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艳的舞蹈老师妈妈】(4-6)作者:雪学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1-17 7:28 已读20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美艳的舞蹈老师妈妈】(1-3)作者:雪学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11-17 7:27
第四章 停电那一夜

雨是后半晌落下来的。

先打在阳台那面,密得看不出对面的楼,后来横过来,从纱窗眼里往里钻,钻到地砖上,一会儿洇开一片。陈勇把推拉门推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把晾衣杆上剩的两件收了,一件是林婉宁的练功服,灰的,湿得透,捏在手里能拧出水,一件是毛巾。收完把杆上的夹子挨着夹回去,门拉上,门轨里积了水,推的时候涩了一下,陈勇抬了抬门框才推到底。

楼下排水管往下砸水,砸在一楼的水泥沿上,声音是闷的。客厅里没开灯,陈勇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云压得低。九月末的天不该黑成这样。

玄关的门响的时候,陈勇正把地砖上那摊水往门外推。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才转开。门只开了半扇,林婉宁先把手伸出去,在门外的雨里抖了两下,抖完把伞靠着墙放下,伞骨断了一根,断的那头翘着,伞面上挂着水,顺伞尖往下滴,滴在鞋柜边上。

这身是林婉宁出门时挑的。

这一身一湿,就再也藏不住什么了。

黑色的蕾丝连身裙本来就薄,一沾水就贴,贴在身上,把底下的形整片印出来。那层蕾丝湿透之后几乎跟没有一样,底下那层皮的颜色从网眼里一点点渗出来,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一层被雨浇出来的薄红,那片红从脖子一直铺到胸口,铺到手臂上,铺到锁骨窝里。水顺着林婉宁的颈子往下淌,淌过锁骨,淌到乳沟上头那一片,把那一整片皮浸得发亮,亮得滑腻,珍珠似的挂着一层水。

人整个被这场雨浇透了,那张脸反而比上妆的时候还艳,眼尾那层桃红被雨水泡开,晕成两小片,红到眼角外头去,嘴唇被雨浇得又软又亮,唇心那一块亮得像含着一口水。胸那一块撑得满满的,深领从上头一路开下来,开到蕾丝还兜得住的地方才停,两个乳房挤在一处,中间那道沟被湿透的蕾丝压得更深,沟的两边从领口边上溢出来一点,溢出来的那一截白,边缘是一排蕾丝的细齿,齿上挂着水珠,水珠坠到一定大小就往下走,走到裙面上一道折子里去。

头发湿了半边,其余的还挽在后头,鬓角那几根被雨按在脸上,按出一条条的,皮底下那点血色透出来,反而比化着妆的时候更像活人。眉尾软了,眉尖还立着。唇上的红还剩一层,唇心那块亮被雨吃没了,边上有一道浅浅的裂。裙子短,湿了更贴,贴着小腹,贴着胯,林婉宁一动,裙摆就往上缩,缩到腿根,腿根那一圈肉被裙边勒着,勒出一条横,横底下继续往外挤,挤得那道裙边翻卷起来。

肩上那件黑纱外套也湿透了。薄纱一沾水就透,贴在肩和后颈上,那层纱跟没有差不多,肩胛骨的形状、脊梁那条沟、腰窝那两个浅坑,全从纱底下透出来,连背上贴着皮肤那一层湿气都看得见,纱的边缘往下塌,塌到手臂上,边上缀的亮片吸了水,不发光了,只在一片湿里泛出几点暗。

盘发整个散开一半,几绺贴在脸颊上,一绺贴着颈侧,顺着脖子往下走,到锁骨那儿拐了个弯,剩下那半还挽在后头,簪子歪着,没掉。耳垂上那对耳钉还亮着,是这一身里唯一没被雨浇透的地方。

「这雨下的,」林婉宁把包搁在鞋柜上,手掌在包面上按了一下,水顺着包角淌下来,淌进鞋柜边上那摊里,「伞都不顶用了,走出去两步,风一横,伞就翻过去了。」

陈勇把毛巾递过去,递得很稳。林婉宁接的时候手背在陈勇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凉的,那一下就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提。

「厨房窗关了没有。」林婉宁把毛巾摊在头上,两只手按着擦,擦得头发乱了一层。

「关了。阳台也收了,杆上的夹子都夹回去了。」陈勇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刚才还出去看了一眼。」

「收了你还湿成这样。」林婉宁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眼睛在陈勇前襟上扫了一眼,那一片湿从锁骨一直洇到腰。

「就出去那一眼湿的。」陈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抬手在上面拍了一下,拍出一小片水星,「水道堵了,水漫到台阶上来了。」

「那你待会儿拿根铁丝捅捅,」林婉宁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脸上那层水擦掉了,唇上那点颜色还在,只是糊了一点,边上一道浅痕,「别等下半夜漫进来。」

林婉宁低头解鞋。鞋是湿的,踝上那条细带缠着,泡了水,扣在侧面,指甲挑了半天下不去手,腰弯着,另一只手撑在鞋柜沿上。

陈勇蹲下去,蹲得比林婉宁慢,右膝先弯,弯到一半停住,把分量挪到左脚,才把膝盖压到底。蹲下去这一下,人正对着那双湿脚,抬头就是那两条腿,从裙摆底下一直露到踝骨,湿丝袜包着,被雨浇得半透,皮肉的颜色透过那层水亮得发白。陈勇把眼睛落在那只鞋上,指头把那扣挑开,带子一松,林婉宁的手就往回收了。

那只脚从鞋里退出来,脚背绷起来,那道筋从踝骨前头一直拉到趾根。袜子湿透了,脚尖那块颜色深,五个趾头在丝袜底下顶出五个小包,趾缝里那点红透过两层湿丝袜,看着发暗。脚后跟那一小块皮的颜色比别处黄,是泡出来的。

「脚泡透了。」林婉宁说。

「袜子湿了一路,紧贴着,看着都难受。」陈勇的指头还悬在那只鞋的搭扣上,没有收回来。

「我知道湿了。」林婉宁把另一只脚也退出来,脚踩在玄关那块深色的砖上,砖上印出一个脚的湿印,「去给我拿双干的。」

陈勇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不长,闷在裤子里。

「你自己不穿拖鞋。」陈勇说。

「我什么时候在家穿过拖鞋。」林婉宁把另一只手的指甲在包的皮面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这么多年你见我穿过没有。」

「那我给你拿袜子。」陈勇把脚边那只湿鞋往鞋柜底下踢了踢,鞋跟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拿双薄的,别拿那种厚底子的。」林婉宁把毛巾从肩上拉下来,搭在手臂上,往客厅走,「脚一直泡着难受,穿厚的焐着更难受。」

林婉宁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跟落下的时候有一点点黏,抬起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声。湿裙子的后摆贴在臀上,走一步被臀带起来一点,走完那一步又贴回去,贴在臀缝上,把两瓣的形印出来,印子上蒙着一层水光。林婉宁走到沙发边上,没有坐,站在那儿,把湿裙子前襟拎起来抖了一下,拎起来的时候胸前跟着带起,压出来的沟松开一截,抖完落回去,落得比原来低一点。

陈勇上楼拿袜子,走到楼梯口回了一下头,客厅那头还亮着。林婉宁房门外的柜子里放着叠好的一摞,最上头那双是薄的,陈勇抽出来,对着灯照了一下,透光。

陈勇下楼,转过楼梯口,把袜子递过去。林婉宁伸手接,接的时候指头捏住袜腰,另一只手扶着沙发背,接完顺手把它搁回鞋柜的包边上,袜尖垂下来一截。

就在这时候,灯灭了。

不是一间屋一间屋地暗下去,是全暗,一口气,连窗外那点天光都像是被什么吞了。楼道里有人「哎」了一声,很远。冰柜在厨房里最后响了一下,也停了。

「跳闸了吧。」陈勇说。

「跳闸不会连楼道一起。」林婉宁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隔着一片黑,「整片都停了,你听外头,一点声都没有了。」

陈勇伸手往前摸,摸到沙发背上的木条,再往前,摸到林婉宁的手背。手背是湿的,也是凉的,两只手就那么碰上,都没有往回缩。

「你别动,」陈勇说,掌底压着的那只手也是凉的,压了两秒才想起该松开,「我去找手电。」

「在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林婉宁的声音跟在后头,一直跟着,「最里头那个,拿一块布包着的,你别拿错,旁边那包是照片。」

陈勇摸着墙走过去,膝盖在茶几角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磕完往边上错了一步。抽屉拉开,里头的东西乱,指尖在那些东西上过了一遍,摸到那块布,布是干的,包着的东西凉。手电拿出来,按了一下,不亮,再按,亮了,光是黄的,打出去照见半个客厅,灰尘在那柱光里翻。

陈勇转回身,光扫过去。

林婉宁站在沙发边上没动,一只手还按着沙发背。光扫过去,林婉宁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掌在脸上落下一片影,指缝里漏出一点黄。湿的那一大片在光里看得更清,蕾丝的花纹从湿透的料子底下透出来,一朵一朵压在肉上,被撑开的那些花心全往两边分,分得花纹都变了形。胸的形就在那一片湿里定住,一边比另一边坠得低,低的那边被湿透的蕾丝压着往下走,把蕾丝边拉出一个斜角,角上露出一小截白,被黄光削掉一半。

光往下挪,照到裙摆,裙摆湿得贴在腿根上,裙边被水坠着往下沉,沉出一道弧,弧底下两条腿并着,丝袜湿透之后就不像丝袜了,像一层水膜,水膜底下腿的形整个透出来,连膝盖上那一点骨头的圆都看得见。再往下是脚背,是脚趾,趾甲上那点红被雨水泡淡了,泡成一圈浅浅的影。

「别照脸。」林婉宁的头往侧面偏了一下,抬手把脸前那几绺湿头发往后拨。

「哦。」陈勇把光压低,落在地上,顺手把抽屉推回去一半,「抽屉我推回去了,你别踩到。」

「你上去看看,」林婉宁把手放下来,「我房门后头还搁着几个蜡烛,就在门的后头,你推门别推太猛,蜡烛会倒。」

「你自己上去?」陈勇把光从地上抬起来一点,照到膝盖那儿就停住了。

「黑成这样,我上去做什么。」林婉宁的手在沙发背上摸了一下,摸到扶手那儿才停,「楼梯我一级都看不见。」

「那你等我。」陈勇往楼梯口走了半步,又回过身,「我上去就下来,你别乱走。」

陈勇走到楼梯口,手电往上打,光在楼梯的斜面上铺开,木头的纹路被照得很清楚。这一截楼梯不长,从一楼到二楼,中间一个平台。平时那盏灯一按就亮,白得刺眼,一直亮到二楼走廊。现在那上头是一块黑,光打上去就被吃掉,只到第三级就散了。

「你先把闸看了。」林婉宁在客厅那头说。

「闸在一楼,在鞋柜侧面那个铁盒子里。」

「我知道在一楼。」林婉宁的声停了半拍,「你去看看跳没跳,跳了你推上去,屋里先亮。」

陈勇走到鞋柜侧面。那个铁盒子在那里,盖子有点松。盖一掀,手电往里照,里头几排黑色的开关都是朝上的,只有一个掉在下头,比别的低一截。

「跳了一个。」

「先推上去看看。」林婉宁说,说得很平,「家里先弄亮,别的再说。」

陈勇把开关往上推,推到顶,手一松,它自己弹了回来,啪的一声,落回下头去,比刚才还低了一格。

「推不住。」陈勇说。

「那就别推了。」林婉宁的声音往这边来了,赤脚在地上走。走到一半停住,「推不住就是哪儿断了,硬推也没用,越推越坏。你上去把蜡烛拿下来,先把屋里的亮弄出来。」

「我上去。」陈勇把光往上抬了抬,抬到平台那儿。

「你上去。」林婉宁把话接过去,声音轻了一点,「楼梯黑,你腿不好,慢点,踩实一级再抬了再抬脚。」

陈勇上了两级,膝盖在第二级的时候叫了一声,停住,把左腿送上去,右腿跟上。

「听见没有。」林婉宁在底下说。

「听见了。」陈勇把手电换到另一只手上,光落到墙角。

「响得跟你这膝盖不是我的一样。才两级就这样,剩下那十几级你怎么上。」

陈勇没答,把光往上抬了抬,找到平台的位置。

台阶上的木纹被手电一道一道扫过去。陈勇走完剩下几级,站到平台上,回身往下照,光正落在林婉宁脚上。

林婉宁跟上来了。赤脚踩上第一级,脚趾先落,脚跟才慢慢放平,一只手扶着立柱,另一只手按着裙边。台阶的边沿看不见,脚往前伸出去一寸,在台阶边上点了一下,点完就收回来,收得比伸出去还快,换另一只脚,脚掌放平了才敢往下压。

「你站着,」林婉宁的声音从底下上来,「等我上去,你站那儿别动,光给我照在台阶上。」

陈勇把光往下压,光落在那双脚上,人没再动。

林婉宁上得慢,上两级停一停。第五级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膝盖往里扣,人跟着晃,陈勇赶紧把手电往下送,光落到脚尖上,一脚踩稳了才站住。剩下的几级是赶着走完的,最后一级抬得高了,落下来只踩着半个脚掌,人往前栽,一把抓住陈勇的胳膊,鬓角扫过下巴。

林婉宁在平台上站住,喘着。

「站这儿更不好下。」陈勇说。

「在底下站着,跟站在井里一样。」林婉宁把手从陈勇胳膊上撤下来,扶着栏杆,「再往上我不走了,走不动了。」

「蜡烛在你门后头,上去两步就到。」陈勇的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拍得木头闷响。

「不拿了。」林婉宁把脸偏过去,往上一层的黑里看了一眼,「你下去一级。」

林婉宁的手落在陈勇肩上。

手心里有汗,也有凉。那只手按了一下,像在试这块地方结不结实,试完才把分量放上去,放了三分之一,不敢多放。

「慢。」林婉宁说,「脚先找着地,别急。」

林婉宁下了一级。

脚落到台阶上,落地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软得不明显,可人整个往陈勇这边压过来,压了一下,胸口抵到肩头上。两个奶子生生的分量隔着湿透的裙子和一层旧短袖压上来,压得肩膀往下一沉,软的东西贴在硬的骨头上,贴住就变形,从中间往两边摊开,摊到肩头外头,裙子里那层蕾丝的边也跟着挤出来,在肩窝上蹭了一下。

陈勇抬手,扶住林婉宁的腰。

手掌在裙腰上头,腰那一圈肉在掌心里,被按下去半寸,从指缝两边漫出来。林婉宁没有让那只手拿开。

「再来一级。」林婉宁说,「这一级比刚才那一级高,你托着我点。」

陈勇先退下去一级,把手抬着等在底下,林婉宁跟着落下来,这一级比上一级稳,落到台阶上站住了。站住之后没有再动,脚底在台阶上蹭了蹭,像在找一个能踩实的地方,找不到,脚趾又蜷起来。

「不行。」林婉宁说。

「什么不行。」陈勇把手电的光往下移了移,移到脚尖上。

「脚下没底。」林婉宁把额头往前面那副肩上靠了一下,靠得很短,靠在肩膀那块骨头边,「看不见,我下不去,腿是软的。」

「抽屉里还有半截蜡烛,我给你点着。」陈勇说,「屋里亮了你再走,我上来接你。」

「你下去,我就在这儿站着。」林婉宁的手在栏杆上摸了一把,摸完了也没有往回走。

「站着等我。」陈勇往下走了半级,「我快去快回,点了蜡烛就上来。」

「等多久。」林婉宁的手指在肩上收紧了一下,「站在这儿,脚底下什么都没有,我连扶手在哪边都不知道。」

楼外头的雨大起来,砸在窗上,密一阵疏一阵,像有人在外头拿扫把抽玻璃。楼道里那声「哎」早就没了,整栋楼静得很,只有水声。

「我背你下去。」陈勇说。

林婉宁的手从陈勇的肩上抬起来一点。

「你那个膝盖。」林婉宁的手指在肩头点了两下,点的正是骨头那一块。

「不碍事。」陈勇把右腿在台阶上换了一下位置,膝盖里跟着有一声很轻的响。

「什么叫不碍事。」林婉宁的声音忽然往下沉了半度,还是那个喊小勇的调子,只是沉了,「刚才上楼那两声我都听见了,隔着一层楼都听得见。」

「那是上楼。」陈勇把右脚在上一级台阶上踩了踩,「上楼费膝,下楼我慢点走,不使劲。」

「下楼更费。」林婉宁的手在肩上又抓紧了一点,「上楼是往上使,下楼是往下接,接不住就是一下。」

「我慢慢下,」陈勇把右脚并到上一级,站齐了才开口,「横着下,两只脚并齐了再走,不用连着拐。」

林婉宁没有立刻答。手重新落回陈勇肩上,这回放得实,五指张开,抓了一把,把那块短袖的料子抓皱了。手腕上那只白玉镯滑到小臂上,凉凉地磕在肩头。

「摔了怎么办。」林婉宁把手腕上的镯子往上推了推,推到手背那儿顶住了。

「摔不了。」陈勇把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拍出一声闷响。

「你说摔不了。」林婉宁低下头,头发扫过陈勇的脸,凉的,湿的,带着雨的那股味,「摔了你担得起吗。我摔一下,最多躺几个月。你这条腿再摔一下,你今年这考试就别想考了。」

「担得起。」陈勇把肩往上顶了一下,把肩上按着的那只手顶稳。

林婉宁的呼吸贴到陈勇耳朵边上,停了停,停了半口气的工夫。

「你这个人。」林婉宁说,「嘴上一点亏都不吃,问你一句你有十句在那儿等着。」

「那怎么办。」陈勇把右脚在台阶上碾了半圈,「我总不能说摔得了。」

陈勇站在林婉宁下面一级,人矮下去半个头,抬头正对着那道腰。林婉宁站在平台上,湿裙子贴在身上,腰以下那一截全是水光,裙子短,短到腿根,两条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一条站在本级上,一条踩着下一级,两条腿之间那道夹角把裙底撑开,撑开的地方能看见里头,丝袜湿透了贴在肉上,跟没穿一样,底下那两片花唇被两条腿挤在一处,合得紧紧的,挤出一条竖着的缝,缝边上有一点肉从丝袜底下鼓出来,鼓得很软。水从裙摆上往下滴,滴在鞋面上,一滴,又一滴。

「转过去。」林婉宁的手在陈勇肩上推了一下,推得很轻。

陈勇转过身,背对着林婉宁。手电横着咬在嘴里,光从下巴底下照出去,落在台阶上,然后往下退一级,退的时候右腿先弯,弯到一半人整个往左偏,把膝盖的弯度让给左腿,蹲到半低的那个位置,蹲不到底,右膝就卡在那儿,响了一声长的,像木头从湿里拔出来。

林婉宁在黑暗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陈勇听见了。

「你起得来吗。」林婉宁在上头问,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出来。

「起得来。」

两只手搭到陈勇肩上,接着是整个人。

林婉宁伏上来的时候,那股分量是从两个地方压下来的。先是胸,两个乳房整个贴到背心上,隔着裙子,隔着那件旧短袖,压得又扁又软,从中间往两边摊开,压到肋骨上,连那两个点都被压得往里陷,隔着裙子和短袖两层,那两点在背上移了移,找到一处没有骨头的地方,才把分量落下来。下巴跟着搁到陈勇的肩头上,颌骨那块硬碰着肩,鼻子里的气一下落到耳朵后头那片皮上,热的,带一点酒气。

然后是胯,落到两只手托着的地方,臀一下子搁在前臂上,肥,沉,把肉压在手臂上摊开,摊得比手臂宽,摊得前臂那一段被压出一条横,横的两边各有一块软肉往下坠。两条腿垂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膝盖撞了一下胯骨,撞完就贴着不动了,腿根那一圈肉压在丝袜里,被丝袜勒出一道浅边,脚尖在大腿外侧一荡一荡,荡到一抬腿就碰上去。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半贴在耳朵后头,一半垂到眼前,随每一级在脸上蹭一下,蹭得眼睛发涩,又不敢抬手去拨,只能偏一偏脸。

「抓稳。」陈勇说,咬着东西,字都是圆的。

林婉宁的手绕过来,扣在陈勇胳膊上。

扣得很紧。指甲隔着短袖都掐得进去,掐进小臂内侧那一层薄皮里。

陈勇动第一脚。

右脚落到下一级。落下去的时候右膝里有一声响,短,闷。陈勇停住,等那一下过去,左脚才从同一级上收起来,收到右脚旁边,两只脚并齐,站稳。然后右手去扣扶手,扣住了,把分量往上提了一提,再动下一脚。

横着下就是这个走法。一级下完,并脚,稳住,再一级。

第二级的时候嘴里咬的手电滑了。

汗。手电的壳子上有一层口水和汗,牙关一松,那东西就掉了,磕在台阶上,弹了一下,往下滚,滚到平台上,光在墙上转了一圈,转到天花板上,最后停住,照着一小块墙皮。

黑下来的时候,比料想的还黑。

「手电。」林婉宁在背上说。

「先不管。」

「看不见你怎么下。」林婉宁的手在陈勇胳膊上收了一下,「你别逞这个能。」

「看得见。」陈勇把手在扶手上摸了一下,摸到木头上一道凹槽,往上找,找到下一处结疤,「扶手在这儿,有扶手就摔不了。」

扣在陈勇胳膊上的那只手往上挪了一点,挪到肘弯上头,五根指头分开,扣得更实。

陈勇又下了一级。这一级落得比前两级都稳,可是上来的时候右腿抖了一下,抖得很轻。抖过之后,后面这几级都这样,心里有数。

背上的人没说话。

林婉宁的下巴搁在陈勇的肩头上,搁得不重,呼出来的气落在耳朵后头那块皮上,一阵一阵,热的,吹得那块皮发紧。两条腿垂在身体两侧,丝袜的料子贴着腰,随着每一步轻轻往上蹭,蹭到腰侧那道边就停住,再下的时候滑回去,滑回去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是丝袜和裤子磨出来的。

扣在胳膊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数腿上的抖。

「疼不疼。」林婉宁终于问了,问得很轻,轻得像不想让人听见。

「不疼。」陈勇把右脚在台阶上碾了半圈,碾完才敢往上抬。

「你这条腿我还不知道。」林婉宁的声音就贴在耳朵边上,「疼的时候你自己不说,脸上也看不出来,就这一条腿,咬死了硬撑。疼就停下。」

「停在这儿?」陈勇把右脚在台阶上顿了顿,顿出一声闷响。

「停在这儿怎么了,我又不会怪你。」

「停在这儿我起不来。」陈勇说,「蹲着起不来,一蹲下去这条腿使不上劲,得整个人坐在地上才行。」

林婉宁的手在胳膊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刚才重。

「那你说怎么办。」林婉宁说,「总不能停这儿,也不能让你坐地上。」

「往下走。」陈勇把右手往扶手下面一格摸过去,摸到了才答。

「往下走。」林婉宁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念完把额头在肩后蹭了一下。

陈勇又下了两级。下到半截的时候歇了一下,不是坐,是站着把两只脚换了个位置,右腿伸直,让整条腿的重量全落到左脚上,僵在那儿,喘了一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很长。

背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梯墙上有一扇小窗,玻璃上有水,外头对面楼的一格窗忽然亮了。

然后是第二格,第三格。

「来电了。」陈勇说。

「嗯。」林婉宁的声音贴着背,松下来一点,「总算看得见对面了,看得见我就敢下。」

「手电滚到平台上去了。」陈勇的下巴朝平台那边偏了一下。

「下去再捡。」林婉宁的下巴又搁回肩头上,「不急这一下,先把我放到地上。」

最后那几级陈勇下得快了一点,快就容易错,最后一级脚掌落偏了半个,跟着膝盖一软,人往右边偏过去,右手在扶手上一把抱住,抱得整条手臂的筋都鼓起来。

林婉宁的两只手同时收紧了,收得胳膊上一阵麻。

脚落到一楼的地砖上。

陈勇没松手,林婉宁也没下来。两个人在那块地砖上站了两秒,林婉宁才把腿放下来,一只手还扶着陈勇的肩,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又试了一下,试完才算踏实。

「扶着。」陈勇把右手让出来。

林婉宁扶着那只右手,走了三步,到沙发那儿坐下。

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沉,沙发被压出一个坑,裙子在扶手上带了一下,松开的时候裙摆留在上头。两条腿都伸出去,伸直,脚背绷着,绷了几秒才松。一松,脚踝那一圈的骨头就显出来了,外侧那一小块凸起顶在丝袜底下,圆圆的,被屋里的黑衬得很白。

陈勇在电视柜底下摸出那半截蜡烛,用打火机点着,蜡立在柜角,火苗先往一边倒,倒了两下才立住,把沙发这一圈照出黄来。对面楼的光从窗户那边照进来,落在裙摆上。

「腿都不是我的了。」林婉宁说。

「我给你拿条干的,先把脚擦干净。」

「你过来。」林婉宁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给我捏捏。」

「哪儿。」陈勇的手从林婉宁脚踝往上移了一寸,停在那儿等。

「小腿。」林婉宁往下看了一眼,看自己伸出去的那两条腿,「站僵了,从脚踝往上全是硬的。」

陈勇在沙发前蹲下去。人蹲在脚边,抬不起头,眼睛正对着那两条伸出来的腿,从膝头一直看到脚背,湿丝袜裹着的那一截被灯照得发亮,亮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一线血管,一路顺到踝骨。

蹲的时候右膝咔了一声,很脆。重心放到左脚上,手在地板上撑了一下,撑住了才稳住。这一声没法让它不响,就当作没响。

林婉宁听见了。

林婉宁把腿往陈勇那边送了一点,小腿搁到那条蹲着的腿上。

那片丝袜是干的,脚踝往上都干,只有脚背那一块还留着一点潮。陈勇的手落上去的时候,林婉宁没有躲。掌心贴上去,丝袜的料子先滑了一下,滑完才把那只手咬住,底下是小腿那一层肉,绷着,硬,像绷了太久的一块。小腿肚那一圈软肉在掌心里摊开,一按就陷,陷下去慢慢回来,回来得比按下去的时候慢。腿搁在膝盖上,压着,那一点分量又实又暖,暖得底下那条腿也跟着热起来。

「这儿。」林婉宁用脚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小腿肚。

陈勇把手挪过去。指头按进去,按进去半指就碰到里头那块硬,硬在肉里,横着一条。捏住,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得那一块肉鼓起来,鼓到指缝外头,再松开。

「嗯。」林婉宁的气从鼻子里出了一点。

陈勇捏第二下,捏得比第一下慢。这回往下按着往前推,推到一半小腿动了一下,膝头往里扣了一寸,又摊开。

「重一点。」林婉宁说。

「这样?」陈勇的手在小腿肚上又按了一下,按住不动,等林婉宁说话。

「再重。你手里那点劲,跟挠痒一样。」林婉宁的脚尖在膝盖上抵了一下,「捏不到里头那块。」

陈勇加了一点劲,指头、虎口一起上,把那一整条小腿从底下兜起来揉。肉在手里变形,揉到哪儿,哪儿的丝袜就被带着走,揉过的地方料子起了褶,褶是细的,一条连着一条。脚趾在膝盖边上蜷了一下,蜷成一个半圆,蜷完放开,放的时候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摊平。

小腿上那层丝袜被揉得起了细褶,褶一道一道堆在胫骨旁边,堆成一片,被灯照着,密的地方暗,疏的地方亮。袜面本来是哑的,揉过的那一片却磨出一层光,光顺着小腿肚那个弧走过去,走到一半断了,断的地方是一小块被压得发白的皮。小腿收着,收出一条线,线从膝弯一直走到踝上才散,散开的地方能看见皮底下那条青的筋,筋在丝袜底下走,走过踝骨就拐弯,拐到脚背上去了。

「你手真热。」林婉宁说。

「刚焐的。」

「焐的哪儿。」林婉宁的脚尖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手电。攥着走了半天,壳子都烫。」

林婉宁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笑的时候小腿上那块肉在手里跳了一下。

再往下,到了脚踝。

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在拇指底下,圆,硬,皮薄,一按下去就能按到骨头,骨头两边是凹的,凹里那层肉软,被泡过水,按下去会留住一个浅坑,坑过一会儿才平。

「这儿酸。」林婉宁说。

「站的时候使的。整条腿的分量都压在这一小块骨头上。」

「你也知道。」林婉宁的脚在陈勇手里又转了半圈。

拇指在凹里打圈,圈画得很小。那只脚在膝盖上蹭动了一下,蹭得很不自觉。

「脚底也给我推推。」林婉宁说,「走了一天,脚底那块最硬。」

陈勇把那只脚翻过来,托在掌心里。整只脚就那么大一点,一手能握住,脚踝细,脚背薄,脚底那片肉软,被湿丝袜包着,摸上去凉里带着热。

足弓是拱起来的,拱得不低,丝袜的料子绷在弓背上,绷得发亮,亮的地方只有窄窄一道。拇指顺着那道弓从脚跟往趾根推,推到中间那一段,那只脚在手里缩了一下,趾头往里抓,抓住指头。

「痒。」林婉宁说,说完自己的脚又摊开了。

「那就不推。」

「谁说不推。」林婉宁把脚往掌心里送了一点,「轻点,别用指甲。」

陈勇轻了手。指腹在足弓底下走,走得慢,走一遍,脚趾就松一分。丝袜底下那些细的纹路被推得移了位,推完再顺回来,顺回来的时候有一点涩,是脚底那层薄汗。

这只放下,换另一只。

第二只脚的脚踝比第一只细一点,丝袜在踝骨上堆了两圈褶,褶压在骨头上,边沿勒出一道浅红。陈勇把那两圈褶往上捋平,捋到小腿上,褶散开了,露出一截被压得发白的皮。

「你看。」林婉宁说。

「看什么。」陈勇的拇指在踝骨上头停住,没再往上。

「勒出来的印。」林婉宁的脚在手里转了转,把那道印转到眼前,「袜子勒的,你看这一圈红的。这双薄,站久了就这样,勒出来的印半天不下去。」

那道印横在踝骨上头一点,浅浅的,边上是丝袜的边,再往上是小腿。陈勇的拇指在那道印上按了一下,按完那道印更白了,松开才慢慢回红。

「这双薄是薄,穿一天也就是这个下场。」陈勇说。

「下场。」林婉宁把这句重复了半截,「一双袜子还下场。」

再往上。

过了踝,过了小腿最粗的那一段,到了膝弯底下。膝弯的皮比别处薄,也比别处热,手指进去,腿就绷起来,整条腿绷成一条线,绷得手底下的肉全硬了。

「这儿不酸。」林婉宁说。

「嗯。」

陈勇的手停在那儿。

停了两秒,又往上挪。

挪过膝弯,落到膝头上。膝上的骨点圆,被一层薄皮包着,皮上有很浅的纹,是四十三岁的那种细纹,只有在光贴着照的时候才看得见。拇指在那块骨点上按着,没动。

林婉宁也没动。

那只手又往上了一寸,到了膝盖上面那一截大腿。裙子遮到那儿,只摸到裙子底下那截露出来的皮,比小腿软,比小腿凉,手指按下去,那层肉贴着指腹往里陷,陷得不深,因为底下就是骨头。

再往上,就是裙子。

手停在裙子边上。

然后林婉宁把手放下来,覆在那只手背上。

掌心是干的。压得不重,也不轻,正好让底下那只手抬不起来,也没往下按。指头分开,从指缝上头盖下去,指甲的边缘凉凉地贴着手背,手腕上那只白玉镯滑下来,磕在腕骨上,磕了一下,停在那儿。

「小勇。」林婉宁说。

「嗯。」陈勇的喉结动了一下,人没有往上挪。

「再往上妈妈要生气了。」

手没动。

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也没动。

蜡烛还在电视柜上烧着,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蜡油从边上流下来,流到柜面上,积成一小片,凝住了。窗外雨小了一点,楼道里有人在说话,说的是电什么时候来的。

陈勇的手在裙子底下那一截皮上,指头是弯的,弯着,没有伸,也没有收。

林婉宁的呼吸落在手背上,落了两下。

陈勇的气从鼻子里出去,比刚才粗。

楼上什么地方响了一声,是风吹开了谁的窗,接着没有动静了。

林婉宁把膝盖并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并过来,把那只手夹在两条腿中间,夹住,不紧,可是夹住了。手背贴着另一条腿的内侧,那里的肉软,热,一压就变形,往两边摊开,摊得那半只手全陷进去,陷进去的地方热得更明显,热从皮底下往上顶,顶得掌心里那一层也出汗。指头本来是并着的,这会儿四根并得更紧,压在膝盖上面那一截大腿的内侧,往上去一寸就是腿根,腿根那儿的肉更厚,更软,丝袜绷在上头绷得发亮,亮处底下透出一层比别处深的色。明知道再往上一点是什么,手指头却停在那儿不动。两条腿中间的夹劲松了一下,又收了一下,收的时候大腿内侧那两片肉贴得更紧,把手背上那一层皮也挤得变了形。

那几根指头在那一截皮上,抖了一下。

「手别抖。」林婉宁说。

「没抖。」陈勇把手往裙子底下压了半寸,压得指头伸直。

「抖了。」林婉宁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听不出来是笑还是气,「我又没怎么样你,你抖什么。」

「你夹着了。」陈勇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

「我夹着我的腿,跟你的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陈勇把手指在膝弯底下那一截皮上按了一下。

「有什么关系,你说清楚。」

陈勇没答上来。嘴张了张,又闭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那么高,能闻到丝袜上那股洗衣液的余气。

林婉宁夹着的那两条腿松了一点,先松一条,另一条也跟着开。手从手背上撤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蹲着不嫌累。」林婉宁说,「起来吧,腿该麻了。」

陈勇没起,手还停在原处,裙边压在指背上。林婉宁把膝盖往里收了收,那截皮就从手底下退了出去。

自己家屋里还是黑的,闸掉在下头,电回了也进不来。林婉宁撑在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手按了一下陈勇的肩膀,按得很实,把整个人往下压了半寸,压得蹲着的那条腿一软。

林婉宁扶着沙发背往玄关走,赤脚踩在地砖上,走到鞋柜侧面那个铁盒子前,把盖掀开,手指伸进去。

「哪一个。」林婉宁问。

「最上头那个,跟旁边那个差一格。」陈勇把蜡烛往前送了送,光落到铁盒子里。

开关往上一推,屋里的灯全亮了。

白得刺眼。客厅里每一件东西都被这层白照得没有暗处,沙发上的坑,沙发扶手上那条裙子压出来的印,地板上蜡烛淌下来的那片油,电视柜底下那个拉开的抽屉,还有陈勇蹲在沙发前面的样子,右腿还半屈着,左手撑在地板上,人被光一照,动都没动。

林婉宁回过身。

林婉宁的头发还是乱的,湿的那几绺干了,翘着。裙子皱得厉害,前襟那一片湿的地方已经半干,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圈,圈的边上一道一道,蕾丝在里面定型了,压出几个尖角,尖角顶着蕾丝,把胸前的形撑得跟刚才不一样,一边高,一边还塌着。裙摆被沙发扶手压出一条折,折在上头,落不下来。两条腿站直了,丝袜的料子因为刚才那些揉按,从膝弯到脚踝全是细皱,皱在揉过的地方最密,密得像一层没有熨开的皮。

膝上有一小块红,是按着骨点那会儿留下的。

林婉宁低头看了一看自己那条腿,把裙摆往下扯了扯,没扯到,就松了手。

「行了。」林婉宁说,「你睡吧。」

陈勇站起来,站得慢,右膝伸直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你这膝盖。」林婉宁说。

「没事。」

「明天去把护具戴上,别嫌麻烦。」林婉宁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弯下腰。

弯腰的时候裙子后头绷住,臀顶出来,顶成两个圆,裙摆往上收到腿根,腿根那截丝袜被撑得发亮,亮在两个臀峰底下。手指从外边勾住袜腰,往下拉,拉过臀,拉到腿根,丝袜翻下来,翻成一个圈,圈勒在大腿上,把那一圈肉勒得更宽。再往下,过了膝,过了小腿,到了脚踝。林婉宁直起腰,一手扶着墙,把脚从圈里退出来。退的时候那条腿整个是光着的,从腿根到脚踝一寸不剩,肉在灯下白得发亮,比穿着的时候更白,因为没了一层东西滤着,就那么整个摊出来。

脚趾先出来,五个趾头挤在圈口上,挤得趾根那一排肉鼓起一小条,趾甲上的红在灯下是亮的,亮得刺眼。脚背绷了一下,绷出一条弓,弓底下那层皮薄,青筋就透在弓背正中,从踝前一直拉到趾根,拉到一半分了个岔,两道一起走到底。脚跟才跟着脱出来,脱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响,是皮和丝袜分开的那种声。脚尖离了那团丝袜,落在地砖上,五个趾头在地砖上蜷了一下,蜷完摊开,摊开的时候最外头那个小趾还翘着,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丝袜松了,软了,缩成皱的一团,垂在手里。

「这双完了。」林婉宁说。

「我给你洗,洗洗还能穿。」

「洗什么。」林婉宁走上楼梯,走到第三级,把手里的东西往下放,放在楼梯口的地上,「明早扔了。」

脚踩在木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高,走到平台上,又往上。二楼走廊的灯按亮了,光从楼梯口泼下来,泼到一楼的地板上。

房门响了一下,关上了。

陈勇站在客厅里。

蜡烛还在烧,火苗比刚才稳了。楼梯口地上那一团黑的就那么搁着,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陈勇走过去,蹲下,把它捏起来。还是软的,温的,捏在手里没有分量。

陈勇把它摊开,摊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摊开是一层,薄,揉得很皱,皱的地方透光,透过去的灯光把掌纹照出来。捏着两个边往两边拉,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袜口那一圈松了,松得没有弹性,只有前头那一截还紧着。一只脚踝那里没有勾丝,袜面上干干净净,只在踝骨那一处微微凸起,凸得那只脚的形状还留在上头,是捏过的那一只,丝袜的边沿上还留着一道指头按出来的浅印,印子没有散,指腹一按上去,那一处就跟着陷下去一点,抬起来又慢慢回来。陈勇把那一处凑近了一点,闻到雨水的腥,底下压着脚上闷了一整天的汗味,汗味底下还有一层香水的尾调,被雨水冲得只剩一点。鼻尖隔着那层松了的料子碰上去,碰得很轻,碰一下就抬起来,抬起来之后又低了回去。

楼上没有声音了。

陈勇把蜡烛吹了。

黑里陈勇把那团丝袜捏在手里,走到楼梯口的开关前,手按在开关上,没有按。

站了一会儿,还是按了。楼梯上那道光断了,整栋屋子黑下来,只有窗外对面楼的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楼梯口的光灭了。陈勇上楼,右腿先上,左腿跟上。走到平台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接着往上。

第五章 父亲的行李箱

国庆前两天,天还热。

楼道里有孩子跑来跑去,跑到底楼又跑上来,鞋底在水泥上打滑。陈勇把阳台的门推开,热气涌进来,带着楼下饭店的油烟味。晾衣杆上挂着林婉宁的一件白罩衫,料子薄,风一吹就鼓起来,鼓成一个人的形状,风过去又塌下去。

门响的时候陈勇在厨房,手上一把蒜。

行李箱的轮子先在门槛上卡了一下,被提着往上抬了半寸,才滚进来,滚过门槛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钥匙串在锁孔里转,打火机碰在钥匙上,一个装东西的塑料袋窸窣响,最后才是人。

「饭好了没有,我一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陈立诚进门第一句就是这个。一只手还压在箱子的拉杆上,另一只手已经摸进裤兜,摸烟。

「快好了,你先坐,水在茶几上晾着。」林婉宁从客厅那头过来,手上还捏着一块擦手的抹布,「汤在锅里,还有一个菜在灶上。」

「路上堵了四个钟头,进城那一段全是车。」陈立诚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你这空调什么时候洗的。」

「上个月才洗的,你怎么闻着还是有味。」林婉宁把抹布折了一下,搁在鞋柜沿上,「是不是你车里那个味带进来的。」

「车上没有,上礼拜刚换的滤芯。」陈立诚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算了,这个先不说了。」

林婉宁弯腰去接行李箱的拉杆。陈立诚把那只手挡回去,说沉,你别动,弯腰的时候闪一下不值当。陈立诚自己把箱子推到玄关那面墙边,直起腰,喘了一口气,肚子把衬衫的下摆顶起来一截,裤腰那里露出皮带扣的一小片铜,亮了一下又被衣角盖住。

「小勇,你站在那儿多久了。」陈立诚在这时才看见厨房门口站着的人,「膝盖好点没有,蹲得下蹲不下。」

「好多了,蹲得下,就是下楼还得侧着走。」陈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侧着走就对了,别逞那个强。」陈立诚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叠过的钱,往陈勇那边一递,「拿着,这阵子在家的零花,别跟你妈说。」

陈勇接了。递钱的那只手收回去,陈立诚转过去脱鞋,边脱边说楼下那几家的门都换了,换成那种带指纹的,看着比这一栋的还气派。

林婉宁在鞋柜里给陈立诚找拖鞋,蹲下去的时候那条家居长裙铺在地砖上,铺成一片,腰后面围裙的带子还系着,是一个结,结下面垂着两条围裙带,随着蹲下去,在臀上滑了一下,滑到臀缝那儿停住。林婉宁从柜子最里面摸出那双常穿的,摆在陈立诚脚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把裙子从臀缝里按出来一点。

「箱子我拎下去,晚上顺手就收了。」陈勇说。

「放着吧,先吃饭,晚上再收。」林婉宁把拖鞋往前推了推。

「就放在这儿,不碍事,一会儿谁踢着谁挪。」陈立诚已经把拖鞋踩上去,往沙发走。

陈勇看着那只箱子。深蓝色,硬壳,边上磨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黑。拉杆收回去了,收得不齐,还留着半截在外头。箱子靠墙立着,把玄关那面白墙占去一块,插在鞋柜和门中间,谁都绕不过去。一个家里只要有一只这样的箱子搁在那儿,这三天的空气就不一样了。

「饭还有多久,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立诚坐下,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得很大。

「一会儿,你先喝口水。」林婉宁往厨房走,经过陈勇身边,脚步没停,「你把蒜剥了,剥完把那几个碗擦一下。」

林婉宁走过去的这两步,裙子的后片被臀带起来一点,走完那一步又贴回去。林婉宁没穿鞋,脚后跟在木地板上落下去,肉先着地,骨头后到,落满了才换另一只,两只脚并着的时候脚踝外侧那两小块凸起顶在皮底下,一高一低错开。脚后跟那一圈皮干净,没有一处硬皮,脚底沾着一点地砖的凉气,从厨房那头一路带过来。

饭在餐桌上,三个人。

陈立诚坐主位,林婉宁与陈勇相对而坐。桌面不大,菜摆满了,汤盆在中间。陈立诚先给林婉宁夹了一筷子,然后才动自己的,边吃边讲江城东边那个项目,讲一个姓赵的怎么欠钱不还,讲今天在路上打了几个电话,电话里怎么陪着笑。

林婉宁吃得很慢。夹一筷青菜,在碗沿上停一停,抖掉汤才送进嘴里,嚼半天才咽,咽完放下筷子,伸手把陈立诚面前的碗往中间挪了挪,让汤勺好放。灯在头顶,从上面直直落下来,落在眉骨底下,把那一小片压在影里,眼尾那层桃红叫灯烤了一下午,早晕开了,晕到眼角外头,把那儿一道细纹描得更清楚,四十三岁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灯底下,不遮,只抬了抬眼,眼尾那点红跟着动一动。唇上的红还整着,唇心那一块亮却被一碗汤吃掉了,剩一层薄的,纹路里留着没填满的颜色,一说话就牵出几道更细的褶。

颈子整片露在外头,从耳根到肩,盘发压了一整天还是一丝不乱,只有耳根后头那两三根碎发被汗贴住,贴在皮上,随着低头夹菜的动作扫了一下,扫完又贴回去。手腕翻过去夹菜,袖口退下去一截,腕骨在袖口外头顶出来一小块,皮薄,骨头两边各凹下去一点。手背上那几条筋被这一翻撑起来,一节一节往后走,指节上的纹路在灯下清清楚楚,指甲修得极短,甲缘一圈干净,也不去理别的,把鱼腹上那块没刺的挑出来,放进陈立诚碗里。

「你那个工作室,最近人多不多。」陈立诚问。

「够用,比去年少开两个班,剩下那几间教室都满了。」林婉宁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够用就成,别太累,你都这个岁数了。」陈立诚低头吃饭。

「岁数怎么了,我一天还能站四节课。」林婉宁夹了一块鱼给陈立诚,鱼腹那块,没刺,夹的时候手腕一翻,袖口退下去半截,腕子内侧那条筋被撑起来,皮更薄,底下的青就从那一线里透出来,「你多吃点,跑一天了,路上又没吃。」

陈立诚低头吃,吃东西快,筷子在碗里直上直下,饭粒粘在嘴角,抬手一抹。

陈勇坐在对面,吃得也快。抬头的时候看见林婉宁的筷子还悬在半空,汤汁落下来,落在桌面上一点,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了一下那块桌面,把汤汁抹开,抹完那只手在餐巾上蹭了两下。

「楼下那间客房我明天收拾,今天晚了。」林婉宁说。

陈立诚抬头:「什么客房,收拾客房做什么。」

「你睡楼下那间,我今晚就给你铺出来。」林婉宁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

「我睡楼下做什么,我在自己屋里睡得好好的。」陈立诚把筷子放下来。

「你打呼,喝了酒更响,我在楼上隔着楼梯都听得见。」林婉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上回你回来,我一夜没睡成,第二天上课踩拍子都踩错。」

陈立诚笑了一声:「我这是被发配了,住自己家还得挑屋子。」

「你自己知道的,去年我就跟你说过。」林婉宁把勺子搁在盆沿上。

「行行行,你安排,我就住三天,住哪儿不是住。」陈立诚摆摆手,又拿起筷子。

「不是安排,是这屋子就这么分的,楼下那间靠里,最安静。」林婉宁说,「你喝两杯一躺就着,我上楼也不吵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婉宁的眼睛没有看陈立诚,也没有看陈勇,只把汤勺在盆沿上磕了一下,磕掉勺底一滴汤。

晚上八点多,林婉宁去收拾楼下那间客房。

客房在一楼最里头,门对着厨房那条短走廊,屋子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朝后院。窗子开了一夏天,玻璃上有灰,纱窗角上破了一个小洞。屋里有股旧棉花的味道。

林婉宁抱着床单进去,两条胳膊上摞着一层,最上面是被套,压得两只手都往上抬。陈勇跟在后头拿枕头,两个,一左一右,卡在两臂之间。

「放床上,先把那层旧的抽了。」林婉宁说。

陈勇放了。林婉宁把怀里的东西往床尾一撂,先拉开窗,把纱窗推上去,回来两手抓住旧床单的两个角,往上一抽,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盆里。新的那张一抖,在半空里展开,落下来,罩住整张床,四边垂下去。

林婉宁绕到床这一头,把垂下来的边往里塞。塞不进去,褥子太厚,就得弯腰。

一弯腰,那条家居长裙的后片就整个绷住了,薄棉布顺着臀的形贴下去,把两瓣大屁股兜得紧紧的,兜得连那道中缝都显出来,裙子太窄,兜不住那么大一块,肉从两边的裙缝往外挤,挤出一指宽的边,边上的料子被撑得发白。裙摆跟着往上收,收到腿根,腿根那一圈最软,被裙边的缝线横着勒进去,勒出一道很浅的横,横上头的肉被挤得鼓起来,鼓得那一道横凹下去。

弯得更低,去塞床对面那个角,臀跟着又往上抬了抬,两瓣一高一低错开,低的那一瓣把裙子撑出一道斜褶,斜褶从臀缝上头一直压到腰侧,压在腰上那圈肉上,那圈肉也被挤出来一点。脚还踩在地上,脚后跟没离地,人整个折在腰上,脚背绷起来,绷出一条弓,弓底下那层丝袜被撑得发亮,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在光里清清楚楚。直起腰的时候臀先收回去,裙子才慢慢跟回来,回来得比肉晚半拍,裙摆落回膝下,落定时还在晃。那两瓣臀肉松下来也还在动,抖了两下才定住,抖得裙子后片跟着颤,颤到最后一下,料子才贴回腿上去。

抬手把滑到前头的一绺头发往后拨,拨的时候胸跟着抬了一下,抬得领口里那一道沟松开又合上。

「这床单小了,褥子又厚。」林婉宁说,声音闷在床垫里。

「我去拿一条大的,柜子上头还压着一条。」陈勇还捏着枕头的套子。

「不用,将就一晚,明天我去买一条新的。」林婉宁直起腰,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把裙子从臀缝里按出来,「你把这头也塞一下,我这边塞不进去。」

陈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一角往里折。折的时候手背蹭到林婉宁刚塞过的那一处,床单还是热的。

「枕头给我,那个角你不用管了。」林婉宁回过身。

陈勇把枕头递过去。林婉宁接的时候两只手往前一伸,胸就在裙子里往前送了一下,送出来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坠出一个三角形的空当,空当里是乳沟的上半截,被灯照着,能看见一层很薄的汗,汗把那一片皮肤照得亮了一点。两条胳膊抬着,腋下那一块皮被拉平,往上拉到肩,肩窝那两道凹就露出来,凹里各积着一小片暗。低头往枕套里塞,下颌蹭到自己的胸口,一蹭,那一片软就往另一边让了让,让完了又弹回来。

枕头塞进套子,塞到一半卡住了,抖了两下,抖完往床头一放。

「你爸打呼,喝了酒更响,响起来跟拖拉机上坡一样。」林婉宁说,手还在枕头上拍。

「听见了,隔着一层楼我都听得见。」陈勇把另一个枕头套上,往床头放。

「我不是说给你听,你别往心里去。」林婉宁把那只枕头往中间挪,跟陈勇放的并齐,「我是说,这屋子得有人睡,这三天他睡这屋。」

被套抖开,套被子的时候套反了,翻过来重套。这一次林婉宁跪到床上去,两条腿跪在床垫上,裙子被膝盖压住,从前头往上缩,缩到腿根上头一点,身后那一段裙摆整个被拉起来,拉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大腿的后侧,那一片皮白得晃眼,被裙子压得久了,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印子上面有一块淡红,是白天开车坐出来的,边上已经散开。脚背贴在后头的床沿上往下折,脚趾抵着床单,脚跟朝上,那一圈皮干干净净,不比大腿白,也不比大腿软,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被床单上的褶压出几道细的横。

陈勇把脸转开了。

「你站门口做什么,过来帮我把这头抻开。」林婉宁没有回头,手在被套里找那两个角。

陈勇应了一声,走过去,抓住被子的另一头。

两个人在床两边把被子抻平,林婉宁往下一沉,胸口在褥子上压了一下,压得变了形,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出来的那部分把领口撑开,领口的边挂在一个奶头上,让那一点从领口底下露出来,露出来一半,另一半还被领口压着,露出来那半个上有一圈细的纹。

被子一抖,抖平。林婉宁直起腰,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行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林婉宁说。

客厅那头陈立诚的声音传过来:「婉宁,我的降压药放在哪儿了。」

「来了,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林婉宁把裙子的后摆从膝盖上拉下来,拉平,走过陈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箱子还搁在玄关,你顺手拿下去。」林婉宁说。

「我拿下去,这就不碍事了。」陈勇往门口走了半步。

「明天再说,今天先放着,他明天还要开箱子。」林婉宁把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按完往走廊那头走。

走廊的白光灯在林婉宁身上过了一遍,把裙子照得更薄,薄到能看出裙子底下那一层皮肤的颜色,薄到两条腿并着走的时候,两腿之间的那道缝也透出来一点。陈勇站在客房里,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床单还是小,一个角露在外头,白得刺眼。

九点差一刻,楼上叫陈勇。

「小勇,你上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陈勇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抬头应了一声,站起来。

房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梳妆台上那盏灯,灯光是温的黄色,照在衣柜的木门上,把木纹照成一条一条的。林婉宁站在衣柜前面,柜门敞着,一只手按在柜门边上,另一只手在里头翻。身上还是那条家居长裙,头发却已经盘起来了,盘得很高,一根没松,颈后的碎发用发胶压住,只留下两三根,垂着,随着低头的动作在颈侧扫。

「你爸说要去见个人,姓赵的,欠他钱的那个,在饭店等他。」林婉宁没有回头,手在柜子里翻,「你替我看看,这双还是那双黑的。」

那只扁平的纸盒是从柜子深处抽出来的,盒子上印着一串外文,边角有点软了。抽盒子的时候上身整个探进柜子里去,家居的棉布裙短,一探就从后头绷起来,绷在臀上,把两瓣大屁股兜成一个整块,腰塌下去,塌出一条很细的沟,沟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脊梁那儿分岔,分成两道浅浅的影。梳妆台上那盏黄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半张脸和半边身子上,另一边的肩背就沉在暖黄的暗里。低着头翻,那一侧的发髻顶在灯下,黑得发亮,发根那儿露出一小片白,是从镜子里对着自己一根一根梳出来的干净,干净到连发缝都找不着。

陈勇看了一眼。纸盒里那一双是深灰的,很薄,叠成一团,看不出厚薄,只在灯下浮着一层光。

「这双吧,那双黑的太厚,配什么都不好看。」陈勇说。

「你也挑这双,跟你爸一个说法。」林婉宁把盒子往床上一放,「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看东西倒是一个眼光。」

盒子撕开,一双丝袜抽出来,抖开。抖的时候那两片薄料子在灯下飘了一下,飘起来的时候透光,透得能看见后头柜门的木纹。

「那条开衩的还是那条黑的。」林婉宁把丝袜搭在床沿上,又去翻裙子。

「开衩的那条,配这双薄的正好。」陈勇说。

林婉宁回头看了陈勇一眼。那一眼看了有两秒,眼里没有笑,也没有别的,就是看着。

「你倒是都知道,哪条配哪双你都记得。」林婉宁说。

「你问的,我就照着答。」陈勇把手插在裤兜里。

「我问的,那你还答得挺快。」林婉宁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一下,「出去把门带上,我换衣服。」

陈勇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还亮着灯。走廊里没开灯,陈勇就站在那道缝外头,一只手垂着。

门缝里那一道亮只有两指宽,从里头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落在陈勇鞋尖前头。本来该走,脚却没动。

缝里正对着衣柜侧面那面镜子。镜子里先是一截背,白的,从颈子一直白到腰,脊梁那条沟往下走,走到腰窝那儿断住。家居长裙的两条肩带从肩上滑下来,落到臂弯,人往侧里一让,裙子就顺着腰落下去,落到脚背上,用脚尖挑了一下,挑到床边去。裙子底下是一条浅色的三角裤,窄窄一条,边切在臀上,把两瓣分出一上一下,上头那一截从裤边溢出来,软,白,被灯照着一层光。那条也褪了,弯下腰去勾袜子,勾住袜腰往下卷,卷到脚踝,脚往后退一步,退出一只来,再退另一只,两只脚从圈里出来的时候脚跟先落地,脚背绷了一下才摊平。灯从前头照过来,影子落在墙上,随着弯腰一伸一缩。

然后是纸盒被撕开的声音,塑料膜窸窸窣窣。丝袜抽出来,抖开,抽一条腿,脚背绷直了往里送,送到趾根才踩实,再顺着小腿往上提,提过膝,提过大腿,提到腰,两只手在腰上按了一圈,把那一路上堆起来的褶一道一道按平。按平之后又弯了一次腰,把袜腰在腰上抹了一圈,抹得贴住皮,贴得一点松都没有。

陈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楼下的电视还开着。陈立诚在客房的浴室里洗澡,水声响得很足,隔着两条走廊都听得见。

陈勇坐在沙发边上,没坐实,坐了一半。楼上有椅子的脚在地板上挪了一下,一声短,一声长。

然后是拉链的声音。

拉链从下面往上拉,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停住,停了两三秒,接着往上,拉到头,一声轻响。

陈勇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

水声停了。楼上有人走过走廊,脚步很轻,不穿鞋,脚跟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贴上去,再抬起来。

再然后,是鞋跟。

第一声在二楼走廊,磕在木地板上,很清脆。第二声在楼梯口,位置换了,声音闷一点,是因为底下铺了台阶的地毯。第三声下来一级。

陈勇抬起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下面,仰起脸往上看。

林婉宁一级一级下来,正对着陈勇仰头的方向。

头发整个挽上去了,盘成一个高髻,一根也没松,只在耳根后头压着几根没拢住的碎发,被发胶按在皮肤上,随着低头看台阶的动作在颈侧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脸是出门前重新描过的,粉薄得像从皮里长出来的,白里透着自己的血色,一层极淡的桃红从眼睑上晕开,顺着眼尾一路晕到眼角外头,把那道细细的纹路衬得更清楚,黛青的眉毛一根一根画进去,起笔轻,收笔直进鬓角,衬得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角微微往上挑,一落到人身上就挪不开。鼻梁挺秀,鼻尖上停着一点光,那点光随着下一级,也跟着往下走半寸。

嘴唇涂的是深红,涂得厚,厚得发亮,亮在唇心那一小块上,边上的纹路里还留着没填满的颜色,一抿就成了两道更细的褶。颈子整片露在外头,从耳根一直到肩,被楼梯上头那盏灯照着,白得发亮,亮到锁骨那儿才暗下去。耳垂上那对耳钉不大,一点光挂在那里,随着转头晃了一下。

那条裙子是深红的丝绸,料子薄,贴在身上,一走就跟着走,走一步亮一片,亮完暗下去,再跟着人动。领口开得极低,低到两乳之间才收住,两条肩带细得跟线一样,压在肩窝那两道浅浅的凹里,把肩上的肉勒得微微鼓起来一点,鼓出两道很浅的槽。胸口那一片全露在外头,从锁骨往下直到乳沟,白得晃眼,皮肤是那种被人拿钱和时间养出来的白,白里透出底下一层极淡的青,上头浮着一层薄汗,汗把灯光兜住,兜得那一整片都发亮。

两个乳房被领口挤在一处,挤出一道深深的沟,沟的两边沉甸甸地往外溢,溢到领口的边沿上,被那一道边压住,压出一道浅浅的弧,随着走路一上一下地颤,颤得那道沟也跟着深一回浅一回。绸子薄,薄到乳头那两个点也顶起来了,顶出两个小小的凸,凸在绸面上,被灯一照,比旁边亮一层,下一级,那两个凸就跟着动一下,动完又落回原处。领口那道边压着的地方,一边的肉比另一边多出来一截,多出来的那一截被边沿勒成半个圆,圆下头压着一道浅折,折里积着一片影,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裙腰收得极紧,收在腰最细的那一处,把上头的胸和下头的胯分得干干净净,绸子从腰上往下绷着,绷出胯的形,也绷出臀的形,形在每一级台阶上都不一样,每下一级,那一整块就跟着往下沉一沉,沉完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比刚才晃得更实在,晃得裙子侧面那道开衩往两边张开一点。

开衩开在左腿那一侧,从膝上一直开到腿根下面一点,一抬腿,那两片绸子就往两边分,分开的时候整条腿从开衩里露出来,腿上是一双新的,深灰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皮,一层薄薄的丝袜把那一条腿从上头围到脚背,紧紧勒着肉,把肉勒得往上鼓,鼓出滑腻的一层,被灯一照,亮得像绷在什么东西上的一层膜。

往上,开衩张到最开的地方,绸子已经让到大腿以外去了,露出来的不止是腿,还有腿根内侧那一小片,那一片被两条腿夹着,只在抬腿的这一刻松开一点,露出一条竖着的浅痕,痕两边一边白一边粉,粉的那一边是刚才一路被夹出来的。再往上一寸是大腿最厚的那一段,丝袜到那里就没有了,袜口窄窄一圈横过去,把那一段肉勒得往上鼓,鼓出来的那一圈被绸子挡住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开衩边上明明灭灭。膝盖那里最亮,因为膝盖骨把丝袜顶起来,顶得那一路的料子都绷平了,绷得骨头的形都看得清。

小腿在袜子里看得更清楚,一条筋从膝弯往下走到踝骨,走到踝骨那里拐了个弯,踝骨外侧那一小块凸起顶在丝袜底下,绷出一个圆圆的头,头上的料子把骨头的白滤得更白,滤得底下的青色都透出来,比光脚露在外头还清楚。

再下一级,开衩又张开一点,张开到能看见大腿内侧,内侧那一截肉被两条腿夹着,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弧度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坐着压出来的,还没散。袜口在腿根下面一点,窄窄的一圈,嵌进肉里,嵌出的那道边把上头那一圈肉勒得往上鼓起一鼓。脚上是一双细带的高跟,鞋跟细得像一根针,脚背被鞋拱得很高,一条筋从趾根一直绷到踝前,绷在丝袜底下,薄薄的一层料子跟着那道筋一起亮。

「台阶看得清吗,看不清我把楼道的灯开了。」林婉宁停在台阶中间,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包垂在身侧。

「看得清,你走你的,我在下头接着。」陈勇往后退了半步。

「看得见就好,那我下来了。」林婉宁继续往下,最后三级走得快了一点,鞋跟磕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子变脆。落到一楼,站直,把裙子在腰上按了一下。

「你在我后面待一下,拉链没拉到顶。」林婉宁说。

陈勇愣了一下,手上还捏着拉链头:「什么拉链,你不是自己拉好了才下楼的。」

「拉链,后面这个,刚才自己拉的,没拉到头。」林婉宁把背转给陈勇,「你帮我看看还差多少,我够不着。」

林婉宁背对陈勇站着。裙子的后背开得更低,开到腰上一寸的地方,脊背从领口下面一直露到那里,两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走,走到中间,脊梁那条沟在灯下是一条浅影。拉链停在半路,齿咬着一半,上面那一截还开着,开着的地方露出一小片蕾丝,是内衣的边,边上有细齿。

陈勇抬手,捏住拉链头。

「往上推一点,推到头。」林婉宁说。

拉链往上走了一寸,到顶。

「拉到头了,再往上就卡住了。」陈勇把手收回来。

「嗯,拉到头就好,我这一路都不敢直着背。」林婉宁把头发往一边拨了拨,回过头,从陈勇身边过去,两条胳膊挨着蹭了一下,丝袜的料子和皮肤没碰上,隔着一层空气,那一层空气里全是林婉宁身上的味,是沐浴露没散干净,又混了一点香水。

玄关的灯是黄的。

陈立诚从客房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衬衫换了一件,肚子把那件衬衫撑得前面紧后面松,一边系袖扣一边往玄关走。

「穿这个,跟我出门一趟,别穿那双黑的。」陈立诚从鞋柜下面把一只鞋盒抽出来,往地上一放。

鞋是新买的那双,鞋跟很细,鞋面上只有两条带子,一条绕脚背,一条绕脚踝。

林婉宁看了那只鞋盒一眼,没有说什么。小包换到手腕上挂着,人扶着鞋柜,弯下腰。

一弯腰,绸子后片整个绷起来,紧得没有一处松,把两瓣大屁股的形兜得满满的,连那道中缝都陷进臀缝里去,陷得很深,陷到只剩一条浅浅的影,影两边被撑得发亮,亮在那两处最凸的顶上。开衩在弯腰的时候分得更开,那两片绸子往两边滑,左腿从腿根到脚踝整条露在外头,腿根那一圈肉被裙边横着勒进去,勒出一道浅横,横底下的肉往下坠了一坠,坠得那一截绷得更亮。够着鞋,手指头在鞋面上摸了两下才捏住,捏住的时候人又往下沉了沉,臀跟着压下来,压得绸子在腿根上勒得更紧。

林婉宁把脚伸进鞋里。脚背一绷,那道筋从踝骨前头一直拉到趾根,绷得很高,脚踝上那圈丝袜被绷得发亮。伸手去绕脚踝那条带子,绕到一半,指甲勾住了丝袜,勾出一声很轻的响,那一声出来,手停了半秒,接着绕完,扣上。

「你脚踝那儿勾了一针,白的那个点。」陈勇说。

「哪儿勾了,我怎么看不见。」林婉宁低头。

「脚踝这儿,紧挨着那条带子。」陈勇的手还悬在离那只脚踝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林婉宁低头看了一下,袜子上多了一个很小的白点,是勾丝的头。「不管了,回来再换一双。」林婉宁说,「晚上就回来,走不远。」

另一只脚也伸进鞋里,绕带子,扣上。站起来的时候人往上提了一截,提得很直,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走吧,车在楼下等着。」陈立诚已经开了门。

林婉宁直起身,从小包里摸出口红补了一下。补的时候没有照镜子,只是把口红在唇上抹了一遍,抹完拿指腹把唇边压了一下,那一下压完,上唇的边沿就干净了。

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又一声,出了玄关,走到楼道的平台上,声音空了一层。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有陈勇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坐垫回弹的那一声。

林婉宁回来是十一点多。

门开的时候先闻到酒。不是一个人身上的酒,是一群人身上的酒,全沾在衣服和头发上,跟着一起进来。陈立诚在后头,走得比林婉宁慢,一只手撑着门框。

林婉宁把鞋脱在玄关,没弯下腰去解那两条带子,是用另一只脚的脚尖把带子踩下去,脚一退,鞋就脱了。赤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先蜷了一下,再摊开,脚底在地砖上蹭了两下,把路上那一层浮灰蹭掉。丝袜还穿在脚上,深灰的那一双,一晚上走下来,袜面被脚汗润得贴着皮,趾根那一排的形清清楚楚,五个趾甲的圆都压在上头,颜色比出门的时候暗了一层。脚后跟那一处被高跟顶了一晚,皮上一圈泛红,红得发亮,红里头有几处磨得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肉。踝骨外侧那一点凸着,凸得很清楚,丝袜在那一圈勒出一条更浅的横,横下头堆着两圈细褶,褶没有被走得散开,反而压得更实。

林婉宁站在那儿,两条腿在楼道的灯底下并着,丝袜从脚背一直裹到裙子底下,膝盖那一处的料子被撑得最亮,亮成一小片,随着脚趾的蜷动一闪一闪。裙子的开衩还开着,开到腿根下面一点,露出来的那一条大腿从裙边一直白到膝盖,白的中间横着一道更深的印,是坐了一晚上的凳子压出来的,印子很宽,边上已经散开了,散开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粉。

「给我倒杯水,一要凉的。」林婉宁说。

陈勇去厨房倒了一杯,端过来。林婉宁接了,站在玄关喝了大半杯,喝完把杯子递回来,杯壁上留着一圈口红印,印子被水冲得散开一点。

林婉宁的头发散了,盘了一晚上的髻散掉半边,簪子不知去向,剩下的几绺垂下来,被汗贴在颈侧,贴住就翘不起来。脸上的粉掉了一层,掉得不匀,颧骨那一块红出来,红得比出门的时候深,是酒上去的颜色,眼尾那层桃红晕到外头,晕成两小片,一边大一边小,跟眼下那一点疲色混在一处。眉还在,一边的眉尾被汗浸松了,散开一点。口红糊了,糊到下唇边沿外头一点,边上带着一点干,唇心那块亮早没了。仰起头把水喝下去,颈子拉长,喉头动了一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着一圈红。裙子还是那条,左腿的开衩在走路的时候张得更大,腿根露出来的地方比出门的时候多得多,露出来那一截在楼道的灯底下白了一下,走一步暗一步。

「赵老板怎么说,钱有着落没有。」陈勇问。

「能怎么说,说过两天,说过两天都过了几个两天了。」陈立诚在沙发上坐下,把领口松了一个扣子。

林婉宁没有坐在沙发上,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扶住扶手,把那条腿往上一级踩。

「你别上去了,喝成这样,明天再收。」陈立诚说。

「我要洗澡,一身都是别人的烟味。」林婉宁说。

「楼下也能洗,你这一层楼爬上去,摔了怎么办。」

「楼上是我的,我在楼下睡不着。」林婉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压的,压着一点笑。

林婉宁上去了。赤脚踩在木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高,裙子的后片在身后一摆一摆,摆到腰那里的时候露出来一段背,背上有一层汗,被楼道的灯照出一片光。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前头那一角,提起来的裙摆底下,两条腿在灯下一前一后换着走,丝袜在膝上折出一道亮,折完又摊开。抬脚的时候那半边臀往上走,裙子的后片跟着被带起来,带起来的地方有一道紧紧的弧,弧上头是腰,弧下头是腿根,腿根那一圈被勒得往下压了一压,压完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还在晃,晃得开衩那两片绸子跟着摆。

二楼走廊那一盏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头发照出一层油光,油光随着低头看台阶的动作滑到发髻上去,滑到发根那儿就断,留下几根被汗贴住的碎发,贴在颈侧,随呼吸一动一动。走到平台上停了一下,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落在陈勇身上,落在玄关那块地砖上,看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上。

第二天晚上,陈立诚要在家里请赵老板吃饭。

说是请客,其实是把姓赵的叫到家里来,让姓赵的自己看着办。林婉宁一早去市场买了一趟,回来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午。陈勇打下手,剥蒜、洗菜、把桌子擦了两遍。

五点多,林婉宁上楼换衣服。

这一次换得快。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碗,往桌上一放。穿的是一条黑色的针织裙,比昨天那条要紧,领口不低,袖子短到肘上,裙摆到膝下一点。乍一看很规矩。

只有一处不规矩:裙子薄得过分,也贴得过分,薄到腰上那一圈被撑起来的地方都看得清,贴到臀上,那地方的形就整个印出来,两个鼓包把针织顶得满满的,中间一道沟被料子压出一条浅影,浅影跟着人走,在两条腿上面晃一晃,晃到桌边上才停。走到陈勇跟前那两步,大腿在裙子底下换着劲,换一下,裙子就跟着绷一下,绷在腿前面那一块,绷出底下肉的弯,弯完又松开。

针织的料子服帖,贴得两个奶子的形也透出来,从上头往下,先是两个奶子撑得最满的地方,再是中间那道被压出来的浅沟,沟走到胃那儿就没了,再往下是腰,腰收进去,收得那一圈被裙腰箍住,箍出一道浅浅的痕。擦身过去的时候,手臂离陈勇的肩膀只有一寸,那一寸里全是林婉宁身上带过来的热。

腿上换了一双新的,比昨天那双还薄,灰得浅,要站到灯底下才看得出颜色。裙摆压在膝下,膝上那一段被膝盖骨顶起来,顶得绷平,骨头那一块的形整个透在外头,透出来的一小块比旁边亮。脚上是一双包头的半高跟,鞋口开得低,脚背从鞋口里露出一片,露出来的地方罩在丝袜底下,趾根那儿分出五个浅浅的影,脚背那条筋绷着,一直走到踝前才散。

「给他们倒水,杯子在上头柜子里。」林婉宁说。

陈勇把水壶拿过来。林婉宁接过去,指尖在陈勇手背上碰了一下。

赵老板六点到。个头不到陈立诚的肩膀,肚子倒挺出去老远,进门先夸房子,夸完夸桌上的菜,坐下的时候眼睛在桌面上扫了一遍,扫到林婉宁身上,停了半秒。

「嫂子这手艺,比外头馆子强多了。」赵老板把椅子往里挪。

「家常菜,随便做的,你多吃点。」林婉宁把最后一道汤端过来,两只手托着盆底,走到桌边弯下腰去放。一弯,上身往前倾,领口本来就开得低,这一倾就兜不住了,两个乳房整个往前坠,坠在领口那一圈边上,压得那道边往下走半寸,领口里露出一点乳沟的上沿,上沿两边被挤得发亮,白,边上各压出一道浅弧,弧顶的蕾丝被撑起来,撑出两个圆。放稳了才直起腰,直起来的时候那一整块往回收,收得比坠下去慢半拍,收紧之后胸口那一片又平了。

陈勇坐在林婉宁对面。桌子不大,四个人坐着挤,膝盖都在桌面底下。林婉宁坐下来的时候,裙子在臀上被压平,压得前头那一片贴住小腹,小腹上那一点起伏都显出来,显完往下收进腰,腰下头是两条并着的腿,并得很紧,紧到膝盖碰在一处,膝头那一小块骨头把针织顶出两个圆。坐定了端起碗,喝一口,喝完把碗放下,放下的时候上身往前倾了一下,倾得领口里那一圈松开,松出来的那道沟露出上头一小截,被灯照着,白得晃眼,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饭吃到一半,陈立诚讲到了钱上,声音沉下来。赵老板陪着笑,把杯子往上举,说过了节一定想办法。

就在这时候,桌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陈勇的小腿。

很轻。先是左边小腿的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裤料子,碰上来的是热的,也是软的,隔着那层薄料子能觉出底下一块整的肉,碰了一下没有立刻挪,停在那里。

陈勇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勇抬眼往桌子对面看过去,没有低头。

林婉宁正在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垂着,看着碗里。

桌下那一点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顺着小腿往上蹭,蹭了两三寸,蹭得很慢,蹭到膝弯下面那一段,停住,脚尖勾了一下,勾在小腿肚上。

陈勇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点,筷子被捏得响了一声。

「怎么了,筷子都拿不稳。」陈立诚问。

「没事,筷子滑了一下。」陈勇把筷子放下。

「吃饭别吧唧嘴,赵老板在这儿呢。」陈立诚说完,转回去跟赵老板说话。

林婉宁在这一刻抬起头。

眼睛在陈勇脸上落了一下。里面有一点笑,很淡,只到眼睛底下那一点肉微微的收了收。看了一眼,那一下不到一秒,然后转回脸去,把碗里的那口汤喝完,喝完把碗放下,用指腹把唇上的水抹掉。

「老赵,这鱼你多吃点,凉了腥。」林婉宁把碗往前推了推。

声音很稳,一点波澜都没有。桌下的那只脚还在。

陈勇动了一下腿,想挪开。林婉宁的脚尖跟着挪过去,挪完又贴上来,贴得更往上了一点,到了膝盖旁边,脚趾在膝盖侧面按了一下。

「小勇,你倒是给你赵叔倒一个。」陈立诚说话的时候陈勇才回神。

「哦,这就倒,赵叔把杯子递一下。」陈勇去拿酒瓶,整个上身往桌面上倾,接过赵老板的杯子,往杯底里倒。倒的时候手有点抖,酒在杯沿上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一滴往下挂。赶紧把瓶子扶正,拿抹布把瓶底擦了一下。

「满了满了,小兄弟手实在。」赵老板笑着挡了一下。

「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陈勇把瓶子放下。

林婉宁把筷子放下来,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汤碗旁边的一小块油渍上。点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上。

桌下那只脚,也收回去了。

收到一半的时候,鞋跟蹭了陈勇的脚背一下,蹭完就回去了,收到自己那一侧,鞋尖朝里,规规矩矩。

饭后陈立诚拉赵老板在客厅坐着,一人一杯。林婉宁收拾桌子,陈勇端着碗往厨房走。

林婉宁跟进来,把门拉上。门吸不响,最后那一寸用手按住,按到底才松开。

「碗放这儿,我没叫你进来,你自己跟进来做什么。」林婉宁把手里那摞盘子往台面上一搁,摞得很轻,眼睛没看陈勇。

陈勇把碗放进水槽,开了龙头:「碗泡一夜,明天更难洗。」

「洗不洗得掉,也不在这一夜。」林婉宁走到陈勇侧边,隔了半步,站住,「你先把手擦干,我看看。」

陈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伸过去。

林婉宁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又翻回去。厨房那盏白灯从上头打下来,照得手背也白,手背上那几条筋显出来,腕骨在外侧顶出一小块圆,皮被顶得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那一条青。拇指在陈勇虎口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松。

「刚才倒酒的时候,你手在抖。」

「酒倒急了,杯子没拿稳。」

「酒倒急了,就这一句。」林婉宁把这句话学了半截,声音往下压,「桌上坐着人,你敢说的就这四个字。」

陈勇接不上这句,水还开着,从龙头里出来,落到碗底,把油冲成一片薄白。林婉宁的手还捧着陈勇的手,掌心贴着掌根,两个人手上都有水,湿的那一处开始发热。

「今天这鱼,」林婉宁把手松开,转身去拿台面上的抹布,抹布在手里叠了一下,「你赵叔吃了半条,剩下的明天中午你自己热,别搁坏了。」

「我热的时候多搁点水,不然腥。」

「你还知道腥。」林婉宁把抹布搭回去,搭得不齐,用手抹平,抹完那只手还按在台面上,「还有你那两条腿。坐着的时候搁哪儿不好,非要搁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陈勇把手里那只碗在水里转了一下,碗沿上的油被水冲开,散在面上。

「我不是故意伸过去的,」陈勇把碗又转了一下,「坐着的时候我没往那上头想。」

「你没往那上头想,那我这一晚上就白踢了。」林婉宁把台面底下那张方凳拉出来,拉出半尺,人坐下去,后背靠住台沿,两只手往后撑在台面上,「站了一下午,脚背勒得疼。」

坐下的时候裙子被大腿压住,往上带了一截,膝上那一段露在外头,丝袜罩着,骨头那一块把料子顶起来,顶得平,那一小块比旁边亮。袜口横在膝上两寸,那道边嵌进肉里,把上头一圈勒得鼓出来,鼓出来的那一圈在灯下颜色深一层。坐下去这一下,裙子在臀上被压平,坐着的那两瓣臀肉往两边摊,摊到凳沿外头,多出来的那一点坠下去,坠在凳子边上,坠得丝袜在臀下绷出一道紧的弧,弧上的料子被拉得发白。

两条腿往前伸,一条搭在另一条上,搭上去的时候大腿内侧贴住,贴得那一片的肉往两边让,让出来的那条缝里,丝袜挤得更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皮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层。上面那条腿的脚背绷着,绷出一个漂亮的弧,弧底下那道筋鼓起来,从踝前一路拉到趾根,趾头在鞋里并得齐齐的,趾甲上的红把鞋头那一块皮顶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小勇,你过来,把这只鞋给我脱了。」林婉宁把左脚往前伸,鞋尖对着陈勇,脚在鞋里往上提了一下,脚背那道筋从鞋口里绷出来,一直绷到趾根,「扣在外侧,你别拿指甲抠,这袜子经不起。」

陈勇把龙头关上。水声一停,客厅那边杯子磕在茶几上的一声就清楚了,还有赵老板笑起来的那半截。陈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去,蹲下去之前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雾外头是一片黄。

陈勇的手伸到那只鞋上头,在半空里停住,离那只脚背还有一寸。厨房的灯从顶上打下来,打在脚背上,丝袜把那一条筋滤得清清楚楚,筋从趾根一路上来,走到踝前分了个岔。那只手就在那里悬着,指头动了一下,没有落。

「你这只手,」林婉宁的脚没有缩回去,「是抬不起来,还是不敢落。」

陈勇的手落下去,落在鞋口的带子上。扣子是铜的,小得可怜,捏了一回没捏住,指头一滑,第二回才把扣子挑开。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眼睛不敢往上抬,怕一抬头就对上那张脸。带子松开,把鞋跟捏住往下退,退到一半卡在脚背上,脚背一绷,鞋就下来了。鞋底在手里还是温的,捏着那只鞋,忘了放下。

「鞋。」林婉宁用脚背碰了碰陈勇的手背。

陈勇把鞋放到地砖上。手回来的时候没有马上走,落在脚踝外侧那一小块凸起上,托着,指头绷得很直。那层料子薄得跟没有一样,底下的皮是热的,热一直走到手腕上。

「另一只也脱了。」林婉宁把另一只脚往跟前挪了挪,「光着一只更难受。」

第二只解快得多,扣子一挑就开。把两只鞋并到一块,摆整齐,摆完还是蹲在那儿,一只膝盖压着地砖,没有起来。

「你蹲着做什么。」林婉宁的脚在手边上放着,没有收。

「我给你按一下。」陈勇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就按。」林婉宁的脚尖点了点陈勇的手背,「这儿站久了发酸,你往上按,光捧着没用。」

陈勇把那只脚抬起来一点,放到自己支起来的一条膝盖上。脚一落上去,裙子跟着往上滑,滑到腿根上头一点,林婉宁才伸手去拉,拉着裙摆往膝头压,压了两回,手就搁在裙摆上没拿开。那一条腿搁在陈勇膝盖上是整个摊开的,从小腿到脚背一寸也没收着,丝袜裹着的那截先是软的,往下去到踝上就硬了,硬得能摸出骨头的形,踝骨那一小块凸在外侧,圆,薄,一按就滑开,滑开底下是凹的。

脚背上那层料子绷得很紧,紧绷到泛出一层哑光,光随灯的角度变了变,变到某一个角度,底下那条青的血管就从那层亮里透出来,一直透到趾根分成五道。拇指从脚后跟开始推,推到脚心里那块软地方,顺着往上,把丝袜推出一点点褶,褶推到踝骨前面堆住。脚后跟那一圈皮是干净的,干净的底子底下才看得出被鞋帮磨出来的那一点发热,拇指在那儿转了两圈,转得那一块皮跟着变红。脚心那一块软,按下去,掌底下那一整片就陷,陷得很深,深到能觉出里头有一条筋,从跟骨一直斜着走到趾根,筋在肉里绷着,硬得不像话。

厨房的灯在头顶上,光落在脚背上,那五个趾头就清清楚楚地顶在丝袜底下,一个个分开,趾甲上的红滤过一层料子,颜色沉下去一层。本来在按脚心,眼睛却一直往袜口上头去,那道边嵌进肉里,嵌出的上头一圈鼓着,把裙子底下那一片全托住。

陈勇的拇指停在那儿,抬眼看了一下林婉宁的脸,又低下去。

「你这袜子比昨天那双还薄。」陈勇的手没停,拇指从踝骨那一段往回压,压得那道褶散开。

「你还看我穿的是哪双。」林婉宁的脚往回缩了一下,缩了一点,被那只手圈住,没有抽出去,「我换衣裳你也记着。」

「我就是看着薄,薄得不像穿着的。」陈勇把那只脚往自己膝盖上又挪近半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袜口。腿抬起来的时候,丝袜在大腿根那一处被拉着往后走,走到一条绷得最紧的位置上就停住,停住的地方料子被拉得极薄,薄到能看出底下皮肉的颜色是白的,白里头透一点粉,粉得几乎看不出来。袜口那一圈窄,嵌进肉里的深度只有半分,可是半分里头已经被压出一圈更深的色,圈下头那一截肉往外鼓,鼓得袜口像是挂在两块软东西上,随着呼吸那两块也跟着轻微地动。

「不像穿着的,那像什么。」林婉宁把上身往台沿上靠了靠,一只手撑在台面上。

陈勇没答,手指捏着脚踝转了半圈,把脚翻过来一点,去看脚底。脚心那一块肉被挤在中间,软得陷下去,趾根底下起了一小片白。低下头,鼻子离那只脚背近了,隔着那层料子闻了一下,闻到一点香水,底下压着一股闷了一下午的汗味。汗味不冲,是那种在丝袜里焖出来的,热,闷,贴着皮,闻一下不够,鼻尖往上又挪了半寸,挪到趾根上头那一处,那里的味最重,重得喉咙紧了一下。鼻息打在那层料子上,料子被吹得贴紧了一点,底下那五个趾头就隔着那一层看得更清楚,一个挨着一个,趾甲上的红成了暗的。脚在手里动了一下,脚趾往里一收,收得那五个圆全挤到一处。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的那处开始滑。

「你手上别停,」林婉宁的声音从上头下来,「停在那儿做什么。」

「我看看你脚底有没有起硬皮。」陈勇的四根指头把脚背压在自己掌心里,压得那一片肉往两边分,分出一条浅沟。

「起了硬皮也是我自己的脚。」脚跟贴着膝头蹭了一下,蹭完把腿收回去半寸,又慢慢伸回来。

陈勇的拇指从脚心往上推,推得慢,推到趾根底下那一排软肉上,四根指头一起按进去。按下去的时候那五个趾头就在丝袜里蜷起来,蜷成一团,蜷完又慢慢摊开。看着那一团蜷住又摊开,手上的劲没收住,多按了一下。指腹底下那一排软肉被按得往上顶,顶得五个趾头在丝袜里分得更开,趾缝里头那道阴影被撑成一条,一直通到脚背上去。脚背上的那道筋被牵着走,牵着牵着就绷得更直,绷到从拇指底下一直拉到踝前。眼光跟着那道筋往上,走到踝骨那儿就停住,停了一停,又往上走,走到小腿那一截,那一截细,绷着,皮底下那层肉收得紧,一颗一颗地贴着骨头,被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照出明暗相接的一道弧。

「痒。」林婉宁的脚猛地抽出去一截,抽到一半,又被圈回来。

「痒是这里太薄了,底下就是肉。」陈勇抬了抬眼睛,看见林婉宁的脸偏到一边,眼睛看着水槽那头。耳根后头那一小片皮红了,红从耳根往下走,走到盘发挡住的地方就断了,露在外头那一截比脸上深。颈子上有一层汗,细细的,被灯照着亮。

「你手轻一点,」林婉宁说,「别往那儿挠。」

陈勇的手放轻了,指头挪到踝骨外侧那一块凸起上,绕着那一小块打转,那里本来没什么可按的。那条小腿在陈勇膝盖上放着,人没动,脚背却绷了一下,那道筋从脚背中间浮起来,绷得笔直。

「你这一晚上,」陈勇的拇指还在那一块绕,「腿这么伸着,桌上那会儿就没想别的。」

「我要想别的,桌上就坐不住了。」林婉宁说了一半停下,抬手把鬓角一绺头发往耳后推,推得比平常久,推完那只手就贴在耳边没放下来。

「那你想的是什么。」陈勇的声音低下去。

「我想的是,」林婉宁把话起了个头,人往这边低了一点,裙子前头那一块跟着落下来,落到与陈勇眼睛齐着的高度,没有接着说,把脚在膝盖上挪了挪,「你按你的,别问。」

陈勇的手往上挪,挪到袜口下头那一段,那里的肉更软,隔着丝袜能摸到底下一点凉。拇指压住,不敢再上去,眼睛从袜口往上走,走到裙摆压着的地方,停在那里。喉头动了一下,手里的脚又滑了一点,换了换手劲,重新托稳。林婉宁的手按在裙摆上,这一下按得紧了,指头把料子揪起一小块。

「再往上一点。」林婉宁说完把脸转回来,看了陈勇一眼,又转开去,脚在陈勇手里往回缩了半寸,缩完自己伸回来,脚尖勾住掌心,「往上我才试得出来哪儿酸。」

客厅那边椅子腿响了一声,有人站起来。

陈勇的手立刻停住,头往门口偏过去。林婉宁也抬了头,两张脸离得近,下巴齐着眉眼,脖子拉直,喉咙动了一下。五根指头搭上陈勇的肩,按得不重,也没有推开。

「婉宁,壶里还有水没有,给老赵续上。」陈立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隔着一道门,闷的。

林婉宁的脚从陈勇手里抽回去,抽得干脆,丝袜在膝上折出一道亮,折完落平。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一下落回膝下,手在裙子上按了一把,走到水槽边上,把龙头开大,两只手伸进去。

「有,我这就倒,壶在灶上温着呢。」林婉宁对着门说,声音是平常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还压着半度。

门外的脚步近了,停在门口,没有推开,停了一停,往客厅那边去了。

林婉宁把龙头关小。厨房那盏白灯照在半边侧脸上,眼尾那层红已经淡了,唇上的红还在,唇心那一块被酒润过,亮着。背对着陈勇,两只手撑在台沿上,肩背一起一伏。

「我站到这儿,」林婉宁说,「离你就有这么远。够不着了,就什么事也没有。」

台面上那只盘子被往前推了一寸,推到一个摆得正的位置。

「今天这屋里,什么事也没有。」

「你这一晚上,腿都僵着。」陈勇站起来,把地砖上那两只鞋摆正。

「僵着是我自己坐得不对,跟谁都没关系。」林婉宁把围裙上的带子解开,解开才想起来还系着,又原样系回去,系得比刚才松。

门拉开一半,手里提着那只壶,人已经转过走廊,才又回过头,声音低了半度:「碗放着吧,明天我洗。还有,腿别老那么伸着,坐着也别伸。」

门没有关。

陈勇站在水槽前面,水开着,把碗底的油冲下去。

三天以后,陈立诚走了。

还是那只深蓝色的箱子,这次是拉出去的。轮子在地砖上滚,滚到门槛那里又卡了一下。陈立诚站在门口穿鞋,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烟叼在嘴里。

「走了,家里有事打电话。」陈立诚说。

「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林婉宁在客厅里应了一声,没有出来送。

「小勇,钱不够就说,别让你妈知道。」陈立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陈勇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站在门口,看着陈立诚拖着箱子下楼梯,箱子在每一级台阶上磕一下,磕到楼下才停。楼道里有人在说话,说楼下那辆车停得挡道。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玄关那块地方空了一块,箱子原来是靠在那儿,把墙占去一片,现在那块墙又白了回来。地砖上有两道轮子压出来的浅印,一直通到门口。

林婉宁从客厅过来,走到玄关,站在那两道印子上。

「走了,你送他到楼下没有。」林婉宁问。

「走了,我送到楼梯口就回来了。」陈勇把门锁上。

「车开走了没有,你看见他上车没有。」林婉宁的手扶在鞋柜上,指尖在柜门那条缝上停住。

「没看见,我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点烟。」陈勇把伞从门后抽出来,伞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林婉宁点点头,弯下腰,把玄关地上那两只没穿的拖鞋捡起来,一手一只,放回鞋柜底下。放完直起腰,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

「什么事,你刚才站在那儿像有话要说。」林婉宁说。

陈勇看着林婉宁。

「你刚才叫了一声,什么时候叫的。」林婉宁把手从裙子上拿开。

「我没叫,是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声。」陈勇把伞挪到伞架里。

「那是我听错了,我还以为你叫我。」林婉宁走到鞋柜边上,把上面那个空了的塑料袋丢掉,丢完回来,「晚上想吃什么,锅里有粥,我再给你炒个蛋。」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陈勇把伞架扶正。

「都行就粥,我再给你煎两个蛋。」林婉宁往厨房走,走两步,停下来,「你那个膝盖,昨天在桌底下我踢着了没有。」

陈勇没有立刻答。

「没有,你踩着的是鞋尖,没踩到膝盖。」陈勇说。

「那就好,我这一脚下去也没数。」林婉宁进了厨房,声音从里头出来,「你要是疼了就说,别又自己咬着。」

厨房的水声开了。陈勇站在玄关,那两道轮子印还在脚下。

陈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六章 药油

假期的第三天,工作室照常开课。

过节人才有空来,平时排不进班的都挤在这几天,一节接一节,从上午上到天黑。林婉宁在微信里跟陈勇说了一句「晚上别等我,我自己回来」,后面跟一句「毛豆剥了,剥完放冰箱」。陈勇把那盘毛豆剥完,洗了手,坐在客厅把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七点差一刻,门开了。

林婉宁站在玄关,一只手撑在鞋柜上,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包挂在手腕上,垂在那儿没有解。人没有往里走,站在那块地砖上,喘了一会。

「小勇,你过来一下。」林婉宁说。

陈勇站起来,走过去。林婉宁这一身是从工作室直接带回来的,没换。玄关那盏灯直直照下来,把林婉宁整个人摊在光里,从头到脚,一样也藏不住。

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开衫,薄,薄得像一层雾,罩在身上,把底下那件浅色的吊带背心连同形状一起透出来。开衫宽松,宽松也遮不住,反倒因为松,料子随着动作往身上贴,贴住肩,贴住胸,贴住腰,一路贴下去,把那一截一截的起伏全描了一遍。灯光落在开衫上,那一层薄料泛出一点油光,油光顺着抬手的动作滑过去,滑到袖口就没了。扣只扣到第三颗,底下整个敞着,敞成一个倒过来的叉。

敞出来的那一块,里头的背心被胸顶起,顶得料子绷平,绷到底下那层纹路都显出来,两个奶子把那件背心撑出两个饱满的弧,弧的顶在灯下最亮,亮得能看出底下的肉是软的;弧中间那道沟陷进去,陷得不算深,随着喘一下一下地开合,沟底积着一层薄汗,亮,黏,黏得那一片背心都贴住了皮。肩头那一截料子从肩窝滑下去半寸,露出一小块雪白的肩。那道敞开的叉一直开到肋骨最下一根上头,敞出来的那一片全在灯下,皮薄,白,被汗润得亮,亮得能看见底下一层极淡的青色。

两个奶子在背心里被顶得满满的,撑得料子一丝褶也不剩,撑到最满的那两处,料子上有一小点凸起,是奶头,被背心压平了也还顶得出来一点尖,随着喘,那两点轻轻挪一下,又挪回去。奶子底下那一圈被背心的边收紧,收出一道浅浅的勒,勒出来的那一截肉从背心边上溢出去,软软的,白白的,被灯光一照,连皮底下那几条细的血管都看得见。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裙子短,站直了只到膝盖上头一点,剪裁是修身的,从腰最细的那一处起,往下渐渐放开,放到臀上最宽,再往下又收,收在大腿根,收得整条身子成了一个好看的葫芦。黑色的料子被臀撑得很满,满到前头还平顺着,后头却整个绷住,中间那道沟从腰下面一路印下来,印到裙摆边上才淡掉。裙摆的后片随着侧了一下身,往一边滑开半寸,滑开的地方绷得更紧,紧到能看出里头那两瓣臀肉的形。裙腰卡在腰上,卡了一整天,卡得上头那一圈肉被挤出来一线,软,白,被灯一照,能看见皮底下血管走过去的一点浅蓝。

裙子下面是一双肉色的连裤丝袜,薄得几乎不算穿着什么。丝袜贴着腿,把那条腿从大腿根一直描到脚背,描得每一条线都在,丰的地方更丰,收的地方更收。大腿前侧被撑得发亮,亮成一片,那一片随着换了一下脚就挪,挪到膝上去;大腿内侧是另一回事,两条腿一并,那儿的肉就往一处挤,挤出来的那一条被丝袜绷住,绷得近乎透明,隔着那层薄能看见底下的肤色比别处深了一层,也能看见被挤出来的一小片红。灯光在丝袜上走,走过去一段,暗一段,像水从绸子上过。

再往下是膝弯,膝弯后头堆着两圈褶,褶压进皮里,压出两道横,横边上磨出一点毛。小腿的肌肉收着,收出一条流畅的线,那条线一直走到脚踝才散;脚踝外侧有一圈浅红,是鞋带勒了一整天勒出来的,细得像一根线画上去,往下去一点的地方皮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那条青的筋。

脚上是那双细跟的浅口鞋,跟不高,鞋面只有一条带子,斜斜扣在脚背外侧。带子勒住脚背那块薄皮,勒出一道浅坑,坑两边的皮鼓起来一点,鼓得很软。鞋头那一片被脚趾顶住,顶得鞋头泛白,白成一小块,五个趾头的圆都在那一小块上鼓着,隔着那层皮,连趾甲上的红都透出一点来。

头发还是早上那个盘法,盘了一整天,盘得一丝不乱,只是鬓角那一片被汗打湿,湿了就贴在皮上,往常那样贴住还能翘起来,这会儿翘不起来;耳后也逃出几缕,贴着脖颈垂下去,垂到锁骨那一处才散开。脸上妆还留着,眉毛描得细长,到眼尾那一段已经淡了;口红掉了大半,只剩下唇边那一圈,唇中间被喝水喝掉,露出唇上竖着的纹。耳垂上的珍珠挂着,随着喘,在耳垂下头轻轻晃;腕上那只白玉镯滑到小臂上去了,停在那儿,没有落回腕上。

这么一身从工作室一路走回来,站在这块地砖上,光线从头铺到脚,比在教室里给学生做示范的时候还要讲究。

「你今天怎么穿这样就回来了。」陈勇说,眼睛从裙腰上抬起来又落回去,「这一身,我都不敢往你旁边站。」

「站远点。」林婉宁说了一句,没往陈勇那边看,手却抬起来,把开衫那两片襟往中间拢了拢,拢到一半又放开,「拢不拢都一样。」

陈勇没敢答这一句。

林婉宁试着把身子站直,站到一半,腰上那一下把上身拽回去,肩就往一边塌下来。

「腰怎么了,你站都站不直。」陈勇伸手到背后,没敢落。

「教室地板打滑,我做一个下腰,起来的时候听见里头响了一声。」林婉宁把包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陈勇,「别扶我背,扶我胳膊。」

陈勇把包放在鞋柜上,一只手托住林婉宁的手肘。那半边身子的重量压下来,压得陈勇往后撤了半步才站稳。那只手在林婉宁的小臂上抓了一把,指甲隔着衬衫掐进去。

「鞋。」林婉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弯不下去。」

陈勇蹲下去,一手托住林婉宁的小腿,一手去挑那个扣。扣是铜的,小,挑了两下才挑开。挑开的时候带子从皮上过,那一道浅坑里留着一线红。把鞋跟往下退,退到一半,脚背绷了一下,丝袜在那个关节上绷得发白,白到能看见皮底下那一小块骨头的形,鞋就卡在那儿。

「你别使劲,你越使劲我越退不下来。」陈勇说。

「我疼,我控制不住。」林婉宁那只手从陈勇的小臂挪到肩上,五指张开,按着肩头,按得肩窝窝底那一块凹下去。

陈勇把那只脚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让脚后跟先出来,鞋就滑下来了。鞋底在手里还是温的,前头那一片被脚趾顶得亮。鞋放到地砖上,去解另一只。这一只更快,扣子一开,鞋就掉了。脚落在地砖上,脚趾先是蜷着,过了一会儿才摊开,五个趾头压住地砖,趾根底下那一小块肉从丝袜里挤出来一点,挤得发白,趾甲上的红透过丝袜成了暗的,趾缝那几道影被丝袜压平了。陈勇的手还托着脚踝没松开,抬起头来说:「你这脚是怎么长的,走了一整天还能这么白,一点粗的地方都没有。」话说得直,说完自己耳朵有点热。

「就你眼睛尖。」林婉宁把脚往回收了半寸,收到一半停住,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又摊开,摊开那一下,五个趾头的圆在灯下齐齐亮了一道。

脚踝外侧有一圈浅红的印,是鞋带勒出来的,勒得很细,细到像一根线画上去的。那圈印在灯下比旁边的皮颜色深,往下去一点的地方,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那条青的筋。再往下是脚后跟,那一处的丝袜被鞋帮磨得起了毛,底下的皮是平的,一处硬的都没有。

陈勇站起来。

「楼梯你自己上得去吗。」陈勇问。

「上得去。」林婉宁把一只手搭到扶手上,另一只手仍按着腰后头那一块,「你走我后面,我一歪你就扶住。」

上了两级,第三级上到一半,停住了。手把扶手抓得很紧,抓得指节泛白,脚在台阶边上抬了一下,没有踏上去。

「你转过来,」林婉宁说,「我扶着你的肩。」

陈勇转过身,站在下一级,让那只手搭到自己肩上。两个人侧着上,脚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很轻,脚跟先落,脚掌后到,落满了才换另一只。林婉宁抬右腿,右边那半边臀就往上顶一下,顶得裙面绷出一段弧,弧上头是腰,弧下头是腿根;脚落稳了,裙子才落回来,落得比腿慢半拍。抬腿这一下,裙摆前头也跟着提起来,提到膝上,膝上那一段丝袜绷得最亮,膝骨把料子顶出一个圆,圆外头一圈暗下去。

开衩一样的地方在裙侧,侧过去的时候能看见一片大腿,那一片被丝袜裹着,白,滑,被光一照,就在走路的一动一停里明明暗暗,明的时候整条腿都亮起来,暗的时候只剩一道边,勾着人的眼睛一级一级跟上去。裙摆跟着上提一截,底下露出丝袜,还有丝袜背缝那条深一点的线。陈勇跟在一侧,右手在林婉宁腰后头一寸的地方虚着,不敢贴上去,怕压着。

上到第五级,陈勇的右膝响了一声,声音很干,就在台阶上那一声闷响的后头。脚下慢了半拍,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往上带了一步。

林婉宁停了。

「你这条腿。」林婉宁说。

「蹲久了,一会儿就好。」

「蹲久了跟扭了不一样,你当我听不出来。」林婉宁把手从陈勇肩上拿下来一点,重新放上去,放得更靠里,「往这边站,你把重量给我一点,别全使在一条腿上。」

陈勇没有让,只把步子放得更慢。剩下的几级,两个人走得很齐,林婉宁一级,陈勇一级,肩挨着肩,那只手一直没有拿下来。走到平台上,手松了,往走廊里走,走得比刚才更弯,弯得像要把腰折起来。

进了房间,林婉宁一手扶着床沿坐下去,坐得很慢,坐到一半停住,手在床单上撑住,才把剩下的那一点坐完。坐实了,裙子的后片被屁股压住,前面从腿根那里提上去一点,提上去露出来的那一段丝袜在大腿根上头勒出一圈,勒出来的那一圈比底下深。

「床头柜下面那个抽屉,你把那个瓶子拿出来。」林婉宁说。

陈勇拉开抽屉。抽屉里乱,指甲油、棉片、几盒拆了一半的东西,那瓶子在最里头,深褐色的玻璃,瓶口封着一圈旧胶,胶已经发黑。拿出来,瓶身是凉的,一晃,里头的液体撞在玻璃上,稠,走得慢。

「药油,就是那个味。」林婉宁把开衫的扣子解开,解得慢,解到第三颗停了停,「你先去洗手,手上油,抹到哪儿都滑。」

陈勇去了卫生间,把手在龙头底下搓了两遍,搓完在裤子上擦干。回来的时候开衫已经脱了,扔在床尾,裙子褪下来压在开衫上头,丝袜卷成一团扔在裙子边上。

那一团丝袜卷得很松,摊在床尾的灯底下,卷口那一圈翻出来,翻得薄的那一面朝外,能看见上头还留着腿的形,膝弯那一处两道横褶压在里头没有散。袜子脚尖那一头露在外面,趾根的形状鼓出五个小小的圆,圆里是空的,被自己的形撑着,撑得料子上一片轻轻的光。裙子压在开衫上头,裙腰翻过来一点,露出里头的缝线,缝线边上有一圈压了一整天的痕,比裙子别处深,也有一点点汗渍,在灯下泛着一层浅的亮。

林婉宁趴下去,脸朝左边,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

身上是一件贴身的家居背心,洗得发软,颜色是浅的,穿久了有点透,透出底下那一条横过去的搭扣。背心下摆只到腰,腰下面是一条棉短裤,短裤短,裤脚开在大腿根下面一点,这么一趴,短裤的裤腿跟着往上收,收到臀上,把两瓣大屁股的形整个兜出来,兜得紧紧的,中间那道缝陷下去一条浅影,浅影从上头一路下去,走到裤脚边上就断了。那短裤是旧的,洗得薄了,薄到太阳光底下都透,这会儿被灯一照,臀缝那一道暗的地方透出来一条更深的色,两瓣臀肉撑着的那两处撑得最亮,亮得能看见底下的肉是软的。裤腰卡在腰最细的那一处,卡出一圈浅浅的凹,凹上头的那一圈肉被挤得堆起来一点,堆成一道软软的横。

大腿从裤脚里露出来,露得很长,一直露到腿根下面,腿根那一圈肉被裤脚的边勒进去,勒出一道横,横上头的肉往外鼓了鼓,鼓出来的那一圈比下头深一层,是压久了的颜色。那条贴在床上的腿放着,膝盖弯着,小腿往后折,脚背贴住床沿,脚趾在床单上抵着。脚背绷起来的时候那一道弓很清楚,弓背正中那条青的筋一直通到趾根,趾头一个一个并着,把床单顶出五个小小的凸,趾甲上的红压在上头,红得发暗。

脚后跟朝上,那一圈皮没有一点硬的,被灯一照,白得反光,反光的地方光一滑就走了,滑到踝骨上,踝骨那一小块凸在外侧,圆圆的,比周围的皮亮一层。另一条腿分开一点,分开的那一条从膝盖往下都露在外头,小腿的肌肉收着,收成一条线,那条线一直走到脚踝才散。

「你把油倒在手心里,两只手搓,搓热了再往我腰上放。」林婉宁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凉的下去我要抽筋。」

陈勇把瓶盖拧开。药味一下就上来了,冲,苦,底下压着一点薄荷的凉。往手心倒了一点,倒多了,顺着掌根往手腕上流,赶紧把瓶子放下,两只手合起来搓。油在两掌之间被搓开,从凉到温,从温到热,热到掌心里发黏。

「哪儿疼,你指我一下。」陈勇说。

「右边,往下,靠中间那一块。」林婉宁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反手往自己腰上按了一下,按在腰后头偏右那一片,按到那儿吸了一口气,吸得很短,「就这儿,你别一上来就按,先捂一会儿。」

陈勇的手落下去,落在林婉宁腰上。

那一道腰比看上去软,也烫得多,掌心一贴上去,那片皮底下的热就透上来,和油的热混在一起,分不出来。按着林婉宁说的,先捂,两只手掌张平,贴在那一片,不动。捂到掌心发麻,才慢慢往下压,压进肉里。这一压,掌底下那一整片就跟着往下走,走得很深,深到把腰那一处的弧按平了一块。肉是软的,也是沉的,像装得太满的一袋米,手一按就凹,凹下去的地方四周鼓起来,鼓成一圈软软的边,手一松,那圈边慢慢往回塌,塌到最后还剩一点回不去。皮上有一层薄汗,汗被油化开,手心在上面走,滑得几乎抓不住,走到哪儿,哪儿的皮就跟着挪一寸。

「对,就这样压,别用指尖,指尖跟钉子一样。」林婉宁说。

陈勇改成掌根使力,从腰侧往中间推。肉在掌根底下被推得走,推过去一道,松开,又慢慢回来,回来得比推走的时候慢。背上有一层薄汗,汗被油裹住,掌心走过去,滑得几乎抓不住。脊梁那条沟在灯底下是一条浅影,两边的竖脊肌绷着,绷得清清楚楚,从掌根底下过去。

「你这儿硬得跟石头一样。」陈勇说。

「硬了半个月了,我自己够不着。」林婉宁说话的时候肩背动了一下,「你往上一点,肩胛骨下面那儿也酸,昨天带了一节少年班的课,一节课都在纠正他们的手位。」

陈勇把手往上挪,挪到肩胛骨下面,掌根压进去,背上立刻起了一道反应,肩胛骨往里合了一下,合完又慢慢放开。

「轻点,那儿薄。」

「我轻。」

陈勇的手在那儿按了一会儿,又顺着脊梁往下走,走到腰上,走到刚才指的那一处。掌根压下去,压得那一片肉往下陷,林婉宁的呼吸立刻断了半截,断了有一会儿才接上。

「疼。」

「疼是这一块?」

「疼,但是按着舒服。」林婉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发闷,「你别怕我疼,你怕我疼,这一块就揉不开。」

陈勇的手就压得更实了一点。掌根在那一块上转,转半圈,松,再转半圈。那一道腰跟着手掌走,往下压,腰就往下塌,塌出一个很软的弯,弯到骶骨那儿收住。汗从颈后那一片渗出来,渗得那两三根碎发都湿了,贴在皮上,贴着不动。

「小勇。」林婉宁说。

「嗯。」

「你把衣裳给我撩起来一点。隔着这层,油全让背心吃了,一点没进到肉里。」

陈勇的手停下来。把背心的下摆捏住,往上推,推得很慢。背心软,一推就卷起来,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段腰,接着又推,推到肩胛骨下头才停。露出来的背整个在灯下,白,白的里头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皮肤上有一层油光,油光走到腰上就断了,断在腰下头那一条折痕里。

腰线就在那一道折痕上头收进去,收成一道弧。弧上头是肋,肋排在那儿,一根能摸出形,排到腰上就软下去了。弧下头又放出来,放成两个浅窝,在骶上那两处,窝里的皮薄,被灯一照,比旁边亮一块。两个窝中间隔着一条沟,沟很浅,一直通到裤腰底下,被裤腰截住。

背心里面没有别的。背心卷上去之后,从两侧能看见乳房垂在床单上,垂得很低,被自己的重量压得往两边分,分出去的那一部分从腋下那一侧挤出来,挤出一个圆,圆的边上还压着背心的侧边。那一圆露出来的地方最软,最白,皮被拉得极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那几条细的血管,血管蓝得几乎透明,一条一条地散在肉里。奶子垂着,上头那一圈的形就贴在床单上,贴着的地方被压平,压得边界都糊了,床单的棉布从那一片底下透出来一点灰影。

从腋下到腰的那一条线整个露在外头,那条线一收一放,收的时候腰上那一层肉跟着挤出一道细的褶,放的时候褶又摊平。这么趴着,两个奶子都被压住了,压得变了形,从底下往两边摊,摊得比站着的时候宽,摊到腋下那一侧,挤出一个圆,圆的边被背心的侧边切住。奶头顶在床单上,把那一点棉布顶出一个小小的尖,尖上起了一层细的纹,是自己蹭出来的。

林婉宁呼吸的时候,床单上那一点也跟着动,吸一口气就往床单里陷一陷,吐出来又慢慢浮回去。背往下走,走到腰上,腰收进去,收到最细那一处,再往下又放出来,放成两瓣。那一段的皮是全身最白的,白得发亮,上头覆着一层薄汗,被灯照着,汗珠在皮上铺成一层水光,水光里能看见几处很浅的印,是今天穿的那条裤子勒的,横在胯上,几条并着,还没散。

陈勇的手停在腰上没动,喉咙滚了一下,话还是溜出来了:「妈妈这腰,摸上去跟别人的怎么就不一样呢。」

「哪儿不一样。」林婉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听不出是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陈勇认真想了想,「非常软,还挺热,一按就陷,陷下去自己又慢慢往回来。」

林婉宁把脸往枕头另一侧转了转,转过去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下,走过去又压回平的那条线:「嘴倒是比手会来事。」话说完,肩背松下去半分,松得比刚才软。

「别看我,继续按。」林婉宁说。

「我没看。」

「你没看,你手停在那儿做什么。」

陈勇把手放回去,放回腰上那一块。手指一落到皮肤上,那一层皮的触感跟隔着背心完全两样,直接贴上去,很顺滑,肉底下有一点硬,硬的那一块被掌根按得走开一点,又慢慢回来。

陈勇按得比刚才实,掌根压住,四根指头张开,从腰侧一路往中间推。推到骶骨上头那一处,林婉宁的腰整个绷了一下,绷得很紧,绷完又落下去。

「就这儿。」林婉宁说,声音短了一截,「再往下一点。」

陈勇的手往下挪了半寸。

「还往下?」

「往下。」

陈勇的手又挪半寸,挪到骶骨正中那一块,那一块上头只剩骨头,骨头外面只包着一层薄薄的肉,陈勇一路按到骨头上,林婉宁就叫了一声,很短,一声就收住,收在枕头里,闷成一小团。

「疼得厉害?」

「疼,也是这儿最堵。」林婉宁的手指抓住床单,抓得布揪起来一块,「你别拿开,你就按着,慢慢揉。」

陈勇的手就在那一块上揉,揉得很慢,掌根压住不放,只让手底下那一点皮肉跟着转。转到第三圈,那一道腰松了一点,松下去,塌得更低,塌到两瓣大屁股跟着往上抬了抬。这一抬,短裤的裤脚就勒得更深,勒进臀肉里,裤脚那一道边把上头的肉横着勒出一道浅沟,沟上面的臀肉被挤出来一点,挤在裤脚外头,油光在那上头也铺了一层。

再往下,就是短裤了。

「再往下一点。」林婉宁说。

陈勇的手停在裤腰上。

「妈,再往下就不是腰了。」

「我知道是哪儿。」林婉宁打断陈勇,声音里没有恼,「我这一条腰,从这儿一直酸到下面。你不揉开,我明天站不起来。」

陈勇把手指伸到裤腰下面,没敢往里,只把裤腰往下压了压。那一压,短裤就往下走了一指宽,露出一线皮,那线皮比上头的腰更白,白得没有一点晒过的痕迹,白白的一窄条,横在裤腰和臀缝之间。指头压下去的时候,那一窄条跟着塌了一点点,塌得不深,皮还是平的,只是把底下的软露了出来,软得像刚出笼的东西,一碰就晃。裤子褪开的那两处边沿还搭在皮上,一条压在上头,一条垂在下头,垂下去的那一条边上有一根线头,被灯照着,随着呼吸微微地动。

这一条露出来的腰往下,就是两瓣臀肉的起点。肉在那里分家,分成左右两半,一半被灯照亮,一半沉在影里,亮的那一半白得发亮,影的那一半里能看出皮底下那一点极淡的青。两瓣之间那道缝从裤腰底下钻出来,钻出来一截,又钻进裤子里去,钻进去的地方被裤脚兜住,兜得布面挤出一个小小的凹。

「你自己往下褪一点,我不好动。」陈勇说。

林婉宁的手从床沿外头收回来,反手伸到腰上,捏住裤腰,往下拉。拉得很轻,一下只拉半寸,拉到腰下面那一处就停了,手也停在那儿,没有收回去。

「行了,你按。」

陈勇把手放下去,放在那一小条露出来的皮上。那一片肉比腰上的软,软得多,按下去整块陷,陷下去以后才慢慢回来。掌根在那儿压住,往两边推,往中间收,把油往下去。

「往下。」林婉宁说。

陈勇又往下挪了半寸,挪到臀缝上头那一点。那里是臀肉分界的地方,两瓣的顶在那里分开,分开的地方陷下去一条缝,缝的两边是两瓣浑圆的臀肉,被短裤的裤脚兜住,兜得满满的,兜得连裤脚那一道缝线都绷出来,绷得料子上显出一道斜纹。

两只手掌在两瓣上分开压,一边一边压。压左边的时候,那半边臀肉被压得往中间挤,挤得臀缝那一道浅影往旁边挪;压右边的时候,另一瓣又被挤回来。油被手掌推过去,推得那儿一片发亮,亮得能看见皮肤底下最细的那一层纹。

林婉宁的呼吸变了。吸得很深,吸到一半停住,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吐出来的气把枕头的一角吹得动了一下。林婉宁的腰往下沉了一下,沉得不高,只是在床单上压得更实,腰塌下去,塌出一道很深的弯,臀跟着抬起来,抬到两瓣臀肉的顶朝着灯。这一抬,短裤的裤脚又往上跑,跑上去一截,把臀下面那一段也露出来,露出来的地方白,没有晒过,两边各有一条横着的、被裤脚勒出来的边,边上一圈比别处深一层。

「再往上抬。」陈勇说。

「还抬。」林婉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得发软,「我一按就往上顶,你还要我抬。」

陈勇的手就跟着那一道腰走。腰抬起来,就压下去,压得那一片肉贴到骨头上;腰塌回来,就把落下去的那一点送回去,送到重新撑起来为止。来回几下,油全被推开,推开的地方露出皮本来的样子,那一片红,比刚才深,是从里头透出来的红。

「疼不疼。」

「疼,别停。」

林婉宁的两条腿在床单上动了动,膝盖往两边分开一点,分开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肉贴着床单磨过去,磨得床单皱起一道很长的褶,褶一直通到脚踝边上,到脚踝那儿被脚背压住。分开之后那两条腿中间空出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正对着陈勇的手,那一片皮比别处嫩,颜色比别处浅,浅到几乎透出底下那层膜似的,被灯一照,白得有点晃眼。两瓣臀肉在分开的腿上被拉开一点,拉开的地方,臀缝也跟着松了,缝的两边各露出一小条更软的肉,那两条肉随着喘一收一放,收的时候往里合,放的时候往外让。

陈勇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里全是油,油里头还有一层很细的汗,粘着一根头发,是林婉宁的,黑的,长的,绕在无名指上。那根头发在指节上绕了两圈,绕得很松,梢子垂在掌心里,被油粘住,一动就跟着走。陈勇把那根头发绕下来,绕下来的时候背抖了一下。

「你拽我头发。」

「我把它拿开。」

「拿开就快点,别揪着。」

头发被扔在床沿外头,手重新落回去,落得比刚才深,掌根压住,四根指头张开,从两边往中间收,把软的那两处往一起挤。挤到中间合不上了,就用手掌按住那一块,按得整只手都陷进去。

那一道腰整个弓起来了一下,弓得很高,弓完才慢慢落回去。弓的时候那一整条脊背从肩胛骨一直绷下去,绷到腰上收成一根线,绷得皮下的竖脊肌一格一格地显出来,颜色比旁边深,被灯照着看得清每一道的边。落回去之后那条脊背还没有全松,肩胛骨中间那两块还立着,立了一会儿才慢慢塌,塌得整个背都软下去,软得像铺在床上的东西。

「齁。」这一声从林婉宁喉咙里出来,很短,出来以后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埋得很深,深到只看得见半只耳朵。

陈勇的手停在那儿不敢动。

「你别停,」林婉宁从枕头里说话,声音被棉花吃掉一半,「你停一下我就白疼了。」

「你这样使不上劲。」林婉宁把膝盖往两边分开,分到两条腿都斜着,「你上来,跪在床沿上,别在地板上跪着,一会儿你这条腿又废了。」

陈勇把一条膝盖挪到床上,另一条还踩在地上,人就成了半跪半站的姿势。这么一来离得近了很多,近到能看清那一片背上所有的东西:毛孔被汗撑开的一点点小口,腰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看着像小时候嗑的,还有靠近裤腰那里有一道细褶,是坐久压出来的。药味、汗味,还有林婉宁身上原本那点香气,全混成一团,从下往上顶,顶得陈勇眼睛发涩。

陈勇的手掌重新落下去,这一次从两边一起,把两瓣往中间收。收的时候两瓣被挤到一处,中间的缝合起来,合得很紧,缝两边被挤出两道浅浅的弧,弧的上头是腰,下头是腿根,整条弧被灯照着,亮成一条。

林婉宁的呼吸在那儿卡了一下。

「你把腿分开一点。」陈勇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跪不下去,你腿分开一点,我才压得实。」

林婉宁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那条原本并着的腿慢慢滑开一点,滑开的时候大腿内侧那一圈肉蹭过床单,蹭得床单皱起一道。

「你手怎么这么热。」林婉宁说。

「搓的。」

「你搓了这么久,不累吗。」

「不累。」

「不累,你抖什么。」林婉宁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转到能看见陈勇的那个角度,只露半边脸,眼尾那层红在灯下已经淡了,眼下那一块被枕头压得发红,「你手一抖,劲就散了,按住,别松。」

陈勇把手按住。掌心贴在那道臀缝上,贴得很实,实到能觉出底下的热是从里头冒出来的,往上顶了两下。手指本来是分开的,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并了起来,四根并在一处,正压在骚穴外头那一层上。裤裆里那根肉棒早就硬了,顶在裤布上顶得发涨,人没动,手也没拿开。

林婉宁的腰往下塌了一点,塌得比刚才更低,臀跟着往上抬,抬得很轻,轻到像只是一个姿势没放好。抬完停了一停,又慢慢落回去。

「妈妈这儿,」林婉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剩一口气,「是不是肿了。」

陈勇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答。

「肿了你就轻一点,别一下压到底。」

陈勇的手松了半分,又按回去,按得比刚才轻,位置也偏了,偏到肥臀中间那道臀缝上。掌根压下去,两瓣雪白的臀肉被挤得往两边让开,臀缝张开来,底下那两片花唇跟着被压得分了开,露出一条湿亮的缝,穴口就在那条缝最里头,被汗和油糊得发亮,随着那口气,缩紧,松开,又缩紧。

林婉宁的腿动了一下。两条腿本来分开一点放着,这会儿往中间并了并,并得不快,并到一半又停住,像是在等什么,等不到,才慢慢并齐。并齐的时候,大腿根内侧那一圈肉贴到一处,贴得那一圈被压出一条线。

「你手别往那儿按。」林婉宁说。

「我按的不是腰下面那一段吗。」

「是腰下面,」林婉宁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也是骚穴上。你手心里按着什么,你自己清楚。」

林婉宁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气卡住,剩下的半声散在枕头里。笑完把枕头角按了按,把脸撑起来一点:「行了,你把手上那点油抹开,抹开了就起来。」

陈勇的手往上收,收了半寸,又停住。

「没抹开。」

「没抹开就抹开,别停在那儿。」

陈勇的手就又下去了,从腰下面那一段往下,从臀缝上头往下,一直推到裤脚边上。推过去的时候,两瓣臀肉跟着手掌走,走过去一道,肉就往两边让,让开,手过去了才慢慢合回来,合得比让开的时候慢得多。油被推到裤脚上,棉布吃了一点,颜色就深了一块。

林婉宁的一条腿忽然抬了一下,膝盖在床上蹭了半寸,小腿往上收,收得脚背绷起来,绷出一条弓,脚趾在床单上抓着,抓得床单揪起几道细褶。

「嘶。」

「疼?」

「不是疼。」林婉宁说完就不说了,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整,「你手别动,就这么压着,压一会儿。」

陈勇就压着不动。膝盖跪在床边,跪得久了,那条右膝又开始发酸,酸里带着一根刺,隔一会儿扎一下。人没有换姿势,手也没有松。

房间里只剩下三种声音:窗外楼下有人关车门,一声,隔得很远;林婉宁鼻子里出来的气,一次比一次短;还有陈勇自己的呼吸,粗,粗得自己都听得见。

「小勇。」林婉宁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

「嗯。」

「你抬头。」

陈勇抬头。林婉宁已经把脸整个转过来了,脸侧贴在枕头上,头发散下来一缕,压在嘴角那儿。眼睛看过来,看得不躲,看得陈勇背上一下就热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林婉宁说。

「屋里热。」

「屋里不热,窗户开着。」林婉宁的眼睛在陈勇脸上停了一停,往下走了走,走到胸口,又走回去,「你跪在这儿多久了,膝盖不疼?」

「不疼。」

「不疼你腿抖什么。」林婉宁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下又睁开,「行了。到这儿吧。」

陈勇没有立刻起来。

「我说行了。」林婉宁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撑在床单上,慢慢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停住,一手按住腰,喘了一口,「你把手拿开,去洗了。油别蹭在门上。」

陈勇把手拿开。手心里全是油,油里头混着汗,黏,在灯下反着一层光。把手举着,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了一下床尾。

林婉宁坐到床边,把背心拉下去,拉过腰,拉平,拉了好几下才平。伸手去够床尾的开衫,够不着,往前探了一点,探到一半又收回来,按着腰。

「你把开衫给我。」林婉宁说。

陈勇把开衫递过去,林婉宁接了,手停在肩上没有动。

「你先别走。」林婉宁把开衫搭在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油蹭到腿上了,你拿张纸给我擦一下,我自己弯不下去。」

陈勇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蹲到床边。林婉宁把那条腿往陈勇跟前挪了挪,膝盖还是弯着,小腿从床沿上垂下来,脚背绷了一下,绷得那道筋浮起来。方才两条腿并着躺了一阵,大腿内侧相贴的那一片被压出一道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这一挪开,才一点一点回色,回得比压下去的时候慢。油从腰那边被自己压过来,压到腿根下面那一截,油光顺着大腿的弧往下走了一段,走到膝盖上头就停在原处,停成一小片亮的。

陈勇把纸巾按上去。纸一碰到皮肤就透了,油浸到纸背,纸贴在肉上,起了一层皱,皱起来的地方把皮也带起来一点,带得那一小块软肉跟着走。那一条腿从床沿上垂下来,膝盖弯着,小腿悬在空里,脚背绷着,绷得那道筋在丝袜底下浮起来。大腿上头那一截还留在床上,被灯照着,白得发亮,油抹开的地方更亮,亮成一片,亮到靠近腿根那一处才断,断的地方是一小道浅浅的褶,是坐着压出来的,褶两边一边白一边粉。陈勇隔着那层纸擦,擦得很轻,从膝盖往上,一手扶着小腿,一手把纸往上推。

纸推过去,皮跟着挪,挪过去一寸,底下那一片就被抹开,抹得泛出一层薄亮,亮得很匀,匀到灯光在上头找不到一处粗糙的地方。推到膝弯上面一点,手停了一下,那儿有一段皮特别薄,薄到能看见底下一层淡淡的青络,纸一压上去,那一片就浅浅地陷,陷下去之后慢慢回来,回来得比压下去的时候慢。那条腿没有躲,也没有挪,只是脚尖往下垂了垂,垂得脚背那一处松了一分。推到腿根下面那一处,纸已经烂了,碎成一小团,粘在皮肤上。

「再拿一张。」陈勇说。

第二张擦得干净一点。手在腿根下面那一处停了一停,那里是裤脚下面露出来的最后一段,肉最软,一按就陷,油在那儿擦不干净,抹开了就只是一层薄亮。陈勇换了个方向,从外侧往内侧擦,纸推过去,大腿内侧那一圈肉被推得往另一边让,让开的缝里露出来的皮更白。一边擦一边低声说:「这腿油一上去就发亮,亮得跟抹过东西的绸子一样。」

「还不是你自己抹的。」林婉宁把腿往陈勇那边挪了半寸,挪完才想起什么,把话补上一句,「行了,再擦就擦破了。」

那条腿抬了一下,抬得不高,抬到一半又放下。

「痒?」陈勇问。

「不痒。」林婉宁把腿收回去一点,收到膝盖并起来,「行了,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一会儿洗澡。」

陈勇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团烂纸。林婉宁伸手把开衫拉过来,穿上袖子,这一回两只都穿上了,一颗一颗扣到最上头。

「药瓶放回抽屉里,盖拧紧,那个味散一屋子。」林婉宁说。

陈勇把瓶盖拧上,放回抽屉,抽屉推进去,推到一半卡了一下,用手掌又推了一下才进去。

「明天还得上课。」林婉宁说,声音回到平常那个高度,不高不低,「过节这几天一天都停不了,人家交了钱的。」

「你这样明天还上?」

「上,我少做示范,让他们自己练。」林婉宁把领口那两片按平,「你出去吧,我要躺一会儿。」

陈勇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林婉宁又在后头说话。

「小勇。」

陈勇回头。

「门带上,别关严,留一条缝,我夜里万一起不来,喊你听得见。」

走廊里没有开灯。

陈勇站在林婉宁的房门外,一只手举着,手上那层油还没有干。把门带了带,门吸不响,最后那一寸用手掌按住,按到留了一指宽的缝,缝里透出一条黄光,光落在手背上。

陈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传来床垫被压下去的声音,一声长的,接着是一声短的,然后是枕头被拍了两下。再然后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的那种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丝,又灭了。

陈勇去了卫生间。把手放在龙头底下,冲了很久,冲完挤了洗手液,搓到手上一点油也不剩,擦干,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红,红到耳朵,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嘴唇干。

回房的时候从林婉宁门口过。门缝里那条黄光还在,光里能看见一小块地板,地板上落着今天脱下来的那双浅口鞋,鞋跟朝着门,鞋尖朝里,鞋口那一圈还留着脚背压出来的形,鞋垫上头有一小块浅浅的湿。

陈勇站住,往那条缝里看了一眼。缝窄,只能看见一条。林婉宁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从床沿上垂下来,脚背松着,脚尖朝下,脚趾在空里并得很齐。灯光从床头那盏灯照过来,照在那条腿上,从大腿上那一截一直照到脚背,皮是白的,白得发暖,膝弯后头那两道褶还没散,横在皮上,压得深。短裤被刚才那样趴着、撑着、扭着,皱成一片,裤脚翻上去一截,翻上去的地方露出大腿根往上一小段,那一段白得比别处干净,是常年不见光的颜色,只在靠近臀底那一处有一小块浅浅的红,是今晚被压出来的。

陈勇把门带成原来那个样子,回了自己房间。

陈勇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一双还压在那儿。洗过的,叠得很平,边上有点发黄,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黄。拿出来,摊在手心里。

丝袜摊开是一层,薄,透光,透得能看见掌纹。脚踝那一段有一处针脚,同色的线收的,收得比别处密。拇指在那个针脚上按了按,按完把手合起来,那层料子在掌心里缩成一团。

陈勇把手放到自己身上,隔着裤子按着,按了一会儿。

隔壁的房间有响动,床垫压下去,又弹回来,像是翻了个身。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嘶」,被门缝削掉一半。

陈勇的手立刻拿开了。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汗,汗把丝袜粘住,粘在掌纹里,扯开的时候有一点点拉丝的感觉。人坐在那儿,两条腿分开,裤裆里那一根肉棒还没软下去,把裤布顶出一个凸,凸在灯下明明白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手心那团丝袜重新摊开,摊在膝盖上,用手掌从袜尖往袜腰抹了一遍,抹得很慢,抹到踝上那一处针脚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头在那儿绕了两圈。丝袜上已经没有味了,洗过很多次,只剩一点点洗衣粉的干香,香得发涩。叠回去,叠得很平,四个边对着边,叠完放回抽屉最里头,用别的东西压住,推上。

陈勇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右膝还在酸,酸里那根筋一跳一跳的。

楼下冰箱响了一声,压缩机起来,嗡嗡地响,响了一阵,又停。

陈勇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尽头那一线黄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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