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艳的舞蹈老师妈妈】(1-3)作者:雪学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1-17 7:27 已读93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美艳的舞蹈老师妈妈】(1-3)【免费章鱼】

作者:雪学

2026/11/17 发布于:pixiv

第一章 玄关的重量

陈勇拧门锁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把编织袋提过门槛,右腿先跨进去,膝盖不打弯,等重心落稳在左脚上,才把右腿慢慢收进来。这个动作做了两年,做得顺手,顺手到看不出是在护着什么,只让人觉得这人走路有点笨,脚底下不利索。

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闷响一声,袋底磨得发白,提手那儿用尼龙绳缠过一圈。

玄关窄,左边是鞋柜,右边墙上钉着一面竖长的穿衣镜。镜子里先照见一张脸,圆,油,额前几根碎发被汗黏成一绺。再往下,是林婉宁的背影。

林婉宁一只手扶在鞋柜边沿上,一条腿站着,另一条刚从外面收回来。

米白色的短袖很薄,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那层皮的颜色,汗出了一路,后背那一片全湿透了,湿透的地方贴着肉,把肩胛那两块起伏整个印出来,一动就往上提一提,提完又落回去。衣料底下没穿胸罩,一对饱满挺翘的巨乳把前襟顶得鼓鼓的,从背后看过去都能看见两侧各鼓出一小片软肉,被袖口勒着,挤出浅浅的一道弧。下摆塞进裙腰,腰在那儿收进去一道,收得极细,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收下去又往下骤然放开,裙料在肥臀上撑起来,撑出两瓣浑圆的形状,被撑得发亮的地方在臀峰最凸的那一处,亮完往下就暗了。裙摆到膝上一点,后片随着林婉宁站的那条腿往一边歪,歪出一道斜褶,褶从臀缝上头一直压到裙边,褶里透出一线深深的沟影。

头发盘在脑后,盘得高,盘得一丝不乱,只有颈后逃出两三根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贴着,翘不起来。颈子后头那片皮上有一层薄汗,亮着,顺着脊梁沟往下走,走进领子里就看不见了。

刚从工作室回来,还没换下外面那一身。

脚上那只鞋是勾下来的。

林婉宁收了收脚,鞋跟从脚后跟滑下去,鞋尖还挂在脚趾上,晃了两下才落进手里。脚背在那一瞬绷直,从大脚趾根一直绷到踝骨,一条筋浮出来,颜色很浅。那截脚踝细得惊人,被丝袜包着,骨头两边各凹下去一小片,凹里的皮薄,能看见底下的青。鞋一离脚,五个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蜷紧了,又慢慢摊开,摊开才看清那五片趾甲上的正红,排得整整齐齐,边缘修得极干净,趾缝里连一点皮都没起。脚底在鞋里闷了一整天,趾根那一排软肉被压出细细的痕,痕压在丝袜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裙摆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肉色丝袜包着,绷得笔直,线条优美,小腿肚那里鼓出一块柔软饱满的弧,被丝袜紧紧裹住,弧上的肉被撑得发亮。再往下到踝骨,丝袜收紧,勒出细细的一圈,那一圈下面就是脚背,绷着,五根脚趾在丝袜里头一枚一枚分得清楚,趾甲上的正红透过那层薄薄的丝袜,红得发暗,红得像要渗出来。

林婉宁弯腰把鞋放进柜子,鞋跟朝外,和前面那一排摆成一样的间距。白玉镯从手腕滑到手背上,停在那儿不动了,直起身,又被带回去,磕在腕骨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做完这些,林婉宁才回头。

脸是白天那一层妆,到这会儿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比刚上妆的时候还好看。粉还剩一层,贴在颧骨上头,底下的血色自己透出来,白里带一点热,那一层皮光滑柔嫩,细腻得连毛孔都瞧不见,叫人看了就想伸手去摸一把。眉是黛青的,起笔在眉头,收笔进鬓角,眉尾被汗浸软了一点,散开一小截。眼尾那层淡桃红晕开了,铺到眼角外侧,把那儿一道细纹衬得更清楚,四十三岁的痕迹就挂在那儿,遮不住,也没打算遮,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眼白很干净,瞳仁黑,眼角的弧度微微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眼波一转,尽是化不开的妩媚。鼻梁那道线挺,鼻尖上停着一点光。唇是深红,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干,唇心还亮,亮在正中那一小块上,纹路里留着没填满的颜色,丰厚饱满,微微张着,那一点亮在灯下颤了一下,像含着什么没咽下去。

颈子从耳根到肩整片露在外头,被玄关那盏灯照亮一半,另一半压在影里,锁骨那儿凹下去一小块暗。那片皮白得发亮,颈侧的筋隐隐走着,一直走到肩窝,肩窝里积着一小片汗,在灯下亮成一颗。

林婉宁的声音不高,「可回来了,你爸上回打电话还说你这趟得晚两天。」

陈勇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笑了一下。「妈。车晚了一班,我在站台上蹲了半天。」

一咧嘴就露出半排牙,眼睛跟着小下去,眼角挤出两道褶,憨,老实。人前这副笑就一直挂着,就没人会多看一眼。

林婉宁从鞋柜最底下抽出一双塑料拖鞋,弯腰摆在陈勇脚边。这一弯腰,裙子前襟往下垂,领口敞开来一大片,两个饱满的奶子在领口里头垂着,被自身的重量坠成两个沉甸甸的弧,中间那道乳沟深得看不见底,沟底一层薄汗,在灯下亮着一线。两只手把拖鞋摆正,鞋头朝着陈勇,直起身,两个奶子跟着往上一提,晃了一下才停。

摆完拖鞋,林婉宁自己转身上台阶。

上到第二级,停住,回过身来。

客厅的灯没开,光是从玄关这边过去的,落下去,落在林婉宁的小腿上。丝袜是黑色的,很薄,绷在小腿肚上的那一块被光一照,泛出一层亮,亮的那一块随着腿的转动从侧面滑到前面,又从前面滑走。

林婉宁两只手捏住裙摆往上提了半寸,跟着掐住丝袜的腰口往下卷。

这一卷,裙子底下那一截就全出来了。黑色丝袜从腰上褪到胯,从胯褪到大腿,裙子跟着落回原位,把褪下去的那一截严严实实盖住。可那一眼已经够了:大腿根最上头那一圈被丝袜勒了整整一天,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印子上面挤出细细的软肉,薄薄一层,白得发亮,白得跟周围不一样。胯骨外侧那一片被丝袜撑得平平的,撑到发亮,亮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一道血丝。

再往下林婉宁自己看不见,全凭手。丝袜到膝盖弯被撑成一根细绳,绷得发亮,往下到小腿肚那儿松了半寸,脚踝那一圈已经堆起褶子,褶子边上压出一道浅红,红得很淡,一道,又一道。右脚抬起来,踩在下一级台阶的边沿上,脚趾扣住木头,两只手捏住那根细绳从脚背上撸下去。

撸到脚尖卡住了,再伸两根手指进去把袜子剥开,才脱下来。

一团黑的东西垂在林婉宁手里,往下坠,坠到手心,又被捞起来。那团丝袜还带着体温,软软地瘫在掌心里,揉成一团,揉的时候手指头陷进去,陷进去的地方慢慢弹回来。

光脚踩上木地板,一点声音也没有。

脚后跟在木头上落下去,肉先着地,骨头后到,踩实了才换另一只。五根脚趾走一步张一下,脚背上那层皮这时候才真正露出来,脚背上细细的筋一条一条走得清楚,脚后跟一点硬皮都没有,磨得又软又滑。趾甲上的正红现在没有丝袜隔着,艳得刺眼睛,走两步就没了。

林婉宁提着那团东西往卫生间走,走过餐厅,走过沙发。擦身的时候陈勇闻见一股味,汗味底下压着一股更淡的,像刚洗过的东西没干透。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一阵,停了。林婉宁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水,甩了一下,几滴落在木地板上,落成一排深色的小点,没擦。

林婉宁走到餐厅靠窗那把椅子前,把手里的丝袜搭上椅背抖开。抖的时候手腕一翻,两条袜腿垂下来,袜腰搭在椅背上,袜口朝下,还在滴水。地板接住那几滴,洇开一小片。

陈勇这时候才蹲下去解鞋带。右手先撑在膝盖上,撑住了,膝盖才敢打弯。护具的魔术贴在裤子外面硌着手心,绕开它,把鞋带抽出来,一根一根解开,脱了鞋,塞进最下面那一格。

那一格里放着一双男式的黑皮鞋。

鞋面上落了一层灰,灰落得很匀,鞋口里塞着纸团,纸团还硬,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林婉宁在餐厅那头问:「吃饭没有,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陈勇把编织袋往墙边挪了挪,挪到不挡路的地方。「没吃。车上啃了两口面包,早就饿了。」

林婉宁已经往厨房去了,光脚,走过去的地方一点声音也没有。「先去洗手,手上有灰。碗在灶上。」

水龙头拧开,凉。冲了两把,陈勇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回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双袜子。黑色的,很薄,袜口那圈水洇在椅面的浅色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圈,圈里还有一点水光在往下走。

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也开着,声音有点大。

林婉宁站在灶台前,正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一把青菜,两个鸡蛋。鸡蛋放在台面上,蛋壳上带着凉气,搁一会儿就起了一层细水珠。人在灯底下,从背后看过去,那件薄短袖贴着背,腰细得像一折就断,往下那一放,肥臀把裙子撑得满满当当,裙腰勒进肉里,腰上头挤出一小圈软肉,那一小圈随着伸手的动作挤得更高了些。

陈勇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护具的边沿顶着腿。「我来吧,你上了一天课。」

林婉宁没回头,伸手把灶台下面的柜门拉开。「你坐着,锅里就这么点东西,我弄。」弯下腰去拿锅。

这一弯腰,什么都看见了。

裙子从后头往上缩,缩到膝弯上头,裙料顺着臀的形贴下去,贴出两瓣浑圆饱满的形状,形状在裙料上撑得满满的,被撑得发亮的地方只有两小块,其余都还是暗的,暗里那一道臀缝陷得极深,深得看不见底。腰再往下压的时候,那两个巨乳垂着,被自身的重量坠成长长的两个,衣服前襟被坠得整个空下来,领口大张,从上面看下去能看见里面整片雪白的胸脯和那道深沟。

腿后侧的肉被小腿折过来压住,压出一道横痕,痕是白的,边上透出一点淡红。光着的两条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没穿袜子,那一截小腿绷得笔直,皮下一层薄光,膝弯那一处的皮最薄,青色的血管细细地走着,走成一道浅浅的枝。脚后跟离了地,靠脚尖撑着,脚趾抓住地面,抓出五个小包,趾甲上的红压在地板上,更艳了。

锅端出来,林婉宁起身的时候另一只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把压皱的地方抹平,抹完顺着腰往下捋,捋到胯上停了停,才把手抬起来。

锅放在灶上,接了半锅水,把火打开。空锅受热快,锅底先响了一声。

林婉宁把袖子往上卷,卷到肩,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腋下那一片衣服绷紧了,绷出几道斜的折,折里透出一点颜色。

林婉宁背对着门口问:「腿上那个还戴着?」

陈勇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护具在裤子里跟着挪了一下。「戴着呢。医生说还得再戴些日子,骨头没长牢。」

林婉宁把锅盖掀起来又盖回去。「些日子是多少日子。医生一句准话都舍不得给你?」

陈勇把话咽回去半截,改了口。「医生说等不肿了,走路不疼就成。」

林婉宁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没等陈勇答,把火拧大。「不疼和好了是两回事。」水开得快,锅底先冒起一层小泡,泡聚到中间,翻上来,破了,又从底下补上一层。

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冲出来。「你那屋的灯我换过了,原来那个太暗,看书费眼。」

陈勇站在门口。「看见了。没坏,你换它干什么。」

林婉宁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坏就不会暗?你那个单招,考不上怎么办。」

陈勇把这句话放得很轻。「考得上,我练了一整年,就等这一回。」

林婉宁手上的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一下。「我问的是考不上怎么办。」

陈勇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考得上。你别老问这个。」

林婉宁笑了一下,不是笑陈勇,是把这事搁下。「考不上就不考了,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说完转回去,把面条从柜子里抽出来,拆开纸封。「不过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替你说。」

陈勇应了一声。「行,我自己跟他说。」

林婉宁磕开一个鸡蛋,两个指头一掰,蛋液落进小碗里,蛋壳留在手上。侧身往垃圾桶里扔,没扔准,掉在桶沿上,又弯腰捡起来放进去。这一弯,裙子又往上缩,臀抬起来,那两瓣肥白的臀肉把裙料撑得几乎绷开,中间那道缝深得叫人不敢多看。

林婉宁端着碗,忽然开了口。「今天有个学生的妈,站在门口看了一整节课,看到我都不好意思说人。」

陈勇站在门口,往前挪了半步。「站在门口能看什么,看你压腿?」

林婉宁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看我啊。我在前头压腿,学生都坐在地上,就她站在门口,一节课没挪窝。我这岁数的人了,有什么好看的。」

陈勇没抬头。「好看。我看着都好看。」

声音很轻,轻得像被抽油烟机吃了。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不该说出口。

林婉宁手上停了一停。就那么一瞬,筷子挂在锅沿上,没动。

林婉宁把筷子拾起来,挑了两下面条,把黏在一起的那些分开。「油嘴。你这个嘴,在体校学的?学的这个?」

陈勇笑了一下。「不是。我这嘴笨,就会顺着你的话说。」

林婉宁学了一遍,声音往下压着,像逗小孩。「你就说说。洗你的手去,手上有灰还站在这儿。」

面下进去,锅里腾起一股白汽。林婉宁用筷子挑了几下,盖上锅盖。等的时候把小碗里的蛋液倒进去,倒得很慢,让蛋在汤面上摊开,摊成一张,边上卷起来。青菜最后放,放下去就关火。

碗是那只搪瓷的,边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收在柜子最里头。翻的时候还掏出来两个塑料盆,又塞回去。

面盛进去,汤浇上去,蛋铺在面上,青菜搁在最上头。林婉宁端着碗出来,往陈勇面前一推。

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

林婉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瘦了。」两个字,声音很平。

林婉宁坐得不深,只坐了半边,臀只压住椅面的一半,另一半空着。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压上去的时候裙摆往上滑了半寸,搭在膝头,膝盖那一小块骨头从裙子底下鼓起一个尖。

这一交叠,裙摆底下那一片就露得多了一点。两条光着的腿叠在一处,大腿贴着大腿,相压的那一片肉被挤得往两边让,让出的地方白得没有血色,白里透出一点粉。上头那条腿从裙边底下垂出来,那截小腿绷得笔直,被椅子边一带,小腿外侧那一片皮肉被光照得发亮,亮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绒毛。脚从椅子底下伸出来,脚背绷着,脚背上一条筋隐隐地走,五根脚趾松着,趾甲压在自己大腿的边沿上,正红艳得像点了火。下头那条腿撑着地,脚掌贴平,脚后跟压在地板上,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顶得清清楚楚,两边各有一小片凹,凹里的皮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青。

一只手掌搭在桌沿上,白玉镯滑到手掌根,压着那一处的青筋,镯子内圈那一线皮肤被压出一圈很浅的红。

陈勇低头吃面。第一口烫,没敢嚼,含着,舌头在嘴里挪了挪。

林婉宁用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桌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是凉白开,转的时候水在杯壁上撞出一圈浅浪,撞完又平了。「慢点,没人抢。小勇,你妹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她那屋我昨天扫过了,你别进去乱翻。」

陈勇挑了下碗里的面。「知道了,我不进去翻。」

林婉宁把杯子转了半圈。「她那些东西金贵。上回你动了她一个本子,她跟我闹了三天。」

陈勇抬起头。「我没动,我就是看看。」

林婉宁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看看也不行。你爸那屋我下午开了窗,通通风。被套还没换,等他回来前再说。」

陈勇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林婉宁把杯子往边上一推,站起来到客厅那头,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支护手霜。回来坐下,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段在手背上,白,稠。

林婉宁两只手对着搓,搓开了,再一根一根地揉,从指甲根往指尖推,推到甲缘停一下,把那儿按一按,才换下一根。那十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极干净,甲缘一处倒刺都没有,指甲上的红上过一层亮,亮到现在还有。搓的时候手背上那层薄皮被推开又聚回来,一圈一圈,慢慢泛出粉。白玉镯在腕上跟着转,转到手背那边就滑下来一点,抬手又滑回去。

揉到小指,抬眼看向陈勇。「手伸过来。」

陈勇把筷子放下,手伸过去,手心朝上。

林婉宁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手,比脸老。脸上还看得过去,这手一看就是干的粗活。」

林婉宁的手在灯下托着陈勇那只手,十根手指叠在一处,分得出两种东西:上头那一层白,白得透光,指节上一处粗的地方都没有,指甲修成短短的圆,甲缘一圈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新瓷;下头那一层厚,宽,指节上的皮被磨得发暗,掌根那一片硬,硬得连纹路都浅了。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来看,掰到中指的时候停住,那上头有一道旧疤,横着,很浅,颜色比旁边的皮白。指甲在那道疤上轻轻刮了一下,刮完抬头看陈勇。「这个呢,怎么来的。」

陈勇把那只手往回收了收。「小学,切西瓜切的。刀不快,一滑就上去了。」

林婉宁把那只手又翻回去,掌心朝上,四根手指并在一处,往里按了按,掌心里那点软的肉按得一陷,陷下去慢慢回来。「切西瓜能切手上,你就没找块布包一下?这手心里都软的,怎么外头硬成这样。」

袖口往上退,露出一截手腕,虎口那儿有一道白印,是长期握东西磨的,掌根一圈硬皮,指节上两块老茧,左边的比右边厚。林婉宁拿拇指在那两块茧上按了按,皮很硬,按下去不动。「这茧是打球磨的?」

陈勇把那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打球磨的。还有搬东西,扛货。」

林婉宁捏着那只手没松开。「你才多大,就这个手。」

林婉宁又挤了一小段护手霜在陈勇掌心里,凉。两只手把那只大手夹在中间,从掌根往指根推,推到手指缝里,一根一根往外捋。两只手合起来才裹住陈勇一只,肉贴着肉,贴住的地方软得没有一处硌人,指头从指缝里插进去,插到底,两边都卡住,卡住的缝里渗出一点白,是手心里没搓开的霜。往外捋的时候指腹从指根划到指尖,指甲背朝上,那一点红划过去就没了,划完那一道上留着一层亮,亮得很薄,一下子就渗进皮里去。手心软,指尖有力,捋到虎口那道印子上多停了一会儿。护手霜被搓开,起了白,又搓没了,渗进去,那两处茧子看着还是硬的,只是亮了一层。

指头在陈勇掌心里来回碾,指尖压下去,软软的肉贴着硬硬的茧,两种东西磨在一处,磨出一种很轻的响。陈勇的手不敢动,掌心里那点凉慢慢被搓热,热到发烫,汗意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往上冒。

陈勇没把手抽回来,任林婉宁搓完最后一个指头。「没用,这手就这样了,抹多少回都这样。」

林婉宁把手松开,抽了张纸巾擦自己的手指。「没用也得抹。你自己看看,以后出去人家跟你握手,一摸就知道你在家里干什么的。」

陈勇忽然开了口。「你手倒是软。」

林婉宁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婉宁把纸巾团起来,眼睛没抬。「我手软怎么了,我这手又不干活。」

陈勇把手收回来。「没什么,就是软。一摸就知道不干活。」

林婉宁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这回丢进去了。「我干不干活,你倒看得出来。」

陈勇把碗转了半圈。「看得出来,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婉宁把左手摊开推过去,掌心朝上,四条指缝干干净净,掌纹浅浅的,一双手白得像没沾过一点灰。「那你看看这个。看得见什么。」

陈勇低头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一道印子都没有。」

林婉宁把手收回去,在裙子上按了一下。「看不见就对了。我这双手一天到晚不沾灰,你摸不出来,就该是这么回事。」

陈勇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那点凉还没散。

林婉宁忽然把话拐到别处。「你爸那双手也这样。头几年跑生意,天天搬,回来吃饭拿筷子都抖。」

陈勇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护手霜的味很淡,一股皂味,跟掌心里那股面汤味混在一起。

林婉宁问得随意,把空了的杯子往桌角挪了挪,没有看陈勇。「钱够不够,不够就说话,别自己硬扛着。」

陈勇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够。我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钱,食堂的饭便宜。」

林婉宁把手伸过来,摊开。手摊在桌面上,掌心的纹路很浅,指节干净,甲缘修得没有一处倒刺,指甲上的红上过一层亮,亮到现在还有。「够什么够,你那点钱自己攒着,买双好鞋,别老穿那双磨平底的。」

陈勇把筷子搁在碗上,从裤兜里摸出钱包。

旧的那个,皮面开了裂,边上用透明胶带缠过一道,胶带边上起了毛。陈勇翻开,抽出几张票子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把钱包合上。

合到一半,钱包自己张开了。

夹层里露出来半张纸,折过很多折,纸边磨得发白,毛了,卷起来一角。

陈勇把它按回去,合上,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林婉宁正低头拿水壶,壶嘴对着杯子,水线细,倒到八分就停了,没洒。

陈勇把钱往林婉宁那边推了推。「这趟回来没花你的,我攒的。」

林婉宁把水壶放下,看了看桌上那几张钱,抽走两张,剩下的推回陈勇手边。

杯子端起来。「留着。家里不缺你这点。」

说完林婉宁端着杯子从陈勇背后绕过去,光脚,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抬脚上台阶。

上到第三级,停一下,没回头,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冰箱里有西瓜,切好了,盘子在最上层。吃完把盘子端出来,别搁一晚上。」

陈勇应了一声。「知道了,吃完我就收,不搁到明天。」

林婉宁继续往上,脚步很轻,一级踩实了才抬下一级。「窗户别开一夜,蚊子。你屋里那床被子我晒过,要是嫌硬就压一压。」

林婉宁往上走,裙摆随着步子左右摆,摆到一边,臀的形就整个露一下,摆回来又盖住,一摆一收,看得人心里发慌。上到拐弯处,一只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人转过身来,回头看了陈勇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在陈勇身上停了一停,停完了才开口。「早点睡。碗搁池子里,明早我洗。」说完就上去了。

陈勇坐在那儿,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那块磕掉的瓷贴着下唇,凉的。陈勇起来收碗,水龙头开小,冲了两遍,扣在架子上,把台面上的水抹干。

冰箱在灶台左边,双门的。陈勇拉开,冷气扑到腿上,灯亮起来,照见里头。

上层靠里摆着一排玻璃保鲜盒,盒盖上贴着白纸条,纸上写着日期,字很细,一笔一画都收得住。中层是几个封着口的袋子,袋子里是切好的东西,颜色分得开,红的红的,绿的绿的。靠门口那一格放着一盒酸奶,牌子陈勇在超市见过,摆在货架上最上层那一排,从来没买过。

最下面一层才有一格是空的。陈勇把车上没吃完的半袋馒头放进去,袋口卷两圈,塞到最边上。

西瓜装在盘子里,蒙着保鲜膜,皮削得极干净,红瓤上贴着几粒黑籽。陈勇把盘子端出来,揭了膜,站在灶台边吃。瓜是凉的,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吃完把那几块皮收进垃圾袋,盘子冲了,扣在架子上,跟林婉宁扣的那个并排放着。

晾衣服的地方在厨房后头。出去是一条窄阳台,洗衣机贴着墙放,上面摞着两个塑料盆。陈勇拎着垃圾袋推门出去,脚踩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凉的。

晾衣杆上挂着一排东西,已经干了大半。

最靠外是两件练功服,深色的,肩带很细,腰侧拼着一片网纱,风一来,网纱整片贴到墙上,风一停又松开,松开的时候鼓起来一下。往里是一条毛巾,叠着搭在杆上,四边对得很齐。再往里是内衣,两个杯形被衣架撑得饱满,肩带勾在夹子上,夹子夹得端端正正。最里头是袜子,几双,都是黑的,长短不一样,用夹子夹住袜尖,垂下来,风一吹,一片黑的一起晃。

夹子与夹子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陈勇看着,觉得那排夹子摆得太齐了,齐到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晾衣杆的另一头空着,横杆干干净净,一个夹子也没有。

风把最里头那双吹得转了过去,袜尖上一滴水挂不住,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陈勇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桶盖扣回去,回头把阳台门带上。带门的时候风从缝里挤进来,那一片黑的往一边倒,倒了半截,又慢慢转回来。

客厅的落地扇还开着,最小一档,扇头转过去,风扫到餐厅,椅背上那双丝袜被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陈勇在客厅站着,抬起头。

楼梯上去是个平台,拐一下才是二楼走廊。林婉宁那间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被地板的反光摊得很薄。

一楼的另一头是客房。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塞着几包干燥剂。陈勇走过去推了推,锁着,锁舌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陈勇把手收回来。

收拾完提着编织袋上楼,右腿先上,左腿跟,扶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陈勇咳了一声,灯亮了,白得刺眼。

走廊侧面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玻璃面,里头是四个人的合影,去年夏天拍的。陈立诚站在最边上,衬衫扣到第二颗,笑得有点僵。林婉宁站中间,手搭在陈雨桐肩上,头发是盘着的,那是陈勇第一次见林婉宁把头发盘得那样高。后排站着陈勇自己,比现在瘦一点,脸上还是那副笑。

相框下沿落了一层灰,灰在木框上积成一条很细的线,线在中间被擦断过一寸宽,像是有人隔些日子拿手抹一下。擦断的那一寸正好在中间那个人的脸下面。

陈勇站了一会儿,抬手把整个框子往边上推了推,推正了。玻璃里有自己的脸,反着走廊的灯,看不清。

两扇门。靠楼梯这扇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再往里那间是陈勇的,门开着,屋里黑着,一进去有一股樟脑丸和旧棉花的味。床单是刚换的,铺得很平,被角掖在床垫下面,四个角都掖进去了。

陈勇把袋子放在床尾,蹲下去拉拉链,膝盖响了一声,是那种干涩的响,不疼,闷在心里。护具解下来挂在床头,松紧带垂着,一头刚好碰到地板。

洗澡的时候水压不太好,忽冷忽热。洗完出来屋里凉,光着上身站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才穿衣服。

躺下睡不着。床垫比学校宿舍的软,人陷进去,翻个身要使点劲。膝盖里像塞了一小团棉花,涨,不疼,就是涨。陈勇翻了两次身,把枕头折了一半垫在腿下面,还是睡不着。

门上响了两下,很轻。

门外有人问了一声,很轻。「睡了没有。」

陈勇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手先在床头上摸了一把,摸到护具,又放开。「没睡踏实,膝盖里涨。」

门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从缝里挤进来,先照亮地板,再照到床脚。林婉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头发放下来了。

散在肩后,还没全干,发梢有几根贴在锁骨上,颜色比干着的时候深一层,湿的那几绺把锁骨窝里那一小块皮也贴住了,贴出一个弯的形。脸上的妆洗掉了,粉、眉、眼尾那层桃红全没了,剩下本来那副样子,白,眉淡了一截,眼窝那儿比上妆的时候深,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唇上那点红也洗了,颜色退回去,嘴唇看着比白天软,比白天厚,唇纹看得更清楚,唇心比唇边略深一点,微微开着,像刚说过什么。

换了一件棉布睡裙,洗得软塌塌,领口松了一边,那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肩窝那里凹下去一小块暗影。那料子顺着身子往下垂,垂到腰上才收一收,收得不紧,可是胸口那儿还是把料子顶起来了,顶出两个饱满的形,形上的料子被撑得平滑,往下到最凸的那一处折了一道浅影,影底下一片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那两点颜色。呼吸一下,那两个形就跟着起一下,落一下,落回去的时候晃了一晃。裙摆到膝下,光着的一截小腿从料子底下出来,脚踝细,脚背上一层薄薄的光。脚上没穿袜子,脚趾踩着门框底下那根木条,五个趾头排开,趾缝里是干净的皮肤,趾甲上的红洗过一遍,掉了最外头那一层,剩下淡的一点。

手里拎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是深色的药酒,瓶身被握出几道手印。

林婉宁把瓶子搁到门口的地板上,蹲下去的时候裙摆垂到地上,垂成一个圈,膝盖从料子底下顶出来一块,膝盖上头那一截大腿被裙摆盖着,盖得松松的,一弯腰就整个贴上去。「自己揉。手心搓热了再贴上去,揉到里头发热,别嫌疼。」

陈勇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知道了,我一会儿就揉。」

林婉宁站起来,一只手在裙子上捋了一把,把褶子捋平。「明天早上起来再来一遍,别偷懒,揉到骨头里发热才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明天别穿那只鞋下楼。鞋底磨平了,你自己不知道。」

门带上,走廊的灯在门缝外面亮了一下,灭了。

陈勇下床把瓶子拎起来。瓶盖拧得紧,拇指顶着,顶了两下才拧开,酒味冲出来,冲得眼睛发酸。学着往手心里倒,倒了一小滩,两只手掌对着搓,搓热了按到膝盖上去。

头一下疼得倒吸了口气,牙关咬住,手停在原处没敢动,等那阵过去,才一点点往两边碾。碾了几下,手心里那点热就散了,膝盖里还是凉的。陈勇又倒了一次,这回倒多了,酒顺着手腕淌下去,滴在被子上,陈勇赶紧把被子掀开,手在被面上蹭,越蹭越开。

瓶盖拧回去,瓶子放到床脚,靠着。膝盖上那层油亮着,一小片。

药酒味在屋里散开,浓得呛人。陈勇躺回去,那一片热得发跳,跳一阵,缓下去,又跳。手放上去,隔着皮都能摸到那点热。

楼下有声音。风扇的。还有不知哪家的狗在叫,叫两声就停了。

陈勇坐起来,摸黑下楼。

楼梯的声控灯没亮,陈勇摸着扶手下去,脚下踩得实了才敢挪,肩膀一直贴着墙。

客厅黑着,窗帘没拉严,路灯从缝里进来一条,横在地板上,横到茶几腿那儿断了。落地扇还在转,转到这边,风从陈勇小腿上扫过去,凉的。

椅背上那双袜子还在。

风扑过去,两条袜腿一起飘起来,飘到一半散开,又垂下去。袜口那圈水洇的印子已经干了一半,颜色深,边缘发硬,在椅面上洇出的圈也不圆,缺了一块。

地板上那一小滩也干了,剩一个浅浅的圈,边上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亮。

陈勇站在餐厅边上,没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挪过去,手落在水龙头的把上,拧开。杯子接满,水从杯沿漫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淌到手腕,滴在水池里。

手还搭在把上,人没动。

风扇又转过来,那双袜子被掀起来,袜尖离了椅背一寸,两寸。风一停,落回去,落在椅背上,晃了一下才停。

楼上一扇门开了。

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走了几步,停了。

声音从楼梯上头落下来,压得很低。「还没睡,都这个点了。」

陈勇的手还搭在水龙头的把上。「睡不着,下来喝口水。」

那边静了一下。陈勇听见料子摩擦的声音,林婉宁扶着扶手往下探了两级,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可呼吸能听见。睡裙的裙摆在上头一路扫下来,扫到小腿上,那料子是软的,贴一下又离了。

林婉宁探下来的上半身压得极低,一只手扣在扶手上,胳膊拉着。这一压,本来松着的领口整个挂下去,挂成一个兜,兜里两个奶子垂着,沉甸甸地坠下来,坠成两个沉甸甸的奶子,被地心抓着一路往下,中间那道沟张得更开了,深到看不进底。最上头那两点被领口的边沿蹭着,蹭得立起来一点,隔着那层薄薄的料子顶出两个小粒。从楼下往上看,那两个形清清楚楚地挂在暗影里,随着林婉宁呼吸一晃一晃。

头发从肩后滑到前头,发梢垂到胸前,湿的那几根贴在料子上,贴出一小片深色。

林婉宁往下又探了半级。「膝盖疼不疼,夜里那药酒揉开了没有。」

陈勇仰起脸往上头看。「不疼,就是涨,像塞了团棉花。」

林婉宁站了一会儿。「涨就少走楼梯,别逞能,家里又没人催你。」又说,「明天早上你爸那屋的窗我开着,你帮我收一下,收完把被套拿下来搁洗衣机上。」

陈勇应了一声。「记着了,明天早上我下来收。」

林婉宁还在那儿看着陈勇,看了有一会儿。楼下没灯,那张脸一半在门缝的光里,一半压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说。

目光从楼下收回去。「早点睡。被子盖到肩上,半夜凉了别再下床。」脚步声往回走,门关上了。

陈勇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池,冲干,杯子扣在架子上。往回走的时候陈勇没再看那把椅子,脚踩得比下来时还实。

进了屋,陈勇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钱包扔在枕头边上,皮面朝上。夹层里那半张纸还在,隔着两层皮,摸得到一道折痕,硬。

楼下风扇转到了另一边。风扫过餐厅,那双丝袜又飘起来一下,飘得不高,落下去,搭在椅背上不动了。袜口那一滴挂不住了,掉在地板上,砸出一点声音。
作者 P站 雪学
第二章 你爸下个月回来

陈勇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一条光。

膝盖里那团涨的东西退下去一些,剩一点钝的贴在骨头里,不动就不显。陈勇把被子掀开,右腿先垂到床边,脚尖点地,试了两下,才站起来。

屋里药酒味还压在枕头上,隔了一夜变淡了,混着樟脑丸那股味。窗开着一条缝,楼下的风带上来一点凉,落在光着的小腿上。

下楼的时候右脚先下,手扶在扶手上,肩膀贴着墙。声控灯走到一半才亮,白得刺眼。

一楼的客房门开着,里面有声音。

客房的窗帘拉到两边,玻璃窗已经合上了,窗框的槽里落着一层灰,玻璃上有几道手擦过的痕,横的,从这头拉到那头,痕里比别处干净。

屋里有一股久没人睡的味道。樟脑、旧木头的,还有点烟味,烟味压在柜子那一侧,开了一夜窗也没散干净。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烟灰缸,缸底是空的,边上留着一点灰白的印子,指头一撮就能抹掉。

林婉宁跪在床沿上,一条腿在床里,一条腿垂在床外,脚趾抵着地板借力。

穿一件浅灰的短袖,一条棉布长裤,裤脚挽到小腿中间,脚踝和一截小腿露在外头。那一身都是在家穿的,松,洗得起了毛,袖口那儿毛得起了球,穿在林婉宁身上却一点也不松。

短袖的领口大,被跪坐的姿势往前一坠,坠出一个斜的口子,从后头绕过去,正好看见前头那一小片和当中那道浅沟。那两个奶子在旧衣料底下垂着,沉甸甸地压下来,把领口的下沿整个坠得往下走,露出来的那一片白得晃眼,皮肤细腻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衣料贴着背,是旧的,软,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腰那儿收进去一道,收得比站着的时候深,深得能看出腰是往两边塌的,塌下去的地方那两条腰线细得叫人心里发热。

棉布裤子贴在后头,跪坐的姿势把料子全压在小腿上,压得裤面绷平,绷出膝盖和小腿肚的形。两瓣肥臀压得平平地铺开,摊在脚跟上,摊得比站着的时候宽,往外溢出裤缝一点,裤缝那条线正好压在臀上,压出一道很浅的痕,痕两边的肉鼓起来,圆,软,饱满得像要顶开那层旧料子。臀缝夹在中间,被裤子压得看不见,只在那道裤缝的尽头留一个浅浅的影,影往下就一直拖到腿根去了。

裤腰嵌进腰里,把那一圈软肉勒出来,勒出浅浅一道鼓,鼓上那层皮被撑得亮,晾在窗户那道光里,白得发亮的一小圈,随着动作往上挤了挤。

跪着的那条腿,小腿从裤脚底下露出来一截,脚背贴在地板上,脚趾松开,拇趾比别的四个往里探得远,脚弓底下空着,能塞进一根指头。那一截脚踝细得出奇,骨头两边各凹下去一小片,凹里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青色的血管从踝骨往下分,分作两细条。

陈勇在门口站着,手还搭在门框上。视线先落在那上头,落了一会儿,才往下走,走到那只垂着的脚上。脚趾自在地踩在地板上,没穿袜子,脚背上一条筋,从踝骨跑到趾根。

头发用一只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夹得不高,颈后空出一片,那片皮肤上有两根碎发没夹住,垂着,随着动作晃。颈后也出了一层薄汗,亮着,顺着脊梁沟往下,走到领口里头就看不见了。

两只手抓住被套的一角往上提。被芯在被套里往下滑,滑到一半卡住,人往后一坐,坐到自己的脚跟上。

坐下去那一下,胸口往下一沉,短袖的领口整个开了,露出前头那一截白和一条更深的缝。两个奶子在领口里头被这一沉坠下去,坠成两个沉甸甸的弧,缝两边让衣料挤着,挤出两道浅的弧,弧上头是一条细细的挂饰链,链子垂在缝里,垂到一半就看不见了,那点金属的凉压在皮上,压出一道更深的影。

林婉宁又抖了两下,抖不动,一只手撑在床垫上。这一动,那两个奶子跟着晃了晃,晃得很慢,落回去的时候贴在一起,分开,又贴回去。

跪着的那条腿,裤子的膝盖那儿绷紧了,绷出一条斜的褶,从膝盖往大腿根去。白玉镯从腕上滑到手背上,滑到掌根被手背顶住,露出来的那一圈腕子比别处白,白白净净的一圈,中间的骨头凸起来一点。

林婉宁没回头。「进来,把那头抓住。」

陈勇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往里看。「我收,你放着我来。」

林婉宁把被套又往上提了半截。「等你收,这被子今天还晾不出去。过来抓着这一头。」

陈勇走进去,站到床的另一头,抓住被套的两个角。料子有点凉,昨夜的潮气还在里头。

林婉宁拽着另一头往下顿了顿。「往下抖。往上抖,灰扬得满屋子都是。」

陈勇往下甩了两下。灰从缝里出来,正对着窗户那道光,散成一片很细的点,浮着,落得很慢。

林婉宁抬手背在嘴前面挡灰,胳膊一抬,腋下那儿的袖子先绷起来一块,撑到一个尖,才慢慢软下去。挡完把手背在裤子侧面擦了擦。

陈勇把手里的被角又攥紧了一点,攥到料子在掌心里挤出褶。

「这屋的窗我昨天下午开的,开了一夜。」林婉宁说,抬手把落在脸边的那根碎发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没别住,索性不理了,「昨天夜里没下雨吧。」

陈勇把手里的被套角换了个抓法,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没下,夜里我起来看过一回。」

林婉宁把被套往怀里收了收。「那就好。这被子一年也盖不了几回,不晒就是一股潮味。」

被芯脱出来了,一团白的,堆在床尾。被套团成一个包,两只手捧着递到陈勇手边。「抱着,放洗衣机里先泡上。洗衣液在架子第二层,少倒点,别倒满。」

被套压在怀里,还有一点温度。陈勇抱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底下,身后传来一声。「小勇。」

陈勇停下。

「昨晚揉到发热没有。」

陈勇抱着被套站住,想了一下。「搓的时候热,一撒手就凉了,凉得还挺快。」

林婉宁把被芯叠起来,叠一下,在膝盖上压一下,压过的地方服帖了。「热一阵就散。药酒得搓到皮底下发热才算,你手上没劲,糊弄两下就撒手,不如不搓。」

陈勇把被套往上托了托,托到胸口。「搓了半天,搓完被子都蹬到脚底下了。」

林婉宁抬眼看向陈勇的腿,看了一会儿,手上的被角停在半空。「搓了还这么走。你爸回来要是看见你这样,又要说我不上心。」

陈勇把被套换到另一只手上。「他回不回来,我这腿都这样。」

林婉宁把被芯对折。「跟他有没有关系,他都要说一句。他那人,看见一点说一点,说完自己转头就忘。」

陈勇抱着被套往门外挪了一步。「他说就说,我听着就是了。」

林婉宁没抬头,被芯叠到最后一折。「你还挺能忍。忍着,看你能忍几天。」

陈勇抱着被套出去。

阳台在厨房后头,洗衣机贴着墙放,盖子掀着。被套塞进去,塞了两把才下去。洗衣液拧开,倒了半个盖子,泡沫先起来一层。水拧开,从上面淋下去,料子一点点沉,沉到水里胖起来。陈勇伸手按了两把,把气泡挤出来,盖上门,拧到泡洗。

回去的时候,林婉宁还在客房。枕套已经拆下来了,林婉宁两只手捏着两角往下扯,扯到一半停住,翻过来看枕套里面。

枕套是新的,刚从柜子里拿出来,折痕还硬,横的一道,竖的一道,在中间交叉着。

林婉宁把枕套抖开。抖的时候从松紧口那头掉下来一根头发,很长,缠在松紧带边上绕了一圈,一截还挂着。

林婉宁把那根头发捻起来,走到窗边,手指一松,头发飘出去,被风带了一下,不见了。

林婉宁回头。「枕芯也拿出来晒。搁窗台上,别立着,立着滚下去。」

林婉宁走回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撑住了才直起来。起来的时候裤子从膝弯那儿松开,松出一条横的浅印,横在膝盖后头的肉上。

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寸,露出一截腰。腰侧让裤腰勒了一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沟,沟上头的肉从腰线上漫出来一点,还带着一层薄汗,汗在光里亮着,那一小圈腰肉白得软,软得像一碰就要陷下去。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林婉宁踮起脚够了两下,没够着。胳膊伸直的时候胸口的料子被拉得贴住,那两个轮廓清清楚楚顶起来,底下一圈边沿在料子上顶出一道弯,弯的那一道随着指尖往上探,又跟着抬了半寸。两只奶子被这一抬整个托了上来,托得比平时高,中间的沟跟着拉长,拉成一条又细又深的线。

陈勇从林婉宁背后伸手上去,把门拉开。人站得近,胸口离后背就那么一点。林婉宁没往前让,也没回头,等门开了,手伸进去把枕套抽出来,胳膊横过去,手背擦过陈勇的手背。

林婉宁把胳膊横在门里,没往回收。「挡着了。」

陈勇把手收回来,退开半步,退的时候后腰碰到了床沿。

抱着枕套转过身,眼皮抬了一下,看了陈勇两秒,走过去把枕套放床上,抖开,套上。枕头掐着两个角往里送,送到底,两手拍了两下,拍得平平的。

林婉宁把枕套的角捋平。「去把枕芯拿来。」

陈勇把枕芯抱上窗台,放下去的时候没对准,横着推了一下才摆正。理枕芯的角,理了两下,那角本来就是平的。

林婉宁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脑后的夹子往上推了推,推得靠头皮一点。

林婉宁把夹子往上推了推。「你把粥煮上。米在小罐里,抓一把,水没过指节。」

陈勇往门口退了半步。「你不吃?」

林婉宁把被子叠到床尾。「我一会儿下来,你先煮上。」

陈勇出客房往厨房去。米淘了两遍,水倒进锅里,量到指节,火开大。锅底先响了一声,水面上浮起一层小泡,聚到中间,破了,又从底下补上一层。

火关小,盖子留一条缝。

楼上开门,关门,一阵脚步走到楼梯口。

先下来的是鞋跟磕在楼梯上的声音,不快,每一声都踩实了才换下一级。

林婉宁扶着扶手下来。

那一身不是穿给这栋房子看的。

头发没有全挽上去,松松地拢在脑后,一根黑簪斜斜地插着,簪头露在外头,走一步晃一下。颈子整片露着,从耳根到肩那一条线又细又长,颈后那块皮白得发亮,昨夜那层汗不知什么时候擦干净了,剩一层薄薄的粉,粉底下透着血色,血色是暖的,从皮下透上来,把那一片皮养得像玉。

耳垂上换了一对白的,小小的,一点光停在那儿,一低头就暗下去,一抬眼又亮。

脸是重新描过的。

粉底打得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透出来的血色,白而不死,走到灯下,那层粉竟像从皮里长出来的。皮肤细腻光滑,水润欲滴,一星瑕疵也寻不见,只有凑得极近才看得见眼尾那一道细细的纹。眉毛一根一根描,黛青色,起笔轻,收笔细,收进鬓角里去,衬得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微微往上挑,挑得不多,可一落到人身上就挪不开。眼睑上抹了一层桃红,从睫毛根往外晕,晕到眼尾淡下去,淡得刚刚好,再多一分就俗了。鼻梁那道线挺而秀气,鼻尖上停着一点光。

唇上涂的是深红,涂了两遍,一遍填,一遍压,压得唇心那一小块亮起来,唇边的纹路里还留着没填满的红,一说话就牵出细细的褶。那张脸摆在那儿,眼波一转,眉毛一动,尽是化不开的妩媚春色,叫人看一眼心里就发慌。

再看那身衣裳。

黑的,两根吊带细得跟线一样,从肩上过去,压在肩窝那道凹里,带子四周的皮被勒得微微鼓起来,鼓出一圈很浅的包。领口开得低,一路往下,开到两个奶子之间才停,两边贴着蕾丝,蕾丝薄到透光,光一照,底下那片雪白的奶肉和中间那道深沟全透出来。蕾丝边上缀着一圈细齿,齿压在皮肤上,压出一排浅浅的红印,一呼一吸,那排印子跟着一起一伏。

胸口那两个奶子被挤得往外溢了一截,溢出领口外头,挤出两道饱满的弧,弧顶隔着蕾丝,隐隐约约看得出两点。那两个奶子被这件衣裳托得又高又挺,饱满得几乎要撑破那层蕾丝,走一步就晃一下,晃得很沉,两个贴在一起,分开,又贴回去,中间那道沟深得能埋进一只手。

裙子短得厉害。站着还行,一走就不听话,裙摆往后滑,往上跑,跑到腿根,大腿上那片嫩肉就露出来半截,肉是白的,被上头的裙边一压,压出一道浅浅的凹。走一步,裙摆往上抬一下,落下来慢半拍,落到一半,又被下一步顶起来。这一身哪里是遮人的,分明就是给人看的。

肩上随便搭着一件黑纱,没有袖子,就那么垂到腰上。纱薄得能看见底下的东西,能看见后背中间那道沟,沟一直往里通,通到腰窝里去。纱边上缀着细碎的亮片,小小的,一片挨着一片,灯照亮一片,一转,亮的那片暗下去,暗的地方又亮起来。

腿上是一双新的,黑得发亮。

丝袜从脚踝一直包到腿根,薄得像贴在肉上的一层水皮,紧,紧到肉都被勒得往上鼓,鼓出滑腻的一层。那层丝袜包着的那双腿,丰腴笔直,从脚背一直顺到腿根,线条美得不像话。大腿内侧那儿最软,被两条腿一夹,夹出一层薄薄的肉来,肉在丝袜底下压得发亮,亮得像绷紧的东西,两步路就磨出一道竖着的光,光顺着腿往上走,走到裙摆底下就断了。膝弯上头也亮着一块,光是斜的。

脚踝那一圈反倒细,丝袜在那儿收得紧,收出一圈窄窄的边,边底下堆着两三道褶,褶压得深,压出一圈浅红,一道上头又一道。

脚上是那双细带的。带子从脚背上绕过去,绕到踝上,绕两圈,勒进肉里,把丝袜切出一道浅浅的凹。脚背绷起来,一条筋显出来,筋一直通到趾根。鞋跟细,细得像一根针,落地那一声短得很,干脆,走一步响一下,那一下像是敲在人身上。

林婉宁从楼上下来,一步一身形,一步一晃。楼梯那道光从背后过来,把腿上的丝袜照得发亮,亮的那一片顺着腿的转动从外侧滑到前面,又从前面滑开。走到最后一级,鞋跟磕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陈勇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搭了半会儿才想起来收。喉咙动了一下,咽得有点费劲,咽下去的那口还堵在胸口。

眼睛先落在裙摆底下那一截腿上,顺着往上走,走到裙边就断了,再往上看,看见领口那道沟,看见沟两边让蕾丝挤出那两道弧,看见喉咙底下那一小块皮随着说话一动一动。陈勇赶紧把眼皮垂下去,垂到桌面上,桌上什么也没有,眼睛还停在那儿。

林婉宁扶着楼梯最下面那根柱子站住。「中午有个饭局。人家请了两回,再不去不好看。」

陈勇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说点什么。「嗯。你一个人去?」

林婉宁把搭在肩上的黑纱顺了一下。「一起去,都是他们家里的人。」

陈勇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完又收回来,放到膝头上。「那我不去了。」

林婉宁笑了一下,往沙发那边走。「谁让你去了。你自己吃,锅里有。」

陈勇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抹完才觉得问得急,补一句。「几点回。晚了楼道那灯不好使。」

林婉宁走到沙发边,转身坐下。「看他们喝到什么时候。别等。」

一走,裙子跟着往上跑。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一条腿盘上去,两条腿叠着。丝袜包着的那一截从裙边底下露出来,一截白,一截黑,分界的地方勒出一道横。裙摆落在膝头,伸手往下一按,按回去一点。

这一按,手背顺着腿按下去,按到裙边,那一下把裙子压得贴在腿上,底下那一截肉的形就整个印出来,饱满的一条,被丝袜包着,从膝头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林婉宁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把脸侧那撮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不快,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是一句一句往外递的。

林婉宁把下巴收了收,眼睛落到茶几上那串钥匙上。「嗯,我知道。」

指尖伸到茶几角上,敲了一下。「哪天。」

一只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挪开,腾出一块地方。「你定下来跟我说一声,我这边课排着。」

应得有点快,应完把嘴抿了一下。「行。」

林婉宁把手机夹在肩上,另一只手把茶几上那点水渍抹开。「少喝点。」

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听那头。听的时候头往沙发背上靠了靠,颈子拉直,锁骨窝塌下去一小块。那条盘起来的腿换了一下,膝盖从裙子里滑出来,丝袜在膝盖骨上绷着一层,骨头把袜子顶起一个小小的圆。

陈勇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攥到指节发白,才想起来松开,摊在窗台上抹平。

林婉宁把手机从肩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按了一下,丢在茶几上。「知道了,挂了。你爸。」

陈勇在窗边站着,手里攥着抹布,等林婉宁说下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嗯。他哪天到。」

林婉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扣得正正的。「他没说。」

林婉宁弯腰把地上的鞋够过来,一只一只在脚边摆正,鞋头朝外。「问家里有没有米。我说有。他说他记得上回看的时候快没了。」

这一弯腰,裙子的后片绷紧了,紧紧贴在臀上,两瓣臀的形状整个撑开,撑得那层薄料发亮,中间那道缝给压得深深陷进去,陷出一道看不见底的沟。上半身从沙发边上探下去够鞋,胸口跟着往下坠,领口空开,两个奶子垂在里头,被蕾丝托着,坠出两个沉甸甸的形。

脚伸进去,脚背绷起来,鞋口一点点吃进脚背,踩到底,站起来,在鞋里活动了一下脚趾。

林婉宁把一只鞋摆正,摆完自己笑了一下。「他还记得这个。」

陈勇站在窗边,手里的抹布翻了个面,翻完才想起问得不全,又添一句。「他说什么没有,说没说待几天。」

林婉宁把另一只鞋蹬上,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声。「说了一堆,没一句正事。问米,问窗户关没关,问我这几天累不累。就是不问哪天到。」

陈勇把抹布从窗台边拿起来,说完自己也觉出这话没头没脑。「窗户是我关的。头一回没扣上,我又回去推了一下。」

陈勇往窗那边侧了侧身子,侧过去才觉得问得太直。「那你问了吗。」

林婉宁走到落地窗那边,站了一下。「我问了。他说他还没定。」

陈勇应了一声,把抹布在手里叠成方块,又摊开。「哦。」

林婉宁从落地窗那边走回来,弯腰把包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哦什么哦。」

林婉宁把包往胳膊上一挂。「锅里有剩的,你自己热。被套泡着别动,我回来晾。」

陈勇把抹布在窗台上摊开,摊平了,四个角挨着按下去。「嗯,知道了。」

林婉宁在玄关把包打开,手伸进去翻,翻出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塑料牌。钥匙捏在手里,人弯下腰去扣鞋上的那道带子。

一弯,裙子往前坠,坠到腿根,臀朝后抬起来,把裙子的后襟绷成一道弧,弧从上绷到下,褶缝里能看见底下的肉在动。两条腿从裙边底下全露出来,丝袜包着,从腿根一直包到踝骨,被外头那点光一照,亮出一片,滑腻腻的,软和和的。臀抬到最高处,那道缝就整个显出来,被薄料压着,压成一条竖直的线,线的两边是两个鼓起来的臀瓣,鼓得都快把那层料撑破了。

扣子扣上,直起身,一只手在身后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另一只手把耳后那撮头发别进去,别完看了一眼前面的镜子,下巴抬起来,左右转了一下。

陈勇站在茶几边上没动,手里那块抹布还摊着。

门开,门关。高跟鞋在楼道里往下磕,一声比一声远。

陈勇走到茶几边上,把遥控器摆回原来的位置。

茶几上还放着林婉宁的水杯,喝了一半,杯沿上有一圈红。

陈勇端起来到厨房,把水倒了,水龙头开小,指肚在杯沿上抹了半圈。红的抹开了,没掉,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才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下午,太阳从落地窗挪到墙上,又从墙上挪出去。

陈勇在餐桌边坐着看书。摊开的那一页,隔一会儿翻一次,翻过去又翻回来。书页的角被手指压得翘起来,翘了一会儿,又压平。

护具解了,裤子撩到膝盖上头。膝盖那一块肿消了些,骨头旁边的肉软下去,按一下有个坑,坑过一会儿才慢慢鼓回来。

陈勇把裤兜里的钱包掏出来,放在桌上。

皮面开着裂,透明胶带缠过的那一道边上起了毛。翻开,把里头的票子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叠齐,塞回原来的地方。

夹层里那张纸露出来一个角。陈勇把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

纸是折过很多道的,抹平了也平不了,纸上拱着好些道浅沟,最中间那道已经磨得起了毛,透光看得见。上面印着字,密密麻麻,底下是几行名字,字小,排得紧。其中一个名字那一行,油墨比别处浅,颜色淡下去一层,像有人在那一小块上反复蹭过。

陈勇把手指按上去,按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会儿。

指腹上有汗,印子留在纸上,一会儿就干了。

陈勇把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一道压一道,压到最后一个角,塞进夹层,推到最里头。钱包合上,两只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才揣回裤兜。

日头偏到窗户外面去,陈勇又去阳台把被套翻了个面。泡了半天,水发白,手指伸进去是凉的。洗衣机拧到脱水,机器响起来,转得发抖,撞在墙上两声。

过了晌午陈勇才想起吃。锅里的剩饭结成一团,加了点水,用铲子一下压散。鸡蛋打进锅里,油响了。陈勇在厨房站着吃,那只搪瓷碗的边沿磕掉一块瓷,贴着下唇,凉的。

吃完洗碗,碗扣在架子上,台面抹干。

后半晌天阴了,云从西边上来,把太阳挡住,屋里的光一下降下来,家具的边都软了。风从阳台那扇没关严的门挤进来,吹得厨房挂着的抹布动了两下。

门开了,带进来一阵风。

林婉宁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一个布袋子,一个塑料袋。胳膊上还搭着那件黑纱,进门往沙发扶手上一丢。

回来的还是中午出去的那一身。

口红掉了大半,剩下的全糊在唇边上,唇心那块亮也没了,只剩一层薄的红,抿一抿就散。那两层唇被酒和热气浸过一遍,比出去的时候还软,还肿,微微张着,一说话就露出里头一点红。眼尾的桃红晕到外头去,晕成两小片淡的影,跟眼下那一点疲色混在一起。眉还是那两道,可一边被汗浸得松了,眉尾淡淡地散开。

头发散了一半。簪子还在,只是歪了,一大绺从鬓角滑下来,垂在颈侧,末梢扫在肩上。颈后那块粉也脱了,露出底下的皮,皮上有一层薄汗,汗顺着颈子往下淌,淌到锁骨窝里停住,窝里积着一小片亮,微微一动,那片亮就跟着颤。

裙子往一边别着,肩带从肩头滑下去半寸,挂在上臂,那截肩膀就整个露着。领口被拉得更低,两个奶子被挤得更紧,中间的沟往下坠,坠出比中午更深的一道。那道沟里积着薄汗,亮成一线,一直亮到衣料边缘那圈蕾丝上。一边的奶子半个已经溜出了蕾丝的边,露在空气里的那一小块被这件紧衣裳和这一路的晃养得通红,最上头那一小圈深色被衣料边沿卡着,卡得变了形,鼓着,颤着。

裙摆也乱了,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边几乎提上去,低的还搭在腿上。

丝袜添了一道勾丝,在膝盖底下,细细的一条,往上爬了两寸,断了。脚上那双细带的,带子松了一圈,搭扣挂在踝骨外头,晃着。

没在玄关停,穿着鞋走到沙发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坐下,把鞋一只一只踢掉。踢的时候人往一边歪,让出那条腿,脚尖勾着鞋跟往下一带,鞋就掉了,落在茶几底下,鞋跟朝天,细得像一根针。另一只也是这么踢的,踢完两条腿一起伸到茶几底下,人往后靠进沙发里,脊背贴着靠背,那件裙子被压得往上跑,跑到腿上,堆在胯上头下不来。

鞋倒在地上,一只侧着,一只翻过来。

脚从鞋里抽出来的那一瞬,脚背绷直,从趾根绷到踝骨,一条筋浮出来,颜色很浅。五根脚趾在袜子里面蜷了一下,蜷紧了,又慢慢摊开,趾头在丝袜底下分得很清楚,一个顶着一个。丝袜薄,薄到趾甲上的红透出来,趾缝分开的地方是一道暗,趾根那一块鼓起来一粒一粒。脚后跟从鞋里退出来,袜底那儿压出一小块印,形状和鞋垫一样,边上那一道压得最深,因为鞋垫的边缘最硬。那一整只脚被丝袜裹着,小,白,软,脚背上那几条筋隐隐地走,走到趾根散开,散成五条小路。

林婉宁往沙发背上靠,两条腿伸到茶几底下,脚趾抵着茶几的边缘,一个顶着一个往上排。「累死了。」

两条腿伸出去,裙子跟着往上跑,跑到腿根,堆在胯上下不来。大腿上那层丝袜绷得紧,膝盖往上一段被撑得发亮,亮得像绷在东西上的一层皮,光顺着腿走,走到裙子底下就断了。坐下去的时候臀往两边摊开,把裙子压在底下的那一圈全撑满了,撑得要往两边溢出来,溢出去的那一点软肉被沙发边挤着,挤出两道浅浅的弧。

陈勇站在厨房门口,抹布还搭在手上。眼睛从那只脚上往上走,走到裙边那儿停住,又往下走,走回脚上。走了一遍,又走一遍。陈勇想起昨夜椅背上那双还湿着的,想到这儿把身子侧过去一点,侧成半面朝着墙。

陈勇把抹布从手上拿下来,捏成一团。「今天几节课。」

林婉宁闭着眼睛。「满了。最后一节那个孩子,他妈在旁边数拍子,数得我心里乱。」

陈勇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把「数拍子」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她在门口数,你在里头跳,那不就跟考试一样。」

林婉宁睁开一只眼看向陈勇。「差不多。你还挺会比方。」

陈勇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

林婉宁笑了一下,眼睛又闭上。「随口一说就这么准。」

林婉宁站起来,脚踩着袜子走进厨房,木地板上不出声,就是滑。「行了,别贫了。不吃了,吃柚子。冰箱里有一个,昨天买的。」

走过陈勇跟前,带起一点风,风里有一股味,汗味底下压着一股甜的,很淡。

陈勇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让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撞得不重,自己先笑了一下。

拉开冰箱门,冷气从脚底下冒出来。林婉宁弯下腰往里看。

一弯,裙子往上跑,跑到腿根底下,两条腿从裙边一直露到脚跟。

臀往后抬起来,把裙子最后那一段绷成一道弧,弧上能看出两瓣的形状,中间那道缝被料子压平了,只在最底下留一个浅浅的凹。丝袜绷在腿后面,从膝弯到腿根,被撑得发亮的那一块随着往里探的动作往上挪,慢得几乎看不出。

林婉宁上半身探进冰箱里,两个奶子跟着垂下去,垂在领口外头,被蕾丝托着,坠成两个长长的形,坠得那圈细齿深深压进肉里,压出一排红。冰箱那盏灯从底下照上来,把那两个奶子照得雪白,白里透红,最上头那两个奶头在灯下立着,硬硬的,红得发亮。

「哪一格。」陈勇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你自己够不着?」

林婉宁没起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还在往里看。「下面那格,靠里。」

陈勇蹲下去,右膝咔了一声。陈勇从旁边伸手进去够,胳膊擦过林婉宁的胳膊,隔着两层料子,那一块是软的,也是热的。

柚子抱出来,人蹲在那儿忘了站起来,头正对着那条腿侧面的一片丝袜,能看见皮底下青色的血管,细细的,从膝弯往下走。

林婉宁直起一点腰,手撑在台面上。「起来啊,蹲那儿看什么。」

陈勇站起来,站到一半手先按在膝盖上,按住了才直起来,另一只手把柚子抱到台面上。

林婉宁直起腰,一只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按回原位,顺手把冰箱门推上,门吸住,响了一声。

柚子放在台面上。林婉宁拿刀,在皮上划。刀不快,划了两道才划开一条口子。手指抠进去,往里一掰,皮整块下来了,底下是白的瓤,再底下是红的。

掰的时候手指要吃劲,胳膊上那一条筋从腕子通到手肘,绷着,绷得能看见它从皮底下顶起来一条。手腕翻过去的时候玉镯滑到掌根,被手背顶住,那一圈腕子露在外头,比别处白。

胸口压在台面边上,压得变形,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一边被台面挤成一道平,往两边摊开,领口的下沿被台面顶住,顶得那道沟往两边分了分。

掰成两半,再掰成瓣。撕那层膜,一片撕下来再撕下一片,指甲在膜上掐一个小口,撕下来的膜一条一条,黏在指腹上。林婉宁低着头撕,脖子弯着,后颈那条线从发根拉到肩上,拉到一半埋进领口。陈勇站在灶台另一头,两只手撑住台面,撑得手腕笔直,眼睛在弯下去的领口上落了两下,转到水池那边,又转回来。

汁顺着指缝下去,淌到手腕上。林婉宁把手举起来看了看,从纸上抽一张,擦了一下,纸黏在手上,撕下来,又擦一遍。

甲缘干净,一根倒刺也没有。指尖那一小块上还留着一点红,是昨天涂的,掉得只剩最前头一段。

「端出去。」林婉宁把盘子和两个叉子推到陈勇面前,「厨房门口那张桌。」

厨房门口靠窗有一张小方桌,两张椅子对着摆。平时吃个水果、喝碗粥都在上头。餐厅那张长的,一年到头拉不开几回。

盘子放上去,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让了一下,谁也没碰着谁。

林婉宁把盘子往陈勇那边推了推,坐下。「你吃。我这一路走得腿酸,先坐会儿。」

椅子往里拉了拉,拉到膝盖顶到桌板底下的横档上。一条腿抬起来,压到另一条腿上。

这一抬,裙子从膝头滑下去,滑到腿的一半,两条腿交叠的地方露在外头,丝袜包着的那一截白的,从上头一直看到脚背。压在上头的那条腿,膝弯那儿被撑得发亮,亮的地方从膝头挪到小腿外侧,挪的时候裙摆跟着往上滑了半寸,搭在膝头没落下来。

脚从椅子底下伸出来,脚背上筋绷着,脚趾松松地垂着,垂成一个弯,五根一块儿往下走的,趾甲上的红在灯下亮着。那只脚悬在空里,脚后跟离地不高,鞋已经从脚跟上退下去一半,只靠脚趾头那一截挂着,鞋跟朝下,在灯下像一根细钉子。脚背的皮薄,薄得能看见骨头两边那两条浅凹,凹里的青色一直走到趾根;脚侧那一圈被鞋口压出一道红,红得清清楚楚,被灯光一勾,整只脚看上去没有一处不干净,没有一处不软。

桌子矮,桌下的地方窄,那条翘起来的腿没处去,膝盖就从桌板底下探到对面,碰上了陈勇膝盖的外侧。

碰得不重。隔着一层裤子,是骨头顶着骨头的那一下。刚进门,那只膝盖是凉的。

陈勇的腿往回收了收。

林婉宁没动。

那条腿就停在那儿,膝盖贴着陈勇的裤子,一动不动。

陈勇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膝盖上那一块凉,凉得清楚,清楚到能分出那是袜子还是皮。陈勇往前坐了半寸,坐直了,两条腿没敢再动。

眼睛落在盘子里挑,手上的叉子在一瓣上来回拨。「挤着你了?」

「没有。」陈勇的勺子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我腿长,搁不下。」

林婉宁用叉子指了指陈勇收回去的膝盖。「没有你收什么。」

陈勇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憨,笑完把嘴抿住。「我怕踩着你。」

林婉宁也笑,笑的时候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你还怕这个。你打球的时候踩过多少人。」

陈勇把叉子搁在盘沿上,叉齿朝着盘子中间摆正。「那不一样,球场上撞了最多挨一句骂。」

林婉宁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眼睛落在陈勇脸上不动。「哪不一样。」

陈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低头把盘子边上那一粒籽捡起来。捡的时候手在盘沿上碰到林婉宁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撞了一下,撞得不重,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在指尖上停了一停,停到那只手抽开才动。

林婉宁挑定了一瓣,叉起来。「那你伸着。桌子小,我总不能把腿蜷一天。」

陈勇把腿往前放。膝盖重新碰上。这回没有再动。

碰上的地方慢慢热起来。膝盖骨顶着膝盖骨,凉的那一块被另一块焐热了,热到分不出是谁的。那条腿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就搁在那儿,随着上身说话的动作轻轻蹭,蹭一下,停一下。蹭的时候膝盖往上滑了半寸,滑到膝盖上面那一截大腿的内侧,那一截比膝盖软,也比膝盖热,隔着两层布也压得出形,压下去那一片就往陈勇这边让,让开一点,让到紧挨着的地方,贴得更实了一层。那一条腿横在桌底,从膝弯到脚踝一整条都露在裙摆外头,丝袜罩着,被桌板底下那点暗托着,反不出光,只在换姿势的时候才从膝盖那一处亮一下,亮完又暗回去。

隔着裤子那一层薄薄的料子,能感觉到骨头边上那圈软的肉,软的那一块往里凹一点,凹进去又弹回来。

桌子矮,缝隙窄,这条腿伸在底下没处放,只能这么搁着。搁了一会儿,陈勇觉出自己裤子前面勒得慌,只好把腰往后靠了靠,靠到椅背上,把两条腿分开一点,分开了又并回去。

陈勇把叉子换到另一只手,叉齿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叉起东西。陈勇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一口。

林婉宁把手里那瓣举起来,举到陈勇嘴边。

林婉宁把手里那瓣举起来,举到陈勇嘴边。「尝一个,今年的甜。」

陈勇往前倾,嘴张开。

林婉宁把手收回去,那瓣一拐,进了林婉宁自己嘴里,咬下去的时候笑了一下,汁沾在唇上,亮着一层。

林婉宁把汁在唇上抿了一下。「我让你尝,你还真张嘴。」

陈勇坐回去,坐得比刚才直,脸上有点挂不住,拿手背蹭了一下嘴。「你举着的,我以为给我的。」

林婉宁把那瓣咽下去。「以为。你这孩子,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陈勇把叉子往盘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收回来。「你说的,你说尝一个。」

林婉宁把手里那瓣转了个向,转给盘子看。「我说什么了。」那瓣举回嘴边,咬了一半,咬的时候牙在瓣上留下一道弧,汁从弧上冒出来,亮着一层,沿着下唇往下走了一点,走到唇边就停住,抬手蹭掉,蹭完那只手在纸巾上按了一下。

桌底下那一条腿又动了。这一次不是蹭,是从膝盖那一处慢慢往上滑,滑过膝盖,滑到大腿的外侧,贴住,停住。丝袜隔着那层薄薄的西裤,滑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热,热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挪到哪儿,哪儿的皮就跟着发紧。脚趾在裤子上勾了一下,勾住那道缝线,勾完松开,松开以后那只脚没有退回去,就搁在那儿,脚心的软肉贴着那条腿,贴得很稳,稳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

陈勇把叉子放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你说尝一个。」

「逗你的。」林婉宁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推到陈勇盘子里,推的时候手在盘子上停了一下,「喏,这边这块。」

陈勇没去拿那半块。伸手把林婉宁的杯子拿过来,把水添满,放回去,杯把朝着林婉宁那边。

「你看你这人,」林婉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给你你不高兴,给你你又不吃。」

林婉宁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白天干什么了。」

「看书。」陈勇说,「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了什么。」

「看得进去?」

「看不进去。」陈勇把叉子搁在盘沿上,「你那屋太静了,一静就想别的。」

林婉宁抬起眼睛,叉子停在嘴边。「想什么。」

「想,」陈勇停了一下,「想这个被子晒得干不干。」

林婉宁把籽吐在纸巾上,笑着摇头,「我给你买的那套,翻了几页。」

陈勇把叉子往盘子边上挪了挪。「没几页,翻两页就走神。」

「没几页。」林婉宁学了一遍,声音往下压着,「你可真行。没几页,你还不如去睡觉。」

陈勇把叉子拾起来,叉了一瓣,说完就不说了。「睡着了心里不踏实。」

林婉宁笑起来,压在上头那条腿跟着晃,膝盖在陈勇腿上蹭过去半寸,又回来。

蹭过去那一下,隔着裤子的那点力是往里压的。

陈勇的脊背一下绷直了,绷住了没动。低头去看盘子,盘子里红的那一层反着灯,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被套我翻了两回。」陈勇说,叉子插进一瓣,把里面那层膜挑开,「头一回太阳还横着,后来看它偏了,又翻了一回。」

「啊。」林婉宁抬眼,「你还知道看太阳。」

「看不来。」陈勇把挑开的膜夹出来搁在盘子边上,「我拿手背贴了一下,一面烫一面不烫。」

「行,比我想的强。」林婉宁用手指把盘边粘着的几粒瓤刮下来,「我本来打算回来重晒一遍。」

陈勇低下头去叉柚子,叉到一半也觉出这话顶。「那你自己晒。」

林婉宁笑了一声,「我晒就我晒,你这两天别碰阳台上的东西。」

陈勇把叉子横搁在盘沿上,摆得整整齐齐。「碰了怎么办。」

「碰了就别吃饭。」林婉宁把刮下来的瓤送进嘴里,把叉子换到另一只手,「小勇。」

陈勇应了一声,把手里那瓣放下,放得离盘子远了一点。「嗯,你说。」

那条腿又动了。

这回不是顶着,是往下滑,膝盖沿着陈勇大腿外侧滑下去,滑到一半停住,脚在椅子底下摸到陈勇的小腿,脚背贴上去,贴住了就没再动。

那一只脚很小,隔着裤子贴在陈勇腿上,软软的一团,脚背上那几条筋按着裤面,脚趾一动,指甲就在布上划一下。隔着一层裤子和一层丝袜,那点热是互通的,捂了一会儿就分不出谁的是谁的。

陈勇的手从桌上放下去了。落到桌子底下,一把攥住林婉宁的脚腕。

林婉宁没抽。脚在陈勇手心里停着,很稳,脚趾还往陈勇腿上按了一下。

声音不高,眼睛还落在盘子里挑瓣。「手拿开。」

陈勇没拿开。

「小勇。」这回是往下软的那个调,「桌子小,你把我的脚捏着,我怎么坐。」

手指没松,反倒往上挪了半寸。「你收回去。」

「我收回去,你捏什么。」林婉宁把手里那瓣柚子搁回盘子上,一只手指在盘子边上蹭了一下,「你这孩子,学坏了。」

陈勇的手指往上挪了一点,摸到踝骨。

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来,顶在丝袜底下,圆圆的,软的皮包着一块硬。拇指按在那块上头,压了一下,丝袜跟着陷下去,底下的青色血管细细的两条,从踝骨往下分。

陈勇握着那一只脚,整只手包住脚跟,掌心里是丝袜,滑,热,底下的骨头小得惊人,五个趾头在指头外面,一动一动的。往上推,推到脚背,脚背绷起来,肉少,筋一根一根顶着掌心。再往上,是脚踝上面那一段小腿,肉开始多,一按就陷,陷下去慢慢回来。

脚在陈勇手里绷起来,脚背弓起,五个脚趾全蜷住了,绷了有半口气那么长,才慢慢松开。林婉宁伸手去够杯子,够了两下没够着,手又收回来。

林婉宁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膝上。「行了。」

陈勇把手松开。林婉宁把脚从陈勇手里抽出来,抽得很快,收到椅子底下,鞋尖在地上磕了一声,磕完把两条腿重新交叠起来,裙子往下拉了拉,拉回膝头。

抬起头的时候,颧骨那一块是红的,眼尾那层淡桃红晕开了,铺到眼角外头去。

林婉宁的手指在陈勇手背上点了一下,点完没收回去。「你这人,我说一句,你就上手。」

陈勇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林婉宁的手指就落在掌心里。「你先碰我的。」

林婉宁把杯子挪到近处,喝了一口,喝的时候那只手从陈勇掌心里抽出去。「我碰你,是桌子小。你抓我脚,也是桌子小?」

陈勇没答上来,叉子插进一瓣,插歪了,汁溅出来一点在手背上。陈勇低头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林婉宁看着陈勇蹭手,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肩膀往下塌,那口气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林婉宁把叉子放下。「行,你嘴笨,手倒快。」

说完把盘子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坐正了,把脸抬起来。

声音往下压了半格。「说正经的。你在学校,就没个女孩子跟你走动?」

陈勇没有马上答,把叉子放下来,放在盘沿上,放得有点重,叉齿磕了一下瓷。

林婉宁把桌角那团纸巾往前挪了挪,挪到两个人中间。「问你呢。」

陈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打算说出来。「有过。也不算有过。」

林婉宁把手里那瓣在盘沿上磕了一下。「有过,还是不算有过。」

陈勇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弯了一下。「就一起吃过饭。她们宿舍的,还叫了别人,凑了一桌。」

林婉宁把一瓣柚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凑了一桌。那叫一块儿吃饭,不叫对象。」

陈勇把叉子往盘子边上一搁,搁完又拿起来。「我知道,我就是那么一说。」

林婉宁把手里那一半举着,没急着往嘴里送。「你知道还提。」

陈勇把视线落到盘子上。「你问的。」

林婉宁把另一半举在手里,没送进嘴,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陈勇。「那你平时干什么。」

陈勇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撸到手肘上头。「打球,上课。」

林婉宁把那半瓣塞进嘴里。「打球上课。二十好几的人了,就知道打球上课。」

陈勇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推到不碍手的地方。「还有看书。」

林婉宁笑了一声。「还有看书。没几页。」

林婉宁把盘子里最大的一瓣叉起来,举在半空。

「今天那个孩子的妈,站在门口跟我说话,说着说着问我,你是不是我儿子,问我你有没有对象。」

陈勇的手停在桌沿上。

林婉宁把手里那瓣转了个向。「我说我不知道,得回去问问。人家说她侄女刚从外地回来,学的什么我没听清,反正有正经工作。」

陈勇把叉子往盘子边上一搁,搁得有点响。「不用问。她问你就说我有。」

林婉宁把那瓣柚子送进嘴里。「不用问?人家都问到我跟前了,我说不知道,显得我这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人家还当我不上心。」

陈勇把盘子里那瓣翻了个向,翻完没吃。「你说有就行。」

林婉宁嚼完,把核吐进纸巾。「我说有。人家要看你人呢。我这不就成了替你说瞎话的。」

陈勇的脚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膝盖在林婉宁腿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陈勇低下头,叉了一瓣,没送进嘴。

林婉宁的声音软了一点,手里的叉子搭在盘子边上,没有收。「有就带回来。我不挑,别找那种一张嘴就拿腔拿调的就行。你这个人,嘴又笨,人家问你一句你答一句,问不出来就不说话,人家还以为你不乐意。」

陈勇把盘子里那瓣翻了个面,翻完又翻回去。「没有,一个都没有。」

林婉宁笑了一下。「你急了。我问你一句,你就这个脸。你这样出去,人家一句话就把你问住了。」

陈勇把叉子往盘子中间一插。「你别管我这个。」

林婉宁把叉子放下。「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爸不管,你妹还小。」

陈勇低着头,声音有点闷。「那你管。」

林婉宁看了陈勇一眼,看了有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林婉宁把盘子往中间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放纸巾。「行,管你。管到你娶上媳妇为止。」

桌下那条腿往下压了压,膝盖在陈勇腿上又顶了一下。另一只手里的柚子核放到纸巾上,包起来,捏成一团。

林婉宁把手里那团纸举了举,没处放。「桌布底下那个垃圾桶你挪哪儿去了。」

陈勇把叉子放下,手已经垂到椅子底下去了。「在柜子边上,挨着米袋。」

林婉宁把手里那团纸在桌沿上敲了敲。「挪回来。扔个核还得站起来,我这腿都伸直了。」

陈勇弯腰去够,膝盖一动,那条腿就让开了,让开半寸,等陈勇坐回去,又贴上来。

垃圾桶放回桌下,纸团丢进去。

林婉宁把手里那团纸在桌沿上按了按。「你爸下个月回来。」

陈勇把手里的叉子放下,放到腿边上。「哦。」

林婉宁叉起一瓣。「住一阵。住多久没说,他那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陈勇把手里那瓣柚子转了个向,转完又转回去。「他忙。」

林婉宁把柚子送进嘴里,慢慢嚼。「忙。忙得连家里有没有米都要打电话问。」

陈勇把剩下的几瓣往林婉宁那边推了推。

林婉宁把推过来的几瓣又拨回去,一瓣也没拿。「你自己吃。」

过了一会儿,林婉宁把叉子搁在盘沿上,抬起头。

林婉宁把盘沿上那点汁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在纸巾上。「小勇。」

陈勇抬起头,手里的叉子还举着,忘了放下。「嗯。」

「你爸一年在家住不了多少日子。」林婉宁的声音是轻的,眼睛看着盘子,「你说这算不算守活寡。」

说完林婉宁自己先笑了。

笑得很轻,从鼻子里先出来一声,后来肩膀往下塌了塌,那一下把领口带歪了一点,歪出来的那半边整个露着,一颗奶子滑到蕾丝边上,半颗露在外头,白得发亮,最上头那一点在灯下露着。林婉宁抬手拉正。

林婉宁还在笑,一只手把领口按平。「这话不能跟你说。你就当没听见。」

陈勇把手里那瓣放回盘子里。「没听见。」

林婉宁笑出了声,拿叉子指了指陈勇,指到一半又收回去,叉子搁回盘子上。

林婉宁把叉子搁回盘子上。「你这嘴,学得倒快。」

说完又拿了一瓣,吃了两口,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站起来。

起来的时候没站稳,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人就往陈勇那边倾了过来。手撑着的那一下,桌角被压得翘了一翘。

林婉宁的脸到了陈勇跟前,近到能看见嘴唇上那层亮。上半身几乎贴到胸口,那两个奶子压过来,压得变了形,一半压在胸口上,一半还挂在领口里。鼻息落下来,热的。

陈勇没往后靠。

两个人都停在那儿,停了有一会儿。桌上那盘柚子的汁在灯下反着,一闪一闪。

林婉宁先动的。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顺手在陈勇肩上抹了一下,像抹掉什么。

林婉宁在陈勇肩上抹了一下,抹完才直起身。「起来也不扶着点。」

陈勇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那一抹在肩上留了一点凉的汁,凉了一会儿就热了。

林婉宁端起盘子。「剩下的我端上去。你把这些收了,桌子擦一下,别拿湿抹布糊一遍就算。」

人起身的时候膝盖离开,桌下空出来,那块地方凉了一下。

陈勇的腿还伸着,膝盖上留了一点热。

林婉宁走到楼梯口,一只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客厅那盏大的灭了,只剩餐厅这头一盏小的,还有楼梯底下那一盏。

脚已经踩上第一级。「大灯别开一夜。」

楼梯上脚步声往上走,很轻。上到一半停了。

陈勇抬起头。林婉宁站在半截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扶手,没转身,也没继续往上,就那样站着。灯从身后过来,把前面那一截照得发亮,腿上的黑丝在裙子底下露到膝弯。

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膝盖疼别爬楼。有什么事喊我。」

说完继续往上,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二楼走廊那头,门响了一下,关上了。

陈勇把盘子里剩下那几瓣收进厨房,两个叉子放水池里,水开小,冲了两遍。台面上有柚子汁,黏,抹布擦了两遍,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池边。

回到客厅,只剩那一盏小灯,照在桌面上,桌面那一块是黄的。

陈勇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桌下空着。

陈勇把右腿伸出去,伸到对面,脚碰到对面那把椅子的腿。膝盖顶在桌板底下那根横档上,桌子晃了一下,挂在桌沿上的抹布掉下来一角。

陈勇把腿收回来,一只手按在膝盖上。

楼上有人在走动,从走廊一头到另一头,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再往后,水声响了,隔着一层楼板,很闷。

陈勇坐着没动。灯照着半个手背,另外一半在暗处。

坐了一会儿,陈勇站起来,走进一楼的卫生间,把门拉上。

水龙头拧开,凉水先冲了一遍手,然后掬起来,往脸上按。按了三下,水顺着下巴淌到领口里。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眼睛挪到旁边去。

裤子前面还支着,撑出一个很明显的形状。人往墙上靠了靠,等。

等到外面风把阳台的门吹得响了一声,才拉开门出来。

上楼的时候右腿先上,一级踩实了才换下一级,扶手攥得紧。走到二楼走廊,在两扇门中间站住,站了一会儿,谁的门也没看,回了自己那间。

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三章 拉链

椅背上空了。

餐厅靠窗那把椅子,靠背横着三根木条。前几天上头还搭着一双黑的,袜腰压在木条上,两条腿垂下来,袜尖滴水,地板上洇开一小片。现在那三根木条一干二净,灰还在,晾过袜子的地方留着一道浅痕,是水把木头泡软了又干回去留下的那种。

陈勇在那把椅子跟前站过好几回。

头一回是早上,陈勇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眼睛扫过去,脚底下慢了半拍,粥在碗里晃出来一点,烫在虎口上。当时只当是林婉宁收起来了,没往别处想。第二回是晌午,拿了快递,纸箱搁在桌上,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按完才发觉自己在按什么。第三回蹲下去,把脸凑到椅背底下看,木条背面什么也没有,一小块蜘蛛网挂在那儿晃。第四回把阳台翻了一遍,晾衣杆上挂着两条毛巾,一只袜子夹在绿夹子上,是自己那只,不是那双。洗衣机边上的筐也空着,筐底一层灰。

那双袜子陈勇认得。前两天林婉宁刚从工作室回来,就在客厅脱的,丝袜从脚上撸下来,一团黑的垂在手里,还热着。拿到卫生间洗了,出来的时候手上有水,甩了一下,几滴落在木地板上,没擦。然后那团丝袜在椅背上抖开,抖的时候手腕一翻,两条腿垂下来,袜腰搭在木条上,还在滴。

现在没了。

陈勇没问。这几天吃饭都坐对面那把椅子,眼睛不往椅背上落。林婉宁也什么都没提,进门脱鞋,洗手,问鱼煎了没有,问膝盖今天疼不疼,就是不提那一双。

夜深了,楼下的灯只剩厨房那一盏。

陈勇把书合上,扣在桌角,杯子里没水了。水壶拎起来是轻的,晃一下,壶底响了一声。把壶灌满,坐上火,蹲在灶台边等。火苗舔着壶底,蓝的,边上泛黄。壶身先响,响了一阵才滚开。这个空当把灶台抹了一遍,抹布洗了挂回钩子上,挂歪了,扶正。

水开了。灌进暖瓶半壶,剩下的倒进杯子,热气冲上来,扑在下巴上,下巴上一层湿。端着杯子上楼。

楼梯的灯这几天不灭了,一按就亮,白得刺眼,一直亮到二楼。

二楼走廊上有三扇门。陈勇那扇在最里头。林婉宁那扇靠着楼梯口。中间那扇是妹妹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袋口朝外,里头塞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袋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动过。

走廊靠楼梯口那一扇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缝有两个指头宽,光从里头出来,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拉成长长的一条,一条边齐得能拿尺子量。缝里看得见床尾的一角,看得见化妆台的一条腿,再往里是一条垂下来的床单边,压在地板上。

有水声。

陈勇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人往那边偏了半步。

那声音隔着玻璃,闷的。林婉宁屋里那扇浴室门是磨砂的推拉门,只推了一半,玻璃上蒙着一层白,白在里头往下淌,淌过的地方又白回来。玻璃后头有一个人影,一只手撑在墙上,头低着,肩在动。白气从半开的门里滚出来,滚到天花板上贴住,散开。地砖上汪着一片水,水面上浮着白气。拖鞋摆在浴室门外,鞋尖朝里,鞋底底下那一小块砖是干的,别处的砖都是湿的。

水声停的那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水从人身上下来,落在砖上,一声,停了停,又一声。

玻璃门被推开,滑轮卡了一下,林婉宁侧着身出来。

白气跟着出来一团,裹住半边身子,裹了一下又散开。

林婉宁没穿衣裳。浑身上下就这一层水汽。

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够了两下,指尖碰到边,毛巾歪下来,一把捞住,抖开。

抬手的那一瞬,整片胸脯都是朝着这边的。两个奶子饱满挺翘,浑圆肥白,一点遮挡也没有,随着抬手的动作往上一提,提得整片肉都跟着起来,最上头那两点奶头在灯下立着,粉红,硬,皮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粒。那一对乳房被热气和血气养得泛着红,白里透粉,沉甸甸地挂着,被自身的重量坠出一个下坠的弧,弧底那道褶压得深,随着呼吸一涨一落。腰是细的,收进去,再往下放开,放开到胯,胯骨在皮底下挑起两个圆,圆下面是小腹,小腹上还挂着水,水顺着那条浅沟往下走,走进两腿之间那一丛乌黑的阴毛里,阴毛被水打湿了,贴在皮上,一绺一绺的。

那一身在这一团水汽里,比刚才在玻璃后头还厉害。

原本因为热气和情欲泛红的那一层肌肤,在水汽里更显得水润欲滴,透着一层薄薄的红,白里透粉,粉里透着亮,细腻光滑,吹弹可破。锁骨是精致的两道弧,肩颈那一条线又柔又长,从耳根一直顺到肩头,在水雾里若隐约现,明明看得见,偏又隔着一层。林婉宁刚洗完澡,全身上下都是热的,热气从皮底下往外冒,冒得那层皮亮着,湿着。

湿头发全披在肩上,黑的,一绺贴在颈侧,水顺着发尾走,走到肩上分了几路,一路进锁骨窝里积着,另一路贴着乳沟往上那一片滑下去,滑到毛巾裹住的地方才停。脊背上一层水,在灯底下亮着,亮到腰上就没了。两条腿从毛巾下沿整个露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并得很紧,并紧的两腿中间连一条缝都不剩,肉贴着肉,从上头一直贴到膝上,胫骨在内侧顶出两条直直的浅棱。大腿根那一圈最白,白得没有一处经过太阳,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影,影是青的,散在皮下,散成一片,像水在宣纸上洇开的那种散法。膝头圆,圆得没有一点棱,下头那截小腿收回去,收到踝上细成一小把,脚踝两侧各顶出一小块,那一小块上头连着一层极薄的皮,按下去就能碰见骨头。

林婉宁把毛巾搭在背上按了两下,按过的地方泛出红,按完绕到前头,两只手在胸口把毛巾角掖住。

毛巾不够长,上沿只到奶子上头一点,下沿刚过臀。两只手在腋下一勒,两个奶子被挤得往中间凑,挤出一条深沟,沟底压着毛巾的一角,另一角从乳下头漏出来。乳房从毛巾上沿溢出去一截,白,软,被上沿那一道横边压出一道浅的痕,痕上头的肉往外翻,翻成一个圆的边。毛巾勒得紧,两团巨乳的底下那一道弧被勒断了,断在毛巾角里,只露半个。

掖完抬手把湿发从颈后拨到一边,两条胳膊一抬,腋下那儿的皮拉平了,胸口那两团巨乳跟着往上提,提得毛巾往下滑了半寸,滑出乳晕最上头那一线,那一线的颜色比旁边的浅,边上还起了一点细的纹。抬手的时候两只奶子被带着向上走,走到底再落下来,落的时候比抬的时候慢,落到毛巾里还晃,晃得那一道沟一开一合,合上又开开,开开的时候能看见沟底那一片被挤得发白的皮。

然后弯腰去擦小腿。

一弯腰,毛巾就什么也挡不住了。上沿从肩头滑到腰上,两团巨乳从毛巾上沿整个滑出来,没了毛巾兜着,毛巾一松,奶子没了托,整块往下走,上沿挤出一圈褶,底下压得厚,奶头朝下,被体重带着垂,弯到底,那两团巨乳就往前挂出去,挂到最前头才收住,收住的时候还在动,动了三四下才停。腰塌下去,臀抬起来,两瓣往后撅,撅得又高又圆,前面的花唇被两腿夹着看不见,后头臀缝那一道从尾骨底下一直裂到看不见的地方,裂得深,缝两边各一条弧,弧上挂着水。毛巾的下沿跟着滑到腰上,整片臀露在外头,白得发亮,被灯从上头一照,光顺着臀峰往下滚,滚到那道裂里断掉。

擦这条腿,腿抬起来,脚背绷直,五根脚趾点着砖,趾甲上那点红在湿里看着更深。这一条腿从臀底下一直伸到砖上,伸直了,肉被拉得紧,紧到皮底下的形全显出来:大腿那一截最厚,厚得往外鼓一个圆,鼓到膝头收住,收住的地方骨头一顶,顶出一个小圆;小腿那一截细下去,细得能看出里头那层肉是怎么贴着骨头长的,一路细到踝上,踝骨在外侧顶出一小块,凸得很干净,凸得光一照汪着一小片白。小腿肚子上的肉被绷成一条,绷出里头那点硬。擦完换另一条,擦到一半,腿弯了弯,两瓣大屁股就跟着上下动了一下,肉在旁边堆起来,堆出褶,又摊平。

陈勇的眼皮没动,睁着,看着,一下也没眨。人站的那一处从门缝里刚好够着这一截,够着的时候不多,林婉宁一动,那一片就从缝里滑出去,滑出去几寸,又滑回来。就等那几寸,等的时候一口一口把杯子里的水含住,含在嘴里不咽,含着含着就温了,温得发腻,还是咽了。

门缝只给到这儿,再往里是玻璃上那层白气,该挡的全挡在后头。人也没往前凑。杯子端在手里,热水从杯壁往里渗,掌心先热起来,热到发烫,才换了一只手。裤裆那一处已经硬了,硬得把裤腰顶起来一点,只好侧了侧身,让那块躲在台面照不到的暗处。

擦到脚踝,手指绕过踝骨那圈,绕着擦,擦得很慢。直起腰,毛巾重新裹好,走出浴室,脚后跟落在地板上。

陈勇往后挪了半步。

脚底下那块木地板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这种夜里就够了。那一声是脚底自己的分量压出来的,两只脚都落在上头,右腿这会儿整个撑在左腿上,人站得有点偏。想把脚收回来,收得慢了半拍,又响了一下,比头一声轻。

屋里静下来,静得连水往砖上淌的声音都听得见。

「谁?」

声音从门缝后头出来,不高,也不慌,就那么问了一句。

陈勇站在走廊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一点,落在手背上,烫。手在自己门把上收紧,门把是凉的,凉得掌心一激。嘴张开一点,气从里头出去,没有出声。

嘴又合上。杯子抱到胸前,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根。

拖鞋踩到木地板上,两下,往门口来。

陈勇退进自己屋,门带上。门合到一半那时候,走廊那头那道长条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暗了,又亮起来,然后没了。锁舌在门框里响了一声。

杯子放在桌上。

水面晃,晃到杯沿又退回去,摆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小,末了才平。杯壁上的水汽汇成一条,往下走,走到杯底,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圈,越积越宽。

坐到床沿上,右腿伸直,手按在膝盖上。护具白天解了,裤子撩到膝盖上头,那一块皮是凉的。

裤子前面支着,肉棒把裤裆顶出一个很清楚的形状。两条腿分开一点,分开也没用。手放在大腿上,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响了一声。墙上那面窗透进来一点路灯光,落在地板上,斜着一条。坐着看那条光,看了很久。

走廊那头过了一会儿响起吹风机。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嗡嗡的,像有人在里头一直说话。

第二天上午,陈勇在楼下洗碗。

洗的是林婉宁早上用过的那只杯子,一个碟子,碟子里剩下半个蛋白。水是凉的,手泡在里头,指尖起了皱。碗布拧了两遍,搭在水池边上。

「小勇。」声音从楼上下来,不高,也不急,「上来一下。」

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上楼。走到二楼,那扇门开着,开得比昨天夜里宽,一直开到墙。

林婉宁站在窗边那面镜子前,侧着身。一只手把前襟按在胸口,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手指够着后腰上的拉链头。

一条深灰蓝的连衣裙,无袖,后背从腰眼一路开到颈后,中间一条铜拉链。现在只拉到腰,往上全敞着,两边裙身各往外翻,翻出一道口子。口子里全是光的皮。

袜子已经穿好了,黑的,薄,从脚背一直包上去,包到裙摆底下。脚上没穿鞋,光脚踩着木地板,脚趾抵着地,脚背上一条筋绷得清清楚楚。

林婉宁的下巴对着镜子,眼睛也在镜子里。「后头卡住了。往下拽拽,别硬提。」

陈勇走进去。地板在脚底下响了两声。

陈勇站到林婉宁身后,站了一步半,又往前挪了半步。近得能看见口子两边那些细小的绒毛,被窗那边的光照得一根一根立着,近得能闻见那股洗过澡的热气,从领口里一直往外冒。

从那道口子里看进去:两条肩胛的线斜着往上走,走到肩上并进去,骨头在皮底下分得清楚。中间一道脊梁沟,从颈后一直通到腰里,沟底比别处白,两侧凹下去两条,光从窗那边进来,落在沟底,沟壁全是暗的。脊梁上那层皮薄,脊椎一节一节顶着,肩胛一动,那几节就跟着错开。腰上有一圈肉被裙腰勒出来,挤出浅浅一道鼓,鼓上那层皮被撑得发亮,亮的地方正好在腰侧,一吸气就更亮。再往上是一条蕾丝内裤的边,窄,黑,勒进皮里,勒出一道很浅的凹,凹两边各有小块肉被挤起来,随着呼吸起伏,吸一口气就鼓,呼出去就落,落回去的时候那道凹还在。

裙子本身窄,从腰往下贴着,两瓣大屁股包得极紧,紧到裙面上拱出两个圆的形状,中间压出一道竖的浅沟,沟从上头一直通到底下。裙摆在膝上两寸,站着不动的时候刚好盖住大腿根,一动,前襟和后襟就各往一边跑,前头露出大腿根上那一圈白的,后头裙边往上收,收进臀缝里去一点。

腰眼那儿张着口,拉头停在最底下,拉链齿咬在一起,有一处折进去,卡在拉头的槽里。

陈勇用两个指头捏住拉链一侧的裙面,另一只手捏拉片。拉片小,铜的,捏了一会儿就热了。

林婉宁的眼睛没离开镜子。「别硬提。」

「没提。」陈勇把拉片往下退了半寸,退的时候裙面一松,卡住的那道齿弹出来一点。顺着把两边的裙面从下往上捋了一遍,指腹压着那一段脊梁往下走,走到腰眼那儿,能摸出底下的骨头是一节一节分开的。

拉头往上推,推到一半,又卡。

再退,再捋,再推。

手背蹭过腰侧。那块皮是温的,掌心出汗了,汗把那一片皮捂得比别处热。林婉宁吸了一口气,吸得腰往里收,收得那道脊梁沟更深,收到底再放出来。

这条裙子窄到不像话,从腰往下贴着,把两瓣大屁股包得满满当当,裙面上鼓出两个圆,圆鼓得布都发亮,中间压出一道竖的浅沟,沟从上头一直通到底下,通到裙摆那里,被那道横边截住。林婉宁站着,那两瓣臀肉就在陈勇眼前一尺的地方,随着换脚的动作,左边那瓣往上抬一抬,右边那瓣落一落,两边各错开一下,一错,那条沟就歪了,再一收,又回到中间。

裙子底下什么也没垫,那层薄黑丝袜从腿根一直包上去,包到裙摆底下就看不见了,看不见的地方更叫人往下想。

往上推的时候,两只手都动了,一手捏拉片,一手把两侧的裙面往中间并。并的时候指背隔着裙子按在那两瓣臀肉上头,按下去,那一片肉就跟着往里陷,陷下去自己又慢慢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把裙子都撑得动了一下,那层薄料跟着呼了一口气似的鼓起来,又贴回去。

第三回上去的时候顺了,齿咬得密,声音是一串很小的沙沙声。

「半夜站门口,」林婉宁的声音放得很平,「腿不酸?」

陈勇的手停在半空,拉片还捏在两个指头里。

「我下来倒水。」嗓子里的气先压下去半口。

「水呢。」

手在拉片上紧了一下。喉结动了,嘴张开又合上。

「搁屋里了。」说完又补两个字,「凉了。」

镜子里林婉宁那双眼睛就在那儿。人没转头,可镜子里的眼睛是往上抬的,落在镜面上,落在陈勇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那么动了一下,按在前襟上那只手又按了按。这一按,前襟往下一沉,镜子里照出侧面那半个胸,被手臂挤得往上托,托得领口外头露着一线,一线底下那道沟深得看不见底,沟边上那圈边沿被裙子压出两道弧。

林婉宁的手还按在前襟上。「你看见什么了。」

陈勇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说话。」按在前襟上那只手把裙面捏出几道褶,「看见什么了。」

「看见,」陈勇的嗓子发干,话说得慢,「看见你擦腿。」

镜子里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往下垂了垂,又抬起来。

「凉了就别喝。」林婉宁把眼睛从镜子里收回去,看着前头,「往上。」

陈勇的左手落到背上,放在口子边上,把两边的裙面往中间并。裙面一并,那道口子窄了,底下的皮被挤到一起,脊梁沟挤成一条深影。那只手是热的,底下的皮先绷了一下,绷得肩胛那两块骨头往中间靠,靠完又松开。

手就搁在那儿了。

屋里静。窗外有人在楼下走,鞋底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接着是车棚门拉开的响。

林婉宁也没催,按着自己前襟那只手一直没动。

按在前襟上那只手松了一点,又按回去。这一回按得比刚才低,那一块裙子底下的乳房被压得往上挤,挤到领口外头,挤出一小截白。

陈勇的嗓子有点干。「楼下那袋米我挪柜子里头了。靠墙搁的,你晚上做饭要是够不着,喊我一声。」

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人没回头。「米。」

手掌在背上贴住那块皮,连林婉宁自己那点热气都捂进手纹里。往下挪了半寸,挪到腰上,腰上那圈被挤出来的肉在手掌底下,压下去一点,就从指缝两边漫出来,漫出来的那一块比别处软。

「你这手,」林婉宁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凉的。」

陈勇把手往下又挪了一点,挪到裙腰的边。「凉水洗的碗。」边上的肉薄,指头一按就能按到底下的骨头。

「洗了多少碗。」

「两个。」

林婉宁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笑的时候腰动了一下,臀往后靠,靠到陈勇身上。隔着一层薄裤子和一层薄裙,两瓣大屁股整个压过来,软的,也是一整块的,压在腿上,压得裤裆里的肉棒被顶得往里一陷。靠上去的时候没马上收回,靠着,还把重心往后挪了挪,挪得那两瓣臀肉往上蹭了半寸,蹭到一半停住,停在那儿,肉在腿上摊开,摊得比刚才宽。手掌落在腰上,隔着裙子能摸到底下那道边,边上的肉正跟着呼吸一涨一落。

陈勇的手一下按紧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抬起来。「站好。」声音没变。

陈勇没动。

「小勇。」往下软的那个调出来了,「站好,让人看见像什么。」

陈勇把手从腰上拿开,退开半步。退的时候膝盖撞到床脚,撞得不轻,床动了一下,被子堆上头那只枕套滑下来一半。牙关咬了一下,咬得腮帮子上那块肉鼓起来。

「撞哪儿了。」林婉宁在镜子里看陈勇的腿。

「没事。」

「没事你咬什么牙。」

「撞了一下。」陈勇弯腰把枕套捡起来,放回床上,放得齐齐的。

「过来。」林婉宁把下巴又抬起来一点,「拉到头。」

陈勇走回去,站到林婉宁背后,这回站得比刚才远半寸,脚尖抵住那双脚跟。拉头在上头,最顶那一段紧,齿咬得密,要使上劲。捏着拉片往上推,指背蹭过发际线,颈后那片皮上有两三根碎发没拢上去,被指头带着动了一下。呼出来的气有一点点快,胸口在镜子里起伏,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领口那截白跟着一涨一落。

拉头推到顶,卡进去,咔的一声。

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好了。」

手心里有汗,蹭过一遍还滑。又蹭了一下,才觉出这个动作在这个屋里不太合适,就把手垂在身侧。

林婉宁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裙子跟着走,走到半路又落回去。前襟被一只手按着,按得不高,胸口那两团巨乳被手臂挤得往上托,托出两道弧,弧顶隔着裙子顶起来两个奶头的形。林婉宁低头看了看前襟,把手一松。

那一下松得短,只有半口气。

可这半口气里,什么都出来了。

前襟从奶头上滑过去,整片胸脯露在光里。两个乳房白,饱满,肥嫩,挺翘,被自己那点分量压得偏了一点,左边那个比右边那个低半指,两个都沉甸甸地坠着,坠出一个饱满的弧。皮上一片薄薄的水光,是刚洗过又出了汗,灯照上去,整片都在亮。奶头本来是软的,被屋里的凉气一激,先缩了一下,缩成一个点,缩得周围那圈乳晕跟着皱起来,皱成一圈小褶,褶上起了一粒一粒细小的颗粒,排得密密的一圈。乳下头压着一道褶,是裙子刚才勒出来的,那道褶还红着,红得很新鲜。

两个乳头在灯下挺立如珠,粉红,硬,被冷气激得发亮,看着就叫人想含进嘴里。

林婉宁把前襟抓回来按上,按得比刚才紧,指头抠着裙子的边,抠出几道褶,褶底下的奶子肉从指缝两边鼓出来,鼓到手背外头。

下巴往上抬了一点,颈子拉直,喉咙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往下看,落在镜子里那张脸上,眼睛底下那一点亮起来又压下去。唇张开一线,没出声,张开的这一线把唇上的红分成两半,一半在上,一半在下。

陈勇的眼睛就停在那半口气里出不来了。

「看够了没有。」林婉宁把前襟按稳,抬起眼睛。

陈勇喉咙里咽了一下。「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林婉宁往前走了一步,鞋没穿,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张开又收拢,收的时候五根趾头挤到一起,趾甲上的正红挤成一条,摊开又是一片,「说啊。看见什么了,说出来。」

陈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陈勇把视线往下落,落到林婉宁的颈子上,那一截颈子被热水蒸过,白里透红,红得细腻,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那条筋。落到锁骨,两片骨头挑起两道弧,弧里凹下去一小块,凹里还留着一小片没干的汗。再往下,落到裙子的领口,那一圈蕾丝被胸口撑得紧紧的,撑开两道弧,弧顶隔着蕾丝能看见一点颜色。

落到腿上。两条腿被那层黑丝袜包着,从上头一直顺到脚背,丰腴笔直,肉被勒得发光,光顺着腿的弧一路滑下去,到膝弯那里断了一下,又在膝盖底下接上。裙子短,裙摆下端那条线和腿之间还空着一截,那一截就是裙摆到大腿根之间的距离,白得晃眼。

落到脚背上那条筋上,落到那层丝袜绷出来的光上,落到上头的袜尖被五个趾头顶出的五个小包上。脚趾在那层薄丝袜里头一枚一枚分得清,趾根那一排软肉被挤得往上鼓,鼓出五道浅浅的横,横底下的皮是白的,白里透一点粉,趾甲上的红压在那层料子底下,红得发闷,闷成一片暗色。

陈勇把眼睛从那只脚背上抬起来,抬得很慢,抬到膝上,抬到裙摆,抬到腰,最后落到脸上。嗓子里那口气一直没出来,这会儿才出来,出来得粗。

陈勇的眼睛还停在那上头。「好看。」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林婉宁把前襟按稳的手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才动。人先侧过脸去,侧过去半寸,嘴角往上走了一点,走过去就压平。

林婉宁把嘴角压住。「好看什么。」

陈勇说完自己耳朵发热,抬手在耳根上蹭了一下。「哪儿都好看。」

林婉宁看了陈勇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比刚才那句「看够了没有」轻,也比它软。低下头去,把前襟往上提了提,提到领口,提得高高的,锁骨都盖住了,提完才抬起头来。

林婉宁把前襟按在胸口,把话从牙缝里放出来。「出去把门带上。」

声音不高,也不重,说完就转了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去够那管口红。

陈勇往门口走。

「中午我不回来。」林婉宁在陈勇身后说,声音已经是寻常那个调子了,「冰箱里有条鱼,你自己煎。火别开大,煎老了就柴。」

「嗯。」陈勇在门口站住,转过半个身子,「你呢。」

「我在外头吃。」

「哦。」

「哦什么。」林婉宁拧出口红,对着镜子抹一遍,抿了抿,又抹一遍,「你妹这礼拜不回来,她那屋别开窗,进去一股灰。」

陈勇把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知道了。」

口红放下,人站起来,弯腰去够地上的鞋。

一弯腰,裙子后头绷紧了,两瓣大屁股把裙子顶出来,顶成两个圆的形状,臀缝那一道被裙子压得平平的,只在最底下留一个浅浅的凹,凹处裙面陷进去,陷出一道细的影。腰往下塌,塌成一道很深的弯,弯的尽头是尾骨,尾骨那一小块把裙子顶起来一点,顶上有一粒的形。整片背从上头一直露到腰眼,脊梁沟里还积着一层没干的水,水被灯照着发亮,亮在那一条沟里,从颈后一直亮到腰上,到腰上就让裙腰截住,截得干净。

裙摆往上缩,缩到腿根,腿根那截丝袜被撑得发亮,亮的地方在臀底下,随着够鞋的动作往上挪了挪,挪到最上一道褶那儿停住,褶被撑开又合上。够到鞋,手在底下摸了两下才抓住鞋跟,抓住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沉,那两瓣臀肉跟着往下压,压得裙子在大腿根上勒出一道横的边,边上的肉从底下溢出来一截。

陈勇站在门口,看着,手在门框上按着。林婉宁弯腰的那一下,脸侧对着光,眼皮半垂,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那条影子跟着够了半天鞋跟的动作动了动。鼻尖上出了一层很薄的汗,光打在上头,亮了一小块。唇上的红被抿过一遍,唇心那块亮淡下去,剩薄的一层,纹路里还留着没填满的颜色。

「鞋。」林婉宁直起腰,把一只鞋拎在手里,朝陈勇那边递了递,「你拿着,我穿。」

陈勇走过去,蹲下去。膝盖咔了一声,扶着床沿才稳住,把鞋摆在脚边。林婉宁抬脚踩进去,脚背绷起来,一条筋从趾根浮到踝骨,鞋口一点点吃进脚背,吃进去的时候那圈皮被挤得往上鼓,鼓出一道浅的边。踩到底,脚在鞋里活动了一下,五根脚趾在丝袜底下分开又并上,趾头顶着鞋头,顶出五个小包。带子从脚背绕过去,绕到踝上,绕两圈,勒进肉里,把丝袜切出一道浅浅的凹,凹两边的丝袜被挤得发亮。顺手把扣子扣上,扣的时候手背蹭过那圈丝袜,蹭过袜口边上堆着的那三道褶,褶压得深,压出一圈浅红,一道上头又一道。

「另一只。」

另一只也穿上。林婉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鞋跟在木地板上磕了两声。

「出去。」林婉宁走到门口,从陈勇身边过去。

过得近,手臂蹭过陈勇的手臂,那边胳膊上的皮是凉的,凉得滑。颈后那片刚洗过的热气还在,混着一点香味,很淡。

陈勇在屋里站着没动。

窗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底边掀起来,又放下。床没铺,被子掀在一边,枕头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凹。浴室门外那双拖鞋还摆着,鞋尖朝里。屋里那股味道说不清是哪一样,闻着就知道是林婉宁的。

陈勇走出去,手带上门。

门合到最后那一寸卡了一下,手指在门沿上一推,锁舌才进去。手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会儿,停到楼下那双高跟鞋的声音下到最底,出了门。

天擦黑的时候林婉宁回来了。

进门先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鞋跟从脚后跟滑下去,脚趾还勾着鞋尖,晃了两下才落进手里。放进去,鞋跟朝外。然后上楼,换了一身。再下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松了,只用一根簪子别在后头,别得不牢,颈后露出一大片。家居的长袖和长裤,棉的,洗得发白,裤脚挽到脚踝上头。

脚上没穿袜子,光脚。

走过厨房门口,脚后跟在木地板上落下去,肉先着地,骨头后到,不出声。光脚,脚背上一层薄薄的光,趾甲上的正红露在外头,红得很正。五根脚趾走一步张一下,走到灶台那头,脚跟抬起来的时候小腿肚子绷了一下,绷出一条弧,弧收回去的时候还在颤。

棉布长裤的裤脚挽到踝骨上头,露出一截脚踝,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着,皮薄,能看见底下青的那两条。裤子洗得发白,软,走一步贴在腿上一回,贴出大腿那一块的形状,又松开。林婉宁弯腰在灶台那头看了看锅,腰一弯,裤子后头就绷住了,绷出两瓣整块的形状,中缝压出一道浅的沟。

「鱼煎得怎么样。」

「还行。」陈勇把盘子端到小方桌上,盘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皮破了一块。」

「破就破了。」林婉宁走到水池边,拧开水,把手伸进去洗,「吃着不破就行。」

洗完手甩了甩,从钩子上扯下那条抹布,把手擦干。擦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干净,一根倒刺也没有,指尖那块红掉得只剩最前头一截。

「今天有个孩子下腰下不去,」林婉宁把抹布搭回去,「一个劲往后仰,我扶了她一整节课,腰都快扶断了。」

「慢慢来呗。」陈勇把筷子摆到两个碗边上,摆得一样长。

「慢慢来。」林婉宁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人家妈在外头站着,手里掐着表,一节课打头看到尾,你让我怎么慢慢来。」

陈勇把鱼肚子上那块挑下来,放进林婉宁碗里。

「你自己吃。」林婉宁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敲完还是把那块夹起来,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腥。」

「姜放了。」

「放晚了。」

嚼完,把鱼刺挑出来,摆在盘子边上,尾对尾排着。吃完一口又夹一筷子,筷子使得极稳。

「今天下午我洗了两双袜子。」林婉宁一边说一边把刺排好,「晾在阳台上,风大,吹掉一只,掉楼下去了。」

「掉哪儿了。」

「二楼窗台底下那个棚子上头。」林婉宁抬起眼睛,「你要是有空,拿竹竿够一下。」

「嗯。」陈勇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够不着就算了。」

「够不着也得够,」林婉宁把一块鱼放进陈勇碗里,「挂在那儿,人家一抬头就看见。像什么。」

陈勇把碗往前挪了挪,把那块鱼翻了个面。

吃了一会儿,林婉宁放下筷子。

林婉宁把筷子横在碗口上。「你爸今天打电话来,说是国庆那几天回来。」

陈勇嚼着东西,抬了下头。

「他要住一阵。」林婉宁端起杯子喝水,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颈子拉直,锁骨窝塌下去,「让把楼下那屋的被子晒出来。」

「他打电话跟你说的?」

「跟我说。」林婉宁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自己不打给你,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跟谁说话都是那几句。」

「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好。」林婉宁把碗底剩的那口饭扒干净。

饭吃完,林婉宁把碗往中间一推。陈勇收碗,桌上那堆鱼刺用纸巾包起来,捏成一团,走到厨房门口,弯腰把垃圾桶的盖子掀开。一弯腰,裤子往上跑,露出脚踝上头那一小截,皮是白的,踝骨外侧有一小块凸起来。

纸团丢进去,盖子落下,响了一声。

陈勇把抹布搭回钩子上。「水我给你烧上了。」

「烧上了我就先洗。」林婉宁直起腰,往楼上走,脚后跟落在地板上。

上到楼梯一半,停住。

「小勇。」

「嗯。」陈勇抬起头,手还搭在水池边上。

「袜子你记得够。」

「记着了。」声音从楼下上去,脚步没停。

脚步继续往上。二楼走廊那头,门响了一下,关上了。

陈勇把碗洗完,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餐厅那把椅子跟前。

椅背上已经搭了一双新的,湿的,黑的,袜腰压在木条上,两条腿垂着。是今天下午林婉宁自己晾的,回来的时候就在上头了。

袜尖贴在木条上,往下滑了一点,停住。

夜里,陈勇上楼回房,从柜子里拿干净衣裳,顺手拉开抽屉。

抽屉一开,一股樟脑味。上头的短袖压得齐齐整整,最上头那一件上头搁着一双袜子。

黑的,叠成三折,袜口朝里,摆得端端正正,边齐得像拿尺子比过。

不是陈勇的。最里头压着的才是陈勇那几件,全卷成一团塞着,塞得潦草。这一双摆在上头,压在短袖上,袜口朝里,摆得板板正正。

陈勇的手停在抽屉沿上。

陈勇把它拿出来。两只捏在一起,没什么分量。手指头捏着那一处,捏得久了,指尖上就沾了洗完留在料子上的那点凉,凉留在指腹上,一直到袜子摊开都没散。摊开的时候两只袜子一齐垂下来,垂到膝盖上,一条比另一条长出半寸,长的那一条袜尖卷着,卷出一个很小的圈,圈里有一点灰,是洗的时候没搓到的地方。洗过的丝袜跟新的不一样,摸着有一点涩,滑不起来,在灯底下泛一层很薄的光,光只在某个角度才出。

袜口那一圈胶边洗得发白,有一处卷起来一点。

抽出一只,另一只被带出来半截,用指头按住。抽出来的这只摊在腿上,从袜尖到袜口,把手掌按上去,从脚踝那头往上捋了一遍。捋到小腿肚那一处,料子薄下去一层,薄得几乎透光,透过去的灯把掌纹照在袜面上;捋到袜口那一圈,那一圈勒过的痕还在,痕是宽的,不是新的,是穿过一整天才勒出来的那种宽,勒得料子在那一圈上发白,白到跟别处不是一个颜色。

脚踝那儿有一个小口子。丝袜勾开过,被人用同色的线收了一针,收出一个小小的结,打得很仔细,线尾剪得只剩一点。

这双陈勇认得。林婉宁脱下来的时候就在客厅,丝袜从脚上撸下来那一团,看得清楚。卫生间里洗,洗了有半天的工夫。然后搭在椅背上,抖开的时候两条腿垂下来,滴着水。

这把椅子边上陈勇站过两回,看它滴。

抽屉的木头味,樟脑味,还有这双袜子洗过之后那种没有味道的味道。

陈勇把两只合到一起,摊在掌心里。

手心出汗了。汗把丝袜粘住,粘在掌纹里。把手摊开,丝袜跟着起来一层,贴在手上,像贴在皮上的一层水皮。把手翻过来,那层丝袜落下去,落到膝盖上,蜷着,蜷成一团,过了会儿又摊开一点。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陈勇的手一收,把袜子按在腿上,不动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走过妹妹那扇门,走过陈勇自己的门,过去了,停在林婉宁房门那边,门开,门关。

手松开。

袜子压出一道折痕,留在腿上。

坐到床沿上,把袜子重新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摊开来,摊在膝盖上。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冰柜响了一声,又停了。

袜子捏起来,凑到脸前头。

洗过的丝袜没有味道,只有一点洗衣液的余气,还有一点别的,压在里头,很淡,得像把鼻子按进去才闻得出。陈勇闭上眼,鼻尖在那层丝袜上蹭了一下。丝袜是凉的,凉完就把脸上的热吸走,吸得整个背都绷起来。

裤裆里的肉棒被勒了一整天,这会儿勒得更紧,勒得那条筋在裤子里一跳一跳,隔一会儿就顶一下,顶得坐不住。陈勇解了裤腰,把手伸进去。

第一次没弄成。手心里全是汗,滑得使不上劲,鸡巴在手里一出溜就歪,往床单上抹了两把,抹干了才重新攥住。攥住的时候从囊袋一直撸到龟头,撸到最上头那圈棱,指头一收,整个背就跟着绷起来。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那半口气里松开的前襟,两个乳房从裙子里出来,晃了一下才停,奶头被凉气激得缩起来的那一下。

第二次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

丝袜套上去,薄,涩,不像自己的手,凉,先凉了一下,凉过了就被掌心捂热。袜腰推到根部,丝袜绷在龟头上,绷得地方都发白。陈勇攥住,前后动了两下,丝袜跟着走,走到一半卷回来,堆在一处,堆出一道褶,褶卡在最上头那一截,卡得比手紧。喘出来一声,很粗,从鼻子里出来的,自己听着都陌生。

手快起来,床板跟着响,响得轻,隔着一层楼板传不出去。陈勇咬着下唇,咬出牙印,气从鼻子里出去,粗,一下比一下短。膝盖那儿开始发酸,换了条腿撑着,另一条伸直,低着头,脖子上那两根筋绷了出来,喉结一上一下。鼻子里那股洗衣液的余气被汗味盖过去一半。腰不自觉地往上顶,跟自己的手对着顶,顶得床响。

最后那下没忍住,先出来一点,才停。停了半口气,才松。松的时候腰往前一折,折到几乎碰到膝盖,脊背上的汗把短袖贴在肉上,贴出一整片深色。浓精一股一股打在丝袜上,打在里头那一面,打在摊开的掌心里,打在虎口上,热的,粘住指缝,顺着往下淌,淌到裤子上,洇开一片。

缓过来之后才把袜子拿开。

袜尖湿了一大块,颜色比别处深,深到能看清楚底下手指压出来的形状,一道叠着一道。掌心里还汪着,甩了一下,甩不掉,蹭在床单上,蹭出两道白的。小腹上也有,短袖下摆那里沾了一点,凉的,风一吹就贴住皮。

陈勇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起身拿了纸巾,先把自己擦干净,纸巾团起来,丢进床底下的纸篓。然后到卫生间,拧开水,把袜尖那一块放在水底下冲。冲了两遍,用指腹搓,搓到那块颜色跟别处一样了,才拧干,用毛巾卷起来,压,压到摸不出水。

回去把袜子照原样折。三折,袜口朝里,折角对着折角。折完捏在手里,站着看了一会儿抽屉。

抽屉推回去一半,停住,又拉开,把袜子拿出来。

放到了枕头边上,靠着枕头立着。

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帘透进一点楼下的路灯光,落在地板上。抽屉没有推回去,在黑里张着一道口子,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躺下,右腿先上,左腿跟着,被子拉到腰上。手伸出去,在枕头边上摸到那一团,捏住一个角,就那么捏着。

走廊那头再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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