一条是张力的快艇,另一条是外头来的,旗子他爹不认得。两条船上的人在那儿递东西,一包一包的,拿油布裹着。他爹没敢出声,等那两条船分开了,才摇着船偷偷地回来。回来以后,他爹跟谁也没说,就跟小毛他娘嘀咕了两句,说那是要掉脑袋的东西,往后夜里不往那边去了。第二天,他爹出海,就没回来。第三天,有人在大台村外头的海滩上,找着了他爹,人趴在沙子上,泡得发白,派出所来人看了看,说是喝醉了酒,失足落水,淹死的。“我爹不喝酒,”小毛说到这儿,嗓子又哑了,“他一口都不喝。他说喝了酒,手上没准头,撒不好网。”陈太忠坐在石头上,没说话,听着。“张力他爹,张建国,是大台村的村长,”小毛又说,“他立过规矩,大台村走车、走烟、走电器,什么都走,就是不许走那个东西。谁走那个,他打断谁的腿。张力是瞒着他爹干的,他爹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说,”小毛说,“没人敢当面讲,谁要是捅出去,就跟我爹一样。”他顿了顿,又说:“那东西,张力就藏在海边那几辆车里,车停在礁石后头,一年到头不挪窝,谁也不让靠近。我听人说,他在车里头做了夹层,藏得严实,警察来了都找不着。”说完了,他又要往下跪。陈太忠伸手把他拦住了。他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吭声,海风吹着他的后脖颈子,凉飕飕的,远处码头那团白亮里,发电机的轰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混着浪头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他心里头沉甸甸的,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车,烟,电器,什么都走,他不在乎,他自己就是来拉私车的,没那个脸去说别人。可那个东西不一样。他在凤凰的时候,见过那东西害人是什么样,好好的一个人,沾上了,三个月就瘦得跟鬼似的,家里能卖的全卖了,最后卖到老婆孩子头上。他心里就落下一个念头,落得死死的,再也挪不开。这东西,不能让它离开这片海滩。他也想过报警。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自己掐了。阿宽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张家后头是镇上,再往后是县里,这片码头天天灯火通明,大喇叭喊着调度,八十辆车一船一船地往岸上卸,要说当地管事的不知道,鬼都不信。他一个外地人,跑去派出所说张力在车里藏了白粉,人家是去查张力,还是先把他这个拉私车的给扣下,难说得很。就算真去查了,等人到了海边,那几辆车里还剩什么,也难说得很。再说,他报了警,人家头一句就要问,你怎么知道的?他总不能说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领他去的,那小毛还活得成么?他抬起头,看着小毛。“你爹的仇,”他说,“我不替你报。”小毛眼睛里那两点火星子,霎时就暗了下去。“我不肯,有我的道理,”陈太忠说,“张力害没害你爹,你说的是一面之词,我不能凭你一张嘴就去找人家算账。就算是真的,那也得有能管的人来管,查清楚了,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一个外地人,替你出这个头,我拍屁股走了,你跟你娘还得在这片地面上过日子,张家能放过你们?”小毛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可那几辆车,”陈太忠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带我去看看。”小毛猛地抬起头。“看看就回来,”陈太忠说,“别的事,你别管,也别问。”---小毛在前头领路,陈太忠跟在后头。出了那条土路,就没路了,全是滩涂,脚底下软一块硬一块,硬处是礁石,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跟刀片似的,软处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鞋里灌满了泥水。小毛光着脚,在礁石和烂泥中间跳来跳去,跳得又快又稳,他是在这片滩涂上长大的,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能踩,哪块泥能走。陈太忠就没这个本事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鞋里一会儿灌进泥,一会儿灌进沙,硌着脚心,每迈一步都硌得慌,他也懒得倒,就那么硌着。走在滩涂上,四下里黑,小毛在前头,陈太忠在后头,两个人半天没话。走了一阵,陈太忠开口了:“你娘知道你半夜往码头跑?”“不知道,”小毛头也不回,“她睡了。她白天去镇上给人家剥虾仁,剥一斤五毛钱,一天剥下来手都泡烂了,回来倒头就睡。”“你不念书?”“念到五年级,不念了。”小毛说,“我爹没了,家里没钱。”陈太忠没再问,跟在后头走,看着前头那个麻秆似的小背影,在礁石和烂泥中间一蹦一跳的,背心让海风吹得鼓起来,跟个小帆似的。他心里一句,十四岁,搁在凤凰,正是在学校里跟同学抢篮球的年纪,这孩子倒好,半夜三更往码头跑,盯着人家的车,跪在土路上给生人磕头。“你天天往码头跑,”他又问,“就为了等一个能替你报仇的?”小毛的脚步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码头上天天来外地人,有钱的,有枪的,可没一个敢惹张家。今天我在棚子外头,看见你……”他没往下说,陈太忠也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他接子弹,拧枪管,看见小屠尿了裤子。陈太忠心里一句,得,又是显本事显出来的麻烦,吴老师那句话,算是让他一个晚上验证了两回。海风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腥咸,刮得人脸上生疼,刮得那片茅草东倒西歪。天上没月亮,云彩压得低低的,黑沉沉的一片,远处海面上偶尔亮起一点灯火,是夜里出海的渔船,一闪,又灭了。码头那团白亮早就看不见了,发电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浪声,还有两个人踩在泥里的噗嗤声。走了两里多地,小毛停住了。他站在一块大礁石后头,不肯再往前走,伸出一条细胳膊,往前头指了指。“就那儿,”他压着嗓子,声音发抖,“三辆车。”陈太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头黑乎乎的一片,是一溜高高低低的礁石,再往后,隐隐约约有几个方方正正的影子,比礁石黑,也比礁石齐整。“你蹲这儿别动,”陈太忠说,“我过去看看就回来。”小毛点点头,抱着膝盖,缩在礁石底下,缩成一小团,只露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陈太忠往前走了几步,等走出了小毛的视线,身形一晃,就从那片夜色里头隐了去。他这隐身法,用起来费仙力,可在这黑灯瞎火的滩涂上,正合适。万一礁石后头还猫着人看车,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人家一嗓子喊起来,那就又成了一回显本事。他心里一句,刚挨了吴老师的批评,总得改一改。他贴着礁石往前摸,海风灌进领口,沙子灌进鞋里,泥巴糊在裤腿上,一路摸到那几个黑影跟前。是三辆车。两辆丰田的越野,方头方脑的,个头老大,是这边人说的沙漠王,另一辆是切诺基,北京吉普厂出的。三辆车一字排开,停在两块大礁石中间的一片沙地上,车头冲着海,车身上落满了沙子和海盐,白花花的一层,轮胎底下的沙子都压实了,看样子在这儿停了不短的日子。车门锁着,车窗上贴着黑膜,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四下里没人,礁石后头没人,车里也没人,就他一个,加上一阵一阵的海风。陈太忠站在那儿,把天眼打开了。天眼一开,那三辆车在他眼里就跟玻璃做的似的,车门、车座、车顶,一层一层地剥开,剥到底下,他看见了。车底板跟车厢中间,多出来一层,焊得严严实实,外头看不出一点缝来,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一包挨着一包,四四方方的,拿油布和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裹得跟砖头似的,码得整整齐齐。车门的夹板里也有,后备厢底下也有,连备胎里头都掏空了,塞着东西。他拿天眼往那包里头一探,白的,细细的粉末,压得实实的。陈太忠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海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他自己都没觉出来。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三辆车,里里外外,塞得满满当当,这要是流出去,得毁多少人家,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他抬起右手,指头上那枚戒指在黑地里一点光都不透,他冲着那三辆车,轻轻一挥。那一包一包的东西,就从夹层里、从车门里、从后备厢底下、从备胎里头,一包不剩地没了,没进了戒指里。三辆车还是原来的样子,车门锁着,车窗黑着,车身上的沙子和盐一点没动,连轮胎底下那圈压实了的沙子都没塌,跟他没来过一样。他又拿天眼把三辆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干净了,一点渣都没剩,这才收了天眼。戒指里多了这么一堆东西,他心里头膈应得慌,跟揣了一窝毒蛇似的。他站在礁石后头,把这事往前往后想了一遍,想得清清楚楚。这东西,他一克都不卖,真要卖了,他就跟张力成了一路货。他也不用,不拿它去换钱、换人情、换什么好处。更不能拿它去栽到谁头上,哪怕是张力,哪怕是他最恨的人,栽赃这种事,干了一回,就收不住手了,他陈太忠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能干这个。回了凤凰,找个机会,交给古昕,让这位古所长“捡到”,再往上一交,该怎么处理,自然有管这个的人去处理。古昕当着派出所所长,正缺这么一桩功劳,交到他手里,接得住,也守得住嘴。他又想到了一层。货没了,张力迟早要察觉,到时候头一个要怀疑谁?车门锁着,车窗好好的,夹层没撬,东西没了,这事邪乎得谁也说不清。张力就算疑心,也只会往自己身边那几个知道底细的人身上疑,往跟他交易的那条船上疑,怎么也疑不到一个光着脚的半大孩子头上。今天晚上码头上的人只看见那孩子在棚子外头转悠,没人看见他领着谁往海边走。至于自己,张力要疑就疑吧,一个刚接了他子弹的外地人,他疑了,又能怎么样?他心里一句,就怕这孩子自己憋不住,往外说。回头得嘱咐他一句。这么一想,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转身往回去,出了礁石那片地,身形一晃,又从夜色里现了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毛蹲着的那块大礁石去了。小毛还缩在那块礁石底下,见他回来,蹭地站了起来,眼睛直往他身后瞅,又往他两只手上瞅,什么也没瞅着。“看完了,”陈太忠说,“走吧,回去。”小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敢问,扭头在前头领路。回去的路还是那条滩涂,还是那片礁石和烂泥,可小毛走得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在前头跳来跳去,跳得又快又稳,一点不防着后头的人。回去的时候,他走几步,就回一回头,走几步,又回一回头,脚底下越走越慢,越走越偏,慢慢地,从前头挪到了旁边,又从旁边挪到了后头,跟陈太忠拉开了好几步远。陈太忠起先没在意,走着走着,觉出不对来了,停住脚,扭过身去。小毛也停住了,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一块礁石上,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子两边,攥得紧紧的。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这会儿直勾勾地盯着他,里头全是警惕,跟一只让人逼到了墙角的野猫似的,身子往后仰着,脚跟已经悬在了礁石边上,随时准备扭头就跑。陈太忠往前迈了一步。小毛往后退了一步,退下了礁石,一只脚踩进了烂泥里,泥浆溅了他一腿,他也不管,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陈太忠。陈太忠站住了,看着这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冒到半截,又让他自己给按了回去,剩下的就是哭笑不得。他看明白了。这孩子带他去看了那几辆车,他一个人过去,一个人回来,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可脸上那神情,又跟去之前不一样了。在这孩子眼里,他一个刚在码头上接子弹、拧枪管的外地人,跑到张力藏货的地方转了一圈,回来了,一个字也不提那些货,这里头能有什么好事?他知道了这孩子知道的事,这孩子又知道他去过那儿,这片黑灯瞎火的滩涂上,就他们两个人。这孩子是怕他。陈太忠心里一句,好嘛,哥们儿今天晚上,先让人拿枪顶着,又让一个半大孩子当成了坏人,这一天过得,可真够热闹的。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小毛浑身一抖,又往后退了一步,两只脚全陷进了烂泥里。陈太忠从兜里掏出来的,是一沓钱。那是他临走前揣在身上的,一万块,一百一张的老人头,拿银行的纸条扎着,捆得整整齐齐。他冲小毛扬了扬那沓钱,票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我要是坏人,”他说,“用得着给你钱?”小毛愣住了,眼睛从他脸上挪到那沓钱上,又从钱上挪回他脸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拿着,回去跟你妈过日子。”陈太忠说,“别再往码头跑了,那地方不是你待的。你爹的事,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自己去找能管的人,一样一样地递上去,别找我这种外地人。还有,今天晚上的事,你跟谁也别说,跟你娘也别说,就当没见过我。”他说完,也不等小毛过来接,手一扬,把那沓钱扔进了路边的茅草丛里。钱落在草窠里,扑的一声,压弯了几根茅草。然后他扭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码头那边走了。走出去老远,他才拿灵识往后头扫了一眼,那孩子还站在烂泥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地挪到那片茅草跟前,蹲下去,扒拉着草窠,把那沓钱扒拉了出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抬起头,往他这边望了半天,转身往隔壁村的方向跑了,跑得跟只兔子似的,一会儿就没了影。陈太忠收回灵识,摸了摸兜里,那把钥匙还在。往码头走的这一路,海风还是那么大,他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些。三辆车里的东西,在他戒指里躺着,一包都没漏。那孩子拿着一万块,回家跟他娘过日子去了,往后能不能把他爹的事递上去,看他自己的造化。张力那头,丢了货,又丢了面子,往后怎么折腾,那是后话。他算了算,今天这一天,从凌晨四点多出了那扇绿漆木门,到这会儿快半夜,飞了一趟飞机,坐了两百多公里的车,挨了枪,接了子弹,拧了枪管,收了一戒指的脏东西,还让一个半大孩子当成了坏人,说出去,怕是没人信。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他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码头上的灯还亮着,发电机还在吼,可人少了一大半,那些棚子底下打牌的、喝酒的,都散了,剩下几个守夜的,缩在帆布底下打瞌睡。他摸到那个海鲜棚子跟前,棚子里只剩下靠窗那一桌还亮着灯,狗脸彪、马疯子他们几个,有的歪在椅子上打盹,有的拿一副油腻腻的扑克在桌上甩,谁也没敢真睡。阿宽没睡,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个砖头似的大哥大,正贴在耳朵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本地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完最后一句,啪地把天线一按,挂了。他一抬头,看见陈太忠站在门口,蹭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霎时全开了,这回是真笑,连眼睛都在笑。“陈叔,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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