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补请示礼拜四早上八点,陈太忠推开三一七的门。外屋的暖瓶已经灌满,小吉蹲在茶几边上烫杯子,热气从杯口冒起来,带着一点茶叶末子的苦味。小朱在擦自己那张桌子,抹布来回走了两趟,把昨天落下的烟灰也一并收进簸箕里。“陈科早。”小吉抬头招呼,手上没停。“早。”陈太忠把外套挂到门后,“水开着呢?”“刚灌的,谢主任让先给您沏上。”小吉把一杯茶端进里间,又退出来,顺手把门留了半扇。谢向南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油印的简报,见他进来,只把镜框往下拨了拨,算是打过招呼。屋里有新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的暖气片刚开始有点热,铁皮被烘出轻微的响。这是平常的礼拜四,桌上的东西也都是平常的东西。陈太忠在里间坐下,先把茶端起来吹了吹。茶太烫,他只抿了半口,舌尖立刻被烫得发麻,便又把杯子放回去。昨夜从哪栋楼出来、几点到的筒子楼,他一样也没往脑子里搬。手边压着一张便笺,是昨天下午谢向南留的:甯家投资协调会,下礼拜要借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会议室,请陈科跟行政科定个日子。机关事务管理局行政科的直拨号码,他记不住,便笺上也没写。要找行政科,就得先打总机。陈太忠拿起话筒的时候,手在半空里停了停,随即把号码拨出去。这是公事,该怎么拨就怎么拨,用不着在拨号以前先替谁准备一副腔调。陈太忠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的长音一声接着一声,数到第二声,那头接起来了。话筒里先是很轻的一声咔哒,像是插头插进了孔里,随后人声才过来。“喂您好,请讲。”声音清楚,不快也不慢,后头还能听见别的线路在响,有人在旁边低声报了一个分机号。杨倩倩的嗓子跟平日上班时一个样,尾音收得干净,既不往下软,也不往上挑。陈太忠握着话筒,在心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跟哪一天接起来的都对得上。“我招商办,陈太忠。”他说,“麻烦帮我转行政科。下礼拜要借你们小会议室,得跟行政科定日子。”“行政科现在占线。”杨倩倩说,“您是等着,还是我这边记下,等那头空了给您回过去?”“记下吧。我在三一七,号码你那儿有。”“有。”她说,“招商办三一七,陈科长,借小会议室,下礼拜。我记下了,那边一空就给您转回去。”她把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连“下礼拜”三个字也照原样摆回来,像是登记一张普通的单子。陈太忠应了一声好,那头说了句“请稍等回音”,便把线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干脆,利落,连一口多余的气都没有留在线上。他把话筒放回去,手在机座上搁了片刻。这就是她说的那个口气。昨夜站在门里说的话,今天早上在总机班的线上一个字没改,原样兑了现。陈太忠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嘴角却没动,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茶这会儿凉了些,正好能喝。刚才线上那些背景声还留在耳朵里:别的线路的铃响,有人低声报分机号,还有插头拔出来时咔哒那一声。总机班那间屋子他没进去过,只知道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前楼一层,朝街开着窗,夏天总能听见里面一片铃响。杨倩倩就坐在那排交换机前头,耳机压着头发,一上午要接上百个电话,哪一个都是这五个字开头。外屋谢向南把简报翻过一页,听见里间放话筒的声音,隔着半扇门问了一句。他问得随意,眼睛还在简报上,手指压着刚看到的那一行。“行政科定了?”“占线,总机记下了,等回音。”陈太忠说。“那就等着。”谢向南说,“他们那边上午事多,十点以前打不进去也正常。”谢向南说完,又低头去看他的简报,没有再追问。一通总机转接,在三一七这间屋里,跟问天气差不多,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小吉在外屋接了个电话,是开发区一家厂子问外商来访的事,嗓门不大,一边说一边拿笔在台历上划。说到一半,他捂住话筒朝里间喊,问下礼拜三下午陈科有没有空,那家厂子想请招商办的人过去看看新上的生产线。陈太忠说礼拜三下午没事,让他应下来,记在台历上。陈太忠把那张便笺压到茶杯底下,免得一会儿找不着。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去,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在喊谁的报纸。他坐着没动,等心里那口气平下来,才把注意力挪回眼前。手边有一份上礼拜的会议纪要要签,他看了看,签了名,搁到右手边那一摞里。过了二十来分钟,电话响了。陈太忠接起来,是行政科一个姓孙的科员,说总机转过话来了,小会议室下礼拜二、礼拜三都空着,问他要哪天。他想了想甯家那边的安排,定了礼拜二上午,让对方先登记,回头招商办出个函。“行,就礼拜二。”孙科员说,“函你们送过来,我这边留底。”挂了电话,陈太忠把礼拜二上午写在便笺上,递到外屋。谢向南接过去看了看,说他下午就把函拟好。这件事前后不到半个钟头,经了总机、行政科、谢向南三道手,每一道都是公事的样子,谁也没多出半句话。陈太忠在里间听着谢向南拿笔在稿纸上沙沙地起草,心里倒觉得这样最好。总机班那头若是哪天口气变了,哪怕只是多说一个字,外屋这几双耳朵未必听得出,他自己却一定听得出来。今天她没有变,他也就省了一份心,可以把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去。小朱这时拿着一张报销单进来,说是上礼拜陪外商吃饭的发票,要科长签个字。陈太忠接过来看了看,饭钱一百二十八,烟一条,发票上盖着开发区一家饭店的章。他把烟那一栏指给小朱看,说烟不能跟饭开在一张票上,财务那边要卡,让她回去找饭店重开一张,饭钱他先签。小朱吐了吐舌头,说饭店老板说开在一起省事。陈太忠说省了饭店的事,费的是咱们的事,财务科老魏那张脸你又不是没见过。小朱拿着单子出去了,跟小吉嘀咕了两句,小吉在外屋笑出声来,被谢向南瞪了一眼才收住。陈太忠回到里间,把门又推开一点,让外屋的声音能进来。小朱在问小吉中午食堂吃什么,小吉说礼拜四有红烧肉,去晚了就只剩汤。两个年轻人斗了两句嘴,被谢向南咳嗽一声压下去,屋里又恢复成翻纸和写字的动静。走廊里有皮鞋声过来,在门口停住。秦连成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探进头,先看了看外屋,又看了看里间,见陈太忠在,便走进来两步。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像是刚从楼上开完一个短会下来。“甯家那个协调会,日子定了没有?”秦连成问。“定了,下礼拜二上午,借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会议室。”陈太忠站起来,“谢主任下午拟函。”“借他们那儿也好,地方正规,外商坐着也像回事。”秦连成点点头,把缸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那个手续,组织部那边还在走,我前天问过,说是快了。你别去问,跑勤了反倒显得急。”“我不催。”陈太忠说,“该走多久走多久。”秦连成嗯了一声,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那张空白公文纸,没有问写什么,只说了句“忙你的”,便端着缸子出去了。皮鞋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隔着墙还能听见他跟谁打招呼,声音很快被楼梯间吞掉。陈太忠重新坐下,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纸角在桌面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秦连成这个人,管事管到点上就收手,从来不把别人的私事往自己的缸子里舀。正科的事他提一句,是告诉陈太忠还在路上;看见空白公文纸不问,是留给陈太忠自己去办。陈太忠领这个情,却不打算挂在嘴上,说出来就像他在等什么。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压着几份旧文件,最底下是一沓空白的公文纸,抬头印着招商办的红字。陈太忠从里面抽出一张,摊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一角。纸是新的,摸上去有点涩,凑近了还能闻见油墨没散尽的味道。他拧开钢笔,在纸的最上头停住,笔尖离纸面还有一指宽。钢笔是秦连成去年发的,笔帽上的镀金磨掉了一块,握在手里倒顺。今天这件事,得写在纸上,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赶在中午以前。陈太忠先在稿纸上起了个题目,写完看了看,又拿笔划掉。题目太长,什么补充、什么有关情况,叠在一起像是心里有鬼,越解释越多。他换了一行,只写“关于甯氏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报告”,看着顺眼些,便往下写正文。正文他写得很慢。头一句交代贺喜酒:上礼拜五晚上,本人因工作调整,在南门鸿宾楼请了几位同事和合作单位的同志吃了顿便饭,事前没有向街道办和区里报告,现补报一声。这一句他改了两回,先删掉“简单”两个字,又删掉“个人出资”,最后剩下的意思干干净净,酒是吃过了,报告晚了,就这么两件事。第二段写甯家投资。甯瑞远那边的考察已经走完头一轮,资金到位的时间表初步排出来了,下礼拜二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小会议室开协调会。陈太忠写到这里停了停,把“请街道办掌握进度”这几个字落下去,又在后头补了一句,有关情况招商办会按程序随时通报。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沙沙地响,墨水洇进纸纹,蓝得发黑。写到第三段,他的笔停住了。按惯常的写法,这里该有一两句检讨,说本人考虑不周,今后一定注意,再说说给领导添了麻烦。陈太忠把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上聚成一个小珠,迟迟没有落下去。他想起那张藤躺椅吱呀响了一声,吴言窝在里头,手里捧着茶杯,说的是:“你补一个请示,比补一桌酒强。”那天晚上她说完这句,就把话题岔开了,没有再往下教。陈太忠眼下把这句话翻出来,看了看纸上的空白,把检讨的那几句咽了回去。补的是一道手续,又不是补一份认罪书,写多了,倒像是酒桌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颗墨珠终于掉下来,在纸上砸出一个小圆点。陈太忠拿吸墨纸按了按,圆点淡下去,成了一块浅蓝的晕。他索性就从晕边上起笔,写了一句:以上情况,请予审阅。落款招商办业务二科陈太忠,日期写今天。整份报告连抬头带落款,一页纸没写满,下面还空着三四行。他把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没有道歉,没有请谁再吃一顿,也没有提杨新刚的名字。杨新刚是街道办的人,张新华要冲着谁憋气,那是张新华自己的事,用不着他在纸上替杨新刚挡什么,更用不着把杨新刚推出来当个夹心饼。纸上只写事情,交代清楚了,字也就到头了。吴言那句话,他没往纸上抄一个字。抄上去有什么用,张新华又不认识那张藤躺椅。课是她教的,做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手续,两样东西放在一张纸上,反倒不伦不类。陈太忠把钢笔帽拧上,笔杆在指头间转了半圈,搁回笔筒里。“谢主任。”他朝外屋喊了一声,“你进来帮我看看这个。”谢向南摘了老花镜,又戴上,拿着自己的茶杯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陈太忠把那页纸推过去。谢向南看得很仔细,嘴唇跟着字轻轻地动,看到“现补报一声”那里停了停,抬眼瞟了瞟陈太忠,又低头接着看。陈太忠由他看,自己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谢向南把纸放下,摘了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戴回去,手指在“报告”两个字上点了点。指甲盖敲在纸上,声音不重,却是先替收文的人挑一挑毛病的意思。“题目用报告也行。”谢向南说,“不过陈科,你后头写着请予审阅,前头要是叫请示,更对得上。报告是告诉人家一声,请示是等人家回个话。你这份,是想让人家回话,还是不想?”“回不回是人家的事。”陈太忠说,“我这边得给人家留个回话的口子。”“那就叫请示。”谢向南把纸推回来,“格式上也省得收文的挑毛病。区里那帮小年轻,认题目比认字还快。”陈太忠想了想,把“报告”划掉,在旁边写上“请示”两个字。划掉的地方有点难看,他干脆抽出一张新纸,从头誊了一遍。誊的时候字比刚才写得端正,一笔一画都落在格子里,题目改成了“关于甯氏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请示”,其余一个字没动。“要不要给杨副主任抄一份?”谢向南问,“他管着甯家这摊子,知会一声也是礼数。”“不抄。”陈太忠说,“他那边该知道的,街道办自己会转。我这儿抄过去,倒像拉他出来作证似的。”谢向南点点头,没再劝。他在机关里待了二十年,什么叫拉人出来作证,用不着多讲。他把茶杯端起来,看了看陈太忠,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俏皮话,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去盖章”,拿着两页誊好的纸出去了。外屋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接着是印台盒子被掀开、公章往下一按的闷响。小朱凑过去看了一眼,被谢向南拿胳膊肘挡开,说公文也是你看的,自己的报表填完了没有。小朱吐了吐舌头,缩回自己桌子后头。没过几分钟,谢向南把盖好章的两份请示送进来,又递过来两个牛皮纸信封。陈太忠把请示折好,装进牛皮纸袋里,在封皮上分别写了街道办办公室和区政府办公室。这种东西本来可以让小吉跑一趟,可今天这两份,他想亲手送。本人到场,人家收文的看见是他本人,就知道这事他当回事,比塞给通讯员夹在一摞文件里,分量要重一些。“我出去一趟,送两份文件。”他起身穿外套,“行政科要是再来电话,你接着。”“去吧。”谢向南说,“中午回来吃饭不?礼拜四红烧肉。”“看情况。”陈太忠说,“给我留一份。”出了招商办,日头已经升高了。街上骑车的人比早上少了些,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烟,甜味混在汽车尾气里飘过来。陈太忠把信封夹在腋下,先往街道办走。街道办离得近,拐过两个路口就是,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挂着几块竖牌子,最上头那块的漆已经掉了半边。街道办的办公室在二楼。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在往一个大本子上登记什么,看见有人进来,抬头问他找谁。陈太忠说送一份请示,把信封递过去。女同志拆开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落款,把招商办的红章对着光瞧了瞧,在收文本上登了个号。“张书记在吗?”陈太忠问。“去区里开会了,下午回来。”女同志说,“东西我收下了,回头放他桌上。”“麻烦您了。”陈太忠说。女同志把那页纸夹进一个蓝皮文件夹,里面已经塞着厚厚一摞,都是等张新华看的东西。她没有多问那顿酒,大概也没仔细看正文写了什么,只在登记本上写了“招商办陈太忠,请示一件”,又把收文日期填上。陈太忠看着她写完,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女同志又把他叫住,说送文人那一栏还得签个名,规矩是新改的,上礼拜区里来查过,没签名的都挨了批。陈太忠回来在本子上签了,字签得比平常工整些,女同志看了看,说陈科长这字写得好,比我们张书记的强。陈太忠笑了笑,没接这话,下楼去了。张新华不在,正好。他本来也没打算当面递,人一见着,总得寒暄几句,话一开头就容易说多。纸放在张新华桌上,张新华哪天拆开、读完是什么脸色,是张新华的事。陈太忠要做的,只是让这页纸按时躺到那张桌子上去。区政府离街道办远一些,陈太忠在路口拦了辆面的。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跟他说今年白菜贵,又说南边开发区要修一条新路,问他是不是在政府上班。陈太忠含糊应着,眼睛看着窗外,一根一根数过去的电线杆子在车窗边往后退。到了区政府门口,他付了钱下车,门卫看了看他的工作证,放他进去。区政府办公室收文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副眼镜,一看就是刚分来的大学生。小伙子接过信封,拆开看题目,嘴里念了一遍“关于甯氏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请示”,抬头问他这个要转哪个科。陈太忠说按你们的规矩转,招商这块对口哪个科就转哪个科,留个底就行。小伙子在收文登记簿上翻了半天,找到对口的科室,把请示登了号,又拿了一张回执单给他填。回执单是油印的,字迹有些糊,陈太忠凑近了才看清哪一栏填单位、哪一栏签名。正填着,里屋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夹着一只公文包,是区政府办的老胡副主任,以前在几个会上见过。老胡看见陈太忠,脚步一停,脸上先堆出笑来,问陈科长怎么亲自跑腿,又说听讲上礼拜你请客了,鸿宾楼的鱼头做得地道不地道。“家常菜。”陈太忠说,“几个老同事凑一块,吃完就散了。这不,补个手续,给区里报一声。”“规矩人。”老胡拿手指点了点他,“现在像你这样请完客还写个条子来的,不多了。”老胡说完,夹着包往外走,说是去楼上开会,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陈太忠也冲他点点头,接着填回执。老胡那句话是夸是损,他不往深里琢磨,人家顺嘴一说,他顺耳一听,纸照样登记在册,这就够了。陈太忠在回执单上签了名,小伙子撕下一联递给他,另一联夹进请示里头。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小伙子的手脚倒很利索,只是登记的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那副眼镜不大相配。登完了,他把请示放进一个铁皮文件筐,里头已经码着七八份,最上头一份的抬头是区教委,说的是哪个学校要修围墙。陈太忠那份压在修围墙底下,露出一角红章。陈太忠把回执折好,揣进内兜。走出区政府大门的时候,门卫正在跟人吵自行车停哪儿的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他绕过那堆人,站在路边等车。上午的事办完了,两份请示一份在街道办,一份在区里,都登了号,都有底。这件事要是有人问起来,他拿得出纸。手机在兜里响了,震得大腿外侧一阵发麻。陈太忠掏出来看号码,是杨新刚,便往路边挪了两步,背过门卫那边的吵嚷,才按了接听。“太忠,你上午去街道办了?”杨新刚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办公室小刘跟我说,你送了个什么东西过来。”“补了个手续。”陈太忠说,“贺喜酒的事,给街道办和区里各报了一声。甯家投资的进度也写上了,请街道办掌握。”杨新刚在那头没吭声,听筒里只有他那边办公室的人声和翻纸声。陈太忠等着,估摸他是在琢磨“掌握进度”这四个字后头还藏着什么。“那……我这边用不用跟张书记说点什么?”杨新刚问,“他下午回来,我去他办公室坐坐?”“你别去。”陈太忠说,“我补了个手续,你把投资该跑的跑好,酒的事你别夹在中间。张书记看了纸要说什么,那是冲着我说的,用不着你去垫话。”“可是……”“没有可是。”陈太忠说,“甯家下礼拜二开协调会,你那边材料准备好了没有?”杨新刚被他这么一岔,只好把话头转到材料上,说还差两份工商那边的复印件,今天下午去催。陈太忠说那就去要,弄不来跟他说。杨新刚应了,又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当心”,才把电话挂了。陈太忠收起手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区政府门口的吵嚷还没散,推自行车的那个人跟门卫争得脸红脖子粗,说自己天天停这儿,凭什么今天不让停。门卫说上头有规定,今天有领导来检查。两人谁也不让谁,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杨新刚这个人,心是好的,就是太想把每个缝都拿自己去堵上。新官上任,张新华的码已经压在他肩上,再让他去替那顿酒赔笑脸,这个副主任往后在街道办就直不起腰来了。陈太忠把这点想透了,就不再管杨新刚心里怎么琢磨,叫了辆车往回走。回到招商办,食堂的红烧肉果然只剩汤了。小吉给他留了一份,用饭盒扣着,肉块不多,肥的瘦的各一半,汤汁凝了一层白油。陈太忠也不挑,拿开水把饭盒冲热了,坐在里间就着咸菜吃完。吃饭的时候他把那张回执掏出来压在玻璃板底下,跟早上那张便笺并排放着。谢向南端着茶杯进来,看了看玻璃板底下的回执,问送得顺不顺。陈太忠说顺,街道办张书记不在,东西放下了,区里也登了号。谢向南嗯了一声,说不在也好,放下了就是放下了,等人家自己看。说完他又看了看那张回执,像是确认上头的号码,才端着茶杯回外屋去了。下午一点多,屋里人都去打盹了,外屋只剩谢向南在翻报纸。陈太忠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没睡着,耳朵里是窗外偶尔过去的汽车声。桌上的电话没响,手机也没响,上午那两份请示像两块石头扔进井里,还没听见回音。两点刚过,手机响了,在玻璃板上嗡嗡地转了小半圈。陈太忠睁眼一看,号码陌生,前头是清渠那边的区号,像是镇上的公用电话。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咳嗽,咳完了,一个哑嗓子才挤出来。“陈哥,我,彪子。”狗脸彪说,“帐篷支好了。您抽空过来瞅瞅?”陈太忠跟谢向南打了声招呼,说去清渠看个地方,下午不一定回来。谢向南没问看什么地方,只提醒他行政科的函已经拟好,明天一早送过去。陈太忠应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下楼,在街口拦了一辆面的,报了清渠乡公路边上那个路口。面的是辆旧车,座椅的海绵从裂口里鼓出来,一坐下去就听见弹簧吱嘎一声。司机是个闷葫芦,跟上午那个话多的正相反,一路只顾开车,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的是隋唐,正讲到秦琼卖马。出了城,路两边的楼矮下去,换成成片的菜地和光秃秃的杨树,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土腥和烧秸秆的焦味。车开到路口,陈太忠付了钱下车。狗脸彪和马疯子已经蹲在路边的一块界石旁边等着,两人各叼一根烟,看见他下车,赶紧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站了起来。几天不见,两人的气色比礼拜六夜里好了些,胡子刮过,脸上那层赶路的灰也洗掉了,只是狗脸彪的嗓子还哑着,一张嘴就像破风箱。“陈哥。”狗脸彪说,“您来得快。”“上午有事,下午才腾出空。”陈太忠看了看两人,“住的地方还行?”“镇上一家小旅社,一晚上八块钱,被子有点潮,别的还行。”马疯子说,“老板娘嘴碎,问我们是干啥的,彪哥说是来收山货的。”“收山货好。”陈太忠说,“就这么说,别改口。”三个人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包上走。土路比礼拜六那晚好走些,白天看得清脚下,碎石和土坷垃都在明处,踩上去心里有数。路边的枯草被人踩倒了一溜,看得出这几天两人来回走过不少趟。马疯子走在前头带路,狗脸彪落后半步,跟陈太忠并肩,一边走一边把这几天的事往外倒。帐篷是礼拜一开始支的。篷布和竹竿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绳子、木桩、铁丝一样一样凑齐,两人自己扛上山,又在附近村子里雇了四个短工,干了两天半。临时电是找村里的电工从坡下一根电线杆上扯过来的,拉了一百多米线,接了个电表,电工说按月抄表,电费月底跟村里结。“钱都付了?”陈太忠问。“付了。”狗脸彪说,“篷布竹竿的钱当场就给了,杂货铺有票。短工一天十五,管一顿午饭,干完当天就结清,一分没欠。电工那头给了五十块辛苦钱,电表押金另算,村里开了条子。”“有人跟你们要过什么额外的钱没有?”陈太忠又问,“村里的、乡上的,或者什么路上拦着的。”狗脸彪愣了愣,想了想才说没有。电工开头嫌活远,嘟囔了几句,给了辛苦钱就不嘟囔了。短工是电工帮着找的,都是本村的庄稼汉,农闲出来挣几个零花,干活实在,话也不多。倒是头一天有个放羊的老汉赶着羊从坡上过,站着看了半天,问他们是不是要在这儿盖猪圈,马疯子说是看场子的,老汉也就走了。“那就好。”陈太忠说,“咱们在人家地头上落脚,钱上一分都不能含糊。谁要是跟你们伸手,你们先别给,回来告诉我。也别仗着手里有两个钱,去压人家的价。”“这个我们懂。”马疯子回头说,“在南边吃过亏,知道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最怕跟人结梁子。”陈太忠没接这句南边的话,只嗯了一声。南边的事今天不提,礼拜六夜里没提,今天在这山包上更不提。三个人又往上走了一段,转过一丛半人高的荆条,坡腰上那片地露出来了。山包上已经支起好几溜帐篷,绿的篷布,灰的篷布,新旧不一,七歪八扭地排着。竹竿埋得深浅不齐,有的帐篷顶塌下去一块,用一根木棍从里头撑着。四周的木桩钉得倒结实,绳子拉得绷紧,风吹过来,防雨布被掀得一鼓一瘪,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里头拍巴掌。陈太忠站住了,没有急着走过去,先把整个坡看了一遍。帐篷支在他礼拜六夜里指的那块平处,往上没有翻过坡顶,往后离北干渠的渠沿还隔着十几步,往下离公路三百来米,中间隔着一片荒地和几丛灌木。从公路上望过来,只能看见坡上几块颜色,分不清是帐篷还是谁家晒的苫布。“位置没跑偏。”陈太忠说。“您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没敢改。”狗脸彪有点得意,又压着这点得意,“坡顶太显,渠沿太潮,这两样我们记着呢。木桩打下去之前,马疯子拿步子量了好几遍。”马疯子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指甲缝里还嵌着砸木桩时蹭上的黑泥。量步子那天他数岔了两回,只好从起头重新数,这话他没好意思当着陈太忠说出口。陈太忠顺着帐篷之间的空地往里走。地面铲平过,碎石子扫到了边上,堆成一道矮埂,下雨的时候能挡一挡往下淌的泥水。最大的那顶帐篷搭在正中,里头放着两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暖瓶、搪瓷缸子和半包挂面,床底下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盏灯泡从帐篷顶上吊下来,用电线缠在竹竿上,开关垂在床头。“这顶是我们俩住的。”狗脸彪说,“晚上轮着睡,总有一个醒着。”“陈哥,您吃了没?”马疯子问,“我给您下碗挂面,有鸡蛋,镇上买的,新鲜着呢。”“不吃了,一会儿还得回城。”陈太忠说。马疯子有点失望,把已经拿起来的小铝锅又放回去,锅底磕在折叠桌上当啷一响。他这几天大概天天就是挂面就咸菜,好不容易来个人,想显摆显摆手艺。陈太忠看在眼里,说下回吧,下回来了吃你的面,马疯子这才咧嘴笑了。陈太忠伸手拉了拉灯绳,灯泡亮了,光不强,黄乎乎的,照得帐篷里一片暖色。他看了看灯泡,又看了看从坡下拉上来的线路。电线贴着地面爬过来,每隔几步压着块石块,几个接头都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层。他蹲下去摸了摸接头,胶布缠得紧,手感硬实,便站起来把灯又拉灭了。“电线别让人踩着。”陈太忠说,“天冷了,接头那儿多缠两层。下雨之前拿塑料布再包一包,漏电可不是闹着玩的。”“记下了。”马疯子说。电表钉在一根木桩上,外头套着个铁皮盒子,小门用铁丝拧着。陈太忠拧开铁丝看了看,表盘上的数字还是个零头,转盘慢悠悠地转着,几乎看不出动静。他问电工抄表的日子,马疯子说每月二十五,电工自己上来抄,看完在一张纸条上写个数,拿着纸条去村里交钱。“交了钱,收条留好。”陈太忠说,“跟买篷布的票放在一处。往后有人问起这块地上花了多少钱,咱们一张一张拿得出来。”马疯子连连点头。狗脸彪在一旁听着,没吭声,却把手伸进军大衣兜里摸了摸,那里头大概就揣着杂货铺的票,摸到了,才把手拿出来。后头几顶帐篷都是空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上面压着油毡,篷布四角用石头压住。陈太忠一顶一顶看过去,留心的是地面平不平、篷布严不严、四周的排水沟挖没挖。排水沟挖了,可挖得浅,弯弯曲曲,好几处被碎石填住了一截。他拿脚尖拨了拨,让马疯子明天再挖深些。正看着,坡那边传来一阵咩咩的羊叫。一个戴毡帽的老汉赶着七八只山羊,从渠堤上慢悠悠地绕过来,手里的鞭子不抽羊,只在空里甩出脆响。老汉走到帐篷边上停住,眯着眼打量陈太忠,看他穿着夹克、皮鞋上沾着土,跟那两个看场子的不像一路人。“又来人啦?”老汉说,“你们这到底是要盖啥?猪圈不像,砖窑也不像。”“看个场子,大爷。”陈太忠说,“过些日子兴许放点东西,放不了多久。您老放羊照放,这块地我们不圈。”“不圈就好。”老汉咂咂嘴,“去年有人在那边坡上圈了块地,说是要建厂,围墙一砌,羊就过不去了,绕老远。结果厂也没建起来,墙倒先塌了半截。”老汉说完,也不等人接话,甩了一声鞭子,赶着羊往坡下去了。羊群踩着碎石子哗啦哗啦地响,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几只小羊在叫。陈太忠看着老汉的背影,回头对狗脸彪说,这老汉往后再来,客客气气地待着,他的羊要是啃了篷布,也别跟他吵,咱们赔得起一块布,赔不起一个村里人的嘴。站在最后一顶帐篷边上,陈太忠往公路那边望过去。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拉菜的小四轮突突地冒着黑烟,开得很慢。再往远看是清渠乡的几片房顶,一根烟囱冒着白烟。他又转过身看北干渠。水已经浅了,水面泛着灰光,渠堤上一排老柳树,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公路在前,渠在后,帐篷在中间。这块地挑得不坏。他心里算了算,帐篷后头那片空地,比前面低一点,从公路上看不见,从渠堤那边也被柳树挡着,可人一站在帐篷边上,一回头就能看见。东西放在后头,看得见,却不惹眼。车可以交货了。马疯子跟在后头,看他半天不说话,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掏出半截烟又塞回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眼睛却往狗脸彪那边瞟,像是怕挨骂。“陈哥,有句话我憋好几天了。”马疯子说,“这路,您也瞧见了,从公路到这儿三百多米,全是土坷垃和石头。别说大车,就是拖拉机开上来也得颠散架。往后要是往外拉东西,咋整?”狗脸彪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嫌他话多。马疯子缩了缩脖子,却没把话收回去,眼巴巴地看着陈太忠。这事他是真犯愁,几天来扛竹竿上山,一趟下来腿肚子都转筋,想想往后要拉大车,脑仁就疼。陈太忠看了看那条土路。午后的日头照着,坑坑洼洼白花花一片,有几处被雨水冲出了小沟。他没有回答怎么修,也没有说修不修,只把目光从路上收回来,看着马疯子。“这你们先不用操心。”陈太忠说,“今晚把该看的看住。”马疯子张了张嘴,没再问。狗脸彪也不吭声了,从兜里摸出烟来,想点,看了看四周的帐篷和干草,又把烟塞回去。陈太忠看见了,没说什么,心里却给他记了一笔,这个人粗归粗,记性还在。三个人在帐篷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篷布噗噗地拍。狗脸彪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问的时候压着嗓子,往四下里看了看,像怕被谁听去,虽然这坡上除了他们三个,连只鸟都没有。“陈哥,那批车……”狗脸彪说,“啥时候能到?我们俩这几天天天在这儿蹲着,守一片空帐篷,心里也没底。”陈太忠没有马上答。他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山包的影子拉到了公路边上。风比刚才大了些,篷布拍得更响,有一顶帐篷的绳子松了,一角被掀起来,啪啪地甩。马疯子赶紧跑过去,把松掉的木桩重新往下砸了砸,绳子绷紧,篷布才老实下来。“准备好了,等我的话。”陈太忠说,“别的你们不用问,更别自己往外传。镇上那个老板娘再打听,你们还是收山货的。”“明白。”狗脸彪说。他应得干脆,手却在军大衣下摆上来回搓着,好半天才停。马疯子站在他身后,伸长脖子往公路那边张望,过了一阵,又回头看看身后那片空帐篷,像在掂量那些帐篷里往后要装什么,掂量来掂量去,也没掂量出个名堂。狗脸彪嘴上说明白,眼睛里那点疑惑却没散。车从哪儿来,怎么来,几时来,他一样也说不上来,能说上来的就是陈太忠让他支帐篷,他就支了帐篷,让他等,他就等。陈太忠看得出他心里那面鼓敲得正响,可这面鼓只能让他自己敲着,现在还不到给他看底的时候。陈太忠又围着帐篷区转了一圈,把几处要紧的地方挨个交代了。他交代得不急,一条说完,等两人应了,再说下一条,像在三一七给小吉布置活。晚上灯别开太多,一盏够用;烟要抽,到坡下公路边上去抽,别在帐篷跟前点火;有人上来问,就说是看场子的,场子是谁的不知道,只管看。狗脸彪和马疯子一条一条应着,马疯子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拿铅笔头记。“记在脑子里就行。”陈太忠说,“本子上别写。”马疯子愣了愣,把刚写下的那两行用铅笔涂黑了,涂完还不放心,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吐到草丛里,又把本子揣回兜里。狗脸彪骂了他一句神经病,陈太忠倒被他逗得笑了笑。下山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坡上的帐篷被照得发亮,篷布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陈太忠走在前头,狗脸彪和马疯子送他到公路边上。他让两人回去,说晚上不用等他的电话,有事他会来。两人应了,站在路边看他拦车。一辆拉化肥的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来,陈太忠招了招手,三轮车停下,开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问他去哪儿。他说进城,到市区边上就行。黑脸汉子让他坐到后头车斗里。化肥袋子堆了半车,气味冲鼻子,他也不嫌,扶着车帮坐下。三轮车颠簸着开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的帐篷已经变成几块暗色,狗脸彪和马疯子还站在路边。三轮车在土路上一颠一颠,化肥袋子在屁股底下沙沙响。陈太忠把外套裹紧,看着天边那点橘红一点点褪成灰紫。帐篷支好了,钱也都结清了,这块地眼下是干净的。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只剩一件:车,今晚就挪过来。三轮车在城边上一个岔路口停下,黑脸汉子说再往里他就不进了,交警查得严。陈太忠跳下车斗,拍了拍裤腿上的化肥末子,要给他车钱,黑脸汉子摆摆手不要,说顺路捎一脚,要啥钱。陈太忠还是塞了两块钱在他车把上,黑脸汉子嘿嘿一笑,也没再推,突突地开走了。天已经擦黑了。岔路口有个加油站,灯刚亮起来,白惨惨地照着两台加油机。路边一排小饭馆陆续开了灶,油烟从门口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陈太忠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住,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搁了半天,没有按下去。那是吴言家里的座机。他的手机里存着这个号码,存的名字是两个字母,谁拿到手里也看不出是谁家。号码是直拨的,打过去就是她家客厅那台电话,不经过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总机,也不经过区委办公室。这条线干净,可也正因为干净,他不敢拿它随便打。他要问的是古昕的事。古昕那个位子,横山分局治安副局长,耿副局长调走以后一直空着。小章村那天古昕在现场守了一整夜,情况说明是古昕自己写的,他也写了一份,一起交了上去,交到王宏伟手里,王宏伟说研究研究。这一研究就是一个多礼拜,至今没有下文。没有下文的时候,人最容易乱想。陈太忠这两天心里就转着一个念头:市里说话管用的是章尧东,而吴言在章尧东跟前说得上话,要是吴言肯在章尧东跟前提一句,古昕这个位子十有八九就稳了。这个念头一冒头,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劲,伸得太远了,可它就是按不下去,过一会儿又从别的缝里钻出来。他也想过自己去找章尧东。他跟章尧东见过几面,说不上熟,可凭着小章村那件事,求见一面总还能求得到。见了面怎么开口?总不能说古昕这人不错,您看着办吧。章尧东那样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来要位子的,脸上不会说什么,心里早把这一笔记下了。路上开过来一辆警车,没拉警笛,顶灯也没亮,只是车身上那道蓝白的漆在暮色里还看得清。警车从加油站门口开过去,往城里去了,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开车,一个在抽烟,红点在挡风玻璃后头一明一灭。陈太忠目送那车开远,想起耿副局长调走那天,古昕在派出所门口跟他说过一句,这一格空出来,盯着的人多了。梧桐树上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陈太忠看了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发蓝,照得他手指头也发蓝。加油站里一个穿蓝大褂的小工拎着油枪出来,给一辆摩托车加油,加完了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两遍。陈太忠看着他数钱,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电话的事,磨蹭到天都黑了,跟那小工数零钱似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张。他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嘟嘟地响着,到第三声,那头接起来了。没有人先说话,只听见那边客厅里很静,电话线里有极细的电流声。陈太忠等了等,才开口。“吴书记,是我。”“嗯。”吴言说,“什么事?”她的声音跟在区委办公室里接电话时差不多,平,冷,尾音往下压,听不出是在家里还是在会上。陈太忠握着手机,把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开口时却先说了另一件。“请示送了。”陈太忠说,“上午送的,街道办一份,区里一份,都登了号。”“嗯。”吴言说。就这一声,没有夸,也没有问写了什么。陈太忠也没指望她夸,这事本来就是她教的,做了是本分,用不着拿到她跟前去讨个好。他停了停,让这一声在线上落稳,才把正题往外拿。“还有件事,想跟你讨个主意。”陈太忠说,“古昕那个位子,治安副局长。情况说明交上去一个多礼拜了,王局那边说研究,到现在还没信儿。”吴言在那头没出声。陈太忠听见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翻了一页,停了,笔帽像是在桌面上磕了磕。她在家里也批文件,这个他是知道的,客厅那盏落地灯底下常年摞着一叠,批完一份压一份,从来不让人碰。“人我没去搬。”陈太忠接着说,“上回你说材料可以写,人不要我去搬,我记着呢。傅宇也好,高天佑也好,我一个都没碰。可这么干等着,我心里没底。我就想,要是……要是你方便的时候,在尧东书记那儿提一句……”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停住了。这句话出口以前,他就知道这步伸得远,可真说出来,听着比在心里转的时候还要远。听筒里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让他后脖颈发紧,像是站在区委那间办公室的门口,等里头的人抬头。“你以为我跟尧东书记张一次嘴很容易吗?”吴言说。她的口气没变,还是那么平,可每个字都比刚才沉一点,像是一块一块往桌上码的砖。陈太忠没接话,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点汗,他换了只手,把湿了的那只在裤腿上蹭了蹭,等她往下说。“别让我张嘴。”吴言说,“也别你自己往市局里伸手。材料在程序里,就等程序。别人的局,你伸手进去,脏的是你的袖子。这句我说过。”“说过。”陈太忠说。“说过你还问?”“问之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太忠说,“问出来,是想让你再说一遍,我好把这念头掐死。”吴言在那头哼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笑还是不耐烦。陈太忠握着手机,脸上有点发烫,又觉得这话说得也不全是贫,确实是这么回事。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两天,要是不让她亲口堵回去,他自己未必掐得住。“你自己掐。”吴言说,“掐不住,就别来问。我不是给你掐念头的。”“是。”陈太忠说。“王宏伟原话怎么说的?”吴言问。“说研究研究,让我别急。”陈太忠说,“前后就这两句,别的没多讲。”“研究就是研究。”吴言说,“你别替他往里添字。他让你别急,你就别急。你一着慌,他倒要琢磨你慌什么。”陈太忠握着手机,嘴里应着,心里把王宏伟那天的脸色又过了一遍。王宏伟说研究研究的时候,手里正端着茶杯,盖子在杯沿上刮了两回,眼皮都没抬。他这两天琢磨的就是那两声刮杯盖,琢磨来琢磨去,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有话,可经吴言这么一说,那两声也就是两声,杯盖刮杯沿,刮完了喝茶。“古昕的情况说明是他自己写的,现场也是他自己守的。”吴言说,“王宏伟手里有这些东西,该怎么研究,是他的事。你天天惦记着,惦记到别人眼里,倒像是你在替古昕要位子。你替他要,他就算坐上去,也坐不稳。”这话比刚才那几句长些,口气却更冷。陈太忠听着,后背那点发紧慢慢松了,脑子里清楚起来。他光想着古昕上去了好,没想过古昕是怎么上去的。那条路要是他陈太忠铺的,往后谁要扳古昕,先扳的就是他铺的那条路。“我不找。”陈太忠说,“也不让你去找。”“嗯。”吴言说。又是嗯的一声,跟头一声听着一样,陈太忠却觉得不一样,头一声是听完了,这一声是记下了。他站在梧桐树底下,脚边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加油站那边有辆大货车进站,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孙培安那边……”陈太忠刚起了个头。“不说这个。”吴言打断他,“这些名字你也别跟我念叨。多一个名字,我就得记一个,我记不了那么多闲账。”陈太忠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孙培安、高天佑,这两个名字在他舌头底下打了个转,没出口,又落回肚子里。她说不说,就是不说,他再往下念,就是不懂事。他换了个话头,问她区里这两天忙不忙。“忙。”吴言说,“明天一早有个会。”这是要挂的意思了。陈太忠听得出来,没有再找话。他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什么也没替他办,他谢什么?谢她骂了他一顿?那倒也算,可这么谢出来,她准又是一声哼。“那你早点歇着。”陈太忠说。“嗯。”吴言说,“挂了。”听筒里咔哒一声,接着是忙音。陈太忠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母,看了一会儿,按了退出。屏幕暗下去,梧桐树底下也跟着暗了,只有加油站那边的白光照过来一点,把他的影子投在路牙子上,又短又虚。他站着没挪窝,手机还攥在手里,热乎乎的,刚才贴耳朵那一面沾了点汗。这通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她统共说了没几句,嗯了三回,挂得比谁都利索。陈太忠把这几分钟在心里倒回去再过一遍,听出来的东西却比打电话以前多。她不替他张嘴,也不许他自己伸手,两头一堵,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就是等。这条路最难走,可也最干净,走到头,谁也不欠谁。他没有说今晚要过去,她也没有问。钥匙在他兜里,跟筒子楼的钥匙、办公室的钥匙串在一起,走路的时候碰得叮当响。这串钥匙里有一把是她给的,今晚用不上。打电话是来讨主意的,主意讨到了,就不该再拿着这把钥匙去敲另一扇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着没动,让她那几句话在心里再过一遍。别让我张嘴,也别你自己往市局里伸手。材料在程序里,就等程序。他把这几句一句一句地码好,像码一摞文件,码齐了,那个在心里转了两天的念头就没地方钻了。说起来,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官场上的人情,欠一回就得还一回,还的时候还未必由你挑日子。吴言在章尧东跟前张一次嘴,张的是她吴言的面子,用掉的是她自己攒下的分量。拿她的分量去换古昕一个副局长,这笔账,他算不过来,她更不会替他算。陈太忠又想到王宏伟那句研究研究,他这两天也琢磨过好几回,琢磨来琢磨去,琢磨的都是王宏伟的意思。吴言说得对,这么惦记下去,惦记到别人眼里,倒像是他在要位子。他决定明天也不给王宏伟打电话,连侧面打听都不打听,就让那份情况说明在程序里自己走。路边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娘出来倒泔水,铁桶往阴沟边上一泼,哗啦一声,热气腾起来,带着酸馊味。老板娘看见陈太忠在树底下站着,问他吃饭不,有面条,有饺子,现包现煮。陈太忠这才觉出饿来,中午那份红烧肉早消化干净了,肚子里空得发慌。“下碗面。”他说,“多放点辣子。”饭馆里只有三张桌子,桌面油腻腻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上面是个抱鲤鱼的胖娃娃。陈太忠拣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碗面,碗里卧着两片肥肉、一把葱花,辣子油浮了厚厚一层,红亮亮的。他吃得满头冒汗,吃到一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陈太忠拿纸巾抹了抹嘴,付了钱,站在门口醒了醒神。夜风一吹,脸上的汗很快凉下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比刚才还清楚。古昕的事,就这样了,等程序。眼下还有一件事,得在今夜办完。手机偏偏这时候响了。陈太忠掏出来一看,是古昕,号码是派出所值班室的座机。他在门口的灯底下站定,看着那串数字跳了三四下,心里先有了数,才按下接听。“太忠,吃了没?”古昕的嗓门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我刚下班,路过你们招商办,楼上灯黑着,就猜你不在。”“在外头吃了碗面。”陈太忠说,“有事?”“没事。”古昕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又没话,听筒里只剩他那边值班室里有人在训一个醉汉,“就是问问,王局那边……你最近见着他没有?”陈太忠听出来了。古昕绕了一圈,绕的还是那个位子。他站在小饭馆门口,看着马路对面加油站的白光,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材料在程序里,就等程序”,话到嘴边就有了。“没见。”陈太忠说,“也不打算去见。老古,情况说明交上去了,王局手里有,该研究就让他研究。你也别打听,别托人去问,更别往市局里跑。”“我这不是……”古昕顿了顿,“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耿局走了快一个月了,那一格空着,谁都盯着。我听人讲,高天佑那边也在活动。”“谁活动是谁的事。”陈太忠说,“你那天在小章村守了一夜,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这就是你的底。你要是这会儿再去找人,找着谁,往后这个位子就算谁的。你图啥?”古昕在那头半天没吭声,醉汉的嚷嚷声倒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让他老实点。过了一会儿,古昕叹了口气,说行,听你的,不跑了。又说了两句闲话,问他吃的什么面、辣不辣,才把电话挂了。陈太忠收起手机,心里那点不是滋味也一并收了。古昕急,他能体谅,换了谁守着一个空了快一个月的位子,都睡不踏实。可这时候拦住古昕,比替古昕使劲更要紧。吴言刚堵了他的手,他转过脸来再去堵古昕的腿,这道理传到古昕耳朵里,也算没白挨这一顿冷话。他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能拦出租的地方。拐角有个卖烟的小摊子,看摊的是个裹着棉袄的老太太,守着一盏马灯,摊子上摆着几样烟和火柴。陈太忠买了一盒火柴揣进兜里,坡上万一要点个什么,用得着,他自己不抽烟,火柴倒是常带。今晚的风比礼拜六夜里小,天上有几颗星,月亮还没出来。城里的灯一片一片亮着,往清渠那边望过去,却是黑的,只有公路上偶尔一两点车灯在移动。一辆出租车开过来,陈太忠招了招手。车停下,司机探出头问去哪儿,他说去清渠,公路边上,到了他指地方。司机嘟囔了一句这么晚去那地方干啥,见他不搭腔,也就不再多嘴,按下计价器,掉头往城外开。陈太忠坐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吹着他刚吃饱发热的脸。出租车出了城,路灯越来越稀,到后来干脆没了,只有车灯在前头劈开一截黑路。司机开得不快,嫌路窄,碰上对面来车就往右边躲,车轮压上路肩,车身一歪一歪。收音机里在报明天的天气,说阴转小雨,气温下降,提醒市民添衣。陈太忠听着,把车窗又摇上去一点。下雨就麻烦了。帐篷是能遮雨,那条土路一沾雨就是一锅烂泥。这个念头他只想到这一层,就不往下想了,今晚先把车挪过去,路的事等车落了地再说。他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指头碰到那串钥匙,冰凉,他捏了捏,又松开了。出租车在那个路口停下的时候,计价器上跳到了二十三块。陈太忠给了二十五,说不用找了。司机接过钱,借着顶灯看了看四下里,黑黢黢的一片,只有远处一两点灯火,忍不住又问了句这儿有啥。陈太忠说朋友在坡上看场子,给他们送点东西。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掉头开走了,尾灯在公路上越缩越小,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公路边上静下来,只有风声。陈太忠站在路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才看清坡上那片帐篷,正中那顶亮着一盏灯,黄乎乎的光从篷布里透出来,在黑地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掏出手机给狗脸彪拨了过去,铃声刚响,就被接起来了,狗脸彪的哑嗓子压得很低,问是不是陈哥。“我在公路边上。”陈太忠说,“你们俩下来。”没过几分钟,坡上亮起一道手电光,晃晃悠悠地往下挪。狗脸彪和马疯子一前一后从土路上下来,手电照着脚下,走到他跟前才关掉。两人身上都裹着军大衣,领子竖着,帽子扣到眉毛上,嘴里呵出白气。马疯子跺着脚,说坡上风比白天还硬,吹得帐篷一宿哗啦哗啦地响,睡也睡不着。“今晚你们俩先别上去。”陈太忠说,“就在这公路下边等着,离坡远点。车上的事我来安排,弄妥了叫你们。”狗脸彪愣了愣,看了看陈太忠,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坡上,嘴张了张,想问什么。陈太忠没给他问的机会,又补了一句:“我不叫,你们别上来。也别往坡上照手电。”“那……要等多久?”马疯子问。“个把钟头。”陈太忠说,“冷就到那边土坎底下背着风蹲着,烟可以抽,别让火光往坡上照。”狗脸彪拉了马疯子一把,两人顺着公路往下走了几十步,在一道土坎底下蹲下来。土坎挡着风,也挡着坡上的视线,从土坎底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坡顶一道黑线,帐篷那点光被土坎边的荆条挡住了大半。陈太忠看着两人蹲好,打火机的火苗在土坎底下亮了亮,又被手拢住了,这才转身往坡上走。他没有开手电。夜里的土路他白天刚走过,哪块石头凸着,哪段路往左拐,心里都记着。走到半坡,他停下来,把灵识放出去,只往四下里扫。公路上没有车,渠堤上没有人,坡后头那几户人家早熄了灯,狗在窝里睡着,连个哼哼都没有。再往远,清渠乡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乡政府的大门关了,门卫室里有人在听收音机。他只扫了路、堤、坡和那几户人家的院墙外头,没往谁家屋里看。扫完了,坡上坡下就他一个活人,土坎底下那两个人蹲着抽烟,背对着坡,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听。陈太忠把灵识收回来,接着往上走,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在静夜里听着格外清楚。帐篷区到了。那顶大帐篷里的灯泡还亮着,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照着门口一小块地。陈太忠走过去,伸手进门帘把灯拉灭了,帐篷区登时黑透了,只剩天上那几颗星,冷冷地挂着。他站在黑里等了一会儿,等眼睛又适应了,才绕到帐篷后头那片空地上。空地比帐篷那边低一截,地面马疯子铲过,碎石扫到了边上,脚踩上去是实的。陈太忠在空地边上站定,先把整块地在心里量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从靠帐篷的这一边到靠荆条丛的那一边,能放几排、多少辆一排,车头朝哪,中间留多宽的道。他量得很细,量完了,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抬起左手。戒指在指头上,凉的。须弥戒里那批车已经放了些日子,八十辆,大多是轿车,也有几辆越野,一辆一辆挨着,跟放在库房里没两样。陈太忠心念一动,头一排车就落到了空地上,轮胎压着碎石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响,车身晃了晃,稳住了。他不急,一排一排地往外放。落下一批,他就往后退几步,看看车头齐不齐,间距够不够,再放下一排。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在南疆那边沾的,到了这儿还没擦。有一辆越野车的后视镜歪着,他走过去把它扳正,镜面上照出天上的星星,晃了晃,又稳住了。八十辆车分了十来排,放完的时候,空地已经满了,黑压压的一片,车顶在星光底下泛着暗光。陈太忠站在最后一排车边上,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回来。车头都朝着帐篷,屁股对着荆条丛,中间留出一条能走人的道。从帐篷那边一回头就能看见,从公路上望过来,却被帐篷和那道低坎挡得严严实实。这一趟进出,用的是戒指本身的劲,他身上的仙力一点没动。陈太忠活动了活动手指。左手上那枚戒指还是凉的,跟刚才一样。他走到一辆车跟前,拉了拉车门,锁着的,钥匙在一个帆布袋子里,帆布袋子他也一并取了出来,提在手上沉甸甸的,钥匙在里头叮叮当当地碰。车的事办完了。陈太忠在车堆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风从荆条丛那边刮过来,刮得车身上的灰往下落,有些粘到他手背上,凉凉的。这些车在南疆转了一大圈,又在戒指里搁了这些天,今晚终于落了地。往后怎么出手,卖给谁,什么价,都是后话,眼下它们就停在这儿,停在一片帐篷后头,等着有路。他从车堆里出来,在最前头那排车边上站了站,把整片地又看了一遍。灵识再往四下里过一回,公路上还是没车,渠堤上还是没人,土坎底下那两个火点一明一暗,狗脸彪大概又续了一根。一切跟刚才一样,他这才回到帐篷前头,把那盏灯泡又拉亮了。黄光从帐篷里透出去,在黑地里亮起一块。陈太忠掏出手机给狗脸彪打电话,让两人上来。土坎底下的手电光又亮起来了,晃晃悠悠地往坡上挪。陈太忠站在帐篷门口等,听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狗脸彪喘粗气,马疯子一边走一边咳嗽。两人走到帐篷跟前,手电光扫过来,照了照陈太忠的脸,又往四下里照。“车呢?”狗脸彪喘着问,“陈哥,您不是说……”“在后头。”陈太忠说,“去看看。”狗脸彪举着手电,绕过帐篷往后走,马疯子跟在后头。手电光往空地上一打,正好落在头一排车的车头上,挡风玻璃反过光来,白亮白亮的一片。狗脸彪站在原地,脚底下再挪不动,手电光在车头上晃了晃,又往后挪,一排接着一排地掠过去,挪到最后,光都有点抖了。“我操……”狗脸彪骂了一句,骂出口又赶紧把嗓子压下去,压成了一口粗气。马疯子没骂。马疯子张着嘴站在原地,手电光从狗脸彪手里移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白里透青,眼珠子瞪得滚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辆车。铁皮冰凉,灰蹭了他一手,他看了看手上的灰,又看了看车,像是不敢信。“陈哥,这……这是咋上来的?”马疯子的嗓子发颤,“那条路,连拖拉机都上不来,这么多车……从哪条道开上来的?”陈太忠没答。他走到车堆跟前,把手里的帆布袋子递给狗脸彪,钥匙在袋子里叮当一响。问从哪条道开上来,这话他不接。真要答,就得现编一套说辞,编出来的东西总有漏洞,不如一个字不提,由这两个人自己琢磨去,琢磨破了头也摸不着门。“钥匙都在这里头,一把对一辆,车牌号拴在钥匙上了。”陈太忠说,“从今晚起,这些车你们俩看着。白天黑夜轮着,总得有一个醒着。不许开出去,不许让外人摸,更不许拿钥匙去试着打火。车上要是少了一个零件,我找你们。”狗脸彪接过帆布袋,手往下一坠,掂了掂分量,没说话,只是点头,眼睛却还盯着那些车,嘴角抽了抽,那句从哪儿来的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问出口。他拿胳膊肘撞了撞马疯子,那张张着的嘴这才合上。“烟别在坡上抽。”陈太忠接着说,“要抽到公路边上去,或者到土坎底下。车跟帐篷挨着,篷布是干的,稻草是干的,一个火星子就够你们俩喝一壶。晚上灯开一盏就够了,别把车灯打开,车灯一亮,十里地外都看得见。”“记下了。”马疯子说,这回没掏本子。狗脸彪还是忍不住,走到一辆轿车跟前,拿钥匙开了车门,钻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坐,又摸了摸方向盘。陈太忠没拦,由着他去。狗脸彪摸了一会儿,大概是手痒,扭了扭钥匙,车灯刷地亮了,两道白光直直地射出去,照在荆条丛上,照得那一片荆条枝枝杈杈都清清楚楚。“关了。”陈太忠说。狗脸彪赶紧把钥匙扭回去,车灯灭了。他从车里钻出来,讪讪地笑了笑,说就是试试电瓶,好着呢,一点没亏电。马疯子在旁边也凑过去,借着狗脸彪的手电光挨个看车,看到一辆越野,也想开门坐坐,被狗脸彪一把拽了回来。“陈哥刚说啥了?”狗脸彪说,“不许拿钥匙试着打火。你耳朵塞驴毛了?”“你刚才不也……”“我那是试电瓶。”狗脸彪理直气壮。马疯子嘟囔了两句,又转过脸来问陈太忠,说夜里帐篷里冷,能不能钻到车里去睡,车里好歹不透风。陈太忠说不行,车是车,人是人,车里睡一宿,烟味汗味全留在座套上,往后怎么交给人家。冷了就多盖两床被子,明天去镇上再买两床,钱从伙食里出。“这么多车,”狗脸彪拿手电在车堆上划了一圈,“得值老鼻子钱了吧?”“值多少钱跟你们没关系。”陈太忠说,“少一辆,跟你们有关系。”狗脸彪嘿嘿笑了,手电光收回来,照着自己脚尖,不再问了。他的鞋是一双旧解放鞋,帮子开了线,露出里头一截灰袜子,在南疆那边走烂的。陈太忠看了一眼那截袜子,心里又给伙食那五百块添了一笔,回头得让他们去镇上买双棉鞋,守夜的人脚底下不能冻着。陈太忠听着两人斗嘴,没插话,心里倒松快了些。这两个人,在南疆走了一趟,命都差点搭进去,到了这会儿还能斗嘴,就说明心里绷着的弦还没断。只要没断,人就用得住。他站在车堆边上,看着狗脸彪把帆布袋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个孩子。他想起张力那句“这事没完”。那天在南疆分手的时候,张力站在车边上,脸冲着他,话说得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这句话陈太忠一直记着,今晚车落了地,他又想起来了,可他没跟狗脸彪和马疯子提。两人要是听了,往后夜里更睡不着,看车的眼睛就得往四下里乱瞟,心一虚,人就最容易出事。“陈哥。”马疯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批……南边那批货……”“没有货。”陈太忠打断他,“交公了,正式手续交的,跟咱们没关系了。往后谁问起,你们都不知道有什么货。这句话我只说这一遍,你们俩记住,嘴上把门的看严了。”马疯子被他这口气镇住,缩着脖子,连声说记住了记住了。狗脸彪在旁边也点头,点得很用力。陈太忠看着两人,没有再往下说。货的事礼拜天上午就了了,交到古昕手里,走的是正式手续,戒指里早就空了,往后谁也别想再从他这儿掏出半两来。风大了些,帐篷的篷布又开始噼噼啪啪地拍。狗脸彪去把大帐篷的门帘系紧了,马疯子打着手电又把车堆转了一圈,回来说都好好的,一辆不少。陈太忠让他们把帆布袋子收进大帐篷,压在行军床底下,人睡在床上,袋子就在身子底下。他又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百块递给狗脸彪,说是这阵子的伙食和零用,镇上买菜买煤买电池,都从这里头出。狗脸彪推了推,说上回给的还没花完,陈太忠不让他推,硬塞进他手里,让他另外拿个本子记账,买了什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给他看。“本子这回能写。”陈太忠说,“写账,别的不写。”马疯子在旁边嘿嘿一笑,说这回可不敢再嚼了。狗脸彪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军大衣的内兜,按了按,又拿手拍了拍,像是怕它自己长腿跑了。陈太忠看着他拍那两下,心里有数,这钱交到狗脸彪手里,一分也少不了,倒是马疯子那张嘴,往后还得多敲打。两人又商量值班怎么排。狗脸彪说他上半夜,马疯子下半夜,白天谁困谁睡,总有一个人醒着在车堆跟前转。陈太忠听着,补了一句:白天要是有人上坡来,不管是放羊的还是乡里的,都客客气气地挡在帐篷前头,别让人往后头绕。实在挡不住,就说东西是城里一个老板寄存的,老板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看着。交代完了,陈太忠准备下山。狗脸彪要送他到公路边上,他摆摆手说不用,你们俩今晚头一夜,都别离开这片地。狗脸彪就站在帐篷门口,手电光一直照着他下坡的那段路,照到半坡,陈太忠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那道光才灭了。他在半坡上停了停,回头往上看。坡下的公路上这时恰好过来一辆卡车,灯光扫过路面,又沿着弯道转开,坡上那片地始终没被照着。陈太忠等那车开远,才把目光抬起来。帐篷里那盏灯还亮着,黄乎乎的一小块,后头那片车堆在黑地里看不见,只看得见帐篷顶上的轮廓。刚才狗脸彪试车灯的时候亮过一回,这会儿灭了,坡上只剩帐篷里那点光,暗,稳,不晃。风从北干渠那边刮过来,防雨布还在响,一阵紧,一阵松。车已经在这儿了,路还没有。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脚下这条土路,碎石子在星光底下泛着白,坑坑洼洼的,往下一直通到公路边上。三百多米,白天走都硌脚,大车更别想。他在心里把这三百多米又量了一遍,量到公路边上,停住了。手机在兜里没响,古昕那个位子也还悬着,他把手揣进兜里,攥住那串冰凉的钥匙,抬脚往公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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