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小章村警车拐下柏油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土路高低不平,车灯把前面的沟坎照得发白,两旁是光秃的田埂和偶尔一棵歪树,村犬在远处吠两声,又停了。古昕把车开得很慢,生怕底盘磕上石头。车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小马把窗缝关上,土味还是往里钻。陈太忠看着前面那道被灯切开的路,想起古昕在车上说的村民公约和前两年的坟地纠纷,知道今晚进村,第一件事就是把车停在该停的地方,不要先把动静闹到人家门口。前面渐渐出现了几点灯,是村里的窗口,再往里,便是那片公用坟地所在的土坡。土路在村口分成两路,一边通向人家,一边通向坡下。古昕把车头对正通向坡下的那条,没有朝有灯光的窗口打灯。远处有人开门出来看了看,又把门带上,像是还在观望,没想立刻上来问。陈太忠把这点观望看在眼里,知道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村口立着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写的是村民公约,字被风吹得浅了,手电能看清其中一条:坟地不让外人随便进。古昕把车停在公约石头外侧,灭了大灯,只留示宽。车身在土路上轻轻晃了晃,便稳住了。陈太忠先下车,脚踩到冻土上,寒气立刻从鞋底上来。他在车门边站了站,把村里的灯、坡的方向、面包车的位置对了一遍,这才偏头对古昕说可以跟过来。陈太忠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窗口里有人影闪了闪,又缩回去,像是已经看见这辆警车,却还不想来问。“先别鸣笛,也别往坡下开。”陈太忠说,“车停这儿。人跟着走,灯手里拿着,不要对着人家窗口扫。”古昕应了。小马把车门关轻,跟在后头。土路踩上去又软又硬,软的是浮土,硬的是底下的冻。远处狗叫停了,坟地这边却更静,连呼吸都听得见。陈太忠把领口拉紧,低声又嘱了一句。“到了先认人。甯总在不在,小宁在不在,民工停在哪。先把这些看清,再谈挖。村里要是有人出来问,话由我来答,你们先别亮证件。”古昕嗯了一声,小马把帽子戴正,跟在侧后方。手电光只照脚前三尺,不往两边的窗口扫。坡下隐隐已经能看见人影和一辆停着的面包车,引擎早就熄了,只剩车头还带着一点热气。陈太忠先走近几步,认清甯瑞远的大衣和梁天驰的身影,才让古昕把步子跟上。村口那块写着公约的石头还在后头,字是浅的,可那一条“坟地不让外人随便进”,他已经记在心里。今晚要挖,便得先把主家认准,认清了才有话说。甯瑞远已经等在坡下。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身边站着梁天驰,再往后是丁小宁,她看见警车的灯,才往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先开口。坡下还停着一辆面包车,六个民工靠在车边抽烟,火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陈太忠下了车,土里的寒气立刻爬上裤脚,空气里有干草、土和一种说不清的腐叶气味。甯瑞远先跟他握了握手,掌心是凉的,却握得很紧。梁天驰站在侧后方,看见古昕的警服,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丁小宁站得更靠后,围巾裹到下巴,手电抓在手里,光却对着地面,不敢往坡上抬。陈太忠看了她一眼,只问:“怕就在车边等。上去也行,跟着我,别自己走散。”丁小宁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我怕。可我还是跟着。这块地,我得看着。”“那你跟紧。看路,别看两边的土包。”“来了就好。”甯瑞远迎上来,声音压着,却掩不住急,“地方我大致知道,得找那棵歪脖子柳树。我爸爸说,坟头在树下,边上有品字形三块大石头。坡上柳树不少,转了好一会儿,还没全对上。”“先找。人不要散开太远。”陈太忠回头看了古昕和小马一眼,“你俩分开找,看见对上的,先别动土,喊一声。”甯瑞远把爸爸的话又说了一遍,说歪脖子、雷击、品字三石,缺一样都不算。梁天驰用手电在坡上比了比,说这边柳树少说也有十几棵,夜里看着都像歪的。陈太忠让民工先不要跟上来,人多了,脚印一乱,石头反而不好认。民工里有人嘀咕天冷,被梁天驰低声喝住,便把烟掐了,靠回车边。丁小宁跟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我怕。可我还是跟着。”她说完,便不再多讲,只把步子踩在他脚印后面,半步不落。陈太忠“嗯”了一声,没劝她回去,也没把话往别处引。坡上的风比坡下更硬,吹得人眼睛发干。陈太忠把手电光压低,只照脚下那一小段路。丁小宁偶尔绊到土块,便更紧地跟着,呼吸在他身后轻轻响。梁天驰和甯瑞远在另一侧,两人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声音传到村里去。古昕已经绕到坡的左边,小马往右,手电光在坟头之间来回切,像两道细细的白。转了两圈,左边报过来:有柳,没有石头。右边报过来:有石头,树却是直的。陈太忠把这些排除记在心里,仍旧让人不要先动镐。错挖一座,今晚的理就先亏了。甯瑞远在坡腰上停下来喘气,手电光在自己脚前晃,像是也开始担心父亲记的位置会不会有差。陈太忠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再转半圈。对上了再挖,比先挖错强。你爸说的裂口和品字,缺一样都不算。”甯瑞远点头,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重新把手电抬高。梁天驰在另一侧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民工把已经走过的小路让开,免得脚印把石头的棱角踩糊。坟地里的小路窄,两边全是小小的坟头,有的有碑,有的只剩一个土包,有的碑已经斜了,字被青苔盖住,手电扫过去,只依稀看得出姓。有的连碑座都没有,只在土上插着半截竹枝,上面还挂着洗得发白的布条。陈太忠把步子放慢,提醒后头的人别踩到人家的供台。有的台上还摆着一只破碗,里面结了冰。丁小宁看见那些碗,呼吸明显紧了,却还是跟着,没有退回坡下。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纸钱的残角轻轻响。坡上的坟头密密匝匝,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三四百个。有的垒得还像个样子,有的几乎平了,只剩下浅浅的鼓。丁小宁吸了吸鼻子,把话咽回去,只把步子迈得更小。陈太忠走在前头,手电往前照,不往两边的供台上扫,免得把人家的东西碰乱。他偶尔回头,看见她还在自己脚印里,便不再说话。坟头与坟头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踩偏了便会踏到人家的土。陈太忠把速度放得很慢,偶有纸钱残角刮过裤脚,发出细细的响。丁小宁在后头吸了吸冷气,却没有叫停。风从坟头之间穿过来,带着干草和纸灰的气味。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步子仍旧踩在他脚印里。陈太忠没有回头安慰,话一多,反倒把怕说大。只要她还跟着,不自己往旁边的土包里走,便够了。小路越往上越窄,土里偶尔绊到半截砖。陈太忠用脚把砖拨到一边,继续朝坡腰走。前头隐隐已经能看见几棵歪着的柳,具体哪一棵,还要走到跟前才能认。梁天驰用手电朝左侧探了探,低声说那边也有柳,树干却是直的,不像被雷劈过。甯瑞远应了一声,让他继续往上走,不要在这一排耽搁。他们打着手电往上走。光柱扫过一排排土包,扫过几棵向一边歪的柳树,枝子像手臂似的探着。古昕先还以为没人祭扫的坟更好认,转了一圈,才发现无主的土包同样不少,看得让人眼花。他转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土,摇了摇头,说这边看过了,像的有三四处,对得全的一处也没有。小马从右边绕过来,也是同样的话。陈太忠让他们再耐心些,宁可多走两圈,不可先挖错。话说完,他自己也在坡上又走了一段,手电扫过几棵看起来相似的柳,扫过几块孤立的石头,最终都对不上那道焦黑的裂口。他在心里把父亲留下的那几条又过了一遍,等甯瑞远自己先喊。坡上的风更大了些,柳枝刮在一起,发出干响。丁小宁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仍旧没有退。陈太忠把手电光从那些对不上的树上收回来,留给脚下的路。甯瑞远跟着又往上走了几步,手电光在柳树之间来回切,呼吸已经有些急。梁天驰在另一侧喊了一嗓子,说这边也有柳,却没有三块石头。民工跟在后头,有人已经开始嘀咕,说这么大一片,夜里看不清。古昕从左边绕过来,鞋上沾满了土,摇了摇头。“没人烧纸的倒是不少,可没碑的也多。我刚才看见一棵柳,底下是个新土堆,边上没有石头。小马那边也还没喊。”陈太忠嗯了一声:“再转一圈。对上了再叫人。甯总,你再想想你爸还说过什么没有,树的方向,石头的大小。”甯瑞远站在坡上喘气,哈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扯散。“他说靠西一点,树是被雷劈过的,裂口朝外。我白天来过,看得不真切,这会儿灯一照,又觉得棵棵都像。”转了好一阵,还是甯瑞远先喊住了。他站在坡腰的一棵柳树底下,手电对着树干:树皮有一道焦黑的裂口,像是遭过雷击,旁边的坟几乎与地平,三块大石头歪歪地支成品字,石头上爬着干苔。这一喊,坡上几道手电光立刻聚过来。古昕和小马从两边绕到,梁天驰也快步跟上。民工还在坡下,听见喊声,有人已经把烟掐了,等不等上的指令。甯瑞远的手有些抖,光圈因此在树干上晃,那道裂口却越看越清楚,像被火烧过,又被多年的雨洗过。陈太忠走过去看了看,心里有数,这便是了。他用手电把树干、石头和几乎平掉的坟头又对了一遍。裂口是旧的,焦黑深入木头里,不是新砍的。三块石头的位置对得上品字,只是埋了多年,有一块已经歪进土里,只露出一个角。甯瑞远蹲下去,用手拂开石头边上的干草,眼睛亮了,声音却还压着。“就是这儿。太忠,就是这儿。我认得这裂口。”梁天驰也围过来看,点了点头。丁小宁站在两步之外,手电光在地面上停住,没有再往坟头上照,只问:“能挖了吗?会不会挖错?”“不会。先起表土,挖到石头根再看。错了立刻停。”陈太忠说。“就是这儿。民工上来,先把表土起开,轻一点,别直接砸。”甯瑞远站起来,把位置让开,手电却仍旧对着那道裂口,像是生怕一眨眼树会换。梁天驰朝坡下招手,民工这才扛着工具往上爬,脚步踩得土块往下滚。有人问挖多深,陈太忠说先把石头周围的土清开,清出碑的边再下镐,动手也要轻,碰着石头就停。古昕站到上风口,朝村口望了望,说还没人上来,可窗口的灯比刚才密了。六个民工这才上来,带了铁锨和镐头,在手电光里弯下腰干活。土是冻过的,掘起来发硬,发出沉闷的响。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着,锨刃切进土里,先是一层干的,再往下便见了湿意,带着浓浓的土味。甯瑞远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民工挖偏。梁天驰让人把挖起来的土堆到一侧,不要堆到石头上。丁小宁仍旧站在后头,偶尔问一句“有东西了吗”,民工摇头,她便把话咽回去。陈太忠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坡下村口一带,那些窗子里的灯还亮着,还没有人上来问。他正要嘱咐古昕再往村口望一眼,手机忽然在兜里震动起来。他退到坡边接听,屏幕上的号码让他心里一顿——是吴言家里的座机。这个号码在这个时候打来,他按下键,同时把声音压住,不能让坡上的人听见他在跟谁说话,更不能让她听见铁锨砸土的声音。他往风口外侧走了两步,鞋底在冻土上偏了偏,站稳了才按下键。---“数字交了没有?”吴言的声音又冷又短,像是在办公桌后头问一句材料,并不问他眼下站在何处。坟地里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把身子侧向坡下,用肩膀挡住一点噪声,好让她的声音听得清楚。民工的铁锨还在后头响,他用手掩住话筒下沿,免得把挖土的声音送过去。她这样开口,他已经熟悉:先问该交的东西,不问他在哪儿,也不问他身边有谁。陈太忠把话筒贴紧,风声里仍能听清她每一个字。“已经托人在抄。这几天能送到区委。”他答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像是真的站在办公室里汇报,脚下却是别人家的坟地边。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只听见她那边隐约有茶杯落在桌上的轻响,随后便是那一声“嗯”。这一声不表示满意,也不表示不满意,只表示听到了,下一条可以继续。“嗯。”她应了一声,又说,“最近白天别在院子里晃。门口人杂。”这句话比前一句更短,没有解释。陈太忠站在风里,看着坡下那些窗口,忽然明白她要的是他把白天的行踪收干净,不问他今晚站在何处。院子是区里的院子,门口的人有来办事的,也有来看的。他要是再在白天往那边露脸,次数一多,看的人就会记下来。她把钥匙给他,给的是夜里能进门的方便,不是让他白天在那条路上来回露脸。她不点总机班的名,也不提许纯良。陈太忠听得懂。白天的院子,进出的人多,他再往那栋楼的方向露脸,容易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他应了。门口人杂四个字,他听着轻,分量却不轻。该提的人她不提,他也不问。若再追问,便是把白天的关系说破。他只要把行踪收干净,收妥了,她才肯继续把课往下教。陈太忠在风里点了点头,像是她能隔着电话看见。坡上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被他用手势挡回去。这通电话不能被打断,也不能被旁人听去半句。吴言在那头要的是他的应承,不问他现在站在谁的坟边上。他应承了,便要把白天的路走干净,至于夜里这块碑,是另一档,不能混进她的交代里。风从坟地那头灌过来,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声音仍旧放得很低,生怕坡上有人听见他在跟谁通话。吴言问话向来不绕,答也只能不绕。数字的事,他已经托了人,这几天送到区委,这是实话,没有把进度说得比实际更快。院子的事,他更没有问为什么门口人杂。问开了,她下次便不会再给这半句。“我知道了。”他应得很干脆。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他便又把声音压低,补了一句:“白天我不过去。有事,我按你教的办。”这句补得极短,却把界划清了。白天不过去,为的是把行踪从那条路上拿开,并不耽误今晚该办的事。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像是在听他这几个字说得实不实。风灌进他的袖口,他也不再加解释。吴言要的是他听进去,并不要他在坟地边上做检讨。这类话一多,反倒像在讨好。他只把这句应承留在线上,等她下一条。坟地里的铁锨声远了些,像是民工也在等他这通电话结束。坡下窗子里的灯还亮着,有的已经暗了一盏,有的却更亮了,像是有人起来张望。陈太忠把身子再侧了侧,不让自己的轮廓对着那些窗口。她刚说门口人杂,他这边若再把自己照得太显,便是把同一句话听漏了。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她没有问他今夜在哪儿,也没有把话往钥匙上引。公事就是公事,交代完了,便可以挂。陈太忠把这分寸听得很清楚。电话里不问他在何处,是信任,也是规矩。他若这时候主动汇报自己站在清渠乡的坟地上,便是把不该进这条线的事送上去。一送,她今晚这通公事,就会被他带歪。陈太忠听得懂这分寸,便不再往上添话,添多了反倒像在试探她今晚有没有空。“知道就行。”四个字,便是收束。陈太忠还想应一声,听筒里已经只剩忙音。她向来如此,该交代的交代完,便把线掐掉,不跟他在电话里多留一句闲话。他看了看屏幕,通话记录短得像一张便条,把白天该怎么走、数字该怎么交,都钉在他耳朵里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耳边还留着那句“门口人杂”,像是被冷风又刮了一遍。今晚他本来也不打算往她那儿去。白天那句已经把路挡住了,夜里再出现在院子附近,同样容易惹眼。钥匙在,不等于今晚就该用。他把这点念头按下去,先把眼前的碑看成正经事。他在风里把这层意思又理了一遍。白天不去院子,是守她的交代;今晚不往那栋楼走,也是同一条线。守住了,数字交上去,课才还在。坟地里的事再急,也不能把这条线踩乱。他把手机塞进内袋,确认按键锁上了,才抬步往回走。刚迈两步,他又把那句“白天别在院子里晃”在心里复了一遍。复这一遍,是怕自己转过身去就把话丢了。坟地里的事一急,人最容易把刚应下的交代放到一边。他不能放。数字要交,院子不晃,这两条是白天的课,今晚这块碑再要紧,也要排在后头。排在后头,不等于今夜不去办事。只是办事的时候,不能把她的交代丢在风里。陈太忠把内袋按了按,确认手机已经锁上,这才把注意力全部转回石头边上。复完,便不再想钥匙,也不再想今晚去不去。眼前要先把这块碑看清楚,看明白了,才谈得上夜里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坡上铁锨还在响,甯瑞远仍蹲在石头边上,并不知道他刚才接的是谁的电话。陈太忠把那几句冷话在嘴里过了过,没有跟身边任何人转述。数字的事是区委的事,院子的事更是她的交代,不能在坟地里变成闲话。他在石头边上站定,用手电把已经清开的一圈土又扫过。表土起了,碑的边还没露,三块石头的品字更清楚了。民工把挖起来的土堆到下风处,不敢堆到石头上。有人问要不要换镐,陈太忠摇头,说还早,先把边清出来。甯瑞远用手拂开一块新露出的石角,苔青还在,棱角也还在,他的呼吸明显稳了些。丁小宁仍站在两步外,只问了句“还要多久”,陈太忠说快了,让她再等。甯瑞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出去接招商办的事,没有追问。陈太忠低声让民工继续,动作仍要轻,不要把响动传到村口去。他正要再看一眼那道裂口,坡下忽然传来喧闹,人声、脚步声,还有谁在吼,把坟地里那点冷清撕开了。陈太忠的第一反应是把人看住。他快步回到柳树下,先看甯瑞远和丁小宁还在不在原处,又看民工的手停了没有。土已经起开一层,石头的品字更清楚了,碑还没露。坡下的光却已经乱了,手电从村道那边一片片抬起来,像是有人招呼着往坟地赶。---坡下先到的是一个肚子很大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张自己做的胸卡,后头跟着十来个村民,有的拿着手电,有的空着手,脚步却都不慢。那人走到坡下站住,把手电对着上来的几张脸,喝问他们是谁,跑到村里的坟地来挖什么。手电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扫过古昕的警服,扫过民工的铁锨,最后停在陈太忠胸口。后头的村民有人已经踩上坡根,鞋底把冻土踩得咯吱响。路语礼的肚子把那张自制胸卡顶得微微向前,卡上的字在灯光里看不真切,他却把胸卡亮得很用力,像是生怕人家不认这个治保主任。陈太忠走下两步,把自己的胸卡掏出来递过去。胸卡上印着招商办业务二科的字,路语礼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过,便撇了撇嘴,显然不信招商办会跑到这种地方挖坟。他把胸卡举到灯下,看了正面看背面,又用拇指来回蹭那几个字,像是想从塑封里找出假来。后头有人探过脖子问“什么单位”,路语礼头也不回,只把“招商办”三个字丢出去,丢得又重又嘲。陈太忠由他看,并不去抢,等他看够了才伸手。胸卡回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塑封上已经沾了一层冷雾。胸卡的塑封在手电光里发亮,路语礼用拇指蹭了蹭上面的字,像是要判断这东西是真是假。后头有人探过头来,低声说“招商办也来挖坟了”,话里带着笑。陈太忠由他们看,并不把胸卡抢回来,等路语礼看够了,才伸手接。“招商办管招商,跑我们村坟地里来,哪门子招商?”路语礼把胸卡递回来,肚子往前挺着,“这是村里的地,你们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别挖。”陈太忠把胸卡收回衣袋,没有跟他比谁的牌子硬。“路主任,我们不是来动村里的坟。这块地里有一块旧碑,主家今晚来认。认准了就挖,挖完就走,不动旁人的土,也不带走旁人的东西。有不清楚的,可以问,问的时候把人先稳住,别先把场子闹大。”路语礼冷笑了一声,把手电在他脸上又晃了晃。“主家?哪家的主家,我们村谁认识?你们开着警车来,又是招商办,又是警察,哪里像认自家的碑。说不清楚,就按私挖祖坟办。”旁边一个小伙子接上话,嗓门比路语礼还冲:“前两年疙瘩头那将军墓,文物局开着警车来,说是考古,挖完东西就走了,这不是盗墓是什么?今儿又来一拨,还带警察,谁信啊?”后头立刻有人应和,有人说“就是”,有人说“又来偷”。手电光乱晃,把坡上的柳枝切成一段一段的白。陈太忠等他们把这句旧账喊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送到路语礼耳朵里。“将军墓的事,我今晚管不了。今晚只认这一棵被雷劈过的柳,只认这三块石头。路主任要是愿意上去看,我陪你看。看完了再定,挖还是停。”路语礼没有立刻上去。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像是觉得上去看就是中了套。小伙子却更往前挤了挤,锄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陈太忠让古昕亮了证件。古昕把所里的工作证打开,路语礼看了看,还是撇嘴,说这是村里的地,派出所也不能随随便便在坟地里动土。工作证在手电光里翻开,照片、单位、姓名都在,路语礼却只扫了一眼,便把下巴扬起来。“派出所管治安,管不了我们村的祖坟。你证件再真,也得先过村里这一关。过不了,就请你们把人撤下去。要挖,明天带乡里的人来,带了手续再挖。”古昕把证件合上,没有跟他争管辖。陈太忠接过话,说手续的事可以谈,开口之前先把锄头放下,人先退到坡根外头。路语礼不退,后头的人更不退,有人已经把脚踩到挖开的表土边上,像是再往前半步就要把锨踢翻。陈太忠把声音再放平了些。“路主任要是担心村里的坟被乱动,可以派人上来看。看的时候把锄头留下,空手看。看完了,该停我们停,该挖的部位我们标清楚,不动旁处。今晚把场子闹大,对村里没有好处,对主家也没有好处。”路语礼把肚子又往前挺了挺,手电光在陈太忠脸上停住。“好处?你们开着警车来挖坟,还跟我讲好处。我在这村里当治保主任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白天不来,专挑夜里,嘴里又是主家又是旧物,哪个字我能信?你们要是真有手续,把乡里的人叫来。叫不来,就给我把人撤下去。”陈太忠还是不跟他比嗓门。“乡里的人可以请。请的时候,也请路主任把锄头先放下。家伙在手里,话便说不明白。说不明白,再请谁来,都是添乱。”后头有人起哄,说“请什么请,先把人扣下”。小伙子把锄头柄在掌心拍了拍,土星溅起来。陈太忠看在眼里,知道话已经走到尽头,再讲手续,只会把自己讲进包围圈里。他朝坡上使了个眼色,让古昕把电话抓紧,自己把身子转向坡根,准备往下走。古昕会意,把手机贴得更紧,侧身挡在甯瑞远前面。小马把人往上让了半步,手没有按到家伙上,只把位置占住。陈太忠下第一级土坎的时候,坡下的喝声已经连成一片,手电筒光像网一样罩过来。路语礼哼了一声,还是不让。小伙子已经把锄头柄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听烦了这些话。坡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朝坡上挤,把民工留下的那几件工具都快踩到了。甯瑞远在坡上想解释,说这是他家祖上的碑,话才出口,听的人更起哄,越解释越像瞒,有人已经喊“什么祖上,谁看见过”。起哄的声音把坡下连成一片。有人说“夜里挖坟就是贼”,有人说“警察开道更不像话”。甯瑞远的解释被这些话压下去,一张嘴便成了把柄。陈太忠摆手让他停,越解释,围上来的人越觉得里面有藏着的东西。梁天驰会意,把甯瑞远又往上拉了半步。丁小宁的手电光在地面上偏了偏,随即被她自己按住。民工已经退到车边,场子登时空出一块,那些锄和镐便都留在了土里,像是把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民工听见这阵势,手里的铁锨先软了,对视一眼,有两个已经把工具往地上一丢,往面包车那边退。“祖上的碑还要晚上挖?白天怎么不来?做贼才选这个点!”有人喊。甯瑞远的脸在手电光里发白,还想再辩,被陈太忠抬手拦住。再辩下去,碑的来历只会越说越像故事。梁天驰把甯瑞远往上拉了半步,低声让他少开口。民工这一退,地上便剩了两把铁锨、一把镐头,还在土里斜着,像是把把柄留给了对方。陈太忠看在眼里,知道场子已经从问话变成围人,再站在碑边讲,只会把甯瑞远和丁小宁一同围进去。远处又追过来七八个村民,脚步乱,手电光在坡上晃。陈太忠一看这人数,便知道再在坡上讲道理,只会把甯瑞远和丁小宁裹进圈里。后来的这几个人里,有的还穿着家居的棉袄,有的提着灯,有的空着手,可空着手的人步子更快,像是生怕晚了分不上这档热闹。有人一到就问“挖到什么了”,有人直接喊“抓住别让走”。人数一加,坡下的气势立刻变了。路语礼的腰杆更直,像是有了底。陈太忠把坡上那几个人的位置飞快地过了一遍:甯瑞远靠着树,丁小宁在他身后,古昕在拨电话,小马站在侧翼,民工已经退到面包车那儿,帮不上忙,也挡不住人。他让古昕用他的手机呼叫支援——古昕自己的手机没信号,屏幕上一直是空的。古昕把手机举高,转了半圈,格子还是没有。坟地里这点位置,像是被坡和树挡住了。他把陈太忠的手机接过去,找到一个能出字的角度,才把支援的号码按下去。电话接通之前,坡下的人声已经更密,让人知道再晚一会儿,线就会被冲开。古昕一边拨,一边朝他使眼色。陈太忠低声说:“你们在坡上呆着。我下去谈。别让人冲到碑这儿来。”古昕把电话夹在耳边,点了点头,侧身把甯瑞远和丁小宁往柳树后更上一点的地方让。小马跟在古昕侧面,手没有按到枪上,只把人挡住半步。陈太忠又回头看了丁小宁一眼,她的脸在手电光里发白,却还站着,没有先跑。他不再多嘱咐,转身下坡。他冲下坡去,是为了把人挡在坟地外头,不让冲突扩到甯瑞远和丁小宁那儿。这一步必须他自己走。古昕要看电话,小马要看坡上的人,甯瑞远不能下来解释,丁小宁更不能下来。他若再站在坡腰上喊话,人墙就会先把他的人卷进去。所以他下了坡,把身体送到最前头,把那条线守在坟地外头。土坡滑,鞋底踩得不稳,他却走得快。坡下已经有人喊“打断他的腿”,村民里有人抄起了地上的锄头和镐头,铁器在手电光里发着冷光。他下坡为的是把这道人墙拦在坡根,不让它涌到碑那边去。甯瑞远还在上面,丁小宁也在上面,那两个人一被卷进来,今晚的事就从挖碑变成伤人。路语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肚子挺着,没有先抄家伙,可也没有伸手阻拦。喊声已经比他的话响了。陈太忠没有硬接那句喊。他先把冲在最前头的两个人推开,卸了他们手里的锄头,人坐倒在地上,多数是扭伤、淤青,疼得骂,却还爬得起来。他出手很快,却不往要害上落。推开,是把人的去路挡住;卸家伙,是把锄头从手里转出来,扔到旁边的土里。坐倒的人骂得难听,有人捂着腕子,有人撑着膝盖想再爬起来,却没有人立刻再把家伙捡回去。陈太忠自己不追着打,步子只守在坡根那一条线上,谁越过这条线,谁就被拦住。他每卸一件,便往旁边的土里一扔,不让这些铁器再回到人手上。有人从地上爬起来还想扑,被他用肩挡住,人重新坐下,骂声比刚才更脏,步子却已经迈不出来。路语礼还在后头喊“抓住他”,喊了两声,自己却没有往这道线上迈。喊给村里人听,是要显得他这治保主任还在管事;自己不迈上来,是已经看出前头那些坐倒的人并没有讨到便宜。陈太忠不接他这句喊,把注意力留在迎面的锄头上。话可以让他去喊,线不能让他来踩。陈太忠把这条线守住,为的是坡上那几个人还在柳树底下,线一破,碑边就会变成第二处乱局。镐头和锄头在土里碰出几声短响,有人的手电掉到地上,光柱乱扫,照得每个人的腿都发白。陈太忠不追那些已经坐下的人,只把还握着家伙、还往前冲的人拦住。拦的时候力道收着,只求让人坐倒、让铁器离手,不往骨头上加码。吴言那句少显本事,这会儿就靠这一收。又有人抡着镐头从侧面砸过来,他侧身躲开,镐头砸在空处,带起一片土。那人收势不住,镐尖偏了,误伤了自己人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镐头也掉了。陈太忠没再追着打,只把冲到跟前的家伙一件一件卸掉,人坐倒便不去补,不去把腿打断,更不把这场面变成一对多的逞能。有人从侧面想抄他的后路,被他转身挡住,肩撞在那人胸口,那人坐到土里,镐头脱手。那人坐下去还想爬,被旁边自己人拉住了。陈太忠没有补第二下,步子仍旧钉在坡根。补了,便从拦人变成打人。这个名一旦立住,后面的笔录、验伤、秦连成的认,都会跟着变味。又有人喊“上,一起上”,应的人却比刚才少了。铁器在地上碰出几声乱响,手电光晃得人眼花,陈太忠只盯着迎面过来的那几双手,不把目光送到坡上,免得一分神,线就被人冲开。镐头朝他腿上砸过来的时候,他又侧身让过,内里护住自己,旁人只当他身子活,脚步凌乱里总能踩在实处。那点护极短,连他自己都几乎不当一回事,旁人更看不出。劲只在筋骨里走了一遭,挡住这一砸可能带过来的震,随即收住。过后他还是那个侧身让过的人,站在土坡下,裤脚上全是泥。吴言那句“出门在外,少显本事”这会儿正在他心里。这回他没把本事亮在人眼前,亮了,今晚便散了功,谈也谈不成。地上的哀嚎小了些,还有人蹲着骂,却不敢再往前送家伙。就在这空隙里,一个女人从人堆里要冲过来,大概是要看地上那些坐倒的人,脚步急,头发散着,嘴里喊着谁的名字。她从人缝里挤出来,鞋后跟都跑掉了一只,还是往前。坡下这会儿人乱,锄和镐都扔在土里,谁要是再往前一冲,先被自己人踩到也说不准。陈太忠看见她的方向,是对着地上那个捂着胳膊的人去的,不像是来打架,可她这一头扎进来,场子会重新乱。陈太忠先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打在她身前的土里,土迸起来,打出一小片烟尘,却不碰她。“再往前,你自己人会踩到你。”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土烟在手电光里散开,石子落在她脚前半尺的地方,没有擦到鞋面。女人的步子顿了顿,随即又往前,像是根本没把这句劝听进去,嘴里还在喊那个名字,喊得发颤。那女人还往前。他迈过去,挡在她前面,伸手拦住,力道只到拦住为止,没推倒她,也没碰她的头。女人的额头在手电光里清清楚楚,没有伤,没有血。她站住了,没倒,没晕,只是喘得急,眼睛瞪着他,像是这才看明白面前这个人不是来砸她的。他退开半步,让手电光把她的额头照得更清楚:没有破,没有血,连土星也没有溅上去。周围有人还想起哄,看见她好好地站着,起哄的声音便矮了半截。陈太忠不再看她,把注意力收回坡根那条线上。只要她不再往前冲,这档子便还走得住。陈太忠看清了她的额头,才把手彻底放开。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让她道谢。女人侧过身,蹲到那个受伤的人旁边,用手去看那人的胳膊,背上还在起伏。周围有人骂陈太忠下手狠,有人却已经不往前了。路语礼的手电还照着这边,光圈里只有一个站住的女人,没有倒下的人。陈太忠把手收回来,退了半步,让开她看自己人的视线。周围的手电光还在晃,可已经没有人再把锄头递到他跟前。他站在原处,把自己的呼吸放匀,也把刚才那点内里的护彻底收尽,身上便只剩下冷和土味。路语礼远远地看着他,像是想再问一句,终究没有问。场子到这份上,再问已经晚了。丁小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下了坡,看见的正是他拦人,不是砸人。她冲着村民喊,声音发颤,却清楚:“你们围的时候怎么不想起警察,现在倒要报警!”她这一喊,坡下静了半秒。有人回嘴说“我们是护坟”,有人已经往后退。陈太忠没有朝那些回嘴的人望,只见丁小宁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围巾散了,人却还往前。这种时候她越清楚,越容易把自己卷进去。陈太忠回头瞪她:“你怎么下来了?上去!”丁小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喊一句,看见他的脸色,把后半截咽了。她站在坡根,离那些坐倒的村民只有几步,围巾松了,她却顾不上。陈太忠用下巴往坡上示了示,语气比刚才更硬。“上去。这儿不是你站的地方。甯总在上面,你也在上面,听见没有。”丁小宁却还站着,只把古昕的话转过来:“古所长让你跟市局里打个招呼。电话已经打通了,在他那儿。”陈太忠没再跟她说第二句,只挥手让她退回坡上。他先拨给秦连成。公事儿走公家的线,不先动王宏伟的私人面子。手机在他耳边,信号时有时无,他便走到坡根稍开阔处,才把号码拨通。先找秦连成,是把这条线走在明处。王宏伟跟甯瑞远是熟人,今晚这档子已经动了手,再先走私人电话,将来笔录上不好看,市局里也不好看。电话那头,秦连成一听是清渠乡小章村,便抱怨起来,说这几个村子出名地硬,早该跟人打过招呼,现在弄成这样,更费事。陈太忠把经过说了个大概,伤的多是扭伤淤青,还有村民自己误伤,他自身没事,请主任尽快协调人来。秦连成应了,说人会到,让他先别再往前惹。“你怎么不早说要去挖碑?”秦连成的声音又急又压着,“清渠乡这几村,所里都知道不好缠。早说一声,至少能让乡里先到场。现在人伤了,你自己还在坡下,我调人要时间。”“来不及早说。地点今晚才认准,认准了就动了。我先把人拦住,没往死里去。请主任尽快派人,最好绕开横山分局那边的人,细节我当面说。”秦连成在那头顿了顿,显然听出“绕开”两个字里有文章,却没有在电话里追问,只说:“人我会派。你先把场子看好,不要再上手。武警到了,你把话留给我。”“是。”坡下的人还在起哄,却已经不往上冲。远处隐隐有警笛的声音,像是从公路上绕过来,一声比一声近。路语礼还站在原处,手电光却已经不再对准陈太忠的脸,改去照那些坐倒的村民。有人骂警察来了更不得了,有人说正好评理。女人还蹲在受伤的那人旁边,没有再往前。陈太忠站在坡根,喘息已经匀了,手却还是空的,没有捡任何一件家伙。丁小宁终于退回了坡上,甯瑞远的身影还在柳树底下,没动。警笛近了,土路上的狗又叫起来,这一回叫得很密。陈太忠仍旧站在坡根,没有往上退,也没有再往人群里进。伤的人已经有人扶着,女人还蹲在旁边,额头在灯里仍旧干净。他用余光又确认了一遍:那女人没有倒,也没有人再朝她扔东西。只要她好好地蹲在那儿,今晚这档子便还站得住,笔录才写得清,秦连成来了才有话可认。路语礼把剩下的人喝到一边,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硬。他看见灯光从公路上折进来,知道公家的人到了,自己再喊,也压不过车灯。---七八辆警车的灯光先从公路上涌过来,打头的是武警。车门一开,一队人顺着土路往坟地这边压,警棍在腰上,也有挂着微冲的,脚步整齐,把坡下那些还在起哄的声音压了下去。灯从公路上折进来,先是探路的,随后便是整排的白。武警下了车,并不先喊话,只把队形拉开,从坡根往上逼出一条通道。村民的手电光乱了,有人还想再吼,看见微冲的皮带在灯光里一闪,便把嗓子收了回去。路语礼的肚子还挺着,这会儿却往旁边让了半步,自制胸卡被他塞回衣襟里,不再往外亮。村民退了,有人把家伙扔在地上,往家里退,有人连鞋都跑掉了。后来又到了四卡车人,灯把半个坡照亮,坟头、柳树、那三块石头,都暴露在白光里。土路上挤满了车辆,灯光对着坟地,把先前藏在黑里的坑和脚印全照出来。有个老人被家里人扶着往后走,嘴里还在骂,脚步却已经离开了坡根。陈太忠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裤脚上的泥在灯光里显得更重。他看了一眼坡上,甯瑞远还在柳树底下,丁小宁站在他侧后,都没有下来。古昕这才收了电话,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人到了,市局的也到了。陈太忠点了点头,把还沾着土的手在裤侧擦了擦。武警已经开始清场,让村民退到土路外侧,伤的先登记,没伤的站到另一边。有人还想辩,被喝令住了,便把话咽回去。灯越来越多,坟地里原先那点黑被一块块切开,连纸钱的残角都照得发白。陈太忠没有跟着指挥,只站在原处等王宏伟和秦连成来问。这会儿再往前,便越权了。有人被带到土路外侧登记,有人蹲在车灯下捂着腕子等着上卫生院的车。路语礼还站在不远的地方,胸卡已经不亮了,嘴里却还在低声辩,说这是村里的地,来人要给个说法。武警没有跟他争,只让他先把人看住,别再起哄。陈太忠把这些看在眼里,一声不吭。场子到了公家手里,他再开口,便像是还要抓着主导权。王宏伟下来的时候,先找甯瑞远。两人显然是熟人,见甯瑞远没事,他才松了口气,随即把目光转到伤者那边,又转到陈太忠身上,问这些伤是不是陈太忠打的。王宏伟的大衣扣得很齐,下车时先整了整领口,像是这地方的土也要先防一防。他跟甯瑞远说了几句,声音压着,旁人只听见“你怎么不早叫我”。甯瑞远连连点头,说太忠已经把人挡住了,他没事。王宏伟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陈太忠脸上停了停,距离留得清楚,不像私底下打招呼的样子。古昕在旁边接话,说很多是村民自己误伤,也有扭伤淤青,当场看不成像是重伤,具体要以卫生院的验伤为准。王宏伟听了,跟陈太忠保持着一段距离,正式场合不靠太近,点了下头,便把话转到后勤安排上。这点距离,陈太忠看懂了。王宏伟可以保甯瑞远,却不会在这么多人眼前跟招商办的科长站成一排。正式场合里,靠近了,便是表态,这一步要留到材料写清楚以后。陈太忠也不往前凑,只把该答的话说完,该让开的位置让开。风把警灯的光切在他脸上,他也不去躲。这会儿该做的是把场子交给公家,把自己的话留到市局。留在现场多开口,话越多,越像心虚。“先把伤的送下去,没伤的留在这儿问。现场不要再乱。”王宏伟对跟来的人交代,说完又看了陈太忠一眼,“陈科长今晚来,是办哪一门公事,回头写个材料。眼下先把人分开。”陈太忠应了一声“是”。材料他会写清楚,只记找碑、拦人、误伤,不写自己怎么把人卸倒。王宏伟点到为止,不再追问,转身去看甯瑞远那边。这点分寸,双方都守着。陈太忠应了,并不抢着解释自己没下死手。解释要留到笔录里,留到验伤出来以后。眼下他越说,越像在推责任。古昕站在他侧后方,把这层意思也按住了,没有再添油。王宏伟已经转身去安排车辆,距离仍旧留着。陈太忠也没有跟上去寒暄。熟归熟,那是甯瑞远跟王宏伟的交情,他今晚不必去靠近。正式场合里,靠得近了,明天便有人说招商办和市局今晚站在一起挖坟。古昕又提醒了一句,横山分局管治安的耿副局长是小章村的人,王宏伟一听便恼,当即改口,让把人带到市局去问,不走分局。王宏伟的脸色立刻变了,像是被人当面揭了短。他扭头问跟来的人:“耿副局长今晚在不在场?”那人摇头,说还没到。王宏伟便把手一挥,声音抬高了半度。周围的人立刻静了静。正式场合里,他这一挥,比再解释十句都管用。陈太忠站在侧后方,不插话,只把“回避”两个字记下来。横山分局今晚若再接手,笔录将来便可能被村里的人脉拽歪,伤是谁打的,碑是谁的,都会变成另一套说法。“那就不要等了。人全部带到市局,伤的先去卫生院,问话不在横山分局做。这村的事,分局回避。”古昕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这句提醒起了作用,也把王宏伟跟小章村的距离当场拉开了。陈太忠把这层利害看在眼里,清楚古昕这句话救的不只是程序,也是今晚这笔录将来能不能站得住。秦连成随后赶到,大衣没完全扣上,下车先问清细节。问完了,觉得陈太忠没做错,只不满他没早说石碑的事,说这种事早报,至少能把乡里先打个招呼。陈太忠答,丁小宁当初不肯把地点告诉他,甯瑞远今天也没说清楚,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报上去,空了反而惹笑。秦连成把这半句认了,不再追,只让伤者先送卫生院,没受伤的带去问话,现场留人继续挖。这话他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一遍,当着面再说,是要把责任界说清楚:当时没有准地方,谈不上瞒。秦连成听完,盯了他两秒,最终还是点了头,这一记却谈不上满意,只等于这件事今晚先这样记。秦连成把陈太忠叫到车灯外头,离着村民远一点,才把话摊开。周围还有武警来回走动,他选的这个位置,既能看见坡上的柳树,又不会让闲人听见他们谈话。秦连成的声音压着,一句比一句更硬,力在程序上,并不想当场把他撤下去。陈太忠听得出来,这是护他,也是在给他划界。风把他没扣上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他也不去按,先把经过问了一遍:谁先动的手,伤在谁身上,碑挖到哪一步,警察什么时候到的。陈太忠照实说,不添,也不瞒那句“我下坡是为了把人拦住”。“你拦人这件事,我认。”秦连成说,“你不早报这件事,我不认。捕风捉影四个字可以讲一次,讲第二次,就是你自己把退路堵死。下次再有这种地点不明的事,至少先跟我透一句,透了,出事也有人扛。”“是。我记着。”秦连成点了点头,又看向坡上那棵被雷劈过的柳树。“甯总的事,回头再谈。今晚先把人问清楚,伤问清楚,碑继续挖。你去市局做笔录,把看见的、听见的写下,别写自己的判断。判断留给我。”陈太忠应了。秦连成又把跟来的人叫到近前,交代伤者的车先走,没受伤的分批带,现场留下的武警听甯瑞远和丁小宁指认,不要自己乱挖。交代完,他才对陈太忠说:“你先上车。市局里有人等着你。我随后来,有些话不适合在这坡下说。”陈太忠应了,没有问是哪些话。能在坡下说的,秦连成刚才已经说了;不能在坡下说的,多半关系到甯瑞远、投资,还有横山分局那些人事。这些要留到没有村民、没有武警围着的地方。他只把身上的土拍了拍,跟着人往路边走。陈太忠看了看坡上,柳树还在,石头还在,土已经清出一圈。他没有再往碑边走,免得留下来的人以为他还要指挥开挖。指挥的权,这会儿已经不在他手里。车上的座位冰,他坐下以后才觉得腿上的劲松了。窗外还有人在喊话,喊的已经是武警的口令,不再是先前那些野的。车开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坡上的灯:柳树仍在坡上,开挖也还没停,今晚这块碑不会再搁下。至于伤多重、话怎么记,都要到市局才能见分晓。伤者被抬上了车。陈太忠自己身上没有伤,只在裤脚上沾了土,被请去市局做笔录。十几个武警留下来,按丁小宁和甯瑞远指的地方继续挖。甯瑞远还想跟他并车走,被秦连成拦住,说投资的事回头谈,今晚先把人问清楚。卫生院的车先走,警灯打得很慢,怕土路颠着伤者。验伤的事,秦连成交代跟去的人,回来要把结果直接送到市局,不要在村里写条子。他特意把“不要在村里写”说得很清楚。条子若在村里写,横山这边的人一插手,用词就可能改口,扭伤能写成打伤,自己人碰伤也能写成故意。陈太忠听着这句,知道秦连成已经把后路想到了验伤这一层。陈太忠把大衣上的土掸了掸,看了甯瑞远一眼。甯瑞远还想说谢谢,被他用手势拦住。这会儿当众谢出来,村里人会把今晚的乱记到甯家头上,市局里也会把招商办和投资绑在一起。谢若说了,倒像今晚这些乱是为他一个人闹出来的。陈太忠只要他先把人留下,把碑看着,别的话明天再说。甯瑞远愣了愣,终于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武警已经重新围到柳树下,镐头这回用得更稳,土一块一块往外清。秦连成朝另一辆车走去,边走边吩咐人不要在村里停留。陈太忠上了去市局的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遭过雷击的柳树,它在车灯里像一条被劈开的影子,随后便被黑暗吞了。他靠到座椅上,这才觉得腰上的劲松了半寸。车门关上以后,坟地里的喊声便隔在了外头,只剩下引擎的低响。陈太忠把窗子留了一条缝,让土味散一散,自己却没有再回头。该看的那一眼,他已经看过了。车过村口那块公约石头的时候,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陈太忠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让热气在胸口里留一会儿。前面的土路渐渐接上柏油,车速这才稳起来。陈太忠闭上眼,把坡下那些人脸在心里过了一过,随后便不再去想自己刚才出过手没有过火。过不过火,要等验伤单说话。车里一时没有人再开口。陈太忠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还留着冰凉的土意,指节却已经不抖了。窗外的灯稀下去,乡里的轮廓慢慢被夜吞没,前面是回城的路。车上有土味,也有酒精棉的气味,是随车带的药箱打开过。陈太忠靠在座椅上,把裤脚上的泥拍了拍,还是去不干净。窗外的坟地渐渐远了,警灯还在后面转。他在心里把今晚要写进笔录的几条过了一遍:胸卡、路语礼、将军墓那句旧账、谁喊了打断腿、镐头误伤、那个女人额头上没有伤。写的时候只写看见的,不写自己内里用过的那一点护。---市局的审讯室灯很白,桌子是铁的,冰手。陈太忠把亲眼见到的和亲耳听到的都说了,说完签字。问话的人换过一轮,先问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到的小章村,谁叫他去的,去了挖什么。陈太忠按次序答:招商办的人,甯瑞远托他,说是找一块旧碑,警察是他请来压场的,用来压住场面,不来抓人。又问伤是怎么来的。他说村民抄了锄头镐头往上冲,他下坡拦人,卸了家伙,人坐倒,多数是扭伤淤青;有人自己砸偏,误伤了同伴的胳膊;有个女人往前冲,他拦在前面,女人没有倒,额头没有伤。问话的人把这些记下,让他看过,他逐字看完,才落了名字。钢笔的墨在复写纸上洇开一点,他用指腹等它干了,才把笔递回去。问话的人又问他跟甯瑞远什么关系,他说是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受人之托来办事,他请来警察压场,没有收取任何好处。又问为什么不先报乡里。他照秦连成面前那句话答了:地点先前不清楚,认准了才动,空报上去怕惹笑。问话的人把这句也记下,没有当时评对错。房间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墙上钟走的轻响。陈太忠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把还想补充的判断全部咽回去。判断一出口,便成了自己给自己开脱,这类话最经不起第二天的验伤单。他只问了一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问话的人说还要等卫生院,让他先在外面候着。验伤报告还没出来,他是公干,人不能一直扣着。到了七点还没人来接,他自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阵,长椅的木面冰,坐下去,寒气顺着大腿往上走。他看过一遍自己签字的那几页,字迹被复写纸印得有些淡,意思却在。他没有在走廊里跟路过的人解释今晚的事,也没有给甯瑞远回电话。这会儿打过去,只会让那头更急。武警还在村里挖,能不能挖到东西,天亮前未必有定论。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人留下来,把话留下,把肚子空着的这几个钟头熬过去。直到谢向南从门口进来,眼镜上还带着外头的霜气。走廊里的灯也是白的,白得让人眼睛发干。有人从旁边的房间进进出出,皮鞋在地上响,却没有人来叫他。陈太忠把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喝完,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已过。他是公干进来的,人不能一直扣着,可报告没出来,谁也不肯先放这句话。直到谢向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把那点等的劲松了松。“我来晚了。秦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这儿。”谢向南把一杯热茶递过来,“走吧,先吃饭。报告还要等,饿着也等不出结果。”陈太忠把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这才站起来。腿脚在长椅上坐久了,有点发僵,走了两步才活开。走廊里的白灯还亮着,有人从隔壁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谢向南把玻璃杯从他手里接过去丢掉,低声说:“秦主任让我先把你接走,人不能在这儿空耗着。饭吃了,有电话再回来。”谢向南替他推开市局的玻璃门,外头的冷空气立刻灌进来,把屋里那点白灯的味道冲散。茶是纸杯装的,烫手。陈太忠喝了一口,热气直冲鼻腔,把审讯室里那点白灯的燥意压下去。谢向南站着等他,没有催,只把眼镜上的霜气擦了擦。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值班的人问了一句还回不回来,谢向南说秦主任知道,有事再叫。陈太忠把纸杯扔进门口的铁桶里,那一声在空荡荡的门厅里显得很亮。两人出了市局,找了家附近的小馆子。谢向南点得朴素,两个炒菜一碗汤,没有酒。陈太忠坐下以后,才觉得手指还是凉的,便用茶杯捂了捂。馆子里人不多,邻桌有人喝酒划拳,声音被门帘挡去大半。谢向南把筷子递给他,说先垫垫肚子,笔录的事明天若还叫,他再陪着跑一趟。陈太忠这才觉得肚子是空的,早上那根油条已经远了,中午那碗面也早消化完。馆子在巷子里头,门帘一掀,热气和葱油的香一起扑出来。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炉子在后头响。陈太忠先用热水洗了洗手,洗掉指甲缝里那点土,才在桌边坐下。热气扑在脸上,他这才觉得从坡下带到市局的那点冷,开始往外退。谢向南把茶杯斟满,推到他手边,没有再问坡下的细节。陈太忠也没有主动讲。饭桌上讲打架,容易把经过讲成故事。话一经出口,明天的笔录就要对上这个口径。他只说人已经签字,报告还在等,先把肚子填了。他们要了个靠里的小桌,谢向南把菜单看了看,点了青椒肉丝、一份豆腐、一碗紫菜汤,又问他要不要加饭。陈太忠说加,随后把大衣挂到椅背上,指间的土味在这间热屋子里忽然显得很明显。谢向南看了他裤脚一眼,没有问坟地的细节,只说秦主任已经把大概告诉他了,先吃饭。两人吃到一半,他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给唐亦萱打电话。菜是热的,可他吃得并不多,嘴里还留着酒前的土腥。谢向南看他心不在饭上,便把话停了,只偶尔夹一口豆腐。陈太忠把时间看准了,这通给唐亦萱的电话不能再搁。若放到明天,晓艳那边若先自己闹到素波,便又被动了。他先用纸巾擦了擦手,才把号码拨出去。“亦萱,晓艳遇到点麻烦,你能不能帮忙?”他选在菜上到一半的时候打,是想把话说短。这儿没有包间,对面就是这张小桌,谢向南就坐在那儿,筷子还在碗边。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有碗碟轻碰的声音,像是也在吃饭。话刚出口,谢向南听见“唐亦萱”三个字,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抬起头来看他。电话那头,唐亦萱正在吃饭,并不太惊讶,声音稳。碗碟在那头轻轻碰了碰,她把嘴边的饭咽下去才接这句话,并不先问麻烦是什么麻烦。陈太忠站在小桌旁,把声音压低,却知道对面的谢向南仍旧听得见名字。“晓艳一向要强。贸然帮,可能被她记恨。”“这次我问过她了,她同意你帮忙。”陈太忠说,“要不然她就想跑到素波去了。”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唐亦萱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把筷子放下的声音传了过来。陈太忠知道她在权衡:帮,怕晓艳事后别扭;不帮,十中那边今晚已经把非正式通知放到了台面上。他不催,让她把这几秒想完。他没有把黄强两个字在这张桌子上展开,只把结果送到她耳朵里。唐亦萱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辨这句话的真假。陈太忠补了一句:“今晚我问过,她说让我先问你。十中那边,黄主任要非正式停课,手续不齐。你要是方便,帮着问问。”谢向南忍不住插了一句:“蒙晓艳是蒙通的女儿?”这句话问得突然,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钩出来。陈太忠看着他,还没答,电话那头已经变了。唐亦萱的声音冷下来,显然不愿意这个名字在有旁人的饭桌上被拆开。陈太忠把手机稍稍离了耳边,像是要减轻那头的不悦,可话已经进了这间馆子。他不再往下解释蒙通是谁,解释只会把关系越描越实。他只应了一声,等她把电话压掉。谢向南把眼镜推了推,像是也知道自己问快了,便不再接这个名字。桌上的汤还热着,可这几秒里谁也没有动筷子。陈太忠把手机放下,先把这层尴尬按住,才重新拿起酒杯。谢向南也察觉自己问快了,筷子停在半空,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去。唐亦萱立刻听出旁边有人,声音冷了半拍:“等会儿你找个没人的时候打给我。”随即把电话压了。她显然不想让人知道跟他的关系,这会儿有旁人在,话不能往下说。听筒里先是一静,随后便是忙音。陈太忠把手机拿开耳边,屏幕已经暗了。对面谢向南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抬头的姿势,眼镜片上映着灯,像是等一句解释,又像是已经把不该问的话咽了回去。陈太忠把手机放下,看向谢向南。“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什么都知道一点?”这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急了些。可谢向南能在这一口上接住蒙通的名字,绝不是偶然听来的。陈太忠看着他,等一个能摆到台面上的答案。灯在谢向南的眼镜片上跳了跳,那人把豆腐放回盘子里,摇头的动作很慢。谢向南木木地摇头,把眼镜推了推:“我老爹不让我说。不过你放心,咱俩的关系不会因为这个受影响。”陈太忠看着他。谢向南这人平时不爱绕,这会儿却把话停在老爹两个字上,停得很死。再问下去,便是逼人家把家里的底摊到这张小桌上。十中的事、蒙通的名字、唐亦萱的电话,已经够这顿饭受的了。陈太忠把后半截问话咽回去,只点了点头。“那就不问。你能来接我,我就记着。”陈太忠不再追,要了一瓶凤凰醇,自己喝,没逼谢向南陪。瓶子上的商标旧了,酒却是烈的。他先给谢向南的杯子按住,说开车的人免了,自己倒了半杯。酒沿着喉咙下去,热意一直落到胃里,把从清渠乡带回来的那点土腥冲开一点。酒是烈的,入喉便热,他把今天坟地里那点冷气喝下去一些,喝完站起来,把钱按住。谢向南推了推酒瓶,说自己开车,就不陪了。陈太忠也不勉强,只倒了一杯,喝得很慢。酒味很冲,鼻腔都发热,却把坡下那些土腥压下去一点。他喝完这杯,又添了半杯,没有再谈十中,也没有再谈甯瑞远。谢向南看他要走,把那句“家里的事”又收了收,只叮嘱明天要是还叫笔录,他再来。陈太忠应了,把最后半杯酒放下,没有再添。酒已经够把坟地里的寒气逼出去,再喝,便容易在后头的电话到来之前先失了分寸。他按住账单,抬眼看了看谢向南,点了点头。门外的风已经灌到门帘缝里。陈太忠把大衣穿上,把酒瓶推回桌子中间,没有再劝谢向南喝。该问的家里的事,今晚问到这份上便够了。再问,便是不给对方留余地。“这单你买。我还有事。”谢向南也不问什么事,只点点头,说笔录若还要补充,明天再叫他。陈太忠把大衣穿上,领口还带着坟地里的土味。他在门口站了站,让那点酒热先沉下去,免得一出门就被风灌醉。谢向南把发票要了,没有再问京华国际四个字,虽然这四个字此刻还不在他们谈话里。两人在馆子门口分开。街上的风比进门时更硬。谢向南先上了自己的车,摇下车窗,又叮嘱他明天要是还被叫去,直接打电话。陈太忠应了,看着那辆车转入路口,尾灯在冷空气里红了一红,才往街的另一头走。口袋里的手机这会儿又震起来。---陈太忠刚走到街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张开封。“忙不忙?”张开封的声音带着笑,又像随口一问,“欧洲考察,是不是没你?”陈太忠站在馆子外头的风里,街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把那点酒热从嗓子里压下去,才接。张开封这人说话,向来是先笑,后下钩,这回钩在考察团的名额上,正是秦连成白天跟他谈过的那桩。陈太忠也笑:“秦主任解释过了,办公费用紧。”张开封在那头笑了笑,听得出并不信这句官面上的解释。“费用紧是一句。紧的背后,还有人做了手脚。你现在听不明白也正常,到了608,你就明白了。今晚我在,你来一趟。来了,我把话说明白,不会耽误你太久。”陈太忠在风里应了一声“好”。他不问内幕是谁做的手脚,问了,张开封也不会在电话里说。既报了地点,便是要人到场。他只要记住门牌,准时到,把耳朵带去就行。“这件事有内幕。”张开封说,“人在京华国际会馆608。来了再讲。”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是大堂里人来人往,又像是房间门外有人说话。张开封把地址说得很清楚,门牌号一个字一个字送到他耳朵里,并不解释内幕是哪一门。陈太忠知道这人不会在电话里把话说透。话一透,便不是张开封的作风。考察团的名额、办公费用紧,这些白天已经听过一遍,夜里再提,便不像关心他有没有去成欧洲,倒像另有一笔要当面交。陈太忠站在冷风里,把“608房间”五个字听清楚了。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街上已经稀了行人。馆子的门帘在身后落下,热气隔在里头。他站了片刻,把张开封的口气和白天秦连成那句办公费用紧对到一起,对完,便知道这趟夜路不去不行。吴言白天刚说了别在院子里晃,他今晚本来也不打算往那边去。张开封这个电话,只是夜里多了一档事,不是把谁的安排打断。他在风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白天刚听过“门口人杂”,夜里又接到608,两件事挤在同一天里,最容易被人看成他两边跑。他必须自己把这两边分开:一边是她的交代,一边是张开封要当面讲的内幕。分开了,才走得稳。他在风里把步子迈向路边的时候,馆子门口的灯还亮着。谢向南的车已经开走,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口袋里那个刚响起过的号码。608就在前头,院子不在今晚的路上。他在路边站直了些,把领口理好,这才再看一眼来电的屏幕。号码还在,门牌也还在。该去的地方,已经只有这一处。风从街口灌过来,把馆子里带出的那点酒热吹淡了些。他抬脚往路边走去。去会馆,是去听内幕;不去那栋楼,是把白天的交代守住。两件事今晚可以同时成立,不必互相打断。他在风里把这层意思想明白了,步子才往路边迈。会馆是张开封的地盘,院子是她的界。两个地方今晚不能走到一块去,走混了,便是自己把白天刚应下的话踩了。他应了,随即拦了辆车,报了文庙区的方向。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指节还是凉的。他先把外套拉链拉上,这才弯身进去。司机问去哪栋,他说京华国际会馆,靠近文庙的那家。车子转入大路,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夜里的冷,把他馆子里喝下的那点酒热吹淡了。他没有再给吴言回电话,也没有把608的事对任何人说。白天别在院子里晃,这句话还在,今夜去的是会馆,不去那栋楼。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绿灯把司机的脸照红,又变绿。陈太忠把外套领子立好,不再去想坟地里的土。车开起来,街上的灯在窗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后走,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耳边还是那五个字:608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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