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玫瑰花陈太忠在门岗对面又站了片刻,校门里的喧闹忽然分出一条路来。晓艳从楼梯口那边走出来,穿的还是那件旧毛衣,袖口起了球,头发随手挽在脑后,步子迈得急,看见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把那点亮压下去,像是怕让门口这些学生看出来。她走到铁栏杆边上,先看了看他手里那束红玫瑰,鼻翼动了动,花香扑过来,浓,暖,把校门口那点煤烟都盖住了。四点半的校门口还散着放学的人,自行车铃在铁栏杆外头一声一声地响,有人喊孩子的名字,有人把车座上的书包往上提。陈太忠把花束递到她手边的时候,自己先侧了侧身,不挡着进出的学生。晓艳接花的动作很快,像是既想马上抱住,又怕在这么多人眼前抱太久。花瓣上还挂着细细的水,凉,香却带着热意,把她鼻尖都熏暖了。她伸手接过去,绿纸上还带着凉水,冰得她手指收了收,却把花束抱进了怀里。“来了就行。”晓艳把声音压低,眼睛却亮着,“他们上午把这儿挤得像菜场,看清楚了,又都不来了。”“准时到,花也是红的。”陈太忠抬了抬下巴,笑,“你要的三样,一样没少。”晓艳把花纸边缘那点褶皱理了理,看了看花枝的切口,又抬眼看他。校门口的风把她额发吹起来,她没去按,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怕你四点半到不了。上午组里有人问我,是不是真有人送花,问得阴阳怪气。我没接话。你要是迟到,他们更有的说。现在好了,人来了,花也是红的,他们爱看就看。”“看就看。看完了,他们自己走,对你最干净。”陈太忠说,“你不必为这束花跟谁解释。解释多了,倒像自己理亏。”晓艳点了点头,把花往上抱了抱,花叶扫过她的下巴,凉,却让她嘴角又松了松。旁边有个家长领着孩子经过,孩子回头看了花一眼,被家长轻轻推着走了。晓艳这才侧过身,让开门口那条路。晓艳“嗤”地笑了一声,笑完又把花往怀里收了收,像是这才觉得抱着一束花站在校门口太扎眼。她小肚子还坠着,走路的时候身子往里收了收,自己知道月经来了,脸上却只当没这回事,并不往床上扯。陈太忠看在眼里,也没问,只把身子往门口让了让。“先进去,别在风口里站着。花得找个瓶子插上,要不然过会儿就蔫。”晓艳看了看花瓣上的水,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终于点头,侧过身往门里让。陈太忠跟进去的时候,把门岗那点喧闹留在身后。校门口的钟指向四点三十二,针尖刚刚走过她要的那个点。他没有把这点准时说出来炫耀,只把步子放得和她一样稳。“走吧。英语组这会儿人不多,正好。”晓艳侧过身,跟值班室里喊了一声“王叔,我朋友来了”,里头那个戴袖套的人嗯了一声,算是放行。王叔从值班室的小窗口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陈太忠,又看了看晓艳怀里的花,嘴里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姑娘找谁。铁门边上的铃还在响,有个学生跑过他们身边,书包带扫到花叶,晓艳下意识把花往上提了提,嘴里小声说了句小心。陈太忠跟在她侧后方,步子放慢,让她先过那截被鞋底磨出光的石阶。她带着陈太忠往里走,鞋跟在水磨石地上敲得很清脆,怀里的花叶偶尔刮过他的夹克袖子,发出细细的响。过了传达室,是一条种着冬青的甬道,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对面教学楼里还有晚自习的灯光,一排排窗子亮着,隐约能听见读书的声音。晓艳走在他左侧,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里,免得绿纸上的水再滴到袖口。有两个学生迎面过来,看了花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过去了。晓艳的步子因此又放慢了些,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学校里头,不能把私人的事走得太显。过了门洞,她忽然放慢步子,像是要把早上的事用两句话打发掉。“一大早进门,王叔还问我姑娘找谁。”晓艳撇了撇嘴,嗓子有点哑,“我说我是教英语的蒙晓艳,他愣了好一会儿,眼镜差点掉下来。后来教研组那帮人,上午把屋子挤满了,有来看脸的,有来寒暄的,还有递茶叶的。看清楚了,又一个一个找借口走了。现在倒清静。”“清静好。看完了不来,比看着你使绊子强。”“你倒说得轻巧。上午那几个递茶叶的,有一个还问我晚上有没有空,说要给我接风。我看他眼睛,哪里是接风,是来量我的脸有没有好全。我把茶叶退回去了。退的时候,组里好几个人看着,我也不在乎。”“退得对。”陈太忠说,“接风这两个字,听着热,用起来冷。你现在把花插在桌上,比再跟他们客气一轮清楚。”晓艳斜他一眼,步子却已经稳了些。教学楼过道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淡,混着粉笔灰。他们在楼梯口让过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那人看了花一眼,低着头快步上去了。“你倒会说话。”晓艳斜他一眼,却没反驳。两人上了二楼。初中英语组的门开着一半,里头灯光偏黄,黑板报还留着上星期的单词,粉笔画得有些淡了。屋里这会儿只坐着两三个女老师,有的在批作业,有的在喝茶,见晓艳抱着红玫瑰进来,目光一齐抬起来,嘴里立刻有人客气地叫了声“蒙老师回来了”,眼里却疏远着,像是客气和疏远可以同时搁在一张脸上。陈太忠跟在后头进门,把这几道目光照单全收,脸上仍是笑着,并不主动开口。晓艳把花放到自己桌上那个旧玻璃瓶里,瓶子原先插着两枝已经蔫了的塑料花,她拔出来扔进抽屉,把红玫瑰一枝一枝地插入水中,动作利索,指头却因为凉水而有些发红。花在瓶里站定,红得整整齐齐,把这张旧桌子都衬亮了。插花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看门口,像是怕黄主任这时候闯进来。屋里那几个女老师谁也没有过来帮她,只把客气留在刚才那一声称呼里。陈太忠站在桌边,用手把一枝斜了的花扶正,绿纸湿痕印在他指腹上,冰,却不难闻。晓艳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只给他听。她看了两眼,嘴角终于松开,拉过自己那把椅子,先让陈太忠坐,自己却靠着桌沿,低声说:“坐会儿。等我把教案收一收,我们出去吃饭。”“好。你忙,我看花。”陈太忠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面磨得发亮,一晃便响。他也不在乎,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墙边的书橱,窗台上的茶杯,门后挂着的几件大衣,都是旧的,却收拾得干净。女老师们又低下头去批作业,笔尖划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只是偶尔还有人抬眼,朝那束红玫瑰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有个坐得近的,客气地问了句花是哪里买的,晓艳只说是朋友送的,没再往下讲。那人便“哦”了一声,把话收回作业里,像是问完便算尽了同事的本分。陈太忠听着这些半截子热络,心里明白,脸好了是一回事,人在组里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看清楚了又走开的那些人,眼下这几位,不过是把距离留得更礼貌一些而已。她收着收着,手在小腹前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叠。陈太忠看见了,把话咽回去,只问:“还要多久?”“马上。今晚我不想在学校食堂吃,外面找个地方,清静点。”“听你的。”晓艳把剩下的几本练习册叠整齐,用皮筋箍上,再放进袋子侧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偶尔会用手在小腹前按一按,随即仍旧把背挺直,像是不许组里任何人看出她不舒服。陈太忠坐在旁边,把桌上那只玻璃瓶又往里推了推,让花枝靠稳。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远,哨声近,把这间屋子衬得更静。有个女老师起身去倒水,路过时点了点头,晓艳也点了点头,双方都没有开口。这样的客气,已经算今晚最完整的一句招呼了。就在这会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一个男老师站在门边上,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手里还捏着一本教科书,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过来的。他上午说过冷话,这会儿又站在这儿,嘴角带着点要再说的意思,目光在晓艳的脸上停了停,又滑到那束红玫瑰上,滑到陈太忠身上,最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笔尖都停了停。“蒙老师还真忙,请假一周刚回来,这就有人上门送花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干,像是等着屋里有人帮腔。没有人帮。两个女老师把本子翻过去一页,翻得整整齐齐,像是约好了不接这句。姓周的老师把教科书在手里换了个面,又站了站,像是还想再补半句,比如花是不是来得太勤,比如会客是不是该换个地方。陈太忠抬眼看他,目光平,却让那半句停在了门口。晓艳的背脊绷了绷,手里的练习册边被她捏出一道痕。陈太忠没起身,只把那人让进来的半句话接了过去,声音平,却清楚,让门口和屋里都听得见。“有事说事,没事让一让,蒙老师还要备课。”那人脸红了,嘴张了张,想把上午那套冷话再捡起来,却发现这会儿再说,便成了自己找难堪。身后有个女老师没忍住,短短地笑出来,那笑正好落在这人耳朵里。他自己把要说的冷话生生咽回去,咽成了一句谁也接不住的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只能干干地应了一声“那你们忙”,转身走了。脚步在楼道里响得有些乱,像是走得太急。屋里静了两秒,批作业的笔尖才重新响起来。晓艳把练习册放平,没回头看门口,只低声跟陈太忠说:“就他,上午在教务处说我回来吓学生。任娇当时差点拿暖瓶砸他。”“今天让他自己把话说砸了,比砸暖瓶强。”陈太忠说,“让人理亏,比让人挨打值钱。”晓艳把这句在嘴里过了过,像是品出一点她平时听不到的味道。组里有人轻轻咳嗽,把刚才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掩过去。门外楼道里,姓周的脚步已经远了,只剩下一阵乱的回音。陈太忠仍旧坐着,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把话再补一句。话补多了,刚才那点让他自己站不住的劲,反而会散。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在心里顿了顿。理亏这两个字,他平日里不常说,来自吴言教过的那一课。他用上了,用在这个门口,没翻桌子,也没动手,那人自己站不住。晓艳没问这句是跟谁学的,只“嗯”了一声,把教案收进袋子里。组里重新安静下来。有个女老师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倒水,路过花瓶时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想夸一句花好看,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咳嗽。另一位把椅子往里收了收,跟晓艳的桌子隔开一掌宽,客气还在,距离也在。陈太忠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并不拆。人走了可以再来,话说死了,以后便难圆。晓艳把袋子拉链拉上,低声跟他补了一句。“上午那个男的姓周,教物理的。请假那一周,他在教务处放话,说我回来会吓到学生。任娇听见了,暖瓶都拎起来了,被我拉住。我不要她为这事砸场子,砸完了,账还会记到我头上。”“你拉得对。暖瓶砸下去,他成了受害人,你倒成了闯祸的。”陈太忠说,“这种人,最怕的是当场没台阶。你给他台阶,他还能再踩你一脚。今天让他自己把话说砸,他再想拾回来,先得过同事那一笑。”晓艳看他一眼,像是听出这句话里有来路,却没有追问老师是谁。她只把那本教案在袋子里按平,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组里这些人,上午围着看的时候,嘴上叫得亲热。这会儿倒好,一个个把脖子埋进作业里。我倒宁愿他们明着说不喜欢,总比这样假客气强。”“假客气也是规矩。真翻脸,对你没好处。你把花插在这儿,他们看见了,比你去跟每个人解释一遍管用。”晓艳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把椅子往桌边靠了靠,像是准备起身。门外的楼道里忽然传来皮鞋声,不急,却很稳,一声一声敲在水磨石上,由远而近。陈太忠侧耳听了听,已经知道这步子不是学生,也不是刚才那个姓周的。晓艳的手指在袋子带上收紧了。还没等他们起身,门外又进来一个人。黄主任,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熨得半干不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进门先看见那束红玫瑰,脚步在桌前停了停,随即把目光转到晓艳身上。屋里几个女老师的笔尖同时停住,有人把茶杯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要把自己从这张桌子的事里摘出去。黄强站得很正,中山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气却沉着,连门口那点穿堂风都似乎小了。他先不看陈太忠,只拿眼睛压着晓艳,压了两秒,才把那套已经准备好的话往外倒。“蒙晓艳,工作时间会客,成何体统?”黄强的声音不高,却故意让屋里几个老师都听见,“你请假一周,回来也不先到我这儿报到,现在倒好,花也来了,人也能来了。我正式通知你,今天的课你可以不上了,等处分。这是非正式的,你先心里有数。甲校长那边,我会反映。”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等着晓艳开口去求。他每说一句,便把下巴抬高一点,好让后头批作业的人也听清楚。处分两个字说得尤其慢,像是故意把刀口留在“非正式”这三个字后面,既要吓住人,又给自己留退路。晓艳站在桌沿边,手指还按在袋子口上,指节已经发白,却没有把求字送出去。陈太忠仍旧坐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把这间屋子里的气流看明白了:求,就进他的套;不求,他便拿停课压人。她若真求了,事情也许还能转圜;不求,这非正式通知便可以慢慢变成正式的。陈太忠坐在椅子上,看着黄强这副架势,心里把“让人理亏”四个字又过了一遍。教委的名字他不提,靠山的名字他更不提,一旦提起,便成了拿人压人,压完了,理亏的反倒是自己。吴言教过他,出手之前先问自己脚跟稳不稳。脚跟稳,话可以短;不稳,话越长越被动。黄强这会儿把非正式通知当作刀子,却没有鞘,也没有文号。陈太忠只要把这把没有鞘的刀指回他自己手上,这间屋子里的人便能看见,到底是谁先失了分寸。晓艳抬起头来,声音哑,却硬。“非正式通知我可以不理会。正式通知出来再说。现在我要跟男朋友出去吃饭,黄主任有事,明天到办公室谈。”黄强冷笑了一声,显然并不把一个“返聘待岗”的老师放在眼里。“吃饭?工作时间你就要离校?我让保安来送客也是可以的。”他这话是说给屋里听的,也是说给门口可能路过的人听的。保安两个字一出口,几个女老师的肩膀都沉了沉,有人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给即将进来的人让路。晓艳站着没动。陈太忠仍旧没有起身,只把那只木椅坐实了,像是在告诉这间屋子,送客这件事,此刻还轮不到黄主任说了算。“你敢叫保安撵人,明天我就让教委撸了你。”晓艳把袋子往肩上一挎,说得很快,眼里却是真火。组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把那点声音咽回去。黄强的眉毛跳了跳,像是没料到她会把教委两个字当众甩出来。他往门口退了半步,又站定,目光在晓艳和陈太忠之间来回了一次,冷笑却还撑着。“教委?蒙晓艳,你在十中待了这么些年,教委的门朝哪边开,你清楚。你一个返聘待岗的,口气倒不小。我劝你把这句收回去,收回去,对你有好处。你要是把话放出去,传到甲校长耳朵里,可不只是停课这么简单。”晓艳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在袋子带上勒出一道印,声音仍然硬。“我收回不收回,不由你劝。你有正式通知,就拿出来。没有,就别在这儿拿甲校长压人。甲校长要听,也该先听手续齐不齐。”黄强的冷笑更深了些,像是听见了一句不自量力的话。他正要再开口,陈太忠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嗓门,只抬手指了指那只插着红玫瑰的瓶子,又指了指墙上的课表,当众问出来。他问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送到后排那几张桌子上。女老师里有人悄悄抬眼,又立刻把视线钉回练习本,笔却不再动。黄强的目光终于转到陈太忠脸上,像是这才承认屋子里还有一个外人。陈太忠不避开这道目光,只把手指从花瓶挪到墙上的课表。格子还在,粉字已经淡了,星期一到星期六,谁的课排在哪一节,写得清清楚楚。“黄主任,停课的手续在哪份文件上?没有文件,蒙老师这节课谁顶?”这句话问出来,办公室里的钟正好走过一小格。没有人接话。黄强的目光在课表上停住,像是想从那些淡了的粉字里找出一个可以顶上去的名字,找了两秒,找不到。有个女老师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按住坐面,把那点响按没。黄强的耳根微微红了,仍旧把腰杆挺直,不肯先认这口气。屋里顿时静了。几个女老师的笔都停着,有人抬眼看黄强,又很快低下头。黄强的嘴张了张,脸上那点冷意乱了半拍。手续两个字,文件两个字,谁顶两个字,都是能拿到台面上的,他这非正式通知,本来就没有文件垫底,这会儿被当众问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黄强的视线在花瓶、课表和陈太忠的脸之间转了一圈,转完仍旧抓不到一张可以拿出来的纸。他若说有文件,这会儿拿不出来,便是当众撒谎;若说没有,刚才那句停课就成了空话。几个女老师把呼吸都放轻了,有人甚至把练习册竖起来,当作一道矮墙。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一次,更远,更薄,衬得这间屋子格外静。办公室里静了一息,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远远的哨声。“这是学校内部管理,轮不到外人插嘴。”黄强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却比刚才虚了。屋里有人把茶杯盖子盖上,盖出一声轻响,随后又把那点响后悔似的捂住。黄强朝那方向瞪了一眼,没人抬头。他只好继续把话往自己身上收,说得费劲。“内部管理就是内部的事。课怎么排,谁来顶,教导处自有安排。你一个外人,连十中的门都是蒙晓艳带进来的,有什么资格在这儿问文号。我劝你少管学校的事,免得自己惹麻烦。”陈太忠看着他,并不接“麻烦”两个字。麻烦要是真能拿出来,黄强早拿出来了,不会只在口头上打转。“资格不资格,先看手续在不在。黄主任要是现在就能把顶课的老师请来,这事便好办。请来了,我们吃饭,课也不空。请不来,就说明今晚这句停课还是一句空话。空话放到台面上,对教导处也没有好处。”黄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自然有人”,话到口边又咽了。临时抓一个老师来顶,这会儿办公楼里未必找得到人;找到了,人一进门,便等于承认先前那句非正式通知站不住。他不说,这口气便只能往自己肚里吞。“我不是插嘴。我是问手续。”陈太忠仍旧平着,把位置让回晓艳这边,“蒙老师今天还在岗,课表还在墙上。没有文件,人就还该在这儿。我们现在出去吃饭,饭后她要是还有课,自然回来上。黄主任要反映,走正式程序就行。”黄强还想把场面捞回来。他咳嗽了一声,把中山装的下摆拉平,声音抬高了半度,好让后排那几个人继续听着。“蒙晓艳,你自己说说,请假七天,回来第一天就带外人进教研组,这像什么话。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这是爱护你,才先把话放到非正式上。你要是现在认个错,这事还可以商量。”晓艳把袋子在肩上提了提,没有认。“黄主任,我请的假,教务处是批过的。回来第一天,我该上的课我会上。会客不在课堂上,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一会儿,算哪一条规矩。你要商量,拿出文件来商量。拿不定文件,就不必先拿处分压人。”黄强的脸沉了沉。几个女老师把本子翻得更响,像是要用翻页把这几句话盖过去。他朝门口瞥了一眼,保安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一半,改成了另一句。“你当这是谈判?教导处的通知,还要你来审文件?这位同志,你是哪边的人,跑到学校里来问手续。这是教育系统内部的事,你再问,便是搅局。”陈太忠仍旧平着声音,并不接“哪边的人”这几个字。“我问的是手续在不在。手续在,黄主任把文号说出来就行。手续不在,今晚这节课就不该空着。搅局的是停课的话先出口,文件还在后头。”黄强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他看了看墙上的课表,看了看那只花瓶,最终还是没有再把保安两个字喊出来。说叫人来撵,这会儿屋里这么静,真叫了,自己先没处下台。晓艳已经往门口走了一步。陈太忠让开半尺,让她先过,自己仍旧没提高嗓门,把最后一句也送到后排。“黄主任要是有正式文件,明天送到蒙老师手上就行。没有文件,今晚的课表还作数。”晓艳看了他一眼,没再加码,只把花瓶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免得有人“不小心”带翻。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黄强站在原处,没有叫保安,也没有再拦。办公室里的空气还紧着。有个女老师把已经停了许久的笔重新拿起来,却只在页边画了一道,没有真的批下去。黄强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背影移到门口,嘴边那句“你们给我站住”终于没有出口。陈太忠走到门边时,侧身让晓艳先过,自己把这间屋子最后看了一眼:花还在瓶子里,课表还在墙上,黄强还站在原地,手放在身侧,已经没有再往花瓶上伸。陈太忠走到门口,用眼角余光看见黄强的目光又落回那束红玫瑰上,手抬起来,像是想动瓶子,又放下了。嘴角那点笑还留着,留得浅,却不干净,像是把今天这场下不来台,记到了以后的账上。组里那几个女老师谁也没有出声送他们。有人把笔重新拿起来,有人只是低着头,把已经看过三遍的练习册又翻到第一页。陈太忠把门带上,没有用力。门合拢的时候,里面那点黄灯被切在后头,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晓艳走到楼梯口才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要叫保安,是真想叫。被你把手续问出来,他才不敢叫。这种人,最会在没人作证的时候凶,一到众人眼前,就先给自己留退路。”“所以才要当众问。”陈太忠说,“私下问,他可以不答,也可以事后改口。当着组里问,他答不上来,这事便落在好几个人耳朵里。以后他再写非正式通知,先得过这些人的嘴。”晓艳点了点头,把袋子往上提了提,下楼的时候步子稳了一些。晓艳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他。楼道里的灯管旧了,光发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下楼梯时,她的鞋跟敲得比来时更响,像是还想把刚才那口闷气从台阶上跺出去。陈太忠跟在侧面,手没有去扶她,只把步子稳住,免得她走太急,在转弯处磕到。一楼的值班室窗口还亮着,王叔没有探头,像是听见楼上的动静,偏偏选择这会儿不看。两人下了楼,出了校门,冷风扑面而来。晓艳把毛衣领子竖起来,走了几步,才低声骂了一句“伪君子”,骂完又吸了吸鼻子,像是那点火还没散。校门口的铁栏杆还敞着,值班室里的灯已经亮了。王叔没出来送,只在窗口里闪了闪,又缩回去。晓艳把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步子仍旧急,路过旗台的时候,旗绳被风吹得啪地响了一声,她肩膀抖了抖,却没有停。陈太忠跟在侧面,看她耳根还红着,知道刚才那几句硬话把她自己也绷紧了。“别回头。”陈太忠说,“你回头,他更得意。今晚先吃饭,饭桌上再想办法。”“我现在就想去素波,找我叔叔要个官,看他还敢不敢这么说话。”晓艳的步子迈得很快,鞋跟在人行道上敲得又密又响。陈太忠跟在旁边,把那句去素波的话听进去,没有立刻驳,先把人往路口的饭店带。街上已经有人下班,自行车流比四点半更密,车铃和喇叭挤在一块。晓艳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前方,步子却越迈越快,毛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被她自己按下去。陈太忠由着她把那句去素波的火先放一放,并不在人行道上拦着辩。等火落地,饭桌上再说,才听得进去。四点四十过一点,街上的灯还没全亮,饭馆里已经有人在吃晚饭了。晓艳还想回头看一眼校门,被陈太忠用话挡了回去,只得把目光落到前方的路口。人行道上有落叶,踩上去又干又脆。她说话的时候气还没平,骂完伪君子,又低声补了一句。“他要是明天真把非正式写成正式,我也不会认。请假是批过的,课表还在墙上,他凭什么一张嘴就把我的课拿掉。你今晚问手续,问得及时。我刚才要不是火气太盛,也会问,可我一开口就提到教委,倒给了他口实。”“提到教委,是你被逼急了。以后把这几个字留到真有文件的时候再用。今晚已经把手续问到他脸上,这就够用。”陈太忠说,“先吃饭。吃完了,路怎么走,我们再一句一句定。”路口有三四家饭馆,灯都亮着,有的门口摆着煤气罐,有的玻璃上写着“家常菜”。陈太忠先看了两家,前头那家太吵,后头那家油烟灌到人行道上,便选了家看上去干净些的。柜台后头的老板娘问几位,他说两位,要个小包间。老板娘往里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问要不要酒。陈太忠说不喝酒,清淡的就行,有清蒸鱼最好。老板娘应着,拿了块抹布在柜台上随手抹了抹,让他们自己上去。拐角有一盆半枯的绿植,叶子上落着灰,晓艳经过时侧身让过,生怕袖口再沾上土。楼梯窄,木头台阶踩上去会响,包间在二楼尽头,门是个布帘加木板,合上以后,楼下的喧闹便隔在了外头。晓艳进门先把袋子放下,靠着椅背坐了一坐,像是这才把在教研组里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包间不大,墙上贴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套碗筷,茶水是热的,汽在灯光下慢慢散。陈太忠先让晓艳靠里坐下,自己坐在门口这边,把大衣挂到椅背上。晓艳把袋子搁在旁边的空椅上,手还在小腹前轻按,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却还是把那口茶咽下去了。包间里能闻见楼下灶上的油香,葱、蒜,还有一点醋。墙上的山水画掉了色,远处那座山只剩淡淡的影子。陈太忠把茶杯转了转,热汽呵在手指上,暖。晓艳靠着椅背,胸口还微微起伏,像是从校门口一直绷到这儿,这会儿才允许自己坐下。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布帘门,低声说:“这里还行。至少听不见黄强说话。”“先点菜。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陈太忠把菜单推过去。菜单的塑料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翻卷。晓艳接过去,先看了看汤,再看了看鱼,拇指在“清蒸”两个字上停了停。她今晚胃口不大,却仍旧把菜点全了,像是要用一顿完整的晚饭,把在教研组里没吃完的那口气压下去。陈太忠没有催,只给她把茶杯续上,壶嘴冒出一缕白汽,落在杯沿上,热。晓艳点得随便,番茄炒蛋、一份青菜、一条清蒸鱼,又要了碗汤。陈太忠没加什么硬的,只添了盘花生米。菜上来得快,热气和葱香填满了这间小屋,门缝外头隐隐有跑堂的喊号。番茄炒蛋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响,葱花是青的,蛋是嫩的。青菜过了油,叶子还脆。鱼摆在盘子中间,姜丝细,蒸汽一散,便能看见鱼皮下面那层白。晓艳先给陈太忠拨了一筷蛋,自己却还是先动了鱼,像是要用这点热把嘴里的火压一压。陈太忠没有劝她慢点,只把汤碗往她那边送了送,让热气先到她脸上。晓艳先夹了块鱼,吃了两口,脸上那点火还没散尽,筷子却已经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黄强这么绝,我真想去素波一趟。”她说,“我叔叔在那边还能说上话。他要是肯给我安排个差事,我何必在十中受这种气。黄主任当年拿升高中部骗我,话说得好好的,转过身就变。这种人,不压一压,以后还得变本加厉。”“找蒙艺管这种小事,不现实。”陈太忠把鱼肚子上那块嫩的拨到她碗里,“你叔叔那一层,过问一个教导主任停课,传出去,像是大材小用,也容易让人说你找领导。黄主任做事这么绝,得尽快让他自己理亏,免得别人把话头转到你身上。”晓艳把那块鱼夹起来,又放下,热气在她指边散开。她咬了咬腮帮,像是把一句更冲的话先嚼碎了。“你是没看见他进门那副样子。中山装扣到头顶,话里话外都是处分。他要是真按规矩来,请假那一周我已经销过假,教务处有字。他不走规矩,专走口头,就是觉得我一个返聘的,好拿捏。这种人,你跟他讲手续,他今天下不来台,明天还能换个法子卡我的课。”“所以更不能把叔叔抬出来。”陈太忠说,“叔叔一出面,他更有话说。他会说蒙老师背后有人,学校管不了,他这教导主任反倒成了弱的。弱的人在学校里最好使,谁都要让三分。你把强的那一头亮出来,他便能扮成受害者,往后的处分,反而好做。”晓艳盯着他,眼睛里还亮着火,却比出校门时收敛了些。她把鱼刺细细地挑掉,挑得很慢,像是一边挑,一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那我就在十中耗着?耗到他把非正式变成正式?你刚才问手续,问得好,我承认。可手续问完,人走了,他还在楼上。他今晚要是回去写一份东西,明天往甲校长桌上送,你问的那几句,未必挡得住。”“挡不住的部分,才要让唐亦萱帮忙。她在素波,认的是路,不是你去低头。你在这儿把火发完,手里的文件还是原来那份。外头有人把程序问清楚,他写的那份东西,就要先过教委那一关。过不去,他就得收回。收回了,理亏还在他身上。”晓艳听了,筷子停在半空,显然不爱听“不现实”这三个字,可又驳不倒。她把那块鱼吃了,眼睛却还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就靠刚才那两句手续、文件,他就能认输?”“认输谈不上。他今晚下不来台,已经比动手强。真要把他按住,还得从学校外头走。教委那边,校长那边,有人把手续问清楚,他这非正式通知就成了把柄。后面的事,可以让唐亦萱帮忙。她在素波,路子比咱们在十中门口吵架管用。”晓艳听着“唐亦萱”三个字,筷子在碟沿上轻轻碰了一碰,像是把这个名字先放到桌子另一边。包间里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外头的街灯只剩模糊的一团。她看了看那层雾,又把视线收回来。“我知道她路子宽。宽归宽,让她帮我,我心里总是别扭。你不要以为我是故意找别扭。十中这件事,是黄强先不讲理,不是我先去求人。求到她那儿,就变成我先软了。我软了,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把腰杆挺直。”“帮不是求。”陈太忠说,“求是你登门,低着头把话送上去。帮是路走在外头,手续问在明处,让该出面的人出面。你的腰杆还在十中,还在今晚那几句问话上。她出面,只是把这条路走通,不是让你先弯下去。”晓艳把鱼刺挑到碟边上,挑得很认真,像是要用这点小事把火按下去,按不下去,便只好说话。“我本来不想求任何人。请假那一周,我自己在家里照镜子,照够了才出门。回来第一天就碰上这个,你说气不气。”“气。可气要花在点子上。”陈太忠说,“你去素波要官,还没要来,十中这边的话先传开了,说蒙老师一受气就找家里。黄强最希望你走这一步,你走了,他倒成了受害者。”晓艳的眉立刻拧起来,像是听见一个不愿意碰的名字。“让她帮忙?”她把茶杯转了半圈,“那我是不是还得叫她一声妈?我叫不出口。你别拿这事压我。”“没人让你叫。我去问她,问的是帮忙,不是认亲。”晓艳把筷子搁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像是这才把那口鱼咽顺。她的眼睛还盯着他,里面有火,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犹豫。“你去问可以。你别把话说成我求她。我跟她之间,已经够乱的了。我叫不出口那个字,不是跟你闹脾气,是我自己过不去。你要是为了十中这点事,逼我先把这层理顺,我宁可先回十中跟黄强耗着。”“我不逼你。”陈太忠把声音放平,“我问她的时候,只说黄主任非正式停课,手续不齐,请她在素波那边想想办法。你的名字我会带到,带到的是你同意我去问,不是你登门。认亲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有。”晓艳听完,肩膀松了松,却还是没有马上说好。她拿起茶杯沿沿地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才把杯子放下。晓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话岔开,声音里带着较劲的意味。“那你评评。我跟唐亦萱,谁好看?”陈太忠没想到她会把话问到这份上,筷子在汤碗边上停住,脑子里转了半圈,想找个借口躲开。“我饿了,我去催催菜。”他刚要起身,手腕已经被晓艳拽住。她的手指凉,力道却不轻,把人按回椅子里。包间门没开,外头跑堂的声音远着,这句评语,他逃不掉。“别躲。你就说,谁好看。”包间里只剩汤碗里细细的响。晓艳的手指还箍在他腕上,力道不松。陈太忠坐回去,把另一只手搁在桌沿上,笑意浅了,却还在。他知道这关过不去。硬比,谁赢谁都别扭;滑过去,她会说他没担当。“你先松手,我把话讲完。”晓艳看他两秒,这才把手指放开,可身子仍旧往前倾着,像是防他再逃。陈太忠把袖口拉平,想了想,把催菜的借口彻底搁下。陈太忠看着她。晓艳的脸这会儿已经好透了,灯光底下皮肤干净,左颊那圈旧影看不见了,眼睛却还带着刚才在教研组里的火。他要是硬比,说谁赢,对面都不会痛快;要是说一样好看,她会嫌他滑。他只好把话绕开,绕得尽量实在。“第一眼的印象,跟现在不是一回事。你现在好看,也正因为好看,才有人嫉妒,才有人在门口说冷话。至于拿尺子量,我和你们俩都太熟,量不出来,量了也不准。”晓艳听完,盯了他几秒,忽然点了点头,嘴角却还是瘪着。“算了,反正我知道你觉得她好看。”陈太忠没有接这句坐实的话。接了,便是承认他心里有一把尺子;不接,她已经把结论替他做完了。他只给她把汤碗转了个方向,让勺子柄对着她右手。晓艳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赢了,又像是没赢痛快。“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认识她比认识我早,这话你以前绕过。我今晚不问这个早晚,我只问眼前。眼前你不敢说我不如她,是不是已经算让着我了?”“不是让着。是比不了,也不必比。”陈太忠说,“比来比去,比的都是一口气。这口气比完了,黄强的事还在,十中的课还在。今晚真正要办的,是把后面的路说通,不是在饭桌上分出一个输赢。”陈太忠嘿嘿地笑,没再辩,只给她添了点西红柿蛋汤,热,酸里带着一点甜,他添得满,又怕烫着她,便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让热气先散。晓艳用勺子边沿刮了刮碗壁,刮出一声轻轻的响,像是还想再逼一句,最终只喝了两口,火气平了一些。“你这嘴,净会绕。”她低声说,“绕完了,我还是没听见一句痛快的。”陈太忠给自己添了半勺汤,先喝了一口,烫,酸里那点甜把嘴里的鱼腥压下去。他不忙着辩,让她把这句埋怨说完。晓艳的眉还拧着,可筷子已经重新动起来,夹起一片青菜,吃得很小口。灯把她的脸照得很干净,左颊那圈旧影确实看不见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才敢把“谁好看”三个字逼到这个份上。“痛快的话,今晚不适合说。说了,对谁都没好处。”她看他一眼,没再缠这个比法,却又抬起眼睛,问出另一句更不好接的话。“那你跟吴言是什么关系?”屋里的热气还在,陈太忠脸上的笑却收了收。区委的事,不能在这个包间里拆开讲,说开了,对晓艳没有好处,对吴言更没有好处。他放下筷子,声音平下来。“区委的事,你别问。”话说到这儿,便没有下文。陈太忠把茶杯转了半圈,热汽呵在虎口上,他也不再解释为什么不能问。晓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还想从这几个字里抠出一点别的意思,抠不出来,便把那点好奇按回去了。她知道他偶尔会把话钉死。这类事再追也没用,追了只会把饭桌上的气重新挑起来。晓艳看他脸色,把后半截话收了,只“哦”了一声,拿花生米填住嘴,不再追。陈太忠见她收了,才又拿起筷子,把那点刚提起来的心慢慢放回去。这话题到此为止,最好。陈太忠把花生米朝她碟子里拨了拨,随即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随她自己夹。晓艳没有再问吴言,也没有再看他的脸。包间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瓷的轻响,还有楼下隐约的吆喝。这点静,他宁愿多留一会儿。刚才那几个字一旦拆开,今晚这顿饭就会走样,十中的事和迷药的话都会被带着跑偏。菜还剩了大半。晓艳却像是忽然想到另一条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三十九号呢?你要是去三十九号找她,她最疼我,出了事我兜着。你去做客,总比我低着头去求她强。”陈太忠摇了摇头。“不太方便。”晓艳的眉皱起来,像是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她最疼我,这你也知道。你去坐一坐,把十中的事说明白,比我自己去低头强。你要是怕她多想,我回头给她打电话解释。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跟我讲方不方便?”“你要是不好下手,今晚我回家,给她灌点迷药。”晓艳说得飞快,像是把已经想好的主意一次性倒出来,“你知道哪里有卖的没有?”陈太忠当场把筷子放下,筷子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晓艳,脸上没有笑,话也说得死。那双筷子在碟沿上停稳,鱼香还在鼻子里,他却已经把这句玩笑从饭桌上划出去了。晓艳的话来得太急,像是在家里已经想过不止一遍,这会儿才找到出口。陈太忠没有顺着她的节奏往下接,也没有问她从哪儿听来的迷药两个字。问了,便是把这事往实里领。他只要当场把路截死。“我不知道。这种事,谁也不许做,你也不许。”晓艳的脸色变了变,先是一僵,随即又笑起来,笑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想把刚才那句从桌上抹掉。“我是试探你,看你俩到哪一步了。”陈太忠看她一眼,并不顺着这根杆往上爬。试探可以有,拿迷药当玩笑,不可以有。他摇了摇头,把话钉死。桌上的鱼香还在,这句话却把那点香气冲得发冷。晓艳的手指在茶杯柄上收紧了,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试探也行。这话到此为止。以后这种主意,不要再提,提了,我也还是这句话。”包间里的跑堂在门外喊了一声某号上菜,声音远,却把这几秒的静衬得更清楚。晓艳的笑还僵在嘴角,听见他连试探也不肯顺着玩,那点勉强的轻松便收了回去。她想再找一句把场面圆过去,看他的眼睛,圆不了,便把后半截话吞了。“我知道了。”晓艳的声音低了,“我是气不过,胡说的。你别真往心里去,当我没说。”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开脱轻了。桌上的鱼已经不那么热,汤上的油花结了薄薄一层。陈太忠没有立刻接话,让这几秒的静先把刚才那两个字沉下去。迷药不是一句气话就能抹掉的,抹掉了,以后再提,便会有人当它是真打算过。他要让她把这个轻重记住,不是要当她的面把她逼到墙角。晓艳的眼圈有点红。刚被那句挡回来,脸上挂不住。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筷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胡说也不行。这种话,说过就有影子。影子落到谁身上,谁都洗不干净。”陈太忠把语气放稳,却不把刚才那句收回来,“你要是真为她好,就更不能用这一套。好不是这样好的。”晓艳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这句比刚才那句“谁也不许做”更让她心里一沉。她没有再辩,只把青菜拨到碗边,拨出一条空道,又把空道合上。陈太忠看着她这点小动作,把语气再放缓了半分,却仍旧把边界留在原处。这种主意,今晚说清楚,比事后再补救强。补救的话,听着总像在包庇。包间里静了几秒。汤碗还热着,鱼也还热着,刚才那句话却把桌上的热气冲淡了些。晓艳把目光落到碗里,用筷子拨了拨青菜,拨了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她脸色还有些挂不住,可也明白,迷药这种话真要说出去,伤的不只是唐亦萱,连她自己也站不住。陈太忠把语气放缓了些,却不收回刚才那句。“十中的事,先让唐亦萱出面按住。去素波看叔叔不迟,到时候我陪你去。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叔叔那儿要官,倒像是自己先把学校的事丢了。”晓艳还别扭着,把一块番茄拨来拨去,拨了好久,才抬起眼睛。“……那你问她。你问过我,我才认。”这几个字说出来,她自己先沉默了两秒。包间里的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细,却稳定。陈太忠没有立刻喜形于色,只点了点头,把这句认认真真接住。认,就是把路让出来了。让出来以后,他便得把话带到,不能再在半路上改口,也不能把她的别扭拿到唐亦萱面前当笑谈。“我认了,你可别得寸进尺。”晓艳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却仍旧硬,“帮忙归帮忙,我的事我自己知道深浅。她要是问得太多,你就说改日我自己跟她说。”“好。问太多的,我挡回去。”这就是她同意让唐亦萱帮忙。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再穷追,只说:“我问。问的时候把你的意思带到,不会让她误会成你去求她。”晓艳又坐直了一些,像是把这句应承听进心里以后,才允许自己把肩上的劲松开。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夹了半筷青菜,吃得很慢。“你问的时候,把黄强今天的原话带上。工作时间会客,非正式停课,要向甲校长反映,这些你都听见了。别替他圆,也别写得比他更难听。照实说就行。她要是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你就说是我让你先问,我这几天身子不舒服,不方便上门。”“好。原话带到,不添油。”“最好是这样。”晓艳说完,又用手按了按小肚子,声音低了些,“今儿不行。坠着,提不起劲。你别想别的。”陈太忠应得很干脆,并不把这句往别处引。桌上的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油花还浮在面上。晓艳用勺子轻轻拨开油花,随后又按了按小腹,像是这坠意忽然比饭桌上的火更近。她把剩下的半句话也说清楚,为的是今晚不再起别的岔。“我没想。你疼就早点儿回去歇着,别撑着。”晓艳听他这句,鼻翼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把那点笑压成一声很轻的气音。她把毛衣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腕上的凉。“你现在倒会疼人了。以前我脸没好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我还不信。这会儿倒信了。信归信,你别把我当成易碎的东西。我能把黄强顶回去,也能自己回家。你要是因为我误了甯瑞远的事,我才不高兴。”“不会误。车很快就到。你先吃这口汤,热的,喝完我们再走。”汤其实已经不烫了。晓艳还是听话地喝了一口,酸甜淡了,却仍旧暖。她把碗放下,看了看他,肩上那点绷着的劲又松了松。晓艳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像是这一天的风、花、冷话和黄强的中山装,全在这一会儿往头顶上涌。她把那点晕意按下去,又伸手把陈太忠碗边的鱼刺拣走,拣得很仔细,像是要用这点伺候,把刚才饭桌上那些不好听的话稍稍补一补。“我撑得住。就是胃口不好,不是要你送我去医院。你今晚公事儿要紧,别因为我耽误。花我放组里,人我自己回去。你只要记住,问她的时候把我的意思带清楚。”“记住了。你回去把热水袋放上,别只盖被子。”晓艳看他一眼,这回倒是真的笑了,随后又骂了他一句“还算识相”,把剩下的汤喝了。桌上的菜还剩了些,她却吃得不多,小肚子坠着,胃口自然有限。陈太忠也不劝她多夹,只把鱼刺剔干净,把剩下的嫩肉拨到一边,随她要不要。跑堂在门外又喊了一声某号结账,声音远了,他们还坐着。晓艳用手帕擦了擦嘴,把皱了的那角抚平,放回袋子里。灯下她的脸已经好透,让人几乎想不起几天前那圈旧影。她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所以把背靠回椅背上,第一次在这顿饭里露出一点真正的倦,而不只是火。“花你还是四点半送到了。”晓艳忽然说,声音软了些,“我还以为你今儿忙,会晚。上午组里那些人把我围着看的时候,我倒希望你晚一点来,省得他们连你一块儿看。后来人散了,我又希望你准时。你倒真准时。”“说了四点半,就四点半。红的也是你指定的,我不会擅自改成别的颜色。”“还学会记仇了,记的是花的颜色。”晓艳白他一眼,却没有真怒,“那束花今晚就放组里。黄强不是看了么,让他看。看完了也不许他碰。”“他要是夜里派人去挪,明天你一进门就能看出来。”陈太忠说,“你不用守着。花在,就说明他昨夜没敢动。花不在,也是把柄,比你守在组里更硬。”晓艳想了想,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她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乏意,沉在小肚子上,也沉在这一天被人看、被人挡、被人用非正式通知压过的那些时候。陈太忠看她脸色,便不再把黄强的名字提起。“瓶子你放中间就对了。他刚才手抬起来又放下,已经说明他不敢当众翻。真要翻,是他自己先没面子。”晓艳想了想,把最后一点鱼汤舀净,碗底发出一声轻响。“那束花要是明早还在,我就当他昨夜认了。要是不在,我也不会吵,我会记下,等你问过唐亦萱,再把这事一块说。我现在累了,不想再为一只瓶子发脾气。”“记下就行。不在也是证据,比当场吵更有用。”两人又坐了一小会儿,把该说的话说完,话题从黄强转到任娇那边。晓艳只提了一句,校长夫人那些说明会她没再跟,阿娇要是还往里陷,得有人拉拉。陈太忠应了,说这几天事多,回头他会打电话把话说开,今晚先不谈这个。晓艳点点头,没再逼。“阿娇那边,我也只是提一句。你别觉得我多事。”晓艳说,“说明会她跟过,我看着不踏实。她要是听得进去,你说一声就行。听不进去,也别为这事跟她硬来。她性子直,你一硬,她更容易往里走。”“我知道她的性子。电话里把利害说清楚,比当面对着干强。今晚先把眼前的事过了,回头我再打。”晓艳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追任娇的事。她把袋子口扎紧,像是把今晚不该再打开的话题也一并收进去。陈太忠看她这动作,便把结账的事提上了手。桌上的热气已经淡了,碗筷也全凉了,眼下是时候起身离开这间包间了。陈太忠去结了账。出包间的时候,门口的钟已经过了六点,街上的灯全亮了,冷风灌进袖口,晓艳打了个寒战,被他用手挡了挡风。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把发票撕给他,纸还是热的,带着油墨味。陈太忠把发票折好,放进内袋,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包间门,布帘已经放下。这顿饭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已经当场截住。剩下的,是把人送回去,再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他们刚走到饭店外头的台阶上,陈太忠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拿出一看,是甯瑞远。---“太忠,是我。”甯瑞远的声音有些急,却还压着,“中午跟小宁谈得挺好。眼下有点私事,急需办,能不能派两个警察,再带一辆警车,来找我。不要捅到招商办。我在凤凰没几个信得过的朋友,还只能找你。”陈太忠站在台阶下的风里,听着这几句,心里已经有了数。私事,警察,警车,不要捅到招商办,地点十有八九还是那块石碑。那地方在横山区,宁家巷本来就属横山,这块地,白天不好挖,晚上更要有人撑着。风从饭店台阶下刮上来,灌进他的裤管,冰。电话那头能听见一点野外的空响,像是甯瑞远已经站在村边上了。陈太忠把手机贴紧耳朵,旁边有车灯扫过,他把身子往墙根让了让,免得话说到一半被喇叭打断。私事这两个字,甯瑞远用得很谨慎,反而把那块碑的事衬得更实。“你人在哪儿?”“清渠乡,小章村这边。碑的事,今天必须动。警察不来都行,你不来不行。太忠,这个面子,你得给我。”甯瑞远说得死。陈太忠看了一眼身边,晓艳正抱着胳膊避风,眼睛却看着他,已经听出这是公事儿。他冲她点了点头,又对着话筒应了。电话里有风声,有人远远地咳了一声,像是梁天驰或者民工在车边上候着。甯瑞远把“面子”两个字说得很重,陈太忠没法用一句改天再议把它推开。投资的事还在后头,今夜这块碑,是人家把私交给他的第一道。推了,以后再谈项目,口气就不一样。“我去。警察我来想办法,你先在原地等,别自己先动镐。等我到了再挖。”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传来甯瑞远明显松下来的呼吸。风声仍在,却不再那么硬。“太忠,你能来就好。我这会儿就在村东头等,车没有进坟地。你到了会看见我们的车,灯我会留一盏。”“灯留着就行。别在车外晃,别让人先围上来问。我这边尽快。”“好。我等你。”陈太忠又补了一句,把步骤先钉死。“你那边有几个人?梁总在不在?小宁跟来了没有?先别让人在坟地里晃,更别先动土。村里人要是问,就说还在等朋友,等我到了再开这个口。”“梁天驰在。小宁也在。民工我带来了,这会儿都还在车上,没下去。”甯瑞远的声音松了半寸,仍旧压着,“太忠,这块碑对我家很要紧。你来了,我就踏实。警察的事,你看着办,真没有,你人到就行。”“警察我会带。带了也是压场子,不是去翻脸。你先等着。”甯瑞远在那头应了两声,像是还想再嘱咐一句快点,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我等你,我等你”。陈太忠把这重复听在耳朵里,知道那头已经把今晚的全部指望压到他身上。他没有再添安慰的话。安慰多了,反而不实。答应了的,做到就行。挂了电话,陈太忠立刻拨给古昕。电话那头应得很干脆,说人他来带,警车他也出,半个钟头能到。陈太忠把饭店门口的地名报了,让车先来接他。古昕又问带几个人,他说一个可靠的就行,不必搞大。古昕想了想,说车上还有一个姓马的,是所里的人,嘴严,用得上。陈太忠又嘱了一句,清渠乡那几村不好缠,人到了先看场子,不要自己先亮证件亮到惹事。古昕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他心里有数,小章村的名声他听说过,硬,排外,前两年还为一块坟地跟外面吵过,今晚去,得把步骤走清楚。陈太忠把古昕这几句听完,又把饭店对面的路牌念了一遍,怕接的人找错门。古昕在那头应了,发动机的声音已经隐隐响起来,像是人已经往车上走。“古昕,今晚这事按私事办。甯总不希望捅到招商办,我这边也不希望市里明天一早就听到风。你到了先找我,不要直接开进村子里鸣笛。”“我不鸣笛。车到村口我停远一点,人跟着你走。真要亮证件,也是到了说不得的时候再亮。”古昕顿了顿,又问,“甯总自己带人了吗?”“带了,民工都还在车上。你到了不要先问他挖到哪一步,先看场子围没围人。围了,先把人隔开,再谈碑的事。”挂了第二通,陈太忠才转过身来对晓艳说话。街上的风更大了些,她的毛衣领子被吹得翻开,他伸手帮她按下。“晚上有公事儿。我送你上车,你先回去歇着。学校那边,今晚先不要再打电话过去吵。”“什么公事儿?”晓艳皱眉,“又是招商办?”“公事儿就是公事儿。”陈太忠说,“不是吃饭的事,也不是学校的事。完了我会跟你说。你小肚子坠着,别跟我在风里耗。”晓艳还想再问,见他脸色是认真的,便把话咽了,只叮嘱了一句:“那你小心。别又去跟人硬碰。”“硬碰不了。今晚是办事,不是打架。”晓艳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额前,她用手拨开,眼睛还盯着他。饭店门口的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那点刚刚在包间里散下去的火,这会儿又被寒气激了回来,火已经转向这通来路不明的电话,不再冲着黄强。“你一说公事儿,我就知道拦不住。可你能不能把地点告诉我?出了事,我好知道往哪儿找。”“清渠乡那边,具体的等我回头说。你先回去,把花的事和教案的事搁下,早点歇着。学校那边,今晚任何电话都不要打,打了,黄强倒有话说,说你下班了还缠着学校。”晓艳的嘴张了张,显然不爱听“缠着”这两个字,想了想,又把反驳咽了。“那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不用讲细节,说你人没事就行。我小肚子坠着,睡不踏实,你要是一夜不回音,我会胡想。”“好。我到了会报。你上车之后把窗户关上,别冻着。”晓艳还是不太放心,站在风里叮嘱了两句,让他到了地方先看人,别一个人往前。陈太忠都应了,又问她回去是不是有人在家,她说有,让他不必送上门。她提起袋子,分量不重,却还是让他帮着提下台阶。到了路边,他帮她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说清楚,看她上了车,关好门,晓艳坐进后座,还摇下车窗,把袋子接过去,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碰,凉。“黄强的事,你记住去问。我今晚先睡。你自己当心。”“记住了。你回去把灯打开再关门。”她嗯了一声,把车窗摇上。司机回头问了句路,陈太忠又把地址说了一遍,这才退开半步。车子尾灯在路口转出去,才收回目光。街上忽然空了一截。陈太忠站在路边,手里还残留着袋子提手的压痕,风从路口灌过来,把他的夹克下摆吹得啪地响。他看了看表,离古昕说的半个钟头还早,便在饭店门檐下站了站,没有再往台阶上走。手机在口袋里沉着,他没有立刻回拨甯瑞远,免得那头以为他要改口。说了会去,就按时到。眼前先把人等来。过了几分钟,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两次,一辆运货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驶过,车斗里的空瓶碰在一起,声音又碎又响。陈太忠把领口立起来,心里把小章村的地形过了一遍:公用坟地,坡,柳树,这些都是以后到了才能对上的。眼下能做的,只是把人带齐,把话说清,进村之前不先把动静闹大。没过多久,一辆警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停在饭店门外。古昕摇下车窗,冲他扬了扬下巴。后座上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看着老实,古昕介绍说是小马。陈太忠上了车,关上门,里面有皮革和烟的味道,暖气开着,却驱不干净这点冷。“辛苦。”陈太忠对小马点了点头,“今晚可能要站一会儿,村里的风向不定,你跟着古昕,听他的。”小马应了一声“是”,坐得更正了些。古昕把车倒出停车位,转向灯在墙上闪了闪,随即开上主路。陈太忠系好安全带,把刚才在台阶上吹进去的那点风从领口里赶出去。饭店门口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成了一个黄点,随后被街角挡住了。“去清渠乡小章村。”陈太忠说,“甯总在那儿等。今晚这事,尽量压在最小范围里。”古昕应了一声,把车开上了路。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喧闹渐渐淡了,前面是往乡里去的柏油路,两旁的灯稀疏,田野在黑暗里铺开。车上有一阵子没人说话。小马坐得很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还没摸清今晚的深浅。古昕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太忠一眼。“甯总这事,得挖到什么地步?”“先找到地方。挖不挖开,等我到了看。真是他家的碑,就按人家的意思办;闹出岔子,再叫支援。”陈太忠说,“今晚尽量别把招商办三个字喊响。甯总自己都说了,不要捅上去。”古昕把雨刷拨了拨,玻璃上其实没有雨,只是想让视线更清。他想了想,又问:“要是乡里的人先到了呢?清渠乡派出所未必不知道今晚有车进村。真碰上他们,我们怎么说?”“碰上了就说朋友托办私事,请他们关照,不要把事情做大。他们要是问得细,你把话头引到我身上,我来答。答的时候也不提项目,只提朋友,只提旧物。旧物两个字,比石碑两个字好听,也比祖坟两个字轻。”小马在后座上默默把这几个字记下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车灯把前面的路树照得发白,树影一截一截地往车顶上扫。“懂。”古昕把车灯打远,前面的路忽然直了些,“清渠乡我来过。乡里的人,听县里的不一定听市里的,听村里的又比听乡里的多。今晚要是围人,你别自己先往前冲,有我们在。”陈太忠看着前灯照亮的路面,路上有被碾碎的稻草,一缕一缕的。他想了想,把今晚可能碰到的几步也说清楚。“真要围人,先把甯总和小宁往后撤。梁总跟甯总在一起。你们两个看我的手势,我要是往前走,你们把后路让开,别把人都堵在坡上。说话的时候,不要提投资,不要提招商,更不要提谁的姑姑。这些话一出口,村里会往别的地方想。”“小宁也在?”古昕问。“甯总说她在。她怕坟地,仍旧会跟着。到了你看着点,别让她站在最前头,也别让民工先把镐挥起来。”古昕应了,把方向盘转过一道缓弯。过后路面更窄,坑也多,车身颠了颠,小马用手扶住前座。没有人再开玩笑。今晚这趟,从饭店门口开始,就已经不是普通的出警了。陈太忠应了一声,没把“冲不冲”说死。甯瑞远点名要他去,他不能到了场只站在车后头。可古昕这句提醒,他听进去了。吴言教过出门少显本事,今晚若真碰到硬的,能避就避,能把人挡在外头就挡在外头,不必把身手亮给一村子人看。小马在后座上听着,手仍旧搁在膝盖上,这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陈科长,今晚要是村民不让挖,我们按什么口径回?说受人之托,他们未必买账。说执行公务,又跟甯总交代的相反。”“先不忙定口径。”陈太忠说,“到了先认地方。地方认准了,看村里什么态度。真要开口,就说有人来找自家旧物,请村里给个方便,事情办完就走。证件先不要亮,早亮了,人会往公务上联想,联想完了,风就会吹到区里。”古昕从后视镜里应了一声,把车速稳在一个不快不慢的数上。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闪,树叶已经稀了,枝子在灯里划出细影。“小章村我听所里的人说过。”古昕接着道,“那村路口有块石头,写着村民公约,里头有一条,坟地不让外人随便进。前两年有户人家为迁坟的事跟邻村吵到乡里,乡里去调解,也被他们顶了回来。今晚过去,最好先找到村里管事的人,别直接在坡下动镐。”“管事的人,到了再看。甯总性子急,最怕的就是今晚再拖。他急,我们不能跟着急。真急了,容易先出错,出错了,再补手续就难。”陈太忠把这话既说给古昕听,也说给自己听。吴言那一课,讲的向来是先把退路留好,再把该做的事做完,胆子要放在后头。小马嗯了一声,把警帽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戴回去。车上的暖气渐渐上来,皮座还是凉的,凉意从大腿往上渗。陈太忠靠着椅背,看窗外田里的水沟在黑暗里闪了一闪,又没了。他没有再问甯瑞远中午跟丁小宁谈了些什么,那是他们家里的事,他只要把今晚的场子看住。车过了一座小桥,底下的河水在黑暗里发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干草和土的气味。桥面不宽,车轮碾过木纹似的接缝,发出两声闷响。古昕把方向盘握得更稳,没有说话。陈太忠从窗口望出去,远处有几点灯,像是村里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今晚他从校门口走到这儿,中间隔着一束花、一顿饭、一句当场截住的话,现在只剩下把车开进那个他还没见过的村子。陈太忠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再有一刻钟,大概就能进村。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土房,窗里有灯,门口堆着柴。有人在屋檐下抽烟,看见警车的灯掠过,把身子往门里缩了缩。古昕把车速又放慢了些,不按喇叭,只让车身稳稳地往前滑。小马把窗户摇上,说了句“快到了吧”,古昕嗯了一声,说村口那块石头公约再有几里路就看得到。他在心里把要见的人过了一遍:甯瑞远,梁天驰,丁小宁多半也在,古昕,小马,再往下,就是这块地上的村民。这些人里,谁该往前,谁该往后,已经有了个大概。丁小宁怕坟,却不会丢下甯瑞远自己走;梁天驰跟的是东家,场子乱了,他未必会先护旁人;古昕和小马是他带来的,关键时候得听他的。至于村民,不到对面,谁也说不准软硬。陈太忠把这些判断只放在心里,没有在车上再讲一遍,免得把还没发生的冲突先说成定局。古昕把车窗关上一条缝,风小了,土味却还在。前面隐隐能看见乡里的灯,疏疏落落,不像城里那么密。陈太忠把手机看了看,没有新电话,便把机子放回内衣口袋,免得进了村再从外衣里掏,招人注意。今晚要见的人已经在他心里排好了队,现在缺的只是把剩下的十五分钟开完,把这段路走完。灯还在前头。碑还在土里,事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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