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 散场
礼拜一下午没排课,苏曼一个人坐在学院三楼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改论文提纲,对面桌的老刘去系里开会了,屋里只剩暖气片咝咝地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前几天掐掉了黄叶子,又浇透了一回水,这两天倒精神了些。她身上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配着那身驼色套裙,领子贴着下巴,袖口往上推了一道,手腕底下压着一摞学生交上来的提纲。
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小韵"两个字。她刚按下接听,那头先传过来一阵笑声,苏韵透不过气似的,喘了好半天才把一句话说囫囵:"姐!许总那单成了!"
苏曼把红笔搁在提纲上,问她是哪个许总,问出口自己先想起来了,就是苏韵上回来家里借住那一礼拜,天天熬到后半夜改方案、要去比稿的那一家。苏韵在电话里说得又快又响,说对方上午刚拍的板,合同下下礼拜签,她得回本市一趟,签完了要请姐姐和小屿吃顿饭,馆子她来挑,非挑一家贵的不可。"上回在你家白吃白住了一礼拜,小屿还给我腾了屋,这回我得还上。"
苏韵又把那天比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另外两家都是大公司,方案做得花里胡哨,她就凭一套实打实的数据把人说动了。许总在会上一句话也没说,会开完了才单独把她留下,问了几个价钱上的细节,第二天就让助理打来了电话。苏曼听着,也替她高兴,说你这回总算熬出来了。
"你省着点花,刚挣下的钱别一回就吃光了。"苏曼说。
"花得起,提成都算出来了。"苏韵在那头又乐了一阵,末了才想起来似的,"对了,许总也来,她说想见见你们。"
苏曼把那摞提纲往旁边推了推,问:"她怎么想见我们?"
"谁知道。"苏韵说,"那个人平常一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开一下午会都不笑一回,我私底下管她叫冰块脸。前阵子吃工作餐,我顺嘴说起我姐在大学里教书,外甥叫林屿,也在本市念书,她听完就说下回想见见。冰块脸也有好奇的时候。"
苏曼笑了,说那就见见,人家肯赏脸是好事,又叮嘱她签合同之前把条款再过一遍,别光顾着高兴。苏韵连声应着,又东拉西扯说了些公司里的事,说到一半,忽然顺嘴提了一句:"二姐那天送妈进城,回去说你家小屿个子窜得老高,站在门口快够着门框了。"
"她还看见了?"苏曼说,"那天她连门都没进,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了。"
"二姐那双眼睛,扫一下什么都记住了。"苏韵说完,电话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匆匆丢下一句"下下礼拜二晚上,你俩都空出来",就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又静了,暖气片还在咝咝地响。苏曼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想苏韵那几句话,没往深里想,只觉得这个妹妹向来就是这样,高兴起来话就收不住。许总是谁、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道,只当是苏韵生意上的一个客户,赏脸吃顿饭罢了。她倒是又想起那天二姐站在门口的样子,大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临走只撂下一句"老三,妈的腰你上点心",转身就下了楼,那样一个人,倒还顾得上看一眼外甥长多高了。她摇了摇头,自己笑了一下。
她把桌角那本台历拿过来,往后翻了两页,翻到下下礼拜,拔开红笔的笔帽,在礼拜二那一格上画了个圈,在里头写了一个"饭"字。写完她又看了一眼,把台历翻回本礼拜,搁回原处,红笔在指头间转了半圈。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圈,穿着一身灰运动服,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跑,从三楼看下去,人小小的一点,跑过主席台底下,又拐进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后头去了。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改那摞提纲。
* * *
礼拜四下午最后一节是大课,老师讲到打了铃还不肯放人,林屿夹在人堆里挤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沿着主干道一盏挨一盏地亮起来。他正盘算着晚饭去哪个食堂,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还是那棵灰扑扑的老树头像,备注"周大夫",点开以后只有一行字。
来了个戴眼罩的。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没动,后头的人从他身子两边挤过去,有人拿书包撞了他的胳膊,他也没挪地方。今天是礼拜四,晓棠是礼拜天下午才去的,老周往常发给他的向来只有"她来了"那三个字,从没在别的日子发过别的。他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屏幕暗下去,他拿拇指按亮,又暗下去,他又按亮。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谁"字,盯着看了半天,又一下删掉了。
他想到的是上礼拜三夜里那个帖子。宿舍熄了灯,朱有福的呼噜一声接一声,他缩在被子里,屏幕调到最暗,一张一张往下翻。那副宽宽的黑蕾丝眼罩遮掉了大半张脸,那一身肉色被油浸得透亮,从脖子包到手腕,背景是宾馆里那种暗红的墙纸。他那天夜里跟自己说,那是网上不知道哪座城里的事,跟他隔着十万八千里。那四张图他后来再没点开过,帖子也没收藏,可哪一张是什么样子,他闭上眼都数得出来。
他没回微信,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就往校门口跑。公交车上挤满了下班的人,他抓着吊环站在后门边上,车走一站停一站,他嫌慢,到了守仁堂那条街的前一站就跳下车,一路小跑过去,跑得嗓子眼里发干。
麻将馆里照旧稀里哗啦地响,守仁堂的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截,底下透出一线光。他没往门口去,贴着墙根拐进那条夹道,地上的青苔踩上去发滑,那排腌菜坛子还歪在老地方,竹梯斜靠在后墙上,竹竿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攥住竹竿,一档一档往上爬,竹子冰得扎手,爬到靠顶的那根横档,窗台卡在他胸口上。
推拿间里亮着灯。碎花帘子还没拉,整扇窗户敞亮着,比礼拜天看得清楚多了。那张竹面推拿床上新铺了一条蓝格子单子,铺得平平整整,床头那盏旧台灯开着,药柜上那排铜环静静地垂着,一只也不晃。老周背对着窗户,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方凳,搁在推拿床边上,又拿袖子把凳面擦了一遍,擦完直起腰,往前头铺面那道门帘看了一眼。
林屿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地撞着窗台,撞得他攥着竹竿的手指头都发麻。他把身子往下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贴着窗框上那道卷了边的漆皮往里看。
他跟自己说,戴眼罩的女人城里多的是,网上随手一翻就是一大把,老周这儿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碰上一个戴眼罩的有什么稀奇。他这么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可那副黑蕾丝在他眼前晃着,怎么也晃不走。夹道里起了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他攥紧了竹竿,等着那道门帘被人掀开。
* * *
门帘是从铺面那头被人掀开的。先进来的是老周,他侧着身子替后头的人撑着帘子,回头冲外面说了句什么,隔着一层窗玻璃,林屿只听清一个"进"字。帘子底下先露出一双黑色的细带高跟凉鞋,停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那是个高个子女人,站直了比老周还高出小半个头,身上裹着一件黑大衣,没系扣,敞着的那道缝里是一身燕麦色的西装套裙,料子挺括,折痕都还新着,白衬衫的领子压在西装领底下,压得一丝不乱。她就站在门槛外头,半个身子隐在门帘后头的暗影里,脸背着灯,林屿只看得见一个高高的轮廓和一截白衬衫领子。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两只手抖开,往脸上一扣,绕到脑后系紧。是一副眼罩,黑蕾丝的,宽得出奇,从额头一路遮到鼻梁底下,把半张脸都吞了进去,镂空的花眼里隐隐透出一点眼皮的白。
系好了,她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摸着往里迈了一步,停住,又迈了一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脆。老周没伸手去扶,只把那只方凳往她手边推了推,等她的指尖碰到凳面,才在床沿上坐下。
她没坐,就站在屋子当中,脸冲着台灯那一头,下巴微微抬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指头并得拢拢的。眼罩蒙着,她看不见老周在哪儿,可她站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跟扶着门框进来时一样挺,看不出一点慌。林屿从侧面看过去,看得见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上头抹着很淡的一层口红。
林屿攥着竹竿的手猛地一紧。那副眼罩他见过,就在上礼拜三夜里那块调到最暗的屏幕上,一样宽,一样黑。
"他昨天来过电话,"老周说,"要派个人过来,单子你带着,叫我照着单子来,你不愿意的,我一样也别碰。他在我这儿推了十来年腰,他的话我信,可我还得听你自己说一声。"老周看着她,"你自己愿意来的?"
"是。"
就一个字,压着嗓子,又低又平,落在屋里一点拖音都没有。林屿在窗外听着,耳朵里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那调子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他觉着在哪儿听过,可那点念头刚冒头就叫眼前那副黑蕾丝压了回去,他顾不上去想。
"你那个词,我知道了。"老周又说,"他电话里交代过,你一喊,我什么都不管,先停手。你说一遍给我听。"
"散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压得更低,嘴唇几乎没动。老周点了点头,说记下了,又说今天这屋里就这一个词作数,别的话,你叫得再凶我也只当没听见。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从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对折了两回的纸,又把挎在胳膊上的一只黑皮包递过去,包口沉沉地坠着。
老周接过那张纸,凑到床头那盏台灯底下展开。他没默着看,是一条一条念出来的,念得很慢,每念完一条就停下,抬头看她一眼。
"头一条,抹油。"老周念完抬眼看过去,那女人点了一下头。
"乳夹,带链子的。"她又点头,下巴往下一收,一声也没出。
"跳蛋若干,贴在腿根和阴蒂两边。按摩棒。"老周念到这儿,从那只黑皮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一副细细的银链子乳夹,三颗粉白的跳蛋拿胶布缠成一串,一根乳白色的按摩棒,一卷医用胶布,最后是两只小玻璃瓶,一大一小,瓶身上什么字都没有。他把这些摆在床头那块空地上,摆成一排,又拿起那串跳蛋,摁开遥控器在自己掌心里试了试,三颗一齐嗡嗡地震起来,他点点头,关了,原样放回去。
"催情药,"老周接着念,"大的那瓶,她同意了。"他念完这句,把那张纸往下放了放,"可内射,她自己吃药。"他抬起眼来看她,"药你吃过了?"
"来之前就吃了。"
"那这条我认。"老周又低头往下念,"她的暗号永远有效。"
最后那一句他念得格外慢,念完把纸折好,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又拿手掌在上头压了一压。林屿在窗外一条一条地听着,越听心里越紧。他从没想过有人会把这种事写在纸上,写得跟单位里贴的通知一样,一条一条,冷冰冰的,可每一条后头都配着她那一下点头,点得干脆,没有一回犹豫。老周伸手拿起那只大瓶,对着灯晃了晃,瓶底的药水黏黏的,挂着瓶壁往下淌。
"这瓶劲大,喝了身上要烧一晚上,脑子是清楚的,"老周说,"你还要?"
"要。"
她答得比刚才那一声还快,伸出手来,手心朝上。老周拧开瓶盖,把瓶子放进她手里,她摸着瓶口凑到嘴边,仰起脖子,几口就喝干了,喉咙在白衬衫的领子底下滚了几回。喝完她把空瓶递回去,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只小瓶老周没动,原样搁回了床头。他自己从兜里摸出一板药片,抠出一粒白的,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吞了下去,林屿认不出是什么药,只看见他喉结一动就咽了。她听见他吞药的声音,侧了侧脸,没问。
老周把搪瓷缸搁下,说药劲上来还得等一会儿,先把衣裳脱了,他给她抹油。她嗯了一声,站在那里等他。
夹道上头那一长条天已经擦黑了,只在西边剩下一线灰白,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一倒一伏。林屿站在顶上那根横档上,两只手扒着窗台,脚底下的竹梯轻轻晃了一下,他赶紧屏住气,把身子贴紧了后墙。
老周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头,替她把那件黑大衣往下褪。她配合着往后送了送胳膊,大衣顺着她的肩褪了下去,老周把它对折两回,叠在那只方凳上。剩下的她自己来,先解西装上衣那两粒扣子,脱下来,摸着方凳的边沿,把两只袖子往里一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大衣上头。接着是套裙侧边的拉链,她拉下来,一只脚一只脚从裙子里迈出去,弯腰捡起,对折,再对折,压在西装上头。最后是白衬衫,她从领口那粒扣子解起,一粒一粒解到底,脱下来抖了抖,叠好,放在最上面,还伸手把领子捋平了。老周把那只方凳往墙边挪了挪,免得一会儿溅上油。她眼睛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几样衣裳叠得边对着边、角对着角,跟店里柜台上摆的一样齐。林屿记住了这一下,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过了很久都忘不掉。
衣裳一件一件下去,里头那一身露了出来。那是一件肉色的长袖紧身衣,蕾丝的,从脖子底下包到手腕,领口严严地箍着喉咙,袖口收得窄窄的,正好卡在掌根上,把两只手腕裹得严严实实。蕾丝薄得透肉,织着一朵挨一朵的暗花,空当里透出底下的皮肉,胸前那两团鼓鼓地撑着,乳晕隔着花纹透出两片暗色,乳头把蕾丝顶起两个小小的点。下摆刚刚盖过胯骨,再往下就什么都没穿了,两腿中间那一小片黑隐在灯影里,林屿那个角度看不真切。她腿上是一双肉色的网眼长筒袜,从脚尖拉到大腿根,网眼细细密密,勒进腿肉里,勒出一格一格浅浅的菱形,袜口一圈宽宽的蕾丝边箍在大腿上。脚上那双黑色细带高跟凉鞋,细带在脚背上交叉,又在脚踝上绕了两圈才扣住,鞋跟又细又高,把她撑得更挺拔。这时候那身肉色是干的,网袜也是干的,灯光照上去一点亮都不反,哑哑的,乍一看端端正正,从脖子到脚都裹住了,再一看,又跟什么都没裹差不多。
林屿闻不到屋里的味,可他忍不住去想,那身肉色底下该是一股什么味。他想出来的是一股冷冷的、带点苦的香,不甜,跟她进门时那一声"是"一样,不让人往近处凑。
"躺下吧,先趴着。"老周说。
她摸着推拿床的边沿,先坐上去,再把腿收上去,翻过身趴好,脸侧向窗户这边,脸颊压在那条蓝格子单子上。老周拿起那瓶推拿油,往掌心里倒了一汪,两只手合起来来回搓了一阵,等手心热了,先按在她后颈上。他的手从后颈往下,经过肩胛和脊背,抹到腰窝,再折回来,一遍又一遍。油一沾上去,那层纱就塌下去贴住了肉,原先那层哑哑的肉色一片一片亮起来,从后颈亮到腰,亮得发滑。老周又倒了一回油,抹她的两条胳膊,从肩头抹到袖口,再抹她屁股和大腿后头,网袜被油一浸,网眼里的皮肉也泛起光来。
"翻过来。"
她翻过身,仰面躺着。老周的手又从她锁骨抹下去,抹过胸口,两只手掌把她的乳房整个兜住,揉了几圈,再往下抹到肚子上。整件衣裳都被油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亮得晃眼,乳晕那两片暗色透得一清二楚,连肚脐那个小窝都印了出来,跟没穿一个样。林屿看着那一身亮,眼睛被灼了一下似的,那层肉色刚才还算件衣裳,这会儿只剩一层油光贴在皮上,被台灯照得发烫。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发疼。
老周把油瓶搁回去,拿起那副乳夹,托在掌心里让她摸。"乳夹,从外头夹,隔着这层纱,"他说,"要夹吗?"
她摸了摸那两只小夹子,点头。
老周捏开一只,对准她左边乳头,隔着那层透视的蕾丝夹了上去。她的胸口往上一挺,嘴里吸了一口凉气。右边那只也夹上了,蕾丝被夹子咬住,在两边乳头上各揪出一个小尖,那根细银链子从两只夹子中间垂下来,一路垂过小腹,垂到她两腿中间,链子尾巴在她胯间晃来晃去。
"跳蛋,三颗,拿胶布贴,"老周拿起那一串,"两颗贴在腿根,第三颗贴在上头,行吗?"
"行。"
他扯下一截胶布,俯下身在她腿间贴了几下,林屿只看到他的手在她腿根那儿按一按、抹一抹,胶布撕开的声音细细的,三颗贴在哪儿,全凭老周刚才那句话。他拿起那只遥控器,说"开了",拨了第一档。三颗跳蛋就嗡嗡地响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窗玻璃都传了出来。她的腿根一抖,两只膝盖往里一夹,又自己松开了。老周等了一会儿,拨到第二档,那震动声尖了一截,她的腰从推拿床上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疼不疼?"老周低声问。
"不疼。"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飘,"再往上一档。"
老周没往上拨,说先这么着,药劲还没上来,急什么。
"按摩棒,压在上头,"老周说,"要不要?"
她喘着气点头。
那根乳白的按摩棒一开,又是一层震动叠上来,老周把它斜着探进她腿间,隔着窗只看得出他的手腕压低了,绕着小圈打转,极有耐心。她的两条腿一下绷紧了,网袜里的脚趾往里蜷,把凉鞋的细带撑得鼓起来。药劲这时候上来了,林屿看得出来,她脖子根先红了,那片红往上漫到眼罩边上,又往下洇到胸口,那层蕾丝底下的皮肉透出一层潮红。她的腿根自己往上抬,一抬一抬地去够那根按摩棒,嘴张着,嗓子里哼出来的声音一回比一回长。汗从她额角往外冒,混着油,把那件紧身衣从里到外泡透了,蕾丝的花纹一朵一朵都糊成了肉色,贴在她身上分不出哪是纱哪是皮。有一道水亮亮的,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流进了网袜的袜口里,把那圈蕾丝边洇深了一块。
她嗓子里含混地说了一声"热"。老周倒了半缸凉水,托着她的后脑勺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那圈窄窄的领口里。老周问她还行不行,她点头,说"脑子清楚,就是热"。
夹道里起了风,墙头那蓬枯草沙沙地响。林屿的脸贴着冰凉的窗框,耳朵里全是跳蛋的声音,闷闷的,一刻也不停。
老周把按摩棒拿开,关了,搁回床头,跳蛋却没关,还在她腿根上一刻不停地震。"我上床来,把你的胯托到肩上舔,"他说,"你背贴着床别动,受得住吗?"
她点了点头,两只手先往身子两边一撑。老周脱了鞋,一条腿跪上推拿床,再把另一条腿也收上来,竹框吱嘎响了一声,往下沉了沉。他跪在她脚那头,两只手从她膝弯底下抄过去,把她两条腿往上一提,再一点一点往自己肩上送。两条裹着网袜的腿一左一右架上了他的肩膀,小腿垂在他背后,两只凉鞋在他后腰那儿晃,她的胯被他的肩膀垫起来一截,腰却还挨着单子。她的肩和背一直平平地贴在推拿床上,后脑勺枕着单子,两只手摊开放着。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跪着,两只胳膊箍住那两条腿,把她往自己脸前一拢,低下头,脸埋了进去。那件紧身衣的下摆往她胸口那边滑了一截,露出一段油亮的小腹。
从林屿那个角度看过去,看得见的是一道侧影:老周花白的后脑勺埋在她两条大腿中间,一动一动,她那两条腿夹着他的脑袋,网眼底下的腿肉一阵一阵绷紧,又松开。他看不见老周的嘴在哪儿,只听得见声音,啧啧的,湿湿的,隔一会儿就是一声长长的滋溜,混在跳蛋那闷闷的嗡嗡里。那串乳夹链子本来垂在她胯间,这会儿她的胯被抬高了,链子就倒着滑向她的胸口,链子尾巴落在两只乳房中间,随着她的喘一晃一晃,碰着那两只夹子,叮叮地轻响。她那两只凉鞋挂在老周背后,鞋跟随着他脑袋的起伏一下下磕着他的脊梁,细带在她脚踝上勒出两道红印。
老周抬起头来喘了口气,问她:"头晕不晕?"她摇了摇头,脖子根红得发紫,那片红漫到了耳朵尖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不晕,你接着来"。老周就又低下头去。他两只手从她腿根挪到屁股底下,托着往上送了送,让她的胯贴得更紧。她摊在床上的胳膊开始发抖,肩膀往单子里陷,她却没让他停,只把脸往窗户这边偏过来,喘得又急又碎。偏过来的是右半边脸,眼罩的蕾丝边压着颧骨,下巴尖往上抬着,嘴被那个角度遮去了大半,林屿看不全,只看得出她那一呼一吸都带着颤。
她仰着脸喘,嘴张得大大的,嗓子里出来的声音起先是哼,后来就成了叫,一声高过一声,叫到顶上又劈下来。汗从她架高的大腿往下走,经过抬起来的小腹,往胸口那头流,一路流到脖子里去。老周两只手掐着她的大腿根,把她往自己嘴上按,舌头在里头刮,林屿看不见那舌头,只看见她的胯被刮得一下下往上挣,每回都被他按了回去。她压在单子上的手指头张开,攥一下,松一下,把蓝格子单子抓得满是褶子。
"别……你别停……"
她仰着脸说出这三个字,声音碎在嗓子里,两只手死命攥住了床单,攥得指节都白了,贴着床的肩膀往下一沉,脖子往后仰到了头。架在老周肩上的两条腿绷得笔直,脚背弓起来,凉鞋的细带勒进脚背里,五个脚趾头在网袜里抠成一团。老周没停,反倒埋得更深,啧啧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她肚子开始抽,一下,又一下,抽得胸口那根链子乱跳,她张着嘴,叫声忽然断了,只剩一口一口往里倒吸的气,眼罩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脸颊憋得通红,眼罩边上渗出了一圈汗。
水是倒着流的。老周的脸刚往后一让,她胯间就呲地冒出一股,冲在他下巴上,溅开,第二股接上来,她胯高肩低,水就往低处跑,顺着小腹哗地淌下去,淌过肚脐,淌过胸口那两只夹子,一路流进那件透视紧身衣的领口里。一股赶着一股,她的腰每抽一回,就涌出一些来,往她身上淌,她胸口、脖子上全是。蕾丝里本来就浸着油,水再灌进去,在花纹的空当里汪住了,亮得刺眼。她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哼,从头到尾没断,老周两只手托牢了她,没让她往下滑。
林屿闻不到,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味。晓棠的水溅到过他下巴上,带着一点甜腥,他到现在都记得,此刻那股味就随着窗里那一片亮一起钻进他脑子里来,赶也赶不走。
她喷完了,胸口一片湿亮,油和水混在一起,从乳夹底下往她脖子那边流,漫上喉咙口那一圈紧紧的领子上,又顺着领子边往两边耳根淌。她的下巴上也溅着水珠,顺着腮帮往下坠,落进单子里,洇出一个个小圆点。那两条架在老周肩上的腿软了,脚背松下来,凉鞋晃了两晃,耷拉着。跳蛋还在嗡嗡响,她腿根一抖一抖,可她已经没力气夹腿了,两条腿就那么搭在他肩上,背贴着单子喘,肚子一起一伏,起得急,伏得也急。
老周没急着放,等她那阵抽劲过去了,才托着她的腿,把她的胯一点一点从肩上往下放,先让屁股落回单子上,两条腿也从他肩上滑下来,他一手一只托着,轻轻搁平。她仰面躺平,大口喘,胸前的乳夹随着起伏,眼罩被汗和水泡得往一边歪了一点,露出一线蕾丝边底下的皮肉。她自己抬起一只手,摸到眼罩的边,往回扶正了,手指头在上头按了按,才又垂下去。巷子外头大街上有辆公交进了站,报站声隔着几道墙飘过来,林屿的耳朵才回到外头。老周在她膝盖上拍了两下,问她:"还行?"她喘着说:"行。"
头顶那条天暗了一层,灰白里透出一点青。
老周下了床,站在床边,等她喘匀了些,才问:"跪起来?我站着从后头来。"
她点头,撑着胳膊翻过身去,先用两只手肘支住,再把膝盖一只一只收到身子底下,摸着往床沿那边挪,直到两只膝盖正好跪在推拿床的边上,小腿和凉鞋悬在床沿外头。她两只手往前撑直,腰往下塌,脊背中间陷下一道沟,屁股高高地撅起来,对着床边站着的那个人。老周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攥住她的胯,把她往床沿上又拖了一点,正好对着他胯底下那个高度。台灯的光落在她塌下去的腰上,网袜的袜口勒着大腿根,油和汗把那一圈蕾丝边泡得发亮。他顺手捏住她右手的袖口,往上捋了一截,捋到小臂中间,嘴里说了句"别叫油泡着手腕"。林屿那时候一双眼睛全钉在她撅起来的屁股上,那只手腕在床单上一晃,他根本没往那儿看。
老周解开裤子,那根东西早就挺着,又粗又硬,颜色紫红,青筋一道道鼓着。他一只手扶住,另一只手往她的胯上一按,对准了,往里一送。噗嗤一声,她往前一冲,嘴里"啊"地叫出来,两只手撑着床单往前滑了半截。老周攥着她的胯又往回拽,每拽一回就往里顶进去一截,一点点地挤,到最后胯骨啪地贴上了她的屁股。
从窗户那边看过去,是一个侧面:她跪趴着,脊背弯成弧,老周站在她后头,两个人的胯连在一起,连着的那一处在灯底下只是一团湿亮的影子,随着老周往后一退,就拉出一截亮亮的东西,再往前一撞,又没进去了。他撞得不快,可每一下都撞到底,撞得她屁股上的肉往前一颤,那串乳夹链子从她胸口垂下去,在床单上拖着晃。腿根那两颗跳蛋还贴着,被他的大腿撞一下,嗡嗡声就闷一下。
老周换了个节奏,先浅浅地送几回,只在入口那儿磨着,直到她自己往后拱过来,老周才一记撞到底,撞得她"呃"地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他就这么浅几回、深一回地来,一回比一回撞得狠,她那两只撑着床的手越撑越不稳,指头把单子攥起了一大把。推拿床被撞得往墙那边挪了一点,床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她的长发早散了,从眼罩的带子底下垂下来,一绺一绺粘在汗湿的后颈上,被撞得一甩一甩。
老周不跟她说话,只扣住她两边胯骨,一下比一下沉地往回拽。他那根东西粗,林屿从侧面都看得出她被撑得有多满,每回他往外退,她的屁股就跟着往后追一截,再撞进去,她整个人又被顶得往前一送。啪的声音一声连一声,落在屋里,后来带了水,成了啪叽啪叽的响。她起先还咬着嘴唇,后来就咬不住了,叫声被撞得一截一截的,混在竹框吱嘎的声音里。老周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两只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着,每往回拽一回,她那两瓣屁股就撞得往上一颤。
老周就这么一直撞下去,过了很久,一点要泄的样子都没有,额头上的汗淌下来,滴在她的腰窝里,汪成一小汪。她回过头来,脸颊红透了,嘴唇湿亮,冲着他喘出一句:"这样……好舒服。"
林屿两只手抠着窗台,下身早就胀得顶住了裤子,指头一节一节地发麻。那一句他也见过,在那张图底下的配文里,一个字都不差,眼下从一张活人的嘴里出来,冷冷的嗓子被撞得发软,听得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发紧。图里那个人跪在宾馆的床沿上,这个人跪在守仁堂的推拿床沿上,跪的架势一模一样,他看得眼睛发直。夹道里的墙根已经先黑了,只有那扇窗还亮着。
她的腰塌得越来越低,膝盖在床沿上往两边滑,跪也跪不稳了,两只手攥着单子往前抓,喉咙里出来的叫声变了调,又尖又急。老周的胯底下快起来,攥着她往回拽的劲也大了,每撞一下,她就往前一窜,又被拽回来。她的大腿开始打颤,网袜上的网眼都在抖,屁股一夹一夹地往后迎,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却喊不成字。那声音全憋在嗓子里,越憋越尖,她的脚尖在床沿外头蹬了两下,一只凉鞋的鞋跟磕在床腿上,笃的一声。
老周往里狠狠一顶,没退出来,就那么顶着她碾了两圈。她猛地往后一挺,水就从两个人连着的那一处底下呲地喷了出来,冲着床沿外头,哗地浇在水泥地上,浇了一大片,溅起的水点打在床腿上,顺着往下淌。她喷的时候上身往前一栽,额头磕上了床单,屁股却还撅着,被老周攥在手里,一抽一抽地往外冒。老周没松手,就那么顶着她,每冒一回,他攥着她胯的指头就往肉里陷一陷。
喷完了,床沿底下的水泥地上汪着一大片,亮亮的,映着台灯的光。她那两条腿从腿根往下全湿了,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爬,钻进网袜里,网眼被泡得发胀,肉色一路深下去,深到膝盖才停住。腿根那两颗跳蛋的胶布也湿了,边上起了皱,还贴着,还在不紧不慢地震。她跪在那里,膝盖抖得厉害,全靠老周撑着胯才没瘫下去,那件紧身衣的下摆也湿了,贴在她的胯骨上,皱成一圈。
老周没停。他等她那一阵抽劲稍稍松了,又慢慢地动起来,攥住胯往回拽,一下一下,比先前缓,可还是撞到底。她额头抵着床单,脸埋在胳膊弯里,喘气声闷闷的,从胳膊缝里漏出来,后背一起一伏,汗水把那层蕾丝贴得更紧了。隔壁楼上有个男人推开窗户,冲楼下喊了一嗓子叫谁把车挪一挪,喊完又把窗关上了。老周腾出一只手,在她汗湿的后腰上抹了一把,又按住,接着往里送。她没喊那个词,连想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喘着,过一阵就自己往后凑一凑,迎着他。
又撞了不知多少下,她撑着床的两条胳膊终于软了,手肘一弯,头和胸口一齐塌到了床单上,脸侧着压在单子里,只剩屁股还被老周攥着高高地抬在半空。老周没往外拔,两只手托住她的胯往床里头推,她跪着的两只膝盖就顺着单子一寸寸往里挪,他也往前跨了两步。等她两只脚也全收上了床,膝盖离床沿有了一大截,他才一条腿先跪上推拿床,再把另一边也收上来,竹框被两个人压得吱嘎一声。他跪在她身后,把那截腰胯往上一托,整个贴在身上,就那么连着,喘了两口气。
"翻过来,"他说,"我托着你,肩膀着床,行不行?"
她脸埋在单子里,点了点头。老周这才往后一退,啵的一声拔了出来,她的胯一下子没了着落,往下一坠,又被他一把托住。腿根那颗跳蛋的胶布蹭开了一角,老周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按了回去,才又扶她。他托着她,帮她往一边侧过去,她自己把身子翻了个面,仰躺下来,两条腿软软地分着。老周往前跪了跪,两只膝盖顶到她屁股底下,伸手兜住她的腰,把她的胯往上一抬,搁上自己的大腿,扶着那根东西又送了进去,噗嗤一声,顶到了底。他再往上一托,把她整个胯托起来贴紧自己,她的腰也离了床,一节一节往上抬,最后只剩两边肩膀和后脑勺挨着单子,腰弓成了一座桥。
窗户里那座桥正对着林屿横着。她的头往后仰着,仰出了推拿床的边,眼罩的系带垂下去,在半空里打晃,脖子绷成一道长长的弧,喉咙在那圈肉色的领子底下一动一动。她的两只手往下摸索,找到老周托着她胯的那两只手,就搭在他手背上,不推,也不拽,只是搭着。从侧面看,两个人的胯严丝合缝地贴着,老周每往上一顶,那道腰身就往上一拱,再往下落回去一点。
"腰还撑得住吗?"老周问。
那女人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头动了动。隔着一扇窗,林屿看得见她脖子上一跳一跳的筋,看得见汗珠沿着下巴往耳根底下滚,台灯照着她仰出床沿的那截脖子,白得发青。
他托着她往上顶,又深又慢,两只手从她的胯挪到大腿上,攥着往自己身上拉。他的指头勾进网眼里,那网袜本来就绷得紧,被他一拉一扯,膝盖那儿"哧"的一声绷开了一个口子,顺着网眼往上下两头裂开,扯成一绺一绺的,挂在她的膝盖上晃,露出底下一截被油泡得发亮的膝盖骨。另一条腿上的网袜也没撑住,在膝盖内侧开了一道,挂下来两条。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绺挂着的网线,没去管,托着她接着往上顶,那几绺湿网线就贴着她的小腿一甩一甩。
她的叫声变短了,一声接不上一声,胸口那两只乳夹被她自己拱得一跳一跳,链子从胸前滑到一边,挂在她的胳膊上。跳蛋早被汗和水泡得胶布起了边,可还贴着,还在震,那嗡嗡的声音随老周往上顶的节拍时高时低。老周换了一回手,把她的胯往自己身上又拢了拢。林屿在窗外看着她那一拱一拱的腰身,看着她搭在老周手背上那两只手,指头细长,指甲剪得齐齐的,没涂颜色,规规矩矩,跟她身上这一身怎么也对不到一块儿去。
她喘不上气了。嘴张着,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吐出来,下一口又追上来,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半截的字,"要……我……又……",一个也连不成句。她那两只手的指头倏地扣紧了,指甲掐进老周手背的肉里,那道弓绷得笔直,绷得发抖,脚尖在半空里乱蹬。她的胸口一抽一抽地往上拱,那两只乳夹跳得乱颤,老周托着她胯的手没松,反倒往上又抬了一截,把她的腰抬得更高,她摇着头,眼罩的系带在半空里甩来甩去。
水是往上喷的。老周往外一退,她底下就呲地蹿起一股,往上,越过她自己的小腹,打在老周的肚皮上,溅开,第二回蹿得比头一回还高,哗地落下来,浇在她肚子上、他大腿上。一股接一股,喷得一阵比一阵急,那一阵刚弱下去,老周又往里一撞,她整个人猛地一弹,喉咙里拉出一声尖叫,第四回紧跟着就来了,又是往上蹿,喷得她自己的腰都在空中乱颤。那一阵哗哗的水打在两个人身上,又沿着腰窝往床单上淌,跳蛋泡在水里,震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喷完了,她的小腹上汪着一层水,顺着肋骨两边往下流,渗进单子里,老周的两条大腿上也湿透了,水珠挂在他腿毛上,一颗一颗往下坠。那两颗跳蛋的胶布泡开了边,卷起一角,其中一颗歪到一边,还在嗡嗡地空转。她那座桥塌了一半,腰还被老周托着,后脑勺在单子上来回蹭,胸口剧烈地起伏,嗓子已经叫哑了,只剩下沙沙的喘,身子底下的单子从腰那儿洇开,洇成好大一片深蓝。
老周把她稍稍放低了一点,让她的腰挨着他的大腿歇着,腾出一只手,把那颗歪了的跳蛋按回去,胶布重新抹平。她扣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又摸上来,在他手腕上攥了攥。老周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粘在她脸颊上的一绺湿头发拨到耳后,问了句"还来?",她咬着嘴唇点头。巷口有个骑三轮卖烤红薯的拖着长腔吆喝了一声,那腔调一路往大街那头去了。夹道上头那条天又暗了一层,青里透出灰黑,窗户里的台灯显得更亮了,把她那一身湿透的肉色照得发白。
老周托着她又顶了一阵,才把她的胯慢慢放回床上。她的头还悬在床边外,他空出一只手垫到她后脑勺底下,把她的头托回床上,那只手顺着后颈往下一兜,托住她的肩背,把她的上身扶起来一截。她顺着他的手把身子往床里挪正,他另一只手从床头拽过那只药枕,塞到她背后,才把她放下来,让她半靠着躺平,头正好落在离窗户最近的那一头,脸微微侧着,朝向窗缝这边。他从她里头抽身出来,她一下子瘫了,两条胳膊摊在身子两边,腿也摊开,胸口起伏着,半天没动一下。药枕底下的单子早就湿透了,她的背一靠上去,凉得一缩。
"再来一回,我把你一条腿举起来,你自己掰着,"老周说,"撑得住就点个头。"
她喘着点了头。老周弯腰攥住她右脚的脚踝,往上一提,把那条腿举起来,举到笔直朝天,脚底板冲着屋顶,网袜破口里挂下来的那几绺一晃一晃。她左边那条腿自己往旁边张开,膝盖往外倒,脚跟着一甩。那只左脚上的凉鞋本来就被汗泡松了,细带从脚踝上滑脱,鞋子甩了出去,在推拿床沿上磕了一下,咕咚掉到了床底下,就剩一只裹着网袜的脚光着,五个脚趾头在网眼里蜷了蜷。
她把两只手伸下去,伸到自己两腿中间,左手按一边,右手按一边,往两边掰开。从林屿那个角度,只看得见她两只手的侧影压在腿根上,指头张着,手背绷出一道道筋。她仰着下巴,嘴唇湿亮,冲着老周喘出一句:"你快进来。"
老周一手攥着她举起的那条腿,压在自己肩前,一手扶着自己,往前一挺,噗嗤一声又进去了。他压着那条腿往里送,一下一下,送得很深,每送一下,她举在半空的那只脚就往上一蹬,脚背绷得像要断。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叽啪叽地响,水被撞得从两个人中间溅出来,溅在她按着腿根的手指头上。老周撞得越来越沉,攥着她脚踝的那只手把那条腿往她胸口那边压,直压到她的膝盖快挨上了肩膀,她整个人被折成一团,掰着自己的两只手却始终没松。她的头在药枕上来回地蹭,眼罩也蹭得往上缩,嘴里一声一声地喘着,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嗓子哑了,喘出来的声音毛毛糙糙。
就是这时候,林屿看见了那颗痣。
她仰着脸,被撞得下巴一扬一扬的,那副宽眼罩被汗泡得往上缩了一点,脸又正往窗缝这边偏着,下沿底下露出她的嘴角,左边嘴角底下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台灯正好照在上头,清清楚楚。林屿的心猛地一跳,一下撞到了嗓子眼。两个礼拜前,自家门口,那个不肯进屋、冷着脸站在脚垫上的人,嘴角底下就有这么一颗,他那天多看了一眼,记到了现在。
不对,他跟自己说,长痣的人多了,城里一抓一大把,长在嘴角的也不稀罕。他睁大了眼睛往下看,眼睛沿着那条胳膊往下走,一直走到她掰着自己的那只右手上。那只手的袖口被老周捋上去了,捋到小臂中间,手腕整个露在外头,手腕内侧冲着窗缝,那里有一块旧疤,皱巴巴的,颜色要浅上一截,跟四周的皮肉分得开,是烫出来的。那天她弯腰替姥姥把提包放进门里,大衣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来的就是这一块,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地方。
林屿的手脚一下子凉了,凉得指尖发木。屋里的撞击声还在一声一声地响,他听着,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掰着自己的那两只手开始抖,指头按不住,从腿根上滑下来,又按回去。她的叫声已经哑透了,只剩一丝气,举在老周肩前的那条腿抽了一下,又一下,绷得那只膝盖直打颤。老周往里一撞,她的腰就往上一挺,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呲地喷出来,正喷在老周的小腹上,溅开,顺着他的肚皮往下流,浇得他那片花白的毛都湿透了。
喷完了,她的手从腿根上滑下来,软软地搭在单子上,指头还一抽一抽的。老周的小腹上挂着水,亮晶晶的,往下滴在她肚子上。
她连喘都喘不匀了,脸偏向一边,嘴张着,一口一口往里吸气。老周伸手在她举着的那条小腿上捋了一把,又将她往自己身上拉近了些。
老周的喘粗了。他压着那条腿又撞了十几下,撞得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的网袜上,喉咙里开始往外滚闷闷的声音。他攥着她脚踝的手越攥越紧,指头在网袜上勒出几道白印子,胯底下的节奏也乱了,快一阵,又顿一下。他停在她里头,低下头看她,问了一声:"里头?"任务单上写着的,他还是问了。她仰着脸,嘴唇干得起了皮,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那只右手往下摸索,按住了他的胯骨,像是要他别走。
老周压着她朝天的那条腿,往里重重一送,到底就不退了,胯骨死死抵着她的臀尖。他屁股上的肉一下绷紧,往前一顶,再一顶,又长又沉地往她里头射,每顶一回,喉咙里就滚出一声低吼,绷着的屁股上陷出两个深窝,要过好一阵才松,没等多久又绷上。她的小腹随着他一阵阵地抽,每抽一回,她举高的那只脚就绷一下,膝盖破口里挂着的那几绺网线乱抖。推拿床又往墙根那边让出一点,竹面底下的床架吃不住劲似的直晃。她那只按在他胯骨上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攥着不放,另一只手在单子上乱抓,揪起一把蓝格子又松开。就在他最后那几下往里灌的时候,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不高,不尖,又低又冷,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字咬得死紧。那调子林屿听过,两个礼拜前在自家楼道里,她背过身去接电话,压着嗓子训人,电话那头大气都不敢出,就是这个调子,分毫不差。
老周射完了,又在她里头停了好一会儿,才往后撤开,啵的一声,从她里头出来了。她那条举着的腿被老周慢慢放下来,那股白就贴着腿根往膝盖那边流,越过湿透的网眼,一路糊下去,糊满了整条网袜,流到膝盖那个破口上,挂住了,坠了坠,一滴一滴地从破口里往下掉,落在单子上。另一条腿上也全是,水和白混在一起,把网袜糊成了一片亮亮的肉色,她肚皮上也挂着几道白,跟水混在一起,顺着肚脐往两边流。林屿闻不着,可他想得出那股味,冲鼻子,带着一点生栗子壳似的涩,跟他自己射在纸巾里的一样。
老周伸手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把开关一推,三颗跳蛋一齐停了,屋里一下子没了声响,只剩下她的喘,一声长,一声短,哑哑的。临街那头不知谁的车堵在了路口,喇叭按了好几下才消停,那声音这时候才隔着墙透进来。老周俯下身,替她把那两只乳夹一只一只取下来,乳头被夹得通红,她轻轻抽了一口气。他拿过床头那条干毛巾,替她把腿根擦了擦,又把她那只光着的脚握在手里,放平了。她躺在那里,眼罩还戴着,胸口一起一伏,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是二姨。
林屿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说出来,说完了自己都不信。他脚踩着最上头那根横档,手扒着窗沿,眼睛死死盯着窗户里那个仰躺着的人。痣,疤,再加上刚才那一声,三样凑到一块儿,他再怎么跟自己犟,也犟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口脚垫上,大衣扣子一颗不解,跟姥姥说她单位里天天加班;走的时候,那双细跟鞋一路往楼下去,每落一步,楼道里就空空地回一下。那双鞋的跟跟今天这双凉鞋一样细,一样高,他那天只当城里上班的女人都穿这个。
可他的身子不听他的。他裤裆里还硬着,知道了那是谁,也没软下去。他心口却一阵一阵往上翻,酸水涌到了喉咙口,他赶紧咬紧了牙,把那口酸咽回去,咽下去又涌上来,憋得眼眶发热。他想吐,又不敢出一点声,只能把脸贴在冰凉的后墙上,一口一口地往里吸凉气。前头麻将馆里不知哪一桌散了局,牌推倒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扯着嗓子笑骂,那热闹隔着一堵墙传过来,远得很,跟他扒着的这扇窗、这条黑下来的夹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帖子底下楼主补的那句"她说了停,就停",这会儿也跟眼前对上了。上礼拜三夜里他翻来覆去看的那几张图上,原来早就是她。
他攥着竹竿的手早就攥得没了知觉,到这时才觉出疼来,低头一看,指甲掐进了竹皮里,掐出一排深深的指甲印,有一道掐破了皮,竹屑扎进了指甲缝。竹梯在他脚底下轻轻地晃,他不敢挪脚,生怕一动就弄出声响,叫屋里的人听见。
屋里,老周已经把她那条腿放平了,自己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身往床头去端搪瓷缸。经过窗户的时候,他抬头往后窗这边看了一眼,跟往常每一回一样,看得随随便便,看完就转回去了。他把搪瓷缸凑到她嘴边,等她摸着缸沿喝了几口,才搁回床头,又弯腰从床底下把那只踢掉的凉鞋捡出来,搁在她脚边,在她的小腿上拍了拍,说歇会儿再起,不急。她是谁家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只是老病号派来的一个人。林屿看着他那只手在她小腿上拍那两下,拍得平平常常,喉咙里又是一紧。
推拿床上,她慢慢撑着坐了起来,眼罩还没摘,一只手摸着去够那只凉鞋,摸了两下才摸着,攥在手里,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身上那股药劲往下退。那身肉色湿透了,皱在身上,膝盖上的网袜挂着一绺一绺,破口底下还在往下滴。
林屿看着她,心里只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法当作不知道了。等会儿她从卷帘门底下出来,他该往哪儿躲,是装作没看见,还是迎上去,他脑子里一片空,什么也想不出来。
夹道上头那条天已经黑透了,墙头那蓬枯草看不见了,只剩风从夹道里刮过去,一阵紧,一阵松。林屿立在竹梯顶上,扒着窗台,一动不动,等着窗户里那个人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去。
* * *
窗户里那个人坐在推拿床沿上,弯腰去够那只凉鞋的时候,林屿先动了。他把攥麻了的两只手从竹竿上一根一根掰下来,脚尖往下探,等踩着了底下那根横档,才把身子的分量挪过去,一档一档往下退。梯子在他脚下晃,他每退一档都要停一停,等它稳了再往下。落了地,他的两条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扶着后墙站了好一会儿,墙皮上的潮气透过手心钻进来,冰得他一激灵。
夹道里黑透了,那排腌菜坛子只剩几团模模糊糊的影子。他贴着墙根往外走,脚底下踩着青苔,滑了一下,又站稳了,不敢走快,也不敢回头看那扇窗。拐出夹道,麻将馆的灯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照着门口一地瓜子壳,里头还是那么热闹,洗牌的响动一阵接一阵。他从门口走过去,没人抬头。走到巷子当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卷帘门还拉着大半截,底下那一线光亮着,听不见一点动静。
巷口立着一盏路灯,罩子上积着灰,光是昏黄的,照着底下一小圈水泥地。他走到那圈光里站住,背对着守仁堂那道卷帘门,又转回来,还是觉得不对,侧过半边身子,装成刚从哪儿出来、站在这儿等车的样子。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后头发凉,他这才觉出后背上全是汗,秋衣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透心。
他的手还在抖。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兜里,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手心,掐着掐着就碰到了指甲缝里那根竹屑,一阵细细的疼。他没去拔,就让它那么疼着,这样反倒好受些。脑子里一会儿空,一会儿又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窗户里那些东西,他就盯着路灯底下飞来飞去的几只小虫子看,一只一只地数,总也数不清,又从头来。他早想好了,她要是出来看见他,就说刚从同学那儿出来,同学就住在这附近,他出来透口气,顺便等车。这句话他在心里来回念了好几遍,念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可他又怕她根本不往巷口这边走,更怕她认出他以后,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到这儿,他又把那句话从头念了一遍。
不知站了多久,守仁堂那道卷帘门底下咣当一响,被人从里头往上推开了一截。
一个人弯着腰从门底下钻了出来。她已经把眼罩摘了,一只手扶着卷帘门的门边,另一只手拎着那双细带凉鞋,跟朝下,两根细带在她指头上缠了一圈。她脚上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软面的,两条腿光着,从大衣下摆底下露出来,在路灯底下白得发青。她身上仍旧裹着那件黑大衣,燕麦色的套裙,衬衫领子翻在外头,领口没扣严,底下露出一截肉色的蕾丝,贴在她脖子根上,被路灯一照,泛着一层湿亮的光。大衣的扣子她扣了,可扣错了一颗,左边的衣襟比右边长出一截,歪歪地挂着。胳膊上挎着那只黑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揉成一团的肉色网眼。
她扶着门边站直,往巷口这边走了两步,第三步刚迈出去,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林屿离她不过几步远,两步就到了跟前,伸手一捞,正好托住了她一条胳膊。她半边身子的分量一下子压到他手上,沉甸甸的,隔着大衣都烫手。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等她把脚踩实了,才稍稍松开一点,手还虚虚地托着,不敢全撒开。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脸林屿认得。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左边嘴角下那粒小痣,半个月前那回,也是这张脸站在他家门口,冲他略点一点头,看他一眼就挪开了。这会儿那张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眼睛底下还留着眼罩压出来的两道红印子,嘴唇干得发白。她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是散的,过了好几口气才聚拢,等看清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是……"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从喉咙里刮出来,"老三家的林屿?"
"二姨。"林屿说。
她的脸白了一阵,又一点一点红上来,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比那两条发青的光腿还扎眼。她往后缩了缩胳膊,想从他手里挣出来,可腿上没劲,一挣,人又往下一沉,只好又让他托着。她垂下眼睛,看着他托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嘴唇动了几回,都没出声。
林屿什么都没问。他看着她大衣上那颗扣错的扣子,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鞋,喉咙里又干又紧,过了一会儿,才把早就想好的那句话说出来。
"我刚从同学那儿出来。"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在他脸上找什么,找了一会儿,没找着,眼睛又垂下去了。她把那只拎着凉鞋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没处藏,只好那么垂着。
"……我来看腰。"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完自己先把脸别开了,盯着巷子另一头的黑处,好像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林屿嗯了一声,没往下接。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她大衣下摆往两边翻,她光着的小腿在风里打了个哆嗦。他把她往路灯底下扶了扶,说:"二姨,我给你叫个车。"
她没推辞,点了一下头。
巷口外头就是大街,这个时候车不多,他扶着她站在路牙子上,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伸出去拦车。头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开过去没停,第二辆停了,司机摇下窗户问去哪儿。他回头看她,二姨扶着他的胳膊往前挪了一步,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声音哑,司机让她又说了一遍,才点头说上来吧。
林屿拉开后座的门,一只手护着门框,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臂,看着她弯腰坐进去。她坐下去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是跌进座位里的,那双凉鞋从她手里滑出来,掉在脚垫上。他弯腰替她捡起来,搁在她身边的座位上,把车门关好,自己绕到前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开动了。她靠在后座的车窗上,脸偏向外头,一路一句话都没有。林屿坐在前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头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耳朵却全在后座上。他听得见她的喘,比平常人重,一口一口压着,压不住的时候就漏出一点哑哑的气。她那只黑皮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有一回车拐弯拐得急,她的身子往门那边一歪,额头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司机说了句对不住,她没应。
车里暖风开得足,没过一会儿,一股味就从后座飘了过来。是推拿油的味,辣辣的,冲鼻子,里头还混着别的,汗的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闷在暖风里,越闷越浓。林屿闻着那股味,窗户里那一幕幕又往他眼前涌,他咬住了后槽牙,把脸转向侧窗那边。司机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伸手把自己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一点,又被暖风捂了回去。
林屿抬眼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只框得住她半张脸。她闭着眼,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车一颠,她的头就跟着轻轻磕一下,她也不躲。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扫过去,每扫过一回,他就看得见她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看得见她两颊烧得通红,那红不是冻出来的,是从里头往外烧的。她的嘴唇干得厉害,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裂开一道小口子,嘴角下那粒痣,在一明一暗的光里时隐时现。
他想起老周拿着那只大瓶对着灯晃的样子,想起那一句"要烧一晚上"。这会儿那股劲还在她身上烧着,烧得她坐都坐不直,可她还睁着眼睛报得出自家小区的名字,还认得出他是谁,还记得要把手里的鞋往身后藏。他把眼睛从后视镜上挪开,盯着前头的路,再也没往镜子里看。
司机开得不快,过了两个红灯,拐进一条小路,又拐了两个弯,在一片老式楼房跟前停了下来。司机说到了,林屿付了钱,下车,绕到后头拉开车门。
她扶着车门框想自己出来,一条腿刚伸出去,人就往下滑。林屿赶紧伸手架住她,把她从车里扶出来,凉鞋和那只黑皮包也一并替她拿着。车门一关,出租车就开走了,尾灯在小路尽头一拐,没了。
楼底下没有灯,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照过来一点光。她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撑着门边的墙,想站直,站了两回都没站住,腿直打颤。
"我扶你上去。"林屿说。
她没吭声,也没摇头。他就一手托着她的胳膊肘,一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不贴上去,只隔着一拳的空,扶着她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跺了一下脚,头顶的声控灯亮了,是那种发黄的灯泡,照着一段水泥台阶,边上的铁扶手漆皮掉了好几块。她扶着扶手往上走,每迈一级就停一停,喘两口气,再迈下一级。她喘的时候身子往他这边靠一靠,随即又自己撑开,过一会儿又歪过来。
"你回吧,"走到第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说,"我自己能上去。"
她说完,抬脚去迈下一级台阶,脚尖磕在台阶沿上,人往前一扑。林屿一把攥紧了她的胳膊,把她拽住了。
就是那一攥,他的指头隔着大衣的袖子滑下去,滑到她手腕那儿,碰着了袖口底下一块皮肉。那一小块皮肉跟旁边的不一样,摸上去是皱的,硬硬的,凸起来一小片,他的指头在上头停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刚才在窗户外头,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没松,也没挪开,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等她站稳。
她好像没察觉,低着头喘,过了一会儿,又往上迈。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他们走到哪儿,那一层的灯就亮起来,身后那一层的灯过一会儿又自己灭了,楼道里只有他们这一截是亮的,前头黑着,后头也黑着。她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有时候停的工夫长了,头顶的灯就灭了,林屿再跺一脚,灯又亮起来,照着她垂着的脑袋和她那只扶着扶手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她身上那股热隔着大衣都透出来,烘得他托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心里也出了汗。他不敢往她身上看,只盯着脚底下的台阶,眼睛跟着她的脚尖走。
"你回吧。"她又说了一回,声音比刚才还哑,"这么晚了,你们学校……"
她没说完,又往上迈了一级,腿一抖,整个人靠在了扶手上,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不再说话了,也不再让他回去,只是喘,一级一级往上挪。林屿托着她的胳膊肘,陪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那双凉鞋拎在他另一只手里,两根细带垂下来,随着他的步子一荡一荡。
总算到了她家那一层,她靠在门边的墙上,从大衣兜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手抖得插不进锁眼,钥匙在锁孔边上划了好几下。林屿没伸手去接,就站在一边等着,等她终于把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拧开了门。屋里黑着,一股凉气从屋里扑出来,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干净味。
"今天……"她扶着门框,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今天真是碰巧了。"
"嗯,"林屿说,"碰巧。"
* * *
她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好几下,才摸着开关,一按,门厅的灯亮了。林屿扶着她进门,她弯腰想换鞋,腰刚一弯,人就往鞋柜上倒,他赶紧托住她,说别换了,先进去坐着。她没再坚持,扶着墙往里走,脚上那双平底鞋在地板上蹭出轻轻的沙沙声。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只摆着一张两人坐的布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上头什么都没有,连个杯子都不放。她往卧室那边抬了抬下巴,林屿扶着她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又替她把灯打开。
卧室收拾得一丝不乱。床上铺着一条浅灰的床单,被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床单抻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找不着。靠窗摆着书桌,一摞文件夹搁在上头,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按颜色一层一层码好,边角对齐,旁边一只笔筒,里头的笔一律笔尖朝下。台灯的灯罩上没有一点灰。墙上没挂照片,也没贴画,只有一面方方正正的穿衣镜,擦得一个指印都没有。整间屋子干净得像是没人住过,只有空气里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说明这儿每天都有人收拾。
林屿扶着她走到床边,让她在床沿上坐下。她一坐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又用两只手撑住了床,没躺下去,就那么撑着,低着头喘。屋里的暖气烧得不旺,她额头上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大衣领子底下那截蕾丝贴在脖子上,湿漉漉的。他把手里那双凉鞋放在门边的地上,摆正了,又把那只黑皮包搁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拉链那儿露出来的那一角肉色,他没多看,伸手把包往里推了推。
他站在屋子当中,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就那么四下里看了一圈。
这一看,他看见了床尾墙角那只笼子。
那是一只铁丝狗笼,大号的,比他宿舍里那张书桌还长,一根一根的铁丝焊成方格子,漆成黑色,笼顶上有一个提手,笼门朝着床这边,门上挂着一根小小的插销,拔开了,门虚掩着。笼门口的地板上摆着一只不锈钢的盆,圆圆的,盆沿往外卷着一道边,擦得锃亮,屋顶的灯照进去,盆底映出一小团白光。盆是空的,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一粒渣子都没有。
林屿盯着那只盆看了一会儿,又去看笼子里头。笼底铺着一块深色的垫子,同样干干净净,平平地铺着,上头没有一根毛。他又往屋里别处看,床底下,门背后,书桌底下,哪儿都没有狗窝,没有狗粮袋子,没有牵引绳,没有啃过的骨头和玩具,连地板上都没有一根狗毛。这屋里干净得连人住过的痕迹都少,更不像养过什么活物。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没敢再靠近。
"你养狗?"他问。
她撑着床沿的手一紧。她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床尾看了一眼,看见那只笼子,又看见那只盆,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在巷口那会儿还厉害,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上那截露出来的肉色蕾丝边上。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出来,声音又哑又快。
"朋友寄放的。"
她说完就把眼睛挪开了,不再往床尾那边看,两只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又松开,把那片抓皱了的床单捋平。这句话说得又快又平,不知怎么,倒有几分是她平常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了。
"你回去吧,"她紧接着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学校。"
林屿嗯了一声,他信了,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床尾瞟,那只盆擦得锃亮,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人用的东西。
"那我给你倒杯水再走。"他说。
她没拦。他去厨房找了一只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端回来递过去。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抖,水在杯子里晃,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到半杯才停,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说:"走吧。"他想提醒她大衣扣子扣串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林屿退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床沿上,大衣没脱,扣错的那颗扣子还错着,两条光腿并拢着,脚上那双平底鞋的鞋尖对着鞋尖。她没抬头,也没看他,床尾那团黑铁丝在她身后沉沉地蹲着。他替她带上了卧室的门,又穿过客厅,把大门也带上了,门锁咔地合上。
楼道里的灯又是一层一层地亮下去。他下得很慢,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他打了个寒战,才觉出自己外套里头那件秋衣早就被汗浸透又捂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背上。
他没走。他站在楼底下那片黑地方,背靠着一根电线杆,抬起头往上找她那扇窗。整栋楼大半的窗户都黑着,只有几扇亮着,他数着层数,找到了,那扇窗亮着,窗帘拉着,透出来一片暖黄。他就那么仰着脖子望,过了很久,脖子都酸了。那片暖黄亮了一会儿,忽然灭了,那扇窗跟别的窗一样黑了下去,再也分不出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楼上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漏下来几句笑声,过一会儿也没了。风把楼前那排光秃秃的树吹得呜呜响,他把手揣进兜里,指甲缝里扎着的那点竹刺还在,一碰就疼。他这才转身往大路上走。
那天夜里他坐最后一趟公交回了学校,宿舍楼的门已经锁了,他敲了半天门房的窗户才进去。302屋里黑着,朱有福的呼噜一声接一声,他摸黑爬上床,衣裳都没脱,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睁着眼睛躺着。他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又扣了回去。
他一夜都没睡着。只要闭上眼,先冒出来的就是那颗痣,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一明一暗;再一闭眼,又换成那只盆,圆圆的,锃亮的,干干净净地摆在笼门口,盆底映着一小团白光。痣,盆,痣,盆,来回地换,直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泛了白,楼道里有人趿着拖鞋去水房打水,他还睁着眼。
* * *
礼拜五一早,302屋里先是赵子航的闹钟叫,一连叫了三遍才被他摸着按掉。接着猴子从对面的铺上翻下来,趿着拖鞋去水房,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喊大家起来,说今天第一节是那个老头的课,点名点得最狠。朱有福早就穿好了衣裳,坐在下铺系鞋带,系完了抬头往上看,问林屿走不走。
林屿说他头疼,不去了,让猴子帮他喊一声到。猴子凑到床边,扒着床栏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脸色是够难看的,昨晚上哪儿野去了,半夜才摸回来。林屿没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赵子航在门口催,说再磨蹭就迟到了,朱有福出门前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倒了,续了半杯热的,搁在床栏底下,说你喝点。三个人这才拎着书包出去,门砰地一关,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到楼梯口就听不见了。
屋里一下子空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里斜进来,照在对面那张空桌子上,桌上扔着猴子没吃完的半个包子。暖气片咝咝地响,楼下有人在拍篮球,一下一下的,闷闷的。林屿躺着没动,等那拍球声停了,才伸手把床帘拉上,四面拉得严严实实,床帘里头暗下来,只剩布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他在里头躺了一会儿,眼皮干得发涩,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可就是睡不着。昨晚那只盆还在他眼前亮着,他翻个身,它也跟着翻过来。
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屏幕一亮,那点光就把他整张脸都照白了。
那个论坛他没收藏,可网址他记得,手指头自己就打了出来。页面转了半天才出来,边上不时弹出卖药的广告,他一个个叉掉,翻到那个分区,找着那个"大佬",点开主页。上礼拜三夜里他只看了最新的那一帖,往下就没敢再翻,这回他拇指按着屏幕,一帖一帖往上推,往从前推。图都差不多,同一副宽眼罩,同一身肉色,有的在宾馆的床上,有的在一间他认不出来的屋里,配文都只有一两句,从不说地方。他滑得很快,不敢在哪一张上多停,好像停久了,那张图就会认出他来。
楼主发帖发得规矩,差不多半个月一帖,有的是图,有的只有字。翻过去三四帖,他的拇指停住了。那一帖没有图,只有一张手写的单子拍下来,纸是方格的,字写得板正,一条一条列着,标题就两个字:"任务"。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头几条写的是她每天几点给他发一条消息,出门穿什么,哪几天不许穿裤子。每一条后头都留着一小块空白,有两条被一道横线划掉了,划得干干脆脆,旁边用另一种笔迹写着"不接"。单子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愿意的,自己划。"再往下一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睛像被钉在了那几个字上。
笼子放卧室,盆每天摆在笼门口。
这一行跟别的几条一样,写得板板正正,没有一点多余的笔画。
他往下翻,底下跟着一张配图。拍的是一间卧室的墙角,一只黑色的铁丝狗笼贴着墙摆着,笼门开着,门口那只不锈钢盆,跟昨晚看见的一样亮。笼子后头那面墙是白的,墙根上方有一块插座,白色的面板,左上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林屿盯着那块插座。昨晚他站在那间卧室里,四下里看了一圈,看见了笼子,看见了盆,那块插座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可这会儿它在照片里一出来,他就认出来了,就在笼子后头,左上角磕掉一小块漆,一模一样。还有那块浅灰的床单露出来的一角,还有床尾那根床腿,都是昨晚他亲眼见过的。他想起昨晚他就站在离那面墙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她那双凉鞋,眼睛从笼子扫到盆,从盆扫到床底,扫来扫去,偏偏没往这上头想。那间屋子收拾得那么干净,连一根头发都找不着,他还当是她天生爱干净,如今再想,单子上没准也写着,他不敢往下翻。
他把手机往下放了放,盯着床帘的布看了一会儿,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一直落到底,压得他喘不上气。朋友寄放的,她是这么说的,他也信了。他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字地看,一读到"每天"两个字,那只盆就浮到眼前,干干净净,盆底亮得照得见人,是每天都擦过的。
他又把手机举起来,接着往上翻。
再往上一帖,楼主发了图,一连好几张。配文只有一行:"任务完成。"
第一张是那只笼子。笼门关着,里头跪着一个女人,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两只手撑在笼底,膝盖并着,背弓着,头低低地垂下去,凑在笼门口那只盆里。她身后插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浅棕色的,从她屁股中间垂下来,一直拖到笼底的垫子上。她在吃盆里的东西,脸埋在盆沿上,看不清在吃什么,只看得见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到盆边上。笼子的铁丝一格一格地切过她的后背,把那一片光溜溜的肉切成一个个小方块。照片是从笼子斜上方拍下来的,灯光暖黄,打在她背上,书桌的一角也拍进去了,桌上那摞文件夹按颜色码着,几种颜色挨个摞着。林屿看着那一角,喉咙里堵得发慌。
林屿的拇指停在那张图上,停了很久,才往下划。
后头几张,她还在笼子里,换成了跪趴的样子,屁股冲着笼门那头,一个男人半跪在笼门外头,身子探进去,两手扣住她的腰,从后面操她。男人只拍进来半截身子和一条胳膊,脸在画面外头,看不见。她的脸被撞得压在笼底上,半边脸挤在铁丝格子里,嘴张着,那根尾巴随着男人往前撞,一下下地晃,一会儿摆向这边,一会儿甩到那边。她浑身都是汗,后背上亮晶晶一片,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汇到尾巴根那儿。
最后一张拍得最近。她侧着脸压在笼底,那副宽眼罩还戴着,遮到鼻梁底下,嘴和下巴露在外面。林屿把那张图放大,放到最大,那半张脸就占满了整块屏幕。左嘴角下头一颗黑痣,清清楚楚。她压在笼底的那只右手翻着,腕子内侧正冲镜头,那一块旧疤皱巴巴地印在那儿,颜色比旁边浅。
他认出来了。其实翻到那块插座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后头每一张都只是把他早知道的事再往他眼睛里摁一回。他一直在等哪一张能让他认错,翻到最后也没等着。他将手机拿远了些,胳膊伸直,想跟上礼拜三夜里一样,把她当成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可这一回不行了,那张脸他昨晚从出租车前排的镜子里看了一路,在楼道的灯底下看了一层又一层,拿多远都是那张脸。
图底下有楼主的几句配文,字不多:"任务是她自己接下的,她可以不接。她原来那个词照样有效,说了就停。这几张发出来,她点过头。"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他知道这几句是写给底下那些人看的,可他看着,心里还是乱。底下的回复跟上礼拜三那帖差不多,有人说这尾巴选得好,有人问笼子哪儿买的,有人追着要约,楼主一个都没回。有一条回复说"这是真听话",底下好几个人起哄,他看得胃里一阵翻腾,把那一串回复飞快地划了过去。
林屿发觉自己硬了。他就那么侧躺在床帘里头,手机举在眼前,被子底下那东西胀得发疼,顶着秋裤。他知道那是谁,他昨天晚上扶着她上了楼,替她倒了半杯水,看着她捧着杯子的两只手发抖,可他还是硬了,硬得他自己都不敢认。他恨自己这副身子,恨得牙根发酸,可越恨,那股劲越往上顶。他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扣,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他自己的汗味,闷得他直想吐。
他扣了没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还是那最后一张,她侧着的那半张脸,那颗痣。他往回划,回到第一张,又一张一张往下看,到了男人从后面撞她那几张,他又扣上,过一会儿又翻开。帐子里闷得厉害,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后背也湿了,翻来覆去,手机都捂得烫手了。
窗外那拍篮球的又来了,球砸在地上,一声声地闷响。林屿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盯着床帘顶上,眼睛酸得发胀。
他想起昨晚她坐在床沿上,脸红到耳根,说"朋友寄放的",说得又快又平。他那时候还替她圆了一圈,想那条狗多半给了别人照看,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狗。那只盆是擦给谁看的,那只笼子是给谁跪的,他这会儿全知道了,可昨晚站在那间屋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问了一句"你养狗"。守仁堂里那瓶药她喝得一滴不剩,老周念的那几条他也一条一条听见了,可他没想到,那些只是她答应过的事里头的一小截。他递水的时候她没看他,接过去的两只手抖得厉害,杯沿碰着她的牙。他还想起她在楼道里一回一回地说"你回吧",到了门口又说今天是碰巧。她以为是碰巧,那就让她这么以为吧。他又想起临走前回头那一眼,黑大衣都没脱,人规规矩矩地坐着,跟照片里笼子里那个人怎么也对不上,可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他又想起她在守仁堂里,蒙着眼睛,一件一件叠衣裳,最后还把衬衫领子抹平。那一回他看着她,看的是窗户里的她,这一回看的是照片里的她,两回都是她自己要的,单子是她自己接的,那个词随时说得出口,她点过头,她说过"是"。她不知道他看过,不知道昨晚扶她上楼的人在守仁堂的后窗外头蹲了一傍晚,更不知道这会儿他躺在宿舍的床帘里,一张一张翻她的图。
林屿把这些在心里一样一样摆好,摆到最后,只剩一句话。这些东西谁也不能拿去逼她,他不能,他也不会。他就是知道了,往后只能揣着,揣在他自己心里,跟谁都不说。
可他又放不下。那个"大佬"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岁数,在哪儿上班,她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这个人给她写单子,让她把笼子摆在卧室里,盆每天摆在笼门口,让她去守仁堂,然后把图一张一张发上来。
楼里的铃响了一遍,走廊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又慢慢静下去,第一节课大概完了。他盯着那个网名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
最后他点开了论坛的注册页。用户名他随手打了一串字母,后头跟着几个数字,密码设了一个,手机号填上,验证码发过来,他输进去,页面一跳,就注册好了,头像是系统给的一个灰扑扑的小人。他犹豫过要不要换一个,想了想,就让那个小人待着,谁也认不出谁。他回到"大佬"的主页,找着私信那个按钮,点开,对话框是空的,光标在里头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他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她好不好,想问那个笼子,可每一句打出来都不对,打出来就删了。到最后,对话框里只剩一行。
能加个好友吗。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没加称呼,没加别的,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停,按了下去。那行字跳到对话框右边,底下一个小小的"已发送"。他盯着那三个字,等了半晌,对面没有动静,那个网名旁边也没有亮起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从那个人那儿要什么,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搭理,真搭理了他又能说什么。他只知道,不发这一句,他今天躺不下去。
他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推到枕头底下最里头,推进枕头和床板中间的缝里。然后他平躺下来,两只手搁在被子上,盯着床帘顶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是黄褐色的,边上一圈深,里头浅,不知道是哪一年谁洒上去的,他在这张床上睡了这么久,从来没正眼看过它,眼下却看得一清二楚,看着看着,那圈边好像在慢慢往外洇。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喊着谁的名字,又没了声。窗外拍篮球的停了,只剩暖气片在咝咝地响个不停。他躺在床帘里头,身子僵着,等着枕头底下那部手机震一下,又怕它真的震。过了很久,他才觉出眼睛又酸又涩,眨一下都疼,可他还是不敢闭,一闭上就是那只笼子。
* * *
林屿礼拜天下午去了图书馆,在四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摊开一本电路分析,从吃过午饭坐到窗外的天一层层阴下来,那一页上的例题仍旧没算完。暖气烘得人眼皮发沉,邻座的女生翻书翻得很轻,他拿笔帽在草稿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纸上落了一排小黑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电流电压,是礼拜四傍晚那扇窗里一身发亮的肉色。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是老周的微信:"她来了。"
他把书塞进包里,下楼时差点撞上抱着一摞书上来的管理员,连说了两声对不住。公交车上人不多,他站在后门边,一路攥着扶杆,攥得手心发潮,车窗外的梧桐一棵棵往后倒,他一棵也没看进去。礼拜四夜里扶着那个人上楼,卧室墙角那只笼子,这两天这两样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翻得他觉都睡不踏实。
巷子没变样,礼拜天比平日热闹些,有人在门口支着小桌喝茶,有人蹲在自行车铺前头等着补胎。守仁堂门脸上那扇卷帘门落下了大半截。他绕开门口,从旁边夹道里侧着身子挤进去,绕到后墙,竹梯还靠在老地方,梯脚陷在湿泥里。他踩上去,攀着梯档往上爬,到了最上头那一格,站稳了,一只手扶住窗台,另一只手按上窗框,指腹底下摸到的仍是上回那块卷起来的漆皮,糙糙的,一碰就掉渣。
他的手在窗框上停了半天。礼拜四他也扒在这儿,看一个蒙着黑蕾丝的女人在这屋里被弄了一整个傍晚,到最后才认出那是谁。那回碎花帘子一直没拉,整扇窗敞亮着,今天帘子却拉上了,只在当中留下一道缝,里头那张推拿床也没换,只是蓝格子单子撤了,铺上一条素净的白布单子,四个角都抻得不见一道褶。他盯着那张床,眼前却总晃着礼拜四那一身肉色,油光光的,在台灯底下亮得刺眼。
晓棠就站在床边。
她正低头解大衣的扣子。那件牛角扣的白呢大衣林屿认得,垂到膝盖,一排乳白的牛角扣挨个吊着,她从上往下一颗颗地解,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半天才褪出一颗。脚上那双白短靴的靴口刚齐脚踝。算起来,这是她来守仁堂推拿的第二十四回了。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她捏着两片衣襟往两边一分,顺着胳膊褪下来,随手叠了两叠,搁到方凳上。
林屿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
大衣底下,她上身什么也没穿。两只乳房白白地露在台灯底下,屋里还没暖透,乳头早缩成了两粒硬硬的小疙瘩,乳晕也收紧了一圈,两条胳膊上冒出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身只有一条白色的连裤袜,丝光的,从脚尖一路包上来,包过小腿,包过膝盖和大腿,一直包到腰上。腰头是一道宽宽的松紧,勒在肚脐下头两指的地方,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上头那截小肚子软软地鼓出来一点。那丝光料子又薄又密,底下的皮肉透着粉,灯一照,整条腿上浮着一层冷冷的亮,顺着腿的弧度往下流,膝盖上亮一块,小腿肚上又亮一块。袜腰上还留着一截没剪干净的线头,是新拆封的。裆底是整的,缝着一块菱形的加厚布,严严实实,绷得平平的,没有开口,里头什么都没穿。
她挪了挪脚,两条腿往一块儿并了并,丝光贴着丝光一蹭,膝盖上那块亮就滑下去,滑到了小腿上,又滑回来。
这条袜子不开档,林屿看一眼就明白了。店里开了档的有的是,她偏挑了一条不开的,她是要老周自己动手,用他那根粗手指头,在那块整整的布上替她挑开一个口子。她光着上身裹着大衣坐了一路公交,丝光贴着腿蹭了一路,大概一路都在想着待会儿那一下。
她身上的香他在梯子上闻不到,可他记得。上个月在自习室,她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围巾里那股暖烘烘的味道就散开来,有一点洗发水的清香,底下压着她自己的一点甜,他凑过去闻,她红着脸拿笔戳他的胳膊。
老周撩起蓝布帘走进屋,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水,在褂子前襟上擦了两把。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从她光着的胸口看到她腰上的松紧带,又往下看到那块整整的裆底,嘴角动了动。
"又是啥也没穿。"他说。
晓棠两只胳膊抬起来想挡,抬到半路又放下了,脸从脖子根一路红上去。
老周走过来,没急着碰她,拿手背在她胳膊上贴了贴,嫌凉,转身把墙角那台小电暖器拎到床边,拧开了。电暖器的红光亮起来,照在她白丝光的小腿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粉。
"今天换个耍法。"他说,"今天你别出声,出一声我就停一下,行不行?"
晓棠抬起眼睛,抿着嘴唇望他。
"喊停照样作数,"老周又说,"那个跟这个不搭界,你说停,我就真停。"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点完了,她自己从床头扯过一条叠好的白毛巾,卷了两卷,咬进嘴里,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林屿扒着窗框,心口一阵乱跳。上上回是数数,这回是不许出声,她嘴里咬着一条毛巾冲着别人笑,好像这是一桩多好玩的游戏。林屿的喉结滚了滚,干咽下一口唾沫。
老周让她躺上去。她先在床沿上坐下,把两只白短靴蹬掉,并排摆在凳子腿边,才爬上推拿床,身子底下的竹框吱嘎叫了一下,她仰面躺下,后脑落在床头那块叠成方块的枕巾上,两条腿屈起来,膝盖并着,脚掌踩着单子。老周站在床边,先不碰她的腿,一只手搁上她的小肚子,掌心贴着肚皮往下滑,越过腰头,落到丝光上,隔着那层料子,在她腿根中间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按住了。
他的手掌糙,蹭着丝光沙沙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他空着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搁上了她的胸口,先拿掌心把一边乳房整个兜住,焐了一会儿,等那点凉焐没了,才用拇指去拨那粒缩紧的乳头,拨一拨,又捻一捻,那粒乳头在他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胀了起来。他不急,按住了就那么揉,掌根压着,四根指头并拢,顺着那块加厚布来回地磨,一回轻,一回重。晓棠屈着的两条腿抖了抖,膝盖往两边松开一点,又并了回去,鼻子里出的气渐渐粗了。
老周的中指沿着那块布的边往下描,到了底又折回来,在正当中按下去,按得那层丝光陷进去一个小窝,一松开,丝光弹回来,又平了。他每按一下,她的肚皮就往里吸一下,腰头也跟着陷一陷。他的手有时离开那块布,顺着大腿内侧往膝盖那边抚过去,丝光被掌心推得沙沙地响,抚到膝弯又折回来,回回都比上一趟更挨近腿根。
晓棠咬着毛巾,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刚冒出来就断了。
老周的手停了。他把手抬起来,悬在她腿间上头,一动不动。晓棠睁开眼看他,那只手就悬在那儿,离她只差一指,她的腰往上一挺去够,却扑了个空,眼睛里一下子急出了水光,咬着毛巾冲他直摇头,意思是她再不出声了。
老周过了片刻,才把手放回去。
这回她憋住了。他揉得比刚才重,她就把毛巾咬得更深,两只手抓着身子底下的单子,下巴往上抬,鼻翼一张一合地往外喷气,硬是没再漏出一点响动。
老周的中指勾起来,指尖抵住那块加厚布的正中,往外一挑。丝光绷紧了,裂开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响,林屿隔着窗缝看不真切,只看见他的指甲在那儿一挑,那块白上就破开了一点暗。
老周的手指从那个口子里探了进去。
晓棠的腰往上一弹,后脑在枕巾上蹭了一下。林屿从侧面能看见老周那只手腕压低了,手背朝上,指头埋进她腿间看不见的地方,往里一送,咕叽,那声响透过玻璃传过来,又湿又小。她嘴里塞着毛巾,胸口猛地往上一提,硬忍住了,胸脯起伏得厉害,两只乳房也跟着颤。
老周的手腕慢慢动起来,送进去,抽出来一点,再送进去。他不往深里急,只在里头勾着,指节往上一屈,抵住前头那一块揉,水声咕叽咕叽的,一回比一回黏。晓棠的两条腿再也并不拢了,膝盖往两边软软地倒下去,脚掌还踩在单子上,两只脚的脚趾在白丝光里死死蜷着,蜷得袜尖都起了皱。
她的脖子绷着,汗从鬓角冒出来,一缕头发粘到了脸边。她不敢哼,浑身的劲都往嘴里那团毛巾上使,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林屿看得分明,咬肌在脸颊上顶出一个小包,牙齿隔着毛巾磨出一点咯吱咯吱的响。
老周又添了一根手指。林屿只看得见他那只手腕又往下压了压,两根指头并着送了进去,手腕转了半圈,咕啾一声,又转回来,她的肚皮猛地一缩,两边膝盖往里夹了夹,又被他的小臂挡了回去。
林屿的手扒在窗台上,指节抵着冰凉的水泥,攥得发疼。他看她憋,比看她叫还难受。她叫的时候那声音是往外散的,散在一屋子里,这会儿她什么都不出,那些声音全闷在她身子里头,闷在她咬毛巾的牙上,闷在她蜷起来的脚趾头里,一点一点攒着,攒得她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老周的手腕快了起来。晓棠的小肚子开始一抽一抽,腰头那道松紧随着往里吸的肚皮一陷一陷,她两只手松开单子又抓紧,把单子拧出了两个旋。她咬着毛巾,眼睛瞪着屋顶,眼眶里汪着水,喉咙里咕了一声,刚冒头,她自己一咬牙,又给咽了回去。她的脚跟在单子上一下下地蹬,单子被她蹬得往床尾溜了一截。老周的手顿了半拍,见她没再出声,才又动起来,指节往上一顶,按着那一块使劲地揉。
她的腰猛地拱了起来。水是从挑开的破口里喷出来的,呲地射出一道,斜斜地飞出去,越过老周的手腕,打在他褂子前襟上,又溅回她自己腿上。她屁股往上一抬,紧跟着第二道,来得更急,哗地浇到了床边的地上。老周的手没撤,掌心兜着那片破口,水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第三道弱了些,呲地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沿着臀缝往下流。她每喷一回,身子就抖一回,前一回还没落尽,后一回又顶上来,嘴里却一声都没有,毛巾被她咬得变了形,喘得又急又短,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出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
喷完了,她的腰才落回单子上。水从那个口子边上往外洇,白丝光一沾水就变了样,原先那层冷冷的亮没了。湿的地方变得发透,底下的肉色显了出来,一圈一圈往外扩,先洇满了裆底那块菱形布,又顺着两边腿根往大腿上爬,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湿痕,一道长,一道短。屁股底下的单子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在她身下,两条腿摊在那里,还在止不住地打颤。屋里这会儿准弥漫着甜腥气,林屿隔着玻璃闻不着,脑子却自作主张替他闻见了,跟她围巾上那点甜搅在一处。
晓棠把嘴里的毛巾吐了出来。毛巾落在她胸口,当中一圈深深的牙印,湿了一块。她张着嘴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脸去看老周,眼睛亮亮的。老周抽回手,在她腿上那片湿丝光上抹了一把,拿起那条毛巾,替她把鬓角的汗和眼角的泪一并擦了。远处谁家放起了一群鸽子,鸽哨呜呜地从屋顶上头掠过去,巷子里有人拖着长腔吆喝磨剪子戗菜刀,林屿这才觉出耳朵里又有了声音。晓棠伸手捏住老周的袖口,冲他晃了晃,意思是她一声也没出。老周点点头,把毛巾塞回她手里。
林屿扒在窗外,手心湿透了。她喷的时候一声都没出,他却觉得那一声在他耳朵里响个不停,比哪一回都响。她咬着一条毛巾,把浑身的劲都咽回肚子里,喷完了还要伸手去扯人家的袖子,告诉人家她守住了,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老周把溅湿的褂子前襟抖了抖,蹬掉布鞋,抽了裤带,把灰布裤和秋裤一并扒下来,叠了两折搁在方凳上,压住她那件呢大衣的一角。他底下早就硬了,从花白的毛里直挺挺地立出来,紫黑紫黑的,青筋一道道盘在上头。
推拿床是顺着后墙横放的,他走到床尾,在那道短边上坐下,背对着床面,两腿分开,脚踩着地,脸顺着后墙冲着屋子另一头,林屿从窗缝里看过去,正好是他的一个侧面。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晓棠撑着胳膊坐起来,顺手把那条毛巾搁到床头的枕巾上,从床侧挪下来,脚一沾地腿就一软,扶住他的肩膀才站稳。她转过身,拿后背对着他,两只手往后探,找着他的两只膝盖,扶住了。她叉开两条腿,跨到他大腿外侧,屁股一寸一寸往下落,到了一半,老周一手捏住自己那根往上一扶,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胯,朝丝光上那个破洞送过去。
噗嗤一声,她坐下去了半截。
她的身子一僵,嘴张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愣是没出声。她扶着他的膝盖缓了缓,咬住一边嘴角,又往下坐,一直坐到了底,屁股贴住他的大腿根,两个人连在了一处。
她的侧脸正对着后窗。
林屿跟她隔着一层玻璃、一道帘缝,不过三四步远。台灯在她身后,光从背后斜着打过来,给她的身子描了一圈亮边,他看见的是她半张侧脸,额头、鼻梁、下巴连成一道起伏的线,咬着的那边嘴角往下抿着,被光勾得清清楚楚。外头天阴着,屋里亮着灯,她眼角只要往这边一斜就是他这张脸,可她瞧不见他。
老周没动,两只手搁在她腰上,坐在那里等她自己来。
晓棠扶着他的膝盖,屁股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沉下去。她抬得小心,怕一使劲就叫出来,脚尖踮着地,小腿上那层丝光被绷得发亮。她沉下去,两只乳房往下一坠;她抬起来,乳房又往上一颠,乳头在台灯的光里晃出两道小弧。
她渐渐快起来,屁股一回回砸到老周腿面上,啪啪的声音闷闷的。他把她撑得满,她每坐下去一回都得先停一停,等那股撑劲过去,再抬起来,小肚子在那道松紧上头一收一收。汗从她胸口中间那道沟里往下淌,流过肚脐,被腰头截住,洇进了松紧里,松紧上沿湿了窄窄的一圈。她的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后颈上,随着她身子上下,一下一下扫着老周的胸口。从侧面看过去,她腿间那一处陷在两个人身子的影子里,林屿看不真切,只看得见她那两条白丝光的腿往两边张着,跨在他膝盖外头,大腿一抬一沉。湿了的那片从腿根往下透着肉色,干着的地方还亮着,一截透,一截亮。
坐到第七八下,她憋不住了,喉咙里"啊"地冒出半声。
老周两只手一收,攥牢了她的两边胯骨,把她按在腿上不许动。
晓棠被按在那里,身子里头给撑得满满当当,却一点也动弹不得。她扭了扭腰,没扭动,屁股往下一挫,又被他的手托住。她急得直喘,下巴一抬一抬的,一个劲地摇头,那半张侧脸在灯光里一晃一晃,摇得头发都散了,一绺搭在了胸口上。
老周数着她的气,等她喘匀了,才松开手。说好出一声停一下,他就只停这一下,不多也不少,守这个规矩跟他抓药似的,秤杆子不平不撒手。
她自己又动了。这回她把一只手从他膝盖上挪开,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头压在嘴唇上,只剩另一只手撑着,屁股抬得更高,落得更重。她的两只脚踮在水泥地上,白丝光的脚尖被地上的凉激得一缩一缩,每回落下去,脚背就绷成一道弓,脚趾头抠住地面。每落一下,捂着嘴的那只手底下就闷出一点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得跟蚊子叫差不多,老周没跟她计较。
林屿的眼睛没离开过她。那半张侧脸离他不过几步,下半截被手捂着,从耳根到下巴涨得通红,鼻梁上沁着一层亮亮的汗。他眼前忽然叠上来另一张脸,蒙着一层宽宽的黑蕾丝,从额头遮到颧骨,嘴唇半张着,也是在这间屋里,也是在这盏台灯底下。两张脸一上一下地晃,一会儿是晓棠捂着嘴的手,一会儿是那片蕾丝底下透出来的眼皮。他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晓棠,可那层黑蕾丝的影子揭不下去,就贴在她脸上。
老周的手从她胯上挪到膝盖上,攥住了往外掰,把她两条腿掰得更开。他那只抓药的手掌全是老茧,攥着她左边膝盖一使劲,掌心那层硬茧刮过丝光,刮起了一根丝。那根丝一断,底下就开了一个小口,跳线顺着膝盖往大腿上爬,一节一节地往上跑,拉出一道细细的梯子纹,露出底下一线白肉。
晓棠垂眼瞥了瞥那道跳线,没顾上管,屁股又落了下去。
老周的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捏住了她胸前那粒乳头,往外一揪。晓棠的身子猛地一抖,捂着嘴的手底下差点冲出一声,她硬生生把它吞了,脖子一梗,喉咙上下滚了两滚,眼角挤出一颗泪,顺着鼻梁边上滑下去,滑到下巴尖上,悬了悬,落在她自己胸口。老周揪着不放,指头捏着那粒肉来回地搓,她就那么忍着,屁股照旧起落,一回也没停。
林屿看着那颗泪落下来。她跟他只隔着一扇窗,侧脸朝着他,那颗泪是为了憋住一声叫才掉的,跟谁都不相干。他在这扇窗外看过她许多回,看她红脸,看她叫,看她喷,都没有这一回难熬,她是明明白白自己要忍,为的是做给身后那个人看,那股较真的劲儿,跟她背单词时一个也不肯漏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起落得越来越急,撑着他膝盖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捂嘴的手也捂不严了,气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往外冒。老周第二回把她按住,她就自己停住,喘着,等着,等他一松手,马上又往下坐,比上一回坐得还狠,好比要把刚才那一停找补回来。啪叽一声,老周的大腿外侧随即亮起一道水痕,顺着腿往下淌,流进了他的膝盖窝。
又这么折腾了好些回,晓棠的腿先软了,踮着的脚跟落下来,屁股坐在老周腿上抬不起来,撑着他膝盖的两只手直哆嗦。
老周拍了拍她的胯,嘴挨着她的后背低低地交代了一句,林屿一个字也没听着,晓棠点了点头。
她两只脚往地上踩实了,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从老周膝盖上挪开,撑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屁股往后坐着,还跟他连在一处。老周两只手托住她的腰胯,脚底下一使劲,连着身子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她被他顶着,脚跟离地踮了一踮,又自己落稳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了地上,他还埋在她里头。
他们就这么连着,先顺着脸朝的方向,沿着后墙往前挪了两小步,离开床尾,给转身腾出一块地方。站定了,老周托着她的胯,带着她朝屋里那一侧慢慢地转,她弯着腰自己倒脚,两条腿发软,挪一步晃一晃,他下头滑出来半截,往前一送,又顶了回去,她扶着大腿的手一紧,硬把那声叫压成了一口粗气。两个人一点一点转足了半圈,刚才背对着的床尾就到了她跟前,那道短短的床边横在她膝盖前头,床身顺着后墙往里伸过去。
她往前一扑,两只手撑住了床尾那道床沿。
她先抬起右边膝盖往上跪,胯跟着一抬,老周站在地上够不着那截高度,啵的一声从她身子里滑了出来。她顾不上回头,丝光膝盖压着素布单子一滑,稳了稳,又把左膝也跪上去,两只膝盖并排跪在床尾边上,小腿和脚悬在床沿外头,脚背贴着床帮。老周跟上一步,立定在床尾,一只手从底下托住她的小肚子,帮她把身子稳住,另一只手扶着自己,往丝光上那个口子对过去。
晓棠把腰往下沉,屁股高高地抬起来,正冲着他。
在林屿的位置看去,两个人成了一道侧影,她跪着,头冲着床头那边,腰往下塌出一道弧,老周立在她身后,花白的头发被台灯照得发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挨着,连成的那一道线正顺着后墙。
林屿看着那道床沿。礼拜四,这张推拿床的床沿上也跪过一个人,也是这么伏着身子,把后背留给床边立着的老周,只不过那回是一身被油泡得发亮的肉色,腿上是网眼长袜。他认出来的那个人,膝盖压着的大概也是这样一截竹框,他连那回凉鞋后跟碰响床腿的那一声都还记得。
老周往前一送,噗嗤一声,又进到了底。
晓棠被顶得往前一扑,张着嘴,那一声冲到了牙关上,被她死死咬住,只从鼻子里哼出一线气,老周就当没听见。他俯下身问了句"疼不疼",她把脸埋在单子里摇了摇头,他才直起腰来。
他攥住了她的腰头。那道宽宽的松紧勒在她腰上,他四根手指从后头勾进去,收成一把,往回一拽,她的胯就被拽着撞回他身上。后头来是老周最拿手的,他那根不靠长,靠的是粗,每回进去都把她撑得没有一点余地,拽一回撞一回,下下都实在。他的胯骨撞上她的屁股,啪地一响,那两瓣肉被撞得一颤,裹着的丝光也跟着颤,浸了水的那片贴着肉,颤得发沉。
那个口子被撑大了。老周每拽一回腰头,丝光就往两边一扯,口子边上的丝一根根崩断,咝的一声豁得更开,从裆底往两边腿根裂过去,一直裂到大腿根,林屿从侧面也看得见她屁股底下翻出来的一道白边,毛毛糙糙的。
晓棠两只手攥着单子,额头抵在手背上。那条毛巾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头那块枕巾上滑到了床底下,她够不着,就把右边小臂横过来塞进嘴里,牙齿压着胳膊上的肉,每挨一下就咬紧一分,嗓子里的声音全被胳膊堵着,堵成一阵阵闷闷的抽气。
老周不图快,回回都撞得结结实实。他撞到最里头便停住,胯骨抵着她碾上一碾,再往回撤,那根抽出来大半截,水光淋漓的。再撞回去时噗嗤一声,水被挤出来,沿着她大腿里侧往下流,渗进左膝的破丝里,那道梯子纹被水一泡,又往上跑了一节。
她漏了一声。
很短,"嗯"的一下,从咬着的胳膊底下钻出来。老周立刻停下,停在原处一动不动,两只手松开腰头,搭在她屁股上。
晓棠的腰往后找了找,他不动。她急了,屁股一耸一耸地往后去套,才套了两回,他的手往她胯上一按,连这个也不许。她只好跪着喘,后背上浮起一层细汗,脊梁沟里亮晶晶的,汗珠顺着沟往她后颈滚,把颈子后头那几根碎头发粘成了一绺。
等她的气喘平了,老周才又攥住腰头。他的蓝褂子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汗,花白的鬓角上挂着汗珠,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是往回拽的劲比先前更大了。
林屿的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他看着她咬自己的胳膊,看着她被按住时那股急,看着她一松就自己往后迎。礼拜四那个人在这张床上跪着,回过头说了一句"这样好舒服",那副冷嗓子被撞软了;今天这个人一个字也不肯说,全咬在胳膊上了。他扶着窗台的那只手僵得发木,指甲缝里嵌满了水泥上的灰,自己也没觉出来。
他下身胀得一跳一跳的,胃里又直往上泛酸水,两样东西一齐往上顶,他只好把额头抵在窗框上,让那道冰凉的棱硌着脑门。
那道腰头被老周拽得往下卷了一圈,卷成一道细边,勒在她胯骨上,勒出一道红印。丝光从她的腰窝底下被扯出一片斜斜的皱,豁开的裆底跟着往下坠,破处又大了一圈,大得她屁股底下那一整片都露在了外头。她咬着的还是那一截胳膊,没舍得往狠里使劲。
老周换了个拽法。他一只手还勾着腰头,空出来的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捞住她一只往下吊着的乳房,握在手心里,就着往前撞的劲一揉一揉。他手上的老茧刮着她的乳头,她浑身一缩,屁股往里一夹,老周喉咙里闷哼了一声,胯底下顿时快了。啪的撞声和啪叽的水声搅成一团,越来越密,竹框在她膝盖底下吱嘎吱嘎地响个不停,床腿蹭着地一寸一寸地挪。
晓棠咬着胳膊的牙一阵紧一阵松。她的腰抖起来,跪着的两条腿往两边滑,膝盖在单子上蹭出两道褶子,撑着床的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张开,后背上的汗一颗赶一颗地往下滚。她回过头去看老周,眼睛湿漉漉的,牙还咬着胳膊,冲他眨了眨眼,分明是在求他再快些,又死活不肯开口。她憋了一下午,憋到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把胳膊从嘴里拿出来,松口时小臂上只有一圈浅牙印,没咬破皮。她仰起脖子,叫出了声:"周大夫——"那一声又高又亮,一下冲出来,撞在帘子上,林屿隔着窗都觉得耳膜一麻。
老周照规矩停了。他埋在她里头,手松开,一下也不动。
晓棠叫完那一声,没等他,自己往后迎了上去。她两只手撑着床沿,腰一沉,屁股往后一坐,把自己狠狠地套回他那根上,再往前一挪,又往后一送。老周站着没动,是她自己在动,一回回往他身上撞,自己的屁股被撞得一颤一颤,嘴里再也不憋了,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往外冒。
她往后撞到第四下,身子猛地一僵,两条跪着的腿一齐打颤。水从她腿间那个豁大了的口子底下呲地冲出来,朝床沿外射下去,砸在地上溅开了。她一抖,第二道斜斜地从两只膝盖中间往下浇,有一股打在了老周的小腿上,顺着腿毛往下流。她一边喷一边叫,嗓子都劈了,屁股还一拱一拱地抵着老周,生怕他退出去,每抵一回,底下就又哗哗地落下一阵,越落越稀,喷完了,只剩滴滴答答的水顺着床帮往下掉。
床底下那块地上积了一大滩,顺着地面往床脚底下流,映着电暖器的红光,亮汪汪的。她悬着的两只脚背上也溅满了水点,丝光的脚尖湿得发透,每只脚五个脚趾的影子都透了出来。那条连裤袜从裆底到膝盖全湿透了,白丝光泡成了半透明,紧紧吸在她大腿上,粉白的肉从底下透了出来,左膝那道跳线泡开了,往上豁了一大截。她跪不住了,两条腿往外一滑,膝盖岔开,屁股往下坠了坠,还被老周插着,撑在床上的胳膊直打哆嗦,腰头那道松紧被汗浸得发黄,卷了边。
晓棠把脸埋进单子里,喘着喘着,肩膀抖了起来。林屿起先以为她在哭,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她是在笑。她侧过脸来,笑一阵,喘一阵,反手往后摸索,碰着了老周搭在她屁股上的手背,拍了两下。
"我输了。"她说,嗓子哑着,还带着笑音。
老周没说话,把手翻过来,攥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走过去,车轱辘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地颠,不知谁家楼上在剁饺子馅,菜刀一阵紧过一阵地落在案板上,礼拜天下午那些零零碎碎的响动,这时候才一样一样回到林屿耳朵里来。
老周没拔出来。他等她笑够了,喘匀了,两只手又搭回她的胯上,缓缓地动起来。这回他不再管她出不出声,她也不憋了,他每送一回,她就哼一声,哼得软软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老周喘得粗重起来,胯底下越来越快,十根手指陷进湿透的丝光里,在两瓣臀肉上按出几个发白的指印。他俯下身去,胸口快压到她背上了,嗓门却没压,窗外听得真真的:
"里头?"
晓棠把脸从单子里抬起来一点,冲他点头,又埋了回去,身子往后迎着他,迎得比先前更紧。老周直起腰,又重重地撞了几下,撞得她膝盖底下的单子推出了一道褶,腰窝里那汪汗被撞得往下淌。
最后那一下他撞进去就不动了,胯骨牢牢顶住她,喉咙底下憋出一声闷响,后腰一紧,射了。第一股射进去,他的屁股往里一收,晓棠嗓子里迸出半声"啊",跪着的身子往前一耸,又被他攥着胯拽了回来。第二回紧挨着来,他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她的后背随之一弓,悬空的两只脚绷直了脚背,脚趾全张开,在湿丝光里撑出几个小尖。每射进去一回,她的小肚子就随着抽一抽,叫声一回比一回细,到后来只剩喉咙里一线颤颤的哼。他每回往里射,嗓子里都闷闷地哼一声,扣在她身上的指头就收紧一分,晓棠被他钉在床沿上,撑着的两只胳膊直抖,额头抵着单子,嘴里只剩一声声短促的"嗯",他那边一哼,她这边一应,一回也没错开。他射了很久,越到后来越缓,到了末了,腰只轻轻抽了一抽,人还埋着不出来,两只手松了劲,搁在她胯上,肩膀一起一伏地喘。
过了半晌,老周才往后撤身,啵的一声滑了出来。晓棠跪在那里,屁股还撅着,没力气放下来。隔着窗缝,林屿侧着看过去,那个豁口边上挂着一团白,挂在断丝上往下坠,拉出一根细细的丝,坠到膝弯那么长,才嗒的一声落在床沿上。余下的顺着湿透的大腿往下爬,钻进膝上那道梯子纹里,一格一格地填。那味儿隔着窗传不出来,可林屿知道是什么味,潮乎乎的,带着点咸腥,这时候准跟她那点甜混在一块儿,满满地压在那间小屋里。
晓棠的腿一软,身子往旁边一歪,趴倒在推拿床上,两条小腿还搭在床沿外头。她侧脸压着单子,闭着眼喘,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碰着床沿,碰一下,停一停,再碰一下。老周在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捡起那条毛巾,在她后腰上把汗擦了,又把湿透贴在她腿上的那截丝光往下抻平,手搁回她后腰上焐着,另一只手把她散乱的马尾拢了拢,掖到耳朵后头。外头有辆自行车打着铃过去,远处谁家的电视里在唱戏,拖着长腔,隔着几道墙,断一阵,续一阵,晓棠听着听着,把脸往他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林屿看着老周搁在她后腰上的手。抹油、擦汗、焐腰,这只手对谁都是一个样,礼拜四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老周认得晓棠,却不知道那个戴眼罩的是谁家的人,晓棠更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屋里屋外都认得的,只有窗外的他一个。
她趴着缓了许久,才撑着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腿上那条连裤袜已经不成样子了,裆底豁成了一个大口子,左膝那道跳线跑到了大腿根,湿的地方透着肉,干的地方还白着,花一块白一块。她拿毛巾在腿根上按了按,又把它叠成小方块,放在床头。
她下了床,扶着床沿走到方凳边上,先把压在上头的那摞灰布裤和秋裤拎起来,搁到推拿床头那片干的地方,再把底下那件呢大衣抽出来搭在臂弯里,这才坐下。她弯腰把两只靴子往脚上套,靴口窄,她一手扯着靴帮往上提,脚跟在里头别了好几回,才算套到了底,再把那件呢大衣披到肩上,胳膊一只只套进袖筒。牛角扣她从领口那颗往下扣,到了第三颗,手停了,底下那几颗就那么空着,大衣下摆往两边一分,露出里头两条花一块白一块的腿。
林屿没等她站起来。她低头理大衣下摆的工夫,他就松开了窗框,一只脚往下够着梯档,摸索着往下退,半路上脚底一根竹档吱扭一声,他咬着牙停住,里头没有动静,才接着往下。
落到地上,他背靠着后墙,蹲了下去。
墙根底下潮,青苔的潮气往鼻子里钻,他胳膊架在膝头上,半天站不起来。头顶上那扇窗里还亮着灯,他不敢抬头。今天那条豁开的白丝光、那双挂成条的网袜在他脑子里轮番地晃,晓棠笑着说的"我输了",那副冷嗓子被撞软以后说的"这样好舒服",也一句压着一句地在耳边响。同一张推拿床的床沿,同一个老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跪上去,在他眼前叠成了一个,他想把她们拆开来看,怎么拆也拆不开。他想起那个人从卷帘门里出来时大衣上扣错的那颗扣子,又想起晓棠刚才只扣了三颗的大衣,两个人从这扇门里出去,扣子都没扣齐整,一走到外头的街上,谁也看不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墙那头的卷帘门被人拉了起来,铁皮轰隆隆响了一阵,又落下去。短靴的后跟踩着巷子里的石板,笃笃地往巷口去,他竖着耳朵听那串脚步一步一步走远,走得不快,中间顿了一顿,大概是大衣底下那两条腿还软着。她还要坐一路公交回去,风从下摆底下灌进去,那条豁了口的湿袜子准凉得贴肉。脚步声拐出巷口,听不见了。
他想起礼拜五躲在床帘里翻的那些图,想起礼拜四夜里那只擦得发亮的盆。今天这一下午,他原以为看着晓棠就能把那些东西压下去,结果一样也没压住。晓棠每塌一回腰,那些东西就往上浮一回,浮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阵发硬,是冲着今天窗里这一个,还是三天前的那一个。
他低头一看,指肚上沾着窗框上蹭下来的漆皮碎渣,灰白的,他在裤子上蹭了好几回,也没蹭干净。
晓棠不知道他在窗外,礼拜四那个人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就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往后也不会说出去。
巷子口有人在喊谁家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鸽子又飞回来了,鸽哨从他头顶上远远地过去,他蹲在墙根底下,膝盖压得发麻,还是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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