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又加人了天还早,街两边的店铺才刚开门。豆浆铺子把窗户支起来,热气带着豆腥味往外涌,油条在锅里翻,响声又脆又密。陈太忠在窗口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吃。油条还烫,豆浆喝得太急,烫得他舌尖一缩。他哈了口气,把碗搁回窗台上,用袖口擦了擦嘴。铺子里的老板娘把找零递出来,他又摆摆手,说不用了,便往招商办的方向走。豆浆在胃里暖着,路上的风却往袖口里钻,他加快了两步,把那点暖意留住。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自行车铃一串一串地响,有人在路口卖烤白薯,铁筒里的热气直冒,甜丝丝的焦皮味随风飘过来。他没停,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步子迈得开。八点要进门,迟到不像话,二科才挂牌几天,科长自己卡着点进,底下的人会看。走到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口,红灯亮着,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喘着黑烟从他眼前开过,把腥涩的烟气甩在人行道上。他偏过头,等灯换了,才穿过马路。兜里那只砖头手机沉甸甸的,另一边裤兜里还有一把小钥匙,贴着腿侧,走起来能摸得着,他只把步子迈得更稳一些,没有把这东西拿到亮处来。过了邮局,他看见两个上班的女人站在自行车棚边说话,一个说孩子的寒假作业还没买,一个说单位里又要摊国库券。她们说得急,他从旁边走过去,一句也没停下来听。冬天的早上,这种闲话到处都是,听多了,自己心里那点事也会被搅乱。他这会儿要进门办的,是甯瑞远会不会来,二科的摊子能不能稳住,至于别的,回头再说。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在人行道的冰碴上,亮得刺眼。他抬手挡了挡,脚步却没乱。前面一个卖报纸的老头把《凤凰日报》扛在胳膊上吆喝,他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标题,还是冬季物资、供暖、市里的会议,没有招商办,也没有考察团。这些名字还没到登报的时候,登早了,对谁都没好处。过了路口,招商办那栋老楼已经能看见了,五层,灰墙,窗户上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水房的烟从侧面的烟囱里慢慢往上冒。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不紧不慢地进了大门,看见门房老张正对着一本登记簿写字,见是他,抬了抬眼皮,应了声“陈科早”,他又应了回去。传达室的小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生着炉子,煤烟和开水味混在一块儿往外溢。墙上挂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意见箱,投口的油漆已经磨白了。“张叔,今天投递的多不多?”陈太忠随口问了一句。“不多,两封公函,一封已经送到综合办了,还有一封写的是招商办收,我等会儿让人送上楼。”老张把笔帽套上,又说,“你们二科那块牌子挂上了,送信的都认得了,以后不必再问我东头西头。”“那敢情好。”陈太忠笑了笑,走进楼里。走廊地刚拖过,湿漉漉的,墙边靠着两把扫帚。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冬季防火的通知,浆糊还没干,纸角往上卷。他看了一眼,没停,便往楼梯上走。二楼拐角站着两个抽烟的人,见他上来,把烟往身后藏了藏,他装作没看见,只点了下头,继续往三楼走。楼梯扶手上的红漆摸着冰凉,掌心那点豆浆的油意,让漆面滑了一滑,他抓紧了,才没误了步。招商办那栋老楼到了八点,楼梯上就热闹起来。开水房门口排了几个人,暖壶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有人抱怨锅炉水不开,有人笑着说谁又把茶杯忘在窗台上了。陈太忠顺着水磨石楼梯往上走,脚踩在中间那道浅槽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三楼拐角处,综合办的门开着一半,里头有人打电话,嗓门不小,他没往那边看,直奔东头。综合办里头那个嗓门,听着像李继峰。陈太忠脚步没停,连侧脸都没给过去。今天再在门口站着听,只能给人家添新话。他走进东头那段楼道,水磨石地刚拖过,潮气还没散,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三一七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里头已经有人在说话,谢向南的声音夹着另外两个人的应声,他在门口站了半息,才抬手推门。三一七的门关着,门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端端正正,“凤凰市招商办公室业务二科”,油墨还新。他抬手推门,轴上轻轻响了一声。屋里除了谢向南,又多了两个人。谢向南正弯着腰,给靠窗那两张三屉桌分抽屉,手里捏着两串钥匙,一串递到左边,一串递到右边,镜片上反着窗外那点浅白的天光。听见门响,他直起腰来,脸上先笑开了,冲门口扬了扬下巴。“陈科来了?来,我介绍一下,这是上周末刚调到咱们二科的小吉和小朱。”陈太忠在门口站了站,把门带上,眼睛在这两张新脸上转了一圈。左边那个二十五六,个子高,寸头推得齐整,细长的眼睛眯着,像还没说话就先笑,身后还靠着一只旧帆布包,袋口露出一本绿皮的工作手册。右边那个二十七八,中等个,圆脸,两只手拘在身前,见他进来,连忙叫了一声“陈科”,叫声清脆,却有点发紧。她桌角上已经摆了一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缸底朝上,还挂着水珠。门背后还多了两只新的文件筐,沿上用圆珠笔写着“待登记”和“待复印”,字是谢向南的。墙上那本旧挂历还是去年的,翻到了十二月,谁也没顾上换。他点点头,没往深处看。心里只恼:不是说已经超编了吗,怎么又塞人进来。转念又想,工资又不是他发,人手多了使着方便,二科这摊子事,老谢一个人盯着也够呛。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笑着开口。“欢迎,以后就是一条战壕里的了。”小吉先站直,小朱也跟着站直。陈太忠把手伸过去,先跟小吉握了握,力道不重,又跟小朱点到为止地握了握,收回手来,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搓了搓。两只手都是凉的,大概是刚擦过桌子,抹布上的水还没干。小吉连忙应了声“是”,腰杆挺得直,像在部队里报数。小朱也跟着点头,圆脸上的笑还没散,手指却在身前绞了绞,把那点发紧按下去。陈太忠把公文包往里间门边的钉子上一挂,钉子是上周钉上的,挂包正好,他又冲谢向南偏了偏头。“老谢,你跟我来套间说两句。”小吉“哦”了一声,侧身让开一条路。小朱把那只搪瓷缸子摆正了,低着头,像是不想多听科长跟副科长要说的话。两人进了里间。陈太忠随手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外间那两个人的嘀咕声立刻低了下去,可他还是听见了。小吉大概是侧着身子,嗓门压着,却压不严实:“科长脾气挺好,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小朱“嗯”了一声,没接话,只听见抽屉滑开又关上的响,像是把这句话连同钥匙一道锁了进去。陈太忠当没听见,在那张压着玻璃的大写字台后头坐下来。人造革的大班椅面子裂了几道口子,坐下去还是那股硬,他却已经坐惯了,屁股找了个不硌的地方,把两只手往桌沿上一搁。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值班表,谢向南用钢笔写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表上这星期只有他和谢向南两个名字,格子空着不少,显然还没把新来的人填进去。谢向南在他对面站了站,才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推了推眼镜,等着他先问。“甯瑞远呢?”陈太忠开口就问这个。“甯总周五才从阴平回来,今天约了要来。”谢向南说,“我早上给他宾馆打过一个,前台说人已经起床了,具体几点到,还没准话。梁天驰那边,我也问了一嘴,说甯总这回回来,话少了些,像是心里搁着事。”“项目你盯着。”陈太忠拿指头在玻璃桌面上点了点,“瑞远要是炸刺儿,你告诉我。别让他在楼里转悠半天,转悠出别的话来。他要见秦主任,也先过你这儿,别让别人抢了话头。”“我知道。”谢向南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先问起你,我就说你有事出门,马上回来。对外的口径还是那句,项目在谈,细节没定。”“行。口径别变。”谢向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便笺,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推到桌上。“这是我周末列的,甯总可能问的几条,厂址、用工、税费,我都按上次谈的写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陈太忠低头看了几眼,字还是那么工整,内容也没有跑出他们原先定的圈。他点点头,把便笺推回去。“按这个说。他要是问投资额,就说还在测算,别给准数。”“我也不会给准数。”陈太忠靠回椅背上,眼睛却往外间那道门缝里瞟了一眼。外头两个人还在收拾抽屉,铁皮碰木头,响得零零碎碎的。小吉大概在搬椅子,木头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短响,随即被小朱低低地止住了,像是怕吵里间说话。他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这两个人,怎么来的?”谢向南推了推眼镜,架子在鼻梁上滑下一小截,又被他推回去:“以前后勤的。小吉在车队帮过忙,跑腿、看车、给领导送材料,都干过。小朱在后勤办做过表格,字写得端正,接待名单一类的,她经手过不少。张玲玲那儿五个名额早满了,二科一成立,自然有人惦记。编制转正是迟早的事,否则这些人以后怎么安置?”陈太忠心里一动。临时科居然能转正,科长这把椅子就更值得坐。他没把这句说出来,只“哦”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玻璃底下那张值班表跟着颤了颤。编制一正,科室就不是临时搭的台,公章、职责、年终考核,都要按正经科室走。他陈太忠这科长,也就不再是先干着看的了。“谁送过来的?”“手续是综合办转的,上面有人事那头的签字。”谢向南说得谨慎,没点具体的名字,“我周五下午才拿到通知,星期六他们就已经来报到了。我让他们先熟悉屋子,没让他们碰项目卷宗。”谢向南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便笺边上摩挲,像是还有顾虑,“人事那头的意思很明白,人先到岗,编制后补。补得快慢,就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你做得对。”陈太忠点点头,“人可以来,卷宗先不散。甯家的材料,还是锁在里间。”陈太忠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他们的办公桌在外间就行,里间这把钥匙,还是你我各一把。”谢向南却皱起眉来,声音又低了些:“咱俩的奖金少了。都年底了,还指望他们跑回项目?人是人,钱是钱,编制转正是上头的事,年终奖这盘子就那么大,多两双筷子,每人那一勺就薄了。我算过一笔,按去年的口径摊下来,人均能少一截。这还不算过节发的东西。”陈太忠听出来了,老谢跟这两个人没仇,年底那笔账才让他心里不踏实。谢向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像是还想再把这笔账算得更细,被陈太忠用手势按住了。“账我会记着。年底怎么补,回头再说。眼下先把人用起来,别让他们第一天就觉得自己是来摊奖金的。甯总今天要是来,外间有人接待,里间有材料,这才像个科室。奖金薄了是真的,可科室要是先乱了,薄的那一截更补不回来。”谢向南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已经到嘴边的数目又咽了回去。陈太忠把桌面上那张值班表往里推了推,又补了一句。“今儿他们俩先跟你跑腿、填表、接电话。甯总的事,别让他们自己对。对上了,口径乱了,回头补不回来。你多带两天,他们也就知道深浅了。”“行。我今儿就把接待页和注意的事项讲完。”外间小吉和小朱的说话声低了些,像是已经开始按刚才的规矩做。陈太忠听了一耳,把里间的门又关严了些,这才把甯家的材料重新摊开。人来了,规矩讲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今天可能上门的那位盯住。谢向南家里的事他不完全清楚,只知道这人算计精,花钱却不狠,年底那点奖金,对他不是小数。他拍拍桌子,拍得不重,玻璃面上那点灰跳了跳。“人来了就干活。你多带带。奖金的事,到时候我跟秦主任提一句,别让干活的人吃亏。提了不一定有,不提肯定没有。”他说完自己也乐了,这句像从哪个老同志嘴里学来的,用在这儿倒合适。谢向南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到底把那点皱着的眉松开了。“提的时候,别说是我先嘀咕的。”谢向南又推了推眼镜,“年底的账,谁都敏感。你以科长的身份说,比我这个副科长说,好听些。”“我知道。就说人手多了,活也多了,奖金不能按老盘子切。怎么切,让主任去定。”“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带是要带的。”谢向南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像是把那笔账先搁到一边,“小吉手脚快,让他跑外勤合适。小朱做表格利索,对内的台账交给她,能省咱们好些工夫。真把杂事分出去,咱俩就能把精力放在甯家和市里那几头上。”“那就分。桌上那些登记、接待的单子,先让他们上手。”陈太忠想了想,又说,“对外的事,还是你我出面。甯家那头,别让他们自己接。电话进来,先问找谁,再转。别一听是客商,就整段话往外倒。”“那是自然。”里间静了片刻。暖气片发出轻轻的嘶声,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铁锈味,把早上那点凉气慢慢逼出去。陈太忠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红绒布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公章还在,印泥味淡了些,章面干干净净。他盖上盒盖,重新锁进抽屉,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收进裤兜,里边还有另一把钥匙,铁的,小小的,贴着腿侧,不沉,他却摸得着,心里稳了稳,没有往下多想。谢向南看着他锁抽屉,没问那第二把是什么。陈太忠也没解释,站起身来,把里间门拉开。门外头两个人立刻把声音收住,小吉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小朱把一沓表格抱在胸口,都看着他。“走,出去跟他们说两句。”谢向南先出了里间,陈太忠跟在后头。外间的谈话声又是一顿,两个人的眼睛一齐望过来,等着科长发话。---外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吉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一遍,玻璃板擦得反光,桌角上还摆了一只空茶杯,底下有一圈干了的茶渍。小朱把文件柜最下头那格腾了出来,正在把一沓空白的接待登记表码齐,圆脸涨得有些红,抬头见科长出来,连忙把那沓表往柜里一搁,站直了。窗台外,后院那两棵老杨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子上跳来跳去,冷风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的边轻轻地掀。陈太忠在外间来回走了两步,看了看这两张新桌子,又看了看门口那块科室牌子,挂得端正,一点不歪。他清了清嗓子,两个人都把眼睛抬起来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俩就是二科的人。谢科长怎么安排,你们就怎么做。有不懂的,问他,也可以问我。对外接电话,先报二科,别自己乱表态。客商的名字、项目的进度,没有我或者谢科长点头,不要往外说。”“明白。”小吉应得快,细长的眼睛眯得更弯了,“陈科,我以前在车队,跑腿的事交给我,保证误不了。”小朱也跟着说:“陈科您放心,我们听安排。表格、登记、复印,我都会。”小吉想了想,又举手问了一句:“陈科,以后外面来电话找甯总,我们怎么回?”“先问对方是谁,再转给谢科长。甯总的宾馆电话,不要往外报。”陈太忠说,“报错了,比不报还麻烦。”“明白。”小朱也问,登记表上客商单位那一栏,要是对方不愿写全称,能不能只写简称。谢向南接过话,说简称可以,后面要用铅笔注上全称,免得对不上账。陈太忠听着,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正经,便点了点头,让他们按老谢说的做。“听安排就好。”陈太忠又随口问了一句,“住得远不远?早上赶得及不?”“我不远,就在城东,自行车二十来分钟。”小吉说。小朱想了想:“我在西边,要倒一趟公交,七点出头就得从家里走。今天走得早,没迟到。”“别天天卡着点。晚了就晚了,先打电话来一声,别让屋里空等。”陈太忠说完,觉得这句说得像老资格,自己先在心里笑了笑,又把话收回到正事上,“老谢,接待的单子和项目台账,你今儿先把路子给他们讲一遍。甯总要是来了,你招呼,我在里间。他们俩,先看着学,不必插话。”小吉连忙说自己有事会提前讲。小朱也点头,说公交要是堵了,她会到附近找电话。陈太忠听着这些老实的保证,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训。新来的人,第一天把规矩讲清楚就够了,讲多了,反倒像是立威。谢向南应了。陈太忠说完这几句,转身又进了里间,把门带上,这回关严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夹克里兜里摸出那只砖头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屏幕上没有未接,也没有短信。他本想按几个键,拇指在数字键上停了停,又把手机揣回去了。这会儿打电话,不像话。她那边不定在开会,他这边刚进门,楼道里人来人往,总机班的线再从中间过一过,什么话都可能变样。他心里记了一笔,先把眼下的事做完。手机在掌心里焐热了一点,他又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没有未接,才重新放回夹克里兜。里间这只抽屉能锁,外间的锁却是摆设,钥匙早就对不上了。里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偶尔灌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地响。陈太忠把那条缝又关小了些,坐回椅子里,把甯家项目那一沓材料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材料是谢向南整理的,字迹清楚,地名、意向、经手人都标着,夹缝里还插了几张便条,写着“待甯总确认”“厂址未定,勿对外”。他看着看着,嘴角往上挑了挑,老谢这手工夫,比他细。门外头谢向南已经开始讲台账,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念讲义。小吉问了一句页码,小朱问了一句表头怎么填,谢向南都答了。有一回小吉把科目说岔了,谢向南也不斥,只把那一栏重新指给他看,让他再读一遍。陈太忠听着这些琐碎的问答,心里那点早上进门时的别扭慢慢散了。人来了就来了,二科这摊要是真能转正,多两个人不算亏。奖金薄了是真的,可椅子要是坐稳了,薄的那一截以后有的是办法补。他翻到材料最后一页,谢向南还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甯总回来后,可能先问姑姑的事,项目宜后不宜先。”陈太忠看着这行字,用指头在旁边点了点,觉得老谢把人的心思看得比项目还准。他正看到阴平那几页,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接着是敲门,敲得轻,却很准时。谢向南的声音高了些:“小宁来了?进吧。”---丁小宁进门的时候,谢向南已经把台账翻到了接待页。她把那只旧帆布包搁在门后的凳子上,跟谢向南点了点头,又朝里间门口看了一眼,见陈太忠正从门里出来,便叫了声“陈科长”。声音不大,却清楚。小吉和小朱不认得她,同时抬起头来,谢向南没立刻解释,只把接待登记表往她这边推了推,像是这人每天到点都会到,早就是屋里的半个人。“甯总今天要来,你帮老谢招呼着。”陈太忠说,“他要是先问你,你就按上次说的答,别加戏。”丁小宁应了一声“知道”,在靠墙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把登记表拿过来看。她没带手机,要找人得先问屋里借,这些谢向南后来跟小吉交代过一句,说小宁是来帮忙的,车钱饭钱打收条,不是二科编制里的人,对外说话要有分寸。小吉听了,细长的眼睛眨了眨,没再问。小朱低着头填表头,像是把这句话也记在了表格边上。陈太忠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三十刚过。丁小宁每天到点就来,这一条她自己认了,车钱饭钱也都按谢向南说的打收条,一张一张,字迹清楚,从不含糊。她问过一次还要不要再找份别的事做,谢向南说先把甯家这头稳住,别的以后再说。陈太忠当时在里间听见了,没插嘴。这事只能走到这一步,再往前,就容易把身份和报酬搅在一起,搅乱了,谁都不好收。“茶米我刚才看过了,还够。”丁小宁把登记表上的日期填好,抬起头来对谢向南说,“开水要不要我去打?”“小吉去打就行,你坐着。甯总来了,第一眼要看见你在。”谢向南说。小吉已经拿起暖壶,侧身出了门。楼道里的开水房又热闹了些,壶盖碰撞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小朱把接待表的表头写完,拿给谢向南看,谢向南用钢笔改了两个字,又递回去,让她照着再抄一份备用。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像是这三一七从来就是这样一个正经科室,多两个人,也只是多了两张桌子。电话忽然响了。小朱下意识看了谢向南一眼,谢向南冲她点点头,她才伸手去接,声音略紧,却把开头那句报了出来:“你好,招商办业务二科。”对方大概要找甯瑞远。小朱按刚才教的问了对方单位和姓名,又说甯总这会儿不在,请留下电话,由科室转达。她一边听一边往登记表上落笔,写妥当了,把话筒轻轻放下,把那张纸条交到谢向南手里。谢向南看了一眼,是家本地的材料公司,想跟甯家套近乎,便把纸条压在玻璃板下,低声说:“这种上门的,先挂着,不必回得太快。”陈太忠在一边听着,没插话。小朱第一回接对外电话,口齿已经算清楚,紧张归紧张,没有把不该说的说出去。他在心里给这姑娘记了一笔:表册之外,电话也能用。小吉站在窗边听完,冲小朱竖了下拇指,小朱脸红了红,赶紧低头把登记表的字描清楚。陈太忠正要回里间,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熟得不能再熟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一声一声,由远而近。他心里一紧,这步子是秦连成的。秦主任这会儿上楼,多半不是来看甯瑞远的姑姑的。门开着。秦连成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先看见陈太忠,嘴已经张开,像是要叫他出去一趟,目光随即落到丁小宁身上,脚步便进了三一七。茶缸里的水还热着,腾起一小缕白气,茶味混着楼道里的开水房气味,一道卷了进来。屋里顿时静了。小吉把抹布攥在手里,小朱把笔搁下,谢向南推了推眼镜,抢在秦连成开口之前,迈了半步,挡在桌子边上。“秦主任来了。这位是甯瑞远的姑姑,小宁,今儿来帮我们招呼甯总。”谢向南说到身份的时候口齿分外清楚,没把姓带出来,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给陈太忠使了个颜色。陈太忠心里明白:上回对外介绍是表妹,那是权宜,这回秦主任亲自上楼,得说对,说错了,回头甯瑞远自己来认亲,对不上号,大家都难看。这颜色使得正好,赶在秦连成进门的这一息里。陈太忠站在丁小宁侧后方,把这句介绍轻轻托住,既不抢,也不让它落空。秦连成脸上那点准备问话的神气缓了缓,茶缸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换成一副接待客商家属的笑,伸出右手来。“欢迎欢迎。什么时候来凤凰的?”丁小宁显然没想到主任会跟她握手,愣了愣,才把手递过去,握得很短。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官场上的这类问话,下意识看了陈太忠一眼,像是在问这话该怎么答。秦连成却把这一眼理解成了另一回事,以为她是在问眼前这位是谁,等人介绍,便把茶缸换到左手,笑着等。陈太忠跨前半步,把这空当补上。“秦主任,小宁是凤凰市人,同海外的甯家失散了多年。”他不说她姓丁,语速放慢,好让这句话落在秦连成耳朵里能站得住,“这次回来,也是两头认亲。甯总那边,已经见过了。”他说得平稳,像在介绍一桩已经办妥的公事,不添油,不减料。丁小宁站在旁边,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没自己加词。谢向南立刻补了一句:“陈科长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小宁也愿意配合咱们。甯总今天约了要来,所以请她先到屋里坐坐,免得对不上人。”秦连成“哦”了一声,反应过来了,这是能在甯瑞远身上用得上的人。他茶缸在手心里又转了半圈,笑容比刚进门时实了一些,上下打量了丁小宁两眼,却没再追问细节,只连着说了两句“难得难得”,又冲陈太忠点了点头。打量归打量,秦连成到底把分寸留在了客气里,没有问起住址,也没有问起以前在哪儿做事。这些问题要是当众问出来,丁小宁未必答得圆,二科也未必收得住。“二科这回是下了工夫了。这样好,这样好。客商家里的人在凤凰,谈起话来就不一样。小宁啊,以后到招商办来,就跟到自己单位一样,有什么难处,跟陈科长说,也可以直接找我。”陈太忠在旁边听着,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把“直接找我”这四个字记下了。秦主任这话是给甯家听的,也是给屋里这些人听的,意思是这条线他认下了。有这一句就好,真要有人在楼里瞎问小宁是谁,有这一句顶着,会省去许多口舌。丁小宁应了一声“谢谢秦主任”,声音还是不大,坐得端端正正,手上那张登记表被她捏出了一道折。她显然不习惯被主任这么说话,眼睛看着茶缸上的那行红字,没再多接。秦连成也不再往下客套,把话头转到陈太忠身上,语气换了,像是这才想起自己上楼的正事。“太忠,计委那儿有例会,我先过去。回头再找你,你在屋里等我一声。你们二科先把眼前这个项目拿下,别的事,回头再说。”“好,主任。甯总那边,我们盯着。”“盯着就好。”秦连成说着,目光在外间两张新桌子上停了停,像是这才看见小吉和小朱,“新来的?好好干,跟陈科长学。”小吉和小朱同时站起来应了声“是”。秦连成点点头,端着茶缸出了门,皮鞋跟在楼道里又响起来,一径往楼梯口去了。门在他身后带上,外头的声音才重新活过来,开水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综合办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小吉正好提着灌满的暖壶回来,在门口给秦连成让了路,秦主任点了下头,并未停步。壶里的水还滚着,盖子边冒出一缕白气,小吉把壶放在窗台上,像是刚才在门外已经听见了几句,却一个字也不问。屋里静了两秒。小朱先坐下,小吉把抹布放到窗台上,谢向南抬手抹了抹额头,像是刚过了一关。丁小宁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被捏出折的登记表放平,凑到陈太忠这边来,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他是跟着我进来的。”后半句她没说完。陈太忠心里知道,秦主任本来是来找自己的,看见她才进了这道门,先不点破,只点了点头。“你照常帮老谢。甯瑞远今天要来,你在就行。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完了把话头交给老谢。别的你不必管。”丁小宁点了点头,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半截彻底收了。陈太忠没有追问她想说什么,追了,便是把秦主任刚才上楼的来意说破,对她没有好处,对二科也没有好处。他只要她今天还在外间,甯总来了有人接,这就够了。外间的水壶又响了响。谢向南低声交代小吉去看水开了没有,小朱把接待表又检查了一遍。317里这点忙,看着琐碎,却已经像个能办事的科室了。陈太忠看了眼,没再打断,只让这点忙先转起来。人齐了,台账也摊开了,今天该来的人若上门,至少不会显得手忙脚乱。他在门边又站了片刻,听见小朱问了一句表头,谢向南答得很稳,这才把心放到实处,转身进了里间。门在身后合上,外间的说话声便隔成了隐隐的一层。里间里只剩他和桌上那一沓材料,窗缝里的风已经小了,桌面是稳的。丁小宁“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要是甯瑞远问秦主任是谁,我怎么说?”“就说是招商办的主任,管着我们。别的不用自己发挥。”“知道了。”丁小宁还是不放心,又低声问了一句:“我姓丁的事,秦主任那边,还是不说?”“不说。对外就叫小宁。这事老谢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也就够了。”她点了点头,这才把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一点。谢向南在旁边听见,把眼镜往上托了托,没插话,只把接待的顺序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像是用正事把刚才那点紧张压住。她退回那张旧椅子上,重新拿起笔。谢向南已经把接待的顺序又讲了一遍,讲到“甯总进门先请坐、再倒茶、项目的事先不主动提”,丁小宁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小吉在旁边听着,等到倒茶这一节,主动说开水他去打。陈太忠看了这一圈,没再插话,转身进了里间,把门留了一条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把秦连成刚才那句“回头再找你”又过了一遍。计委在不在开会,他没去查,也不必查。计委的例会是幌子也罢,真会也罢,主任专门上楼,却没把正事说出来,多半是不太好当众开口的事。考察团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过,上礼拜吴言夜里那句话也跟着翻上来:秦连成要是来解释,你别争。他当时应了,应得干脆,这会儿真要等这一出,胸口还是有点堵。他把那只砖头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仍旧没有未接。他拇指在外壳上敲了敲,又收了回去,先等。人来了就来了,话得秦连成自己说,他抢着问,反倒把位置摆低了。外间茶壶盖碰了碰杯沿,丁小宁大概是在试水温。谢向南低声说“再等一等,甯总没到之前,别把茶泡老了”。这些琐碎的声音隔着门缝进来,陈太忠听着,却有一搭没一搭,笔在材料空白处点了几个点,一个字也没写下。他索性把材料推开,靠在椅背上,听外间的动静。谢向南在教小朱怎么给接待表编号,小吉回来复述开水房里听来的一句闲话,说综合办今天早上有人复印考察团的日程,谢向南立刻压低声音,让他听过就算,别在屋里传。陈太忠在里间听着,嘴角动了动。老谢这分寸,比许多科长都稳。考察团的日程能在综合办复印,说明名单这件事,楼里已经有人先知道了,秦连成专门上楼,多半就是为这一出。他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屏幕依旧安静。他没有往外拨,只把音量键按了按,确认来电的时候能响。里间暖气把窗玻璃烘出一条水痕,他伸出手在玻璃上轻轻抹出一道短痕,又用袖子擦掉。人等着被叫,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沉不住气。吴言教过他别争,翻脸的前提是人家先开口。人家还没叫,他坐在这儿编腹稿,编多了,真到了门口,反倒容易说岔。外间丁小宁问谢向南,甯瑞远要是跟她谈家事,谈到一半,项目上的人插进来,该怎么挡。谢向南说,家事让他们说,项目上的话由他来接,谁也不必抢。陈太忠听着这几句,心里安定了些。三一七里有老谢在,有小宁在,眼前这摊,暂时翻不了。他要等的,是西头那一间办公室里的那句话。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楼道里又响起秦连成的声音,这回是叫人:“太忠,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陈太忠起身,把材料扣上,整了整夹克衣领,出了里间。谢向南抬头看过来,陈太忠只说了句“我去主任那儿,甯总来了你先顶着”,便出了三一七,顺着楼道往西头走。楼道里这会儿人不少。有人端着茶缸串门,有人夹着文件往楼下走,见了他,有打招呼的,也有只点点头便过去的。综合办的门还是开着一半,里头打字机啪啪地响,李继峰的声音夹在里面,像是在吩咐谁改一页材料。陈太忠从门口走过去,既不探头,也不放慢。西头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耳根子凉。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先过了一遍:主任要是谈考察团,他听完再开口;要是谈甯家,他就把口径守住,不把没定的事说满。走到秦连成办公室门口,他站了站,把夹克上的褶皱抻平了,才举手敲门。---秦连成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门开着一半。陈太忠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进”。秦主任已经换了个坐姿,那只搪瓷茶缸搁在桌角,热气淡了,他却没再喝,只拿笔帽在一份打印名单上点着,点到某一行,又抬起头来。“坐吧,太忠。”陈太忠在对面那把木头扶手椅上坐下。椅面上的棉垫还是旧的,坐扁了,硬邦邦地硌着。屋里暖气比三一七足,窗关得严,茶味和纸味闷在一块儿,闻久了有点发腻。秦连成把那份名单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又像觉得不必瞒,索性推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纸是油印的,字有深有浅,抬头一行写着“凤凰市招商引资考察团人员名单(草案)”,下面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名字,他一眼扫过去,数了数,整十八个人。“市里组建招商引资考察团,本来答应过给你名额。”秦连成先把这句话放出来,放得很稳,随即叹了口气,“眼下紧,杨锐锋副市长那边卡了办公费用,十八个人不能再加。再加,食宿、机票、礼品,都要重新打报告,时间来不及。我跟那边说了两回,话说到这份上,再争,就不成体统了。”屋里静了片刻。秦连成把茶缸盖子盖上,又打开,像是这话他自己说着也费劲。窗外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是门房老张在叫送信的,声音远,听不分明。陈太忠没说话,眼睛在名单上找。招商办这一栏只有三个名字:副主任王东升,张玲玲,李继峰。他的名字不在上面,二科两个字也没有。胸口那口气顶了上来,顶得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李继峰三个字印得比旁边略深一些,像是后来描过,看着格外扎眼。王东升去,说得过去,副主任带队,名正言顺。张玲玲去,也能解释,综合业务熟,材料拿得出手。李继峰夹在中间,这才是让他不顺气的地方。三个名额摆在纸上,像三根钉子,钉死了招商办这一栏,旁人再想挤进去,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他抬起头,声音放得平稳,问出来的话却利索。“李继峰算什么专家?”秦连成显然早料到他会问这一句,茶缸转了半圈,对着桌面咳了一声,像是把已经准备好的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老李做宣传资料,当总管。考察团出去,材料、会务、跟对方对接,都得有人盯着。他在招商办这些年,这些事熟。”秦连成说完,看了陈太忠一眼,像是还有半句压在嘴里,最终没吐出来。陈太忠也不追问。那半句多半是秦主任自己要在心里圆这个场,圆不圆得上,是主任的事。“王主任去,我理解。张玲玲去,我也理解。”陈太忠把名单边角按了按,油印的纸发脆,按出一道浅痕,“李继峰去当总管,这理由,外面听着也勉强说得过去。”“临时变动,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秦连成把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隔墙有耳,“太忠,这事我心里有数。甯家是你拉来的,考察团按理说该有你。可名单在市政府那头过,我这主任也能说上几句,说多了没用。你先受这个屈,项目还在你手上,真到了关键处,少不了你的人。”陈太忠看着他。秦主任这几句话,推心置腹的壳子是有的,里面却也藏着一层:名额他争不来,先把人稳住,别让二科科长当场翻脸,弄得楼里又是一出。吴言礼拜天夜里那句话这时候从胸口翻上来。她当时只丢了两句,叫他别争,还说不争的话,秦连成就欠他一个人情。胸口那口气还在往上顶。他想说李继峰连甯瑞远的面都没怎么见过,想说宣传资料谁不会做,想说这三个名额里不该是这个搭配。话到了嗓子眼,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人情比出一趟国值钱,这课她已经讲过了,他当时还叫了一声吴老师,叫完挨了一脚。这会儿要是争,那一脚就算白挨。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些,把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松开,指节还是热的。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走廊上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到了门口没停,又往前去了。秦连成端起茶缸,却没喝,只拿盖子刮了刮缸沿上的茶渍,等他的话。陈太忠点点头,点得不算痛快,却把话说圆了。“那我知道了。项目这边,我跟老谢盯着。考察团的事,主任看着办就行。”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两秒。墙上的钟走得很轻,茶缸盖子上还冒着一点热气。秦连成看着他,像是还在等他会不会把刚才咽下去的话再捡起来。陈太忠没有捡,只把身子坐正,把项目两个字留在台面上。名额的事到此为止,再往下争,便是不给主任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那一笔人情。秦连成反而松了口气,肩膀往下一沉,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真心实意些的笑,伸手在陈太忠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茶味却跟着袖口过来了。“小陈这就对了。”秦连成说,“年轻干部,最怕的就是眼前这点进退看不透。你能沉住气,我心里有数。甯家那头,还是你和老谢盯,有什么风吹草动,先跟我说。这次出去的人,回来以后材料还是要归口,二科该看的,一样少不了你。”陈太忠应了,把这句“少不了你”听进耳朵里,并不喜形于色。少不了,是把后路留给他;留了,不等于眼前这口气已经消。他只把人情这一笔记下,把名额的事放到一边,让主任把场面收圆满。秦连成又给他添了点茶,添完便把话转到别的科室事务上,不再提考察团三个字。陈太忠陪着听了几句,该应的应了,起身告辞的时候,肩上那一拍留下的力道还在,心里那笔账也在。他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廊里的光比屋里白。西头有人抱着一沓材料走过,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该争的没争,该记下的记下了,这会儿最合适的走法,就是照常下楼办事。“好。”“考察团回来,国外的材料、对方的意向,还是要归到项目上。”秦连成把茶缸挪了挪,像是把话说得更实一点,“你在家里盯甯家,并不比出去走一圈轻松。太忠,这话我只在这屋里说,你别往外带。市里要的是项目落地,不是谁的名字印在名单上。名字是虚的,厂子是实的。实的在你手里,你就不亏。”陈太忠应了。这几句听着受用,也是主任在给他一个下台的面子,这个面子他接下来了,心里那笔人情,又深了一层。秦连成以后要是有事找上门,陈太忠不好驳。“主任说得是。甯家这边,有新话我立刻来报。”“立刻来报就好。别学有些人,事情过了半个月才想起来跟我讲。”秦连成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你跟老谢分工清楚,我放心。新来的两个人,也让他们做点实事,别成天闲着,闲着最容易生是非。”“已经安排了。外勤归小吉,表册归小朱,对外的话还是我跟老谢说。”“这样就对。”“还有,楼里这事,你也不必跟别人解释。”秦连成把名单重新收进抽屉,锁了一扣,钥匙在锁孔里转出一声轻响,“问起来,就说名额紧,办公费用卡了。别的话,不用说。尤其是老李那边,你见了,该打招呼打招呼,别再给楼里添话题。”“我不会说的。见了面,该怎么走怎么走。”秦连成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想再宽两句,最终只点了点头,把已经锁进抽屉的名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话头转到项目上。秦连成又叮嘱了两句项目上的进度,问甯瑞远今天来不来,陈太忠按谢向南早上的口径答了,说约了,具体几点还没有准话。秦连成点点头,说甯总要是到了,让谢向南先招呼,有要紧的事再上楼找他,随即挥了挥手,让他去忙。陈太忠站起来,把椅子往回靠了靠,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冷清了些,西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哗哗地响。陈太忠站在门口,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吐得长,胸口却仍有一点不服,不知道该冲谁去。秦连成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一笔他记下了。李继峰三个字,他也记下了。这一笔先记下,以后翻的时候才有数。李继峰在综合办坐了这些年,楼里的线比他陈太忠密,这回名字能进考察团,背后只怕还有别人在使力。是谁在使,秦主任没说,他也暂时不问。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从夹克里兜里摸出手机,拇指已经按到了数字键上。这课他用上了,他想告诉她。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即将拨出的号码却被他一个一个掐灭了。她住的那栋楼,跟总机班是一个局。电话从总机班过,谁接、谁听、谁回头多一句嘴,他管不住。白天的线,走不得。他手缩回来,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在楼梯口的窗台边站了片刻。窗外是招商办的前院,一排自行车,两棵冬青,门房老张正在跟送信的说话,信封在风里拍得啪啪响。他看着那两棵冬青,把“这课我用上了”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说完,转身往东头走。人情他欠下的那头是秦连成,想报给她听的那头,得换个地方,不能从总机班过。他在楼梯口站了站,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吴言那一课他已经用上了,不必立刻去报,免得倒像是来讨一句夸奖。楼下大厅有人进出,门帘一掀一合,他按了按口袋,转身往一楼走。杨倩倩那边可以打,只为把这口气记下,不去转述那一课。他在楼梯口又站了片刻,听见西头综合办有人出来,脚步往这边来。他没回头去认,先一步下了楼。今天这课要用到底,当面碰上,也只当没碰见。下到二楼,他拐进开水房,打了半壶水。屋里雾气腾腾,两个不相熟的科员站在墙角说话,声音压着,却还是让他听见了几个字,什么考察团,什么名额定了,什么综合办的李主任也在名单上。两人见他进来,立刻把话收住,冲他笑了笑,他只当没听清,灌完水,道了声“借光”,先一步出了门。这些话在楼里传开是早晚的事,他不必在开水房里加入讨论,加入了,便是自己先把这口气露出来。走到三一七门口,他听见里头谢向南还在交代接待的事,丁小宁应得很短。他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又倒了回去,顺着楼梯下到大厅。角落里有一只公共铁皮椅,坐面冰凉,他没坐,只站在柱子边上,这回才又把手机拿出来。要打的这个号码,不是那栋楼里的。---杨倩倩接得很快,翻盖打开的脆响从听筒里传过来,随即是她那声“喂”,背景里隐隐有总机班的忙音,有人在旁边说“您好请讲”,又有人翻着电话本,纸页窸窸窣窣的。“是我。”陈太忠靠在一楼大厅的柱子上,声音压着,“考察团没我。李继峰去。这口气我先记下。”柱子上的油漆掉了一块,冰凉的水泥贴着他的肩。大厅里有人进出,门帘一掀一合,带进一阵冷风。他把话筒贴得更紧了些,免得这几句飘到旁人耳朵里。电话那头静了半秒。杨倩倩没附和他,倒先笑了,笑意很轻,像是听出他嘴上记下、心里其实还没放下。“不去就不去吧,以你的性子,去了更生气。不是受外人的气,是受团里的气。一群人在外头,谁带队、谁发言、谁喝酒坐主位,你看不惯,还不能当场翻脸,回来更难受。”电话那头她大概是把身子转了转,挂在胸前的翻盖手机轻轻碰了碰话筒。总机班里有人叫了一声“倩倩,三号线”,她“嗯”了一声,却没马上挂他的电话,只把声音压得更低。陈太忠让她说得一愣。这丫头在总机班整天接电话,听口气听惯了,倒比他更早把那趟出行的别扭说透了。他本来还想再嘀咕两句李继峰,话到嘴边,改成了一句硬的。“我没打算当场翻。记下就是记下。”“记下就行,别老挂在嘴上。”杨倩倩的声音往旁边偏了偏,像是拿手挡住了话筒,又往下说,“你现在项目在手里,比出一趟国管用。团里那些应酬,你去了也未必开心。饭局、酒桌、谁跟谁照相,你看着都要来气。不去,反倒清静。真有要你出面的事,他们会回头找你。”陈太忠听着,把后槽牙松开了些。她这些话不顺着他骂,也不劝他去争,只把路指到项目上。路指对了,这口气便有了个搁处。他在柱子上换了换肩,声音低了些。“项目我盯着。这事我先不对外说,你那边也别传。”厅里有人经过,他侧了侧身,把声音再压低。杨倩倩在那头只“嗯”了一声,像是已经把这句记下,又像是身边仍有人,不能多说。“我知道,总机班的嘴不比办公室严。你能记下就不错了,别一出门就跟人讲考察团没你。”陈太忠把后背靠实在柱子上。她这些话听着轻巧,路子却正,不去找气受,比当场翻脸强。“你倒替我想得周全。”“我在总机班,整天听人打电话诉苦,耳朵都听出茧了。”杨倩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有的人丢了个名额,能在电话里骂半个钟头。你能记下,比他们强。还有啊,你路过——”她正要往下说,忽然把话收住,嗓音立刻换成了总机班那一套又亮又快的口径。“刘局长,好的,我知道了。”陈太忠听得懂。办公室进来人了,她不能再跟他在这条线上说体己话。他那边把后半截问话咽了,只“嗯”了一声,当是接到了通知。杨倩倩大概是侧过身子,把听筒换了个角度,背景里那句“您好请讲”远了些,她最后只丢下一句,说得极快,却清楚。“你路过的话,进来坐坐就行。”没约定钟点,也没说在哪儿坐。陈太忠应了声“知道了”,她已经把翻盖合上了,听筒里只剩忙音。他拿着手机在柱子边上站了站,心里那点刚被秦连成压下去的火,让她这几句话又掀开了一层,却也慢慢散了些。她护着他,这话听得出来;她在单位里又不能多说,后半截被刘局长三个字齐齐斩断,斩得干脆。他没有再拨回去。总机班是她干活的地方,他再打,只能给她添麻烦。“路过进来坐坐”这句话听着随便,他却听出了分寸:可以见,不能约,更不能在她班上把话说满。机关事务管理局那栋楼,他这阵子进出都得小心,路过可以,站久了不行。他出了大厅,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夹克领子往上翻。前院那排自行车车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两声。门房老张还坐在窗口里,看见他出来,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出去办事,他应了声“出去一趟,下午回来”,便出了铁栅门。街上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人行道上支了个秤卖苹果,有人推着车卖瓜子,喇叭里放着过时的流行歌,声音发劈,一句半句地往耳朵里钻。陈太忠沿着人行道走,步子不慢,心里却还转着刚才那通电话。杨倩倩的话听着轻巧,去了更生气,不去反倒干净,这道理他心里有数,清楚归清楚,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这口气还是要记下的。记下归记下,不能再往总机班那边拨。她在班上,进来一个刘局长就能把后半截话斩断,他要是再打回去,只能让她在同事跟前为难。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分,抬脚往花店的方向走。晓艳要的时间是下午,花却要先订下,不定下,到了点再找,红的未必还在店里,就是有也不一定新鲜。这件事他答应过,便不能含糊。---花店在人民路拐角,玻璃门上贴着“新鲜切花,预订从速”的红字,门一开,暖乎乎的花香混着湿泥土味扑出来,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块儿。店里火炉烧得旺,老板娘戴着绒线手套,正在给一桶黄菊换水。陈太忠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凉气,走到柜台前。“订一束红玫瑰,下午来取。不要黄的。”老板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钟,笑着说红的有,刚到的货,枝子还硬,下午来取正合适。她从后面的铁皮桶里抽出几枝来给他看,花瓣还紧着,颜色正,叶子也精神。陈太忠点了点头,说就要这个成色,别换成别的。“送给谁呀?这么正经的红。”老板娘把花枝插回水里,随口问。“送给该送的人。”陈太忠也笑,“四点半要用,你帮我留好就行。”“留好,留好。红玫瑰下午最好看,早上扎了,到了点容易蔫。”老板娘说着,报了个数。他没还价,把钱放下,留了个“四点前来取”的话,便出了店。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花香被隔在里头,街上又是车喇叭和冷风。晓艳要的是下午四点半、校门口、红的。这三样,他一样都不打算改。黄的他见识过,立刻知道跟她要的意思不对,所以进门第一句就把颜色说死。至于花束大小、丝带怎么扎,他没打听这些,打听了也是外行话。老板娘把订单写在一本发黄的簿子上,撕下一张小票塞过来,嘱他下午凭票来取。他折了折,夹进夹克内袋里,跟那只砖头手机挨在一块儿。手机在兜里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公交站附近。拿出一看,是谢向南。“陈科,你人呢?”谢向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像是刚送完人回来,“甯总来过了。接近十点到的,没赶上你。他一进门先看见小宁,两个人在墙角说了半天,说完甯总眼睛有点红,说上午不出去了,回宾馆。我送他下楼,他让我转告你,下午他再联系。”陈太忠站在站牌底下,风把塑料站牌吹得啪啪响。他能想象那一幕:甯瑞远从阴平回来,推开三一七,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姑姑坐在屋里,话还没进入项目,先得把亲认完。认过之后,人就软了,再谈投资便不合适。回宾馆正好。亲情这东西,一上来就比项目沉。谢向南能把人先送走,已经算会办事。陈太忠在站牌底下想了想,要不要这就去宾馆看一眼。想了想,还是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甯瑞远眼睛都红了,这会儿最需要的是把姑姑的事在自己心里理顺,项目上的人再跟过去,只会把场面搅乱。下午再联系,是甯瑞远自己说的,他跟着这个口径走就行。人要是这时候扎过去,看着热心,其实是不懂分寸。“我知道了。小宁呢?”“还在屋里。我让她先坐着,别追出去。甯总临走说了,这事他认,回头再跟你细说。”谢向南顿了顿,“你人呢?秦主任刚才过来问了一句,我说来了又出去了,没说去哪儿。”“我有点私事,下午四点半之前回不来。甯总要是下午来电,你先接,有急事再打给我。项目的话,今天不必硬谈。”“我明白。小宁这边,我也看着,不让她自己往外跑。”“好。”“行。那我盯着。”“老谢,你也别在楼里把甯总眼睛红了这件事说散了。家事就是家事,传到不该听的耳朵里,会变味。”“我懂。小吉小朱那边,我只说甯总来过又走了,下午再联系。”“这样就好。”挂了电话,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去,在站牌底下又站了片刻,才往回走。回招商办已经没多大意思,甯瑞远走了,秦连成的话也谈完了,再进三一七,不过是坐着等下午。他在街口的小馆子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馆子里暖气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老板在后灶翻着大勺,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扑在脸上。他要了碗阳春面,加了一碟咸菜。邻桌两个单位里的人在聊年终奖,聊到一半又压低声音骂自己科室的领导,他听了两句,便只顾低头吃面,不往那边看。面汤很热,喝下去,胃里才觉得踏实。面条和青菜都很烫,他吃得慢,吃完了,老板问他是不是招商办的,说夹克跟上次来的那几个人差不多,他笑着含糊过去,把钱放下,出了门。看看时间还早,他便在街上慢慢走,一直走到银行门口的报栏前,站着把当天的日报翻了翻,头条是市里的冬季物资供应,招商办三个字没出现。报栏的玻璃让人摸得有些花,他侧过身,才能看清下面几条短讯。有一条说市里要组团外出学习先进经验,只提了个由头,没点单位,也没点名字。他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冒头,随即被他按回去。报上这些话,跟秦连成办公室里那份名单,还隔着一层,他在这儿盯着,也看不出新的名堂来。他看完,把报栏的玻璃门轻轻合上,手里却已经在想四点半那束花。街上有中学生骑车经过,车铃一声接着一声,书包撞在后座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看了看表,离四点还早,便进旁边一家小百货,买了包口香糖,又出来,在人行道上慢慢走。冬天的太阳偏白,照在对面单位围墙的标语上,字迹有些褪了。他走走停停,把下午要说的那几句在心里过了过:花送到,人不在门口就等,在就把花交给她,黄主任要是来找事,先让晓艳自己说,他再补。他又往前走了两站路的光景,路过一家旧书店,便进去躲了会儿风。店里暖气不怎么样,纸和尘土的味道倒很浓。他在文学架子前站了站,抽出一本旧杂志翻了翻,并没看进去,字在眼前过,心里过的还是上午那份名单。秦连成把话说到这份上,人情已经记下了;李继峰三个字,也记下了。这两笔不能写在纸上,只能搁在心里。杂志翻到广告页,他重新插回去,对店员点了下头,出了门。风比刚才更硬,他竖起领子,沿原路往人民路那边靠。路过街心那一小块绿地,他进去坐了坐。绿地里的椅子刷过绿漆,面子已经起了皮,坐上去冰凉,透过裤子渗到腿上。几只麻雀在光秃的灌木枝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地上的冰碴。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晒着白菜和被子,白菜帮子在风里轻轻晃。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子从他跟前走过,孙子闹着要买糖人,老太太说回家再给,声音又哄又硬。陈太忠看着他们走远,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花店的小票,边角已经有点软了。小票上的字被他手心的热气捂得有些渗,红玫瑰三个字还在,时间也还在。他用指头把票面抹平,重新夹进内袋,靠着椅背,让风从脸旁刮过去。绿地尽头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不断翻动,糖和炭的甜香一阵阵飘过来,他听着铁铲磕锅沿的声音,却没有起身去买。这会儿买了,提着栗子再去取花,两只手不好安排,到了校门口也显得不伦不类。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把上午那些话又在心里排了排。秦连成的人情,杨倩倩的劝,吴言那句“别争”,三句话摞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走法:先把名额上的气按下,手上的项目别松。按下归按下,不等于忘。李继峰的名字他仍记得清楚,像油印纸上被描深的那三个字。只是这会儿还不到翻的时候。远处的钟楼敲了两下,声音闷,隔着几条街传来,已经有些散了。他算了算,离四点还早,便站起来,跺了跺已经坐麻的脚,继续往前遛。街面上行人和自行车来来往往,谁也不认识他手里将要去取的那束花,他倒觉得这样正好。---下午的风比上午硬一些,吹在脸上有点疼。他按着内袋里那张小票,提前十来分钟到了人民路拐角。花店的玻璃门上多了一层水汽,里头的炉火还旺着,红、黄、白各色的花挤在铁皮桶里,把这间小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四点过一点,他又进了那家花店。老板娘把一束红玫瑰从后面的铁皮桶里提出来,枝子用绿纸裹着,外面再扎了层透明的薄纸,水珠还挂在叶子上,红色在店里的灯光底下显得很正。他接过来,先在灯光下看了看。花瓣还紧,没有伤,叶子也没有蔫,绿纸裹得结实,丝带不花哨,正合他的意思。花梗上残留的凉水渗进指缝,冰冰的,花香却是暖的,浓得能堵住鼻腔。老板娘还要再给配一张贺卡,他摇摇头,说不用写字,人在门口等着,迟到了不好看。他付过尾款,提着花出了门。街上已是下午的光景,人多了些,自行车铃此起彼伏。他没再回招商办,顺着人民路往十中的方向走。花束靠在臂弯里,叶子偶尔刮过夹克袖子,发出细细的响。他走路很快,却不算慌,四点半以前赶到校门口,问题不大。晓艳要他准时,他就准时。至于进了校门会碰上谁,黄主任会不会又来找麻烦,他这会儿先不去想,只把花提稳,别让风把花瓣吹乱了。十中的方向在东边,太阳已经偏了,照在花束上,红得扎眼。陈太忠把花往怀里收了收,穿过一个路口,往前走。校门还没看见,先听见远处操场上有人吹哨,声音又尖又短,被风撕碎了,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里,掌心那点凉水已经干了,花香却越走越浓。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的钢笔和练习簿,有个女学生正在跟店员问红笔的价钱。陈太忠看了一眼,没进去。晓艳要的只是这束花。再往前,是一条种了行道树的小路,树叶掉光了,枝子在风里互相磕着,发出干而轻的响。他沿着树荫的影子走,步子稳,心里却已经跳到了校门口。准点到,把花交到她手上,这是他今天能做利索的一件事。考察团的名单不由他,甯瑞远什么时候再谈也不由他,这束红玫瑰,时间、地点、颜色,都还在他手里。他在心里把这三样又核了一遍:红的,校门口,四点半。一样不差,才算把早上答应过的话做实。前面路口有交警在吹哨,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下来一群中学生,喊着闹着往东走,正是往十中的方向。陈太忠跟在后头,把花束又往怀里收了收,免得被跑过去的孩子撞到。花香混在汽车尾气里,变得有些发闷,他却还是闻得见那点甜。校门的铁栏杆终于从路的尽头露出来,灰的,上面挂着一块校牌,字他隔着一段路就能认出来。铁栏杆里已经有几个提前出来的学生,靠着栏杆说话,看见他手里的红玫瑰,便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又被同伴拦住了。陈太忠没理会,只把花束换到靠里的那只手上,沿着人行道走到门岗对面的位置站住。值班室的窗子亮着,里头隐约有人影。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五,不早不晚。他在门岗对面站定,把花束挪到臂弯里,免得花瓣朝着马路那一边被车风掀乱。校牌上的字被夕照打得有些晃,十中两个字倒还清楚。门岗里头坐着一个年纪不小的人,戴着袖套,正往登记簿上写什么,写两笔就抬头往外看一眼。陈太忠没往里走,也没主动打招呼。这会儿还没到点,先闯进去,只会给晓艳添话。约定的是校门口,他就站在校门口,站够了这五分钟,人出来,花递过去,这一段便算结了。有几个骑车的学生从他身边过去,车铃响得密,后座上的书包一颠一颠。有人回头看了他手里的花一眼,又很快把脸扭回去,像是怕被同学捉住笑话。陈太忠由他们看,脸上也不热。红玫瑰本来就是要让人看见的,藏着送,便失了她要的那个意思。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花叶轻轻颤了颤。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绿纸的边按实,才重新插回衣兜。那只手机安静着,没有新的来电。谢向南那边暂时不会有急事,甯瑞远回了宾馆,秦连成的话已经谈完,这会儿他可以就站在这儿,把这一束花站完。早上在三一七听见的那些抽屉响、钥匙响、秦主任茶缸转出的声音,到了这道铁栏杆跟前,都已经远了。远一点也好。该记下的,他已经记下了。该送到的,就在手上。值班室里那人大概也看见他了,隔着玻璃盯了两眼,却没出来问。陈太忠冲那边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仍旧站在原处,不进门,不掏介绍信。时间一到,人会出来。他提起花束看了看,红色在这灰墙、铁栏、冷风里头,显得格外清楚。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两回,随即有更嘈杂的脚步声往校门口这个方向涌。四点半快到了。四点二十六。他换了一只脚支撑,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磕,把站麻的那一点酸意抖开。校门口的冬青修剪得很齐,叶子上还挂着一点白霜,让风一吹,细碎地往下掉。有个卖烘红薯的在马路对面支了摊子,铁筒的烟斜斜地飘过来,甜,却盖不住他臂弯里的花香。他没走过去。这会儿离开位置,人要是出来,便会对不上。值班室里那人终于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喊了一声:“找谁?”“找蒙老师。说好了在门口等。”陈太忠把花往上提了提,好让那边看见,不是来找事的。“蒙晓艳?还在楼上。”那人应了一句,又把窗子关上了,像是确认过了,不必再问。陈太忠“谢了”一声,对方未必听得见,他也不在乎。名字对上了,人就在楼上,四点半这个点,她会下来。他站在原地,望着校门里渐渐多起来的学生,有的往自行车棚去,有的三三两两地往外涌,喧闹声一层一层地抬高,像潮水拍在铁栏杆上。他把花束又检查了一遍,枝子没有散,丝带没有松,花瓣仍然紧着。阳光比刚才斜了些,照在红色上,亮得很。他抬起手腕看时间,四点二十九。再等片刻,人就该到了。又有一拨学生涌出来,自行车链条响成一片,有人在门洞里喊同伴的名字,声音又尖又亮。陈太忠往旁边让了让,把花束护在身侧,免得被车把磕到。一个抱着英语课本的女生从他跟前过去,书皮上的字正好被风掀开一角,他又把目光收回来,只盯着楼梯口那个方向。晓艳要是从那儿下来,他第一眼就能看见。门岗对面的人行道上渐渐站了几个接人的家长,有的拎着保温桶,有的只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等。有个女同志看了他手里的花,抿着嘴笑了笑,又很快把脸转向校门。陈太忠也笑了笑,没说话。这束花不是拿来给路人评的,评不评,他都不改位置。四点三十整。校门里的喧闹又高了一层,下课的铃声远远地残着,混在脚步里,已经不太分明。他提起花,站直了些,眼睛仍旧望着里头。人还没到,他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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