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尚香书苑
作者:MUSE第1章 重来凌晨两点过,叶蔓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陆为民的小腹上,指尖在他肚脐眼边上那道旧疤上来回蹭。陆为民没睁眼,伸手把叶蔓的手按住,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捏了捏。“还走?” 叶蔓问,脸贴在陆为民胸口上,头发散下来,扫得他脖子痒。“明天早上区里有个区长办公会,十二五第一年,任务分解,年终迎考,一堆事等着拍板。” 陆为民说,眼睛还是闭着,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哑。“你就是个劳碌命。”叶蔓翻了个身,睡袍的带子早就散了,袍子敞开着,乳房垂下来,乳尖擦着陆为民的胸口,硬硬的。“刚做完你就想走,裤子一提,区长就是区长了?”陆为民睁开眼,笑了。屋里没开大灯,床头那盏台灯调到了最暗,暖黄的光落在叶蔓肩膀上。叶蔓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皮肤还是紧的,肩胛骨那一块被汗浸得发亮。头发盘了一天,这会儿全散下来,黑压压地铺在枕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陆为民伸手把叶蔓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捏住,抬起来,低头亲了她一口。叶蔓的嘴唇是热的,带着一点酒气,刚才那杯红酒她只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还搁在床头柜上,杯口沿上沾着她的口红印。“别闹。” 叶蔓偏开头,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开,顺着陆为民的小腹往下滑,握住了他的阴茎。陆为民的阴茎刚才软下去一会儿,这会儿在叶蔓手里又慢慢硬起来,龟头顶在她的掌心里,硬邦邦的,烫手。叶蔓用拇指在冠状沟那一圈慢慢打转,力道不轻不重,陆为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往上挺起。叶蔓的手没停,手指握着他的阴茎,慢慢地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另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手指划过他的乳头,他的乳头挺了起来。她低头吻住他的脖子,舌头在他脖子上打转,他的脖子红了起来。“你这手,比开会还磨人。” 陆为民说,声音低了下去。“开会能让你这样?”叶蔓笑了一声,翻身骑到陆为民身上,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为民,我问你,你到底是想我,还是想我这个人?”叶蔓低头看着陆为民,眼睛亮得吓人。“都想。”陆为民伸手扶住叶蔓的腰,腰上的肉不多,摸上去是紧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热气正往外冒。“你先动,还是我先动?” 陆为民问。“我先动。” 叶蔓说。陆为民伸手够到床边椅子上的裤子,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避孕套,撕开包装,套在阴茎上,手指顺着往下捋到底。叶蔓扶着他的肩膀,慢慢沉下腰去。叶蔓的小穴早就湿了,穴口张着,阴唇贴在陆为民龟头上,又软又烫。陆为民能感觉到叶蔓在往下坐,龟头挤开穴口,挤开里面层层叠叠的褶皱,整根阴茎被她吞进去,一直吞到棒根,阴囊贴上了她的会阴。叶蔓闷哼了一声,停在那里不动了,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才开始慢慢地动。叶蔓动得很慢,腰往前摆,再往后摆,幅度不大,每次都把阴茎往她身体最深处送,送到宫颈口那儿,顶住,再退出来一点,再顶进去。陆为民伸手握住叶蔓的乳房,乳肉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乳尖在他掌心里硬得像两颗小石子。陆为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轻轻一捻,叶蔓的身体就抖了起来,小穴里面跟着一缩,把他的阴茎箍得更紧。“轻点。” 叶蔓喘着气说。“别捏,疼。”陆为民没松手,换了个法子,用手掌托住叶蔓的乳房,慢慢揉,揉得她乳尖在他掌心里来回蹭。叶蔓的呼吸越来越重,腰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到了后来,她干脆撑着陆为民的胸口,整个人往上抬起来,再重重地坐下去。每次坐下去,阴茎就被叶蔓吞到最深,穴口那圈嫩肉被撑得发白,阴唇翻出来,又被带回去。叶蔓的水越来越多,顺着陆为民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大腿上,湿乎乎的,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陆为民能听见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的声音,啪,啪,啪,床板跟着晃,床头撞在墙上,咚咚地响。叶蔓的头发甩起来,汗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到乳沟里,又顺着乳房往下淌,淌到两个人的交合处,混着她小穴里流出来的水,把陆为民的阴毛都打湿了。“为民,你别动,让我来。” 叶蔓咬着嘴唇说。陆为民就真的不动了,双手扶着叶蔓的腰,看着她在自己身上起伏。叶蔓动了几十次,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到了最后,她猛地往下一坐,整个人僵住了。叶蔓的小穴里面收紧,绞着陆为民的阴茎,热流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顺着阴茎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淌到床单上。叶蔓高潮了。叶蔓的身体软下来,趴在他身上,胸口起伏着,呼吸很急,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乳尖还硬着。陆为民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皮肤上的热度,手指慢慢往下滑,滑到她的腰上。陆为民在这个时候才动,翻身把叶蔓压在身下,阴茎还插在她身体里,没拔出来,借着她高潮后小穴里那股劲,开始往里顶。叶蔓还没从高潮里缓过来,被陆为民顶得直往上缩,双手抓着床单,指甲把床单抓得皱成一团,嘴里断断续续地叫。“慢点,慢点,你慢点。” 叶蔓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为民没慢,顶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龟头每次都顶到叶蔓宫颈口,顶得她身体抖个不停。到了最后那几回,陆为民把阴茎整根拔出来,只留龟头在穴口,再整根捅进去,捅到最深,停在那里,射了出来。精液全射在避孕套里,套子前端鼓了起来,烫意隔着套子透过去,她又抖了起来。叶蔓伸手抱住陆为民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上,不让他拔出来,就这么抱着他,两个人身上都是汗。汗味混着叶蔓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她体液的味道,在被窝里闷得发烫。叶蔓松开腿,从他身上下来,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侧贴着枕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背。陆为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她的背很白,皮肤烫手,腰眼那一块湿得发亮,他的手还没碰上去,掌心先沾了一层潮气。“从后边来。”陆为民没说话,翻身跪到她身后,膝盖跪在床上,床垫往下一陷。他的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皮肤很热,手掌贴上去,汗从她腰上渗出来,滑溜溜的。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上轻轻地划,划得很慢,她的腰抖了起来。陆为民把用过的套子摘下来,打了个结,扔到床边,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新的,撕开,低头套上。他的阴茎还硬着,贴在她的穴口上,穴口还湿着,沾着她的水,湿乎乎的。他扶着她的腰,往里送,龟头挤开她的穴口,慢慢往里进,里头又热又湿,裹着他不放。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抠进床单里,床单被她抠出几道褶子。他停下来,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一点,才开始慢慢地动。他动得很慢,腰往前顶的力道却越来越重,顶得她身体抖了起来,小穴里面收紧了。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顺着她的脊背往上摸,摸到她的肩膀,手指捏住,捏得很轻。她的背弓起来,腰往下沉,屁股往上抬,迎着他的动作。他动得慢了一点,等她适应了,才又动起来,腰往前顶,顶到她身体最深处,停在那里。他的手扶住她的胯,手指贴在她的胯骨上,轻轻地按。她的胯往上抬,迎着他的动作,腰往下沉,背弓得更厉害了。他的膝盖往前挪了一点,床垫往下一陷,床板跟着晃。她的呼吸乱了,脸侧贴在枕头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手指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蹭。“看着我。”叶蔓转过头来,眼睛看着他,嘴唇张开着,呼吸很急。他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她的舌头探出来,缠住他的舌头,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她嘴里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咬住她的下唇,咬得很轻,她闷哼了一声,身体抖了起来。她的舌头探出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笑了笑。他直起身子,腰动的幅度大了一点,身体撞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音,床板跟着晃,床腿蹭着地板,吱呀吱呀地响。他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她的背上,啪嗒一声轻响,随即被两个人的动作晃散,凉意贴着她的皮肤化开。她的脖子根全是汗,湿头发黏在脊背上,他每顶动一回,两个人交合处的水声就跟着响,汗味混着水气往上翻。她的水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床单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她的膝盖上。她的身体往下沉了沉,膝盖陷进床垫里。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枕头上,枕套洇出一块深色,她的脸颊蹭过去,沾了满脸潮气。她的手往后伸,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腕里。他俯下身子,胸口贴着她的背,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吻。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上,热乎乎的,她的脖子红了起来。她的身体抖了起来,肩膀也抖了起来,手指松开他的手腕,又抓紧了床单。他直起身子,动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喷在她背上的热气越来越烫。“别停。”他没停,动得越来越快,身体撞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的身体抖了起来,小穴里面收紧了,紧紧地裹着他。她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嘴里喊着他的名字,身体抖了起来。“明天开会,你拿什么去开?” 叶蔓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拿这身汗去。” 陆为民说,喘着气。叶蔓笑了一声,肩膀抖了起来,笑得停不下来。“区长办公会,十二五第一年,任务分解,年终迎考,一堆事等着拍板,你就拿这身汗去拍板?”“拍板就拍板,汗也是汗,拍板也是拍板。”“你慢点,我受不了了。” 叶蔓叫,声音抖着。他慢下来,腰动的幅度小了,顶得却更深了,她的身体抖了起来,小穴里面收紧了。她转过头来,眼睛看着他,嘴唇张开着,呼吸很急,脸红了起来。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她的嘴角还沾着汗,咸咸的。她的手撑在床上,手臂抖个不停,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她又往后伸出手,抓住他的手,又松开,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划。叶蔓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身体抖了起来。她扭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叫着,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一口比一口急,烫得他脖子上的皮肤发紧。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全闷在他的颈窝里,断断续续的,蹭着他的皮肤往外冒。他动得越来越快,每次都顶到最深,她的身体抖了起来。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阴道猛地收紧,死死绞着他的阴茎,她里面烫得吓人,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头皮发麻。她的身体还在抖,小穴里面收紧了,反反复复地绞,她的喊声断在喉咙里,只剩下急喘。他的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的胸口起伏着,脸侧贴在枕头上,眼睛闭上了。她高潮了,身体软下来,趴在床上,胸口起伏着,呼吸很急。陆为民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着,手扶住她的腰,抓得很紧。他的阴茎在她阴道里跳动,他没忍,也没退出来,腰往前一送,整根埋到底,射了出来。精液全射在避孕套里,套子被撑得发胀,烫得她抖了起来,小穴里面收紧了,绞着他,绞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她趴在床上没动,脸侧贴着枕头,喘着气,手往后伸过来,摸到他的手背,按住了,不让他退出来。陆为民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皮肤上的热度,手指慢慢往下滑,滑过她的腰,停在她的大腿上。他的手指在她的大腿上轻轻地划,划得很慢,她的大腿抖了起来。陆为民趴在她的背上,胸口贴着她的背,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咸咸的。他的脸贴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皮肤上的热度,呼吸落在她的背上,热乎乎的。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慢慢软下来,带着套子滑出来,贴在她的屁股上,套子外头沾着她的水,湿乎乎的。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慢慢往下滑,滑到她的腰上。他的手掌再往下滑,滑到她的屁股上,轻轻地揉。她的屁股很热,汗还没干,滑溜溜的。她的胸口起伏着,背上的汗还没干。她背上全是汗,脊背起伏着,汗珠子顺着腰窝滚下去,她大腿根上全是自己流出来的水,黏在皮肤上,凉凉的。她身下的床单湿了一片,贴在她的膝盖上,凉丝丝的。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背上,轻轻地吻,她的背很热,汗还没干。她的手指找到他的手,握住,握得很紧,又松开。床单贴在两个人身上,湿乎乎的。她的背贴在床单上,凉意从床单上传过来。屋里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床板偶尔吱呀一声,慢慢也停了。她趴在床上,手指松开床单,搭在枕头边上。“搬过来吧。” 叶蔓说。“搬过来,你天天这么折腾我?”“就折腾你。”“天天折腾,我明天开会怎么办?”“开会就开会,折腾完了再开会。” 叶蔓说。“折腾完了,我送你去开会。”“你送我去开会,开会的人都知道我昨晚没睡好。”陆为民笑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热,汗是咸的。“你搬过来,我天天给你做饭,你下班回来,饭是热的,床是暖的。” 叶蔓说。“饭是热的,床是暖的,人呢?”“人也是热的。” 叶蔓说,笑了笑。“你公司那边怎么办?你天天在我这儿,公司谁管?”“公司有人管,不用我天天盯着。”“你就不怕公司的人知道你天天往我这儿跑?”“知道就知道,谁还不知道。” 叶蔓说。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头发散下来,扫着他的脖子。他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得更紧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合在了一起。他的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散下来,手指插进去,摸到她的头皮,热热的。她抬起头,嘴唇贴上他的胸口,舌头在他乳头上打转,他的乳头挺了起来。他的身体抖了起来,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她的嘴唇从他胸口上移开,贴上他的下巴,轻轻地吻,他的下巴上还沾着汗,咸咸的。屋里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白,皮肤上全是细汗,他的手掌贴上去,滑得按不住。床头柜上的红酒杯还搁在那里,杯口沿上沾着她的口红印,剩下的半杯红酒,一口也没动。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跳得很快,慢慢慢下来。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揉,她的腰很细,皮肤很热。她的眼睛闭上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窗外静悄悄的,街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墙上的挂钟走着,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听得清清楚楚。“这回满意了?” 陆为民喘着气问。叶蔓没说话,把脸埋进陆为民脖子里,咬了他一口,不重,留了个浅浅的牙印。“你四十多的人了,还这么能折腾。”“梅开三度,半宿没睡,你也不怕明天开会打瞌睡。”“怕。”“怕也得走。”陆为民从她背上下来,躺在床边,把套子摘下来打了个结,扔到床边的纸篓里。叶蔓扯过床头的纸巾,替陆为民擦了擦手,又替自己擦了擦大腿根,擦掉黏在皮肤上的水,才翻身下床。叶蔓赤着脚走到衣柜跟前,打开柜门,拿出一件睡袍披上。睡袍是丝的,暗红色,穿在叶蔓身上,腰带一系,胸口那一块还是露着,乳沟看得清清楚楚。陆为民坐在床边上,看着叶蔓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脚背白净,脚趾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跟睡袍一个颜色。“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夜宵,馄饨还是面?”“不用了。”陆为民站起来,开始穿衣服,衬衣、西裤、领带,逐件往身上套。“我得走了,蔓子。”叶蔓站在门口看着陆为民穿衣服,没拦陆为民,走到陆为民跟前,替陆为民把睡袍的领子理了理,又替陆为民把衬衣领子翻出来,手指在陆为民领带上停了一会儿。“你路上小心,开慢点,别闯红灯,拐弯的时候多看看。”陆为民低头亲了亲叶蔓的额头。“你也早点睡,别等我电话了。”“我送你。” 叶蔓说。“不用,就几公里。”陆为民摇头。“我看你精神不好,还是我送你吧,你的车就放在我这儿。”叶蔓不等陆为民回话,转身回屋里换衣服去了。等叶蔓再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铁锈红的风衣,头发重新盘了起来,脸上补了妆,口红也重新涂了,又是白天那个精明强悍的女企业家模样,只是眼角还有一点没散去的红。自动车库门缓缓打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S350,还有一辆2009款的路虎发现。叶蔓上了奔驰的驾驶座,陆为民叹了口气,提起包,上了副驾。“张嫂,你先把门关上,我二十分钟就回来。”叶蔓放下车窗,跟门口的女佣打了个招呼,驾车驶出小院。张嫂应了一声,等奔驰出了栅门,迅速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他们出来了,是两个人一起,黑色奔驰。” 张嫂说,声音压得很低。两公里外的一处岔道口,一辆黑色的兰德酷路泽悄无声息地停在树荫下,正好避开了红绿灯杆上的监控摄像头。副驾上的男人风衣领子遮住了半边脸,电话响起来,他只听了几句,眉头就皱了起来,犹豫了片刻,脸上多了一份狰狞的决然。男人点了两下手机,声音低沉。“黑色奔驰,车牌昌A-30A88,两个人,应该是从濛河路由西向东走,往城东去,让你的人立即上去,在他们上旗山大道之前处理掉,做干净一些。”奔驰出了小区,门口四个保安警惕地检查了叶蔓递过去的出入证,又拿移动式指纹识别仪请叶蔓按了手印,这才放行。叶蔓打着方向盘,奔驰拐上大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灯光落在叶蔓脸上,落在叶蔓手上。叶蔓的手握着方向盘,指甲上的暗红色指甲油在灯光底下发亮,叶蔓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有一点发红,是刚才在床上抓床单抓的。陆为民看着叶蔓手腕上的那块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皮的,是陆为民去年送给叶蔓的生日礼物。“你们这里门禁很严啊。”陆为民仰靠在椅背上,恒温空调让车里温度正好,更想让人入睡。“王子杰这个别墅项目都搞了三期了,还在做,看来他的碧湾集团做高端别墅的确有门道。”“一分钱一分货。”叶蔓嘴角微翘,亲昵地瞥了陆为民一眼。“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住?”“恐怕还得等一等。”陆为民苦笑着摇头。“我非自由身啊。”“什么非自由身,岳霜婷不是和你离婚一年多了么?小健在新西兰也不打算回来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叶蔓有些吃味。“你呀,不知道吃这些飞醋有什么意思。”陆为民叹了口气。“我现在是什么身份,除非我们俩结婚,否则我能住你这里么?可是现在我们俩能结婚么?你不想要你的事业了?”“我搞房地产开发,可我没有在你无忧区开发过一个项目,就是你原来工作的隆泰县,我的公司也没有搞过项目,和你半点瓜葛没有,我们怎么就不能结婚?为什么就非得要我放弃我自己的事业?”叶蔓的声音抬高了,眼角泛起一丝泪影。“蔓子,再等等吧。” 陆为民说。“下个月区里人代会就要开了,我是常务副区长、代区长,要选区长,竞争的人很多,市里边虽然定了调,可这骨节眼上一旦有些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你现在在市里也有些名气,如果我们俩结婚,外界怎么看?对你对我都不利。”叶蔓不再吱声,奔驰在前面红绿灯前停了下来。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重车飞驰声。陆为民有些奇怪,这一段路是货车禁行区域,即便是在夜里,渣土车也很少走这条道。陆为民下意识地扭头一看,雪白的灯光从后方射过来,一辆高耸的货车车头刚从转弯处怒吼着出现,车速丝毫不减,甚至还在加速。“蔓子,快走!” 陆为民喊,汗毛陡然竖起。叶蔓反应也很快,没等前方红灯变色,油门猛地一踩,奔驰车轮胎急速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叫声,车身猛然向前一窜,如猎豹一般飙了出去。后方的重型货车还在加速,疯狂地冲过刚才奔驰停车的地方,向着正在加速的奔驰追赶而来。“怎么一回事?!”叶蔓惊恐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陆为民。“他们是谁?”陆为民嘴巴发苦,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后边这辆重型货车很显然是针对自己二人而来,但是究竟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叶蔓,现在还无从得知。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逃过这一劫才是当务之急。奔驰一旦加速,后面那辆重型货车便迅速被甩远,陆为民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前面拐角处灯光陡然亮起,两辆重型渣土车呼啸着并排拐弯迎面而来!没等陆为民和叶蔓反应过来,两辆渣土车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轰隆隆猛冲而来,在要靠近奔驰的时候,一辆渣土车向侧翼一打方向盘,猛一踩刹车,整个货箱横扫过来,重重地横掸在了奔驰车的前方。“轰!”沉闷的撞击声后,时间停住了,水箱水汽迸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陆为民只感觉自己胸腔里的血液几乎从血管里挤喷出来,沿着口腔和鼻腔向外涌。气囊没有半点作用,强烈的撞击让奔驰车整个前半部分都变得破碎,陆为民努力地想要挣扎,但是力气却在流失。陆为民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来,看着同样面色苍白、嘴角涌出血沫的叶蔓,颤抖着将手伸了过去,终于抓住了叶蔓已经无法抬起的手腕。“对不起,蔓子。” 陆为民说,血从嘴角往外涌。“是我连累了你,为民,来生再见。”叶蔓大口大口地吐出血块,竭力让自己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只可惜生命就此定格,陆为民目光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意识渐渐消失。黑色兰德酷路泽缓缓驶过车祸现场,风衣男子默默地注视了一眼彻底变形的奔驰,毫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再度加速,车牌随着他手中遥控器轻轻一按翻转起来,换成了另一副外地牌照。第二天的《昌州晚报》刊载了一则不引人注意的消息:今日凌晨三时许,濛河路东段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车辆系一辆违规入城的渣土车,事故造成二人死亡,司机已经于凌晨四时到市公安局交管局投案自首。陆为民猛地睁开眼来,胸腔子里的心脏砰砰狂跳,血液迅速流到身体每一个部位,背上冷汗涔涔,四肢却有些发冷。陆为民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飘忽的意识。这是在哪里?陆为民的目光终于定格在老旧的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泡孤零零地悬挂在天花板正中间。这种没有吊顶的天花板似乎十分熟悉,却又阔别太久,老式的苏式风格红砖旧楼房,195厂里的宿舍不都是这种风格么?陆为民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思维也像凝滞了一般,就像是昏睡了很久,有些发木。陆为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突然间陆为民发现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些变化。陆为民揉了揉眼睛再看自己手掌,怎么这样匀净饱满,再看看胳膊,弯曲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竟然鼓了起来,陆为民懵了。陆为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而富有弹性,块状肌肉隐隐而现,多年酒足饭饱加麻将桌上的生活形成的赘肉竟然消失无踪。呼的一声坐了起来,陆为民四下张望,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简陋的圆领旧汗衫,习惯穿的衬衣不见了。青椒炒豆豉的香味钻进陆为民鼻子里,陆为民眼睛一热,伸手揉了揉鼻子。陆为民用右手使劲儿掐了掐自己左臂,剧痛传来,陆为民咬着牙,松开了手。适应了室内的光线,陆为民努力地观察着四周。没错,眼前这一切是如此熟悉,陆为民曾经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三年。读大学之前的三年高中时代,陆为民都在这张床上度过夜晚,身上这件有些老旧的圆领汗衫不就是自己捡着父亲用过的汗衫当睡衣用么?陆为民嘴巴有些苦臭,这是头宿喝多了酒的表现,陆为民下意识地翻身下地,赤足几步走到方桌边上,端起硕大的茶盅,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大半杯凉茶水灌了下去。窗外的法国梧桐将生活区的道路遮得严严实实,知了正在拼命地嘶叫着,几个退休太婆正在树下谈论着,一个有些熟悉的清瘦身影骑着自行车从窗外驶过。陆为民努力地回忆着,猛然想起来,这不是莫老师么?自己高中时代的班主任老师。这位班主任老师对自己相当好,帮自己的英语在高中三年里赶了上来。莫老师骑着车从窗外过去,背影清瘦,陆为民盯着那个背影,眼睛有点发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陆为民骇然地四下打量,没错,这不是自己原来的家么?陆为民目光落在墙上的那本质地粗糙的台历上,刚刚被撕去了一页。台历上印着几个红体字:七月初,星期天。这是父亲的习惯,每天早晨起床就要去撕去一页台历,然后在今天的台历上写上要做的事情。陆为民呆呆地坐在床上,不敢走出门,他怕自己接受不了,是大喜过望,还是茫然无措,抑或是空欢喜一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如此熟悉的脚步,只能存在于记忆中,陆为民有些不敢置信。咯吱一声,门被掀开来,母亲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菜篮子里装着一把小葱和芹菜,还有一块五花肉。“三子,醒了?昨晚和谁喝那么多酒?身子是自个儿的,年轻时候不觉得,老了你就知道了,多喝点水!” 陈昌秀说,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陆为民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把陆为民碰碎了。“妈,没事儿,就这一回,我没事儿了。”陆为民声音有些低沉,看见母亲关心的眼神,一股热流从胸腔涌起,让陆为民眼角禁不住有些湿润了。“三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见你这样,你爸昨晚也没睡好,今早一大早就出去了,咱们家里也只有这么大能耐,你爸搁不下那张脸,你也别怨你爸。”陈昌秀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陆为民深深吸了一口气。昨天,分配回老家南潭的消息已经确定了。半个月前,195厂党委会上否决了原来同意自己进厂的意见,只接受双职工子弟,陆为民是一个半边户子弟,户口也不在厂里,于是以这个先例不能破为由,陆为民被拒之门外了。陆为民不得不回老家,自己户口所在地黎阳地区南潭县,而且还会因为之前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工作,被分配到最偏远的东陂乡。陆为民看了一眼窗外,7月的昌州,即便是大清早温度也已经升了起来。陈昌秀有些担心地走近陆为民,摸了摸陆为民的头,昨晚陆为民被人扶了回来,折腾了一宿,想吐又吐不出来,好不容易折腾到下半夜才睡过去,早上也就没叫陆为民,让陆为民睡了个够。“三子,你没事儿吧?” 陈昌秀问。“妈,我没事儿,我很好,真的。” 陆为民说,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台历上的红字刺进陆为民眼睛里,陆为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甄敬才被两个人带上桑塔纳,车门关上,甄婕站在院门口哭。陆为民把目光从台历上收回来,落在母亲身上。陈昌秀转身进了厨房,灶上的粥已经煮好了,米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青椒炒豆豉的辣香,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陈昌秀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摆了一碟豆豉,一碟咸菜,一双筷子。“三子,先吃口饭再走,空着肚子出门,胃受不了。” 陈昌秀说,拉开凳子坐下,看着陆为民端起碗。陆为民端起碗,粥很烫,陆为民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入口就化,豆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陆为民眼眶又热了起来。这一碗粥,这一碟豆豉,是母亲的手艺,是陆为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妈,豆豉还是这个味。” 陆为民说,低着头喝粥,不敢抬头看母亲。“你二姐做的豆豉,火候总差一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还是妈做的对你胃口。” 陈昌秀说,伸手给陆为民夹了一筷子豆豉,放在粥碗边上。“三子,甄妮那孩子,最近还来找你么?” 陈昌秀问,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甄妮去宝庆她姨家了,过几天才回来。” 陆为民说,筷子停在半空。“你跟甄妮的事,妈不拦你,妈就问你一句,你是真心喜欢甄妮,还是就图她长得好看?”陈昌秀看着陆为民,眼睛里没有势利,只有担心。陆为民放下筷子,看着母亲,认真地回答。“妈,我是真心喜欢甄妮,甄妮是个好姑娘,我不会辜负甄妮。”陈昌秀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陆为民的头,动作很轻。“那就好,妈信你,你爸也信你,咱们家没什么大本事,可咱们家的人,说话算话。”陆为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陆为民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倒是把陈昌秀吓了一跳。“三子,你上哪儿去?都快要中午了。”“妈,我出去一趟。” 陆为民说,推出父亲的二八圈凤凰加重,飞身上车,径直往甲二生活区那边骑去。195厂又称黎明机械厂,厂里人更喜欢叫195厂。195厂有十二个生活区,甲字区在厂东,陆为民所住的是丙三区在厂南。厂领导都住在甲二生活区,住的都是清一色的四合小院。陆为民蹬着那辆凤凰加重,链条被父亲保养得很好,踩下去轻快滑爽,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七月里特有的热气和洋槐花的味道。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凉快一点,一出树荫,太阳就晒得人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淌到腰眼那里,又被风吹得一凉。厂门口的广播正在放午间新闻,声音从高音喇叭里飘出来,飘过马路,飘进陆为民耳朵里。几个工人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口出来,身上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带着汗,边走边说话。陆为民认得其中一个,是三车间的老张,老张看见陆为民,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三子,出去啊?”“出去一趟,张叔。” 陆为民说,脚下没停,车轮从老张身边擦过去。陆为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甄敬才家在甲二区最靠里的一排,进门那条小路两边种着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挤在一起,香气闷在热空气里,闻着有些发腻。陆为民还没拐进那条小路,就看见前面围了几个人,再往前看,一辆桑塔纳停在甄家小院门口,车门开着,两个人护着甄敬才往车上走。甄敬才穿着一件白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怒火,可甄敬才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目光在纱窗门上停了片刻,就弯腰上了车。来晚了!陆为民心腔子一紧,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纪委的人已经下手了。陆为民下意识地捏紧了车把,手心里全是汗,凤凰车龙头一偏,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墩子。陆为民赶紧稳住车,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桑塔纳,盯着站在车边上的陈发中。陈发中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睛却四下扫着,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围观。陆为民认识陈发中,厂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平时开会总坐在主席台边上,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下去就不拔出来。陆为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陈发中。党委会上,辜明良否决陆为民进厂那天,陈发中就坐在辜明良旁边,一句话也没说。陆为民捏紧了车把,手心里全是汗,陆为民不能喊,不能闹,不能冲上去拦车。陆为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被厂里拒之门外的半边户子弟,陆为民冲上去,除了被当成闹事的抓起来,什么也改变不了。陆为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车把。陆为民的眼睛扫过院门口,落在那个回头望的三十来岁的男子身上。那个男子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常年办案的人。那个男子正回头往这边看,目光和陆为民的目光撞上了。陆为民不动声色地往边上一靠,然后向那个男子做了个隐晦的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往自己胸口轻轻点了两下,又往烟摊那个方向偏了偏头。那个男子也很警惕精明,诧异之后迅速环顾了四周一眼,没有看到其他人,立即反应过来陆为民是在对自己做手势。那个男子略一沉吟,弯下腰去对已经上车的陈发中打了一个招呼,假意要到旁边岔路口去买包烟,示意蓝鸟司机先行开到旁边正路口去等着,不要在这院门上停留,然后径直往右边岔路口的烟摊走去。陆为民点了点头。陆为民骑着自行车沿着路旁的那排洋槐树绕了一个圈子,避开了蓝鸟车上的陈发中和另外一人的视线,靠近了正在往烟摊走的中年男子。烟摊是个铁皮搭的小棚子,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底下摆着几条烟,红塔山、红梅、还有几包散装的烟丝。摊主是个老头,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摊子空着,正好给了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你是什么人?”中年男子目光始终望着另一方,就像是和陆为民偶然在烟摊旁相遇,语气平淡。“不用管我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行,我有情况要向你反应,给我一个能联系上你的电话。”陆为民压低声音,目光也四处逡巡。对方愣了片刻,但很快就报出一个电话和分机号。陆为民复述了一遍,记在心中,迅速骑上自行车离开,对方也假意没有中意的香烟,举步离开。陆为民骑着车,沿着洋槐树往回走,树荫落在陆为民身上,落在车把上,落在陆为民的手背上。陆为民的手背上全是汗,汗顺着手背往下淌,淌到车把上,车把变得滑溜溜的,陆为民握紧了车把,继续往前骑。当陆为民重新回到甄敬才家院门前时,院门虚掩,陆为民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门的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小院里听得清清楚楚。小院里静悄悄的,月季花的香味比外面更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纱窗门内看不清楚,陆为民背着光,只能大概看到屋里有人影,影子在屋里走动,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陆为民站在院子里,停住了脚,眼睛看着纱窗门,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陆为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院子角落里放着一个水缸,水面上飘着一片月季花的花瓣,粉色的,风一吹,花瓣贴到了水缸壁上,停住了。陆为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纱窗门,门框发出咚咚的声音,屋里的说话声停住了,陆为民站在院子里等着,等着屋里有人来开门,等着甄婕来开门,脚步声近了。“妈,爸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爸会跟那些人走?” 甄婕问,声音清越丰润。“小婕,妈也不知道啊,真是急死人了,你爸说没事儿,他是冤枉的,你爸绝对不会有事情,我们要相信你爸。” 乐清说,有些哽咽的声音依然不失优雅悦耳。“妈,我们都相信爸,可是那些人会相信爸么?难道我们就这样在这里枯等?”陆为民知道这是甄妮的母亲乐清,厂工会的干部,年轻时候也是195厂里的文艺尖子。乐清知晓丈夫在外边和厂里有些女人牵缠不清,依然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乐清坚决反对甄妮和陆为民谈恋爱,认为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好结果。陆为民的脚步声惊动了屋内人。甄婕推开纱窗门,一眼就看见了急匆匆走进来的陆为民。甄婕今年二十四岁,昌江大学的研究生,比甄妮高,也比甄妮壮实一点,脸盘子没有妹妹那么精致娇媚,却多了几分妖娆明丽。甄婕穿着一件蓝底百花的扎染印花棉布连衣裙,裙子很单薄,贴在身上,腰身和胸脯的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甄婕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指节发白,显然是刚刚哭过,可甄婕还是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故作镇静。“大民,甄妮不在,她去姑父那里去了,我们家里有点事情,你还是先回去吧。”“乐姨,甄婕,甄叔是不是出事了?”陆为民神色郑重,一脸肃色。一句话如惊天霹雳击打在母女二人头顶,让母女二人全身都是一震,乐清甚至差一点摔倒在地。“陆为民,你怎么知道的?!”甄婕略略有些红肿的眼睛露出惊骇的目光,语气也是剧变,看了一眼摇摇欲倒的母亲,赶紧扶住自己母亲。“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甄婕,乐姨,我刚才过来看到了陈发中陪着几个人,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带上了车,甄叔没注意到我,但是我看甄叔一脸悲愤,我就估计甄叔是不是出啥事儿了。”陆为民几句话就把问题带了过去。“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陈发中带来那些人是什么人?”乐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呜呜哭了起来,甄婕也是扭头到一边,双眸泪流如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大民,这没你啥事儿,你先回去吧,我们家出了事儿,我们心里现在都很乱,甄妮到宝庆我姨那边去了,还得要几天才回来,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她。”甄婕拿出手绢擦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又把手绢递给母亲,现在母亲六神无主,家里有没有其他人,甄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乐清接过手绢,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抖个不停,哭声压在手绢底下,闷闷的。甄婕伸手拍着母亲的背,拍得很轻,嘴里小声地哄着母亲。“妈,别哭了,别哭了,爸不会有事的,爸是冤枉的,纪委的人会查清楚的。” 甄婕说,声音也在抖,可甄婕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垮下来。陆为民走进厨房,拿起暖水瓶,往杯子里倒水,水是刚烧开的,冒着热气,陆为民把杯子端出来,放在乐清面前的茶几上。“乐姨,喝口水。”乐清抬起头来,看了陆为民一眼,伸手接过杯子,杯子很烫,乐清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出来一点,洒在乐清的手背上。甄婕赶紧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绢,给母亲擦手背上的水。“妈,烫着没有?”“没事儿,没事儿。” 乐清说,摇了摇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的水还在冒热气。乐清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看着甄婕,又看着陆为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乐清知道,自己这个大女儿,从小就比甄妮懂事,甄妮是家里的小公主,乐清和甄敬才都宠着甄妮,甄婕从小就是那个照顾妹妹的人。现在家里出了事,乐清六神无主,甄婕反而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甄婕,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给我听听,我们一起想办法。”陆为民语气相当坚定,目光如炬,注视着甄婕,丝毫不像前一段时间因为想要分回厂里结果却未能如愿时那种颓废消沉。甄婕看着陆为民,陆为民站在自己家门口,背着光,眼睛亮得吓人,说话慢条斯理,稳得像块石头。甄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大民,你跟我来,到里屋说。” 甄婕说,转身往里走。陆为民跟在甄婕身后,穿过客厅,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里面放着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凉了,杯口沿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那是甄敬才早上出门前喝过的。甄婕把陆为民带进书房,书房在小院东边转角处,位置很幽静,平常甄敬才没有应酬的时候也就在书房里看看书。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书页上压着一支钢笔,钢笔帽没盖,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甄婕把书房门关上,转过身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陆为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会出事?”陆为民看着甄婕,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陆为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记着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本子是父亲用剩下的,封皮上印着195厂的厂徽,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陆为民把本子摊开,指着上面那行刚刚记下的数字。“甄婕,我不知道你爸最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今天这件事,不能等。等,就是坐以待毙。”甄婕看着那个小本子,又看着陆为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甄妮呢?她去宝庆几天了?什么时候回来?” 陆为民忽然问。甄婕愣了片刻,没想到陆为民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妹妹。“去了三天了,说是去看我姨,姨夫前阵子腿摔了,她去照顾几天,估计还得两三天才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没什么。”“她回来之前,这件事先别告诉她。她在外头,心里急也没用,反而睡不好觉。等我这边有了准信,再跟她说。”甄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民,你变了。”“以前你来我们家,都是低着头,说话声音也不大,我妈说什么你都应着,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今天你不一样,你说话有底气,眼睛也不躲。你刚才进门那一下,我差点没认出来。” 甄婕说,眼睛里有泪,也有光。陆为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甄婕提到甄妮,陆为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甄妮站在隆泰县府办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借条,低着头,不敢看陆为民。陆为民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伸手扶住甄婕的胳膊。“甄婕,你信我一次。这件事,我管定了。你爸不会有事,甄妮也不会有事。你们家,不会散。” 陆为民看着甄婕,慢慢地说。甄婕的眼泪掉了下来,甄婕赶紧拿手绢擦了擦,擦完了,又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民,你这话说得,像个当官的。”“我以后就是当官的。”“当大官。” 陆为民说完,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伸手推开书房的门,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陆为民脸上,照得陆为民眼睛眯了起来。“你帮我看着乐姨,别让她出门,别让她去找陈发中。”“我出去打个电话。”“打给谁?” 甄婕追问。陆为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陆为民骑上那辆凤凰加重,出了甲二区,往邮电局的方向骑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热气,陆为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叶蔓还躺在陆为民怀里,问陆为民什么时候搬过去住。陆为民当时说,再等等吧。现在,陆为民不用等了。陆为民蹬着车,邮电局的牌子已经在前面路口出现了,陆为民把车停在门口,锁好,走进大厅。大厅里人不多,两个长途电话亭都空着,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陆为民走到柜台前,递过去五块钱,柜台后的女同志找了零钱,给陆为民开了一张单子,指了指里边的电话亭。“一号亭,拿着单子进去,打完了出来结账。”女同志说,头也没抬,正在织一件毛衣,毛线是红色的,织了一半。陆为民走进电话亭,关上门,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拨号音,陆为民拨出了那个刚刚记下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了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问,声音沉稳,带着一点京腔。陆为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陆为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潘处,我是陆为民,我有情况要向你反应,是关于甄敬才的。”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呼吸声在话筒里听得清清楚楚。“陆为民?哪个陆为民?” 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195厂的陆为民,陆光宗的儿子,岭南大学刚毕业,甄敬才是我对象的父亲,今天中午,甄敬才被你们的人带走了。” 陆为民说,语速放得很慢,生怕电话那头听不清。“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人带走了甄敬才?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问,语气冷了下来。“潘处,我刚才就在现场,我亲眼看见甄敬才被带上了桑塔纳,我也亲眼看见陈发中站在车边上,我跟你们的人要了这个电话,我有情况要反应,甄敬才的案子,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陆为民说,声音稳住了,握着话筒的手也不抖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得陆为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陆为民,你现在在哪儿?”“我在195厂邮电局的长途电话亭里。” 陆为民说。“好,你等着,我给你回电话,你把电话亭的号码告诉我。” 电话那头说,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陆为民看了一眼电话亭门上贴着的号码,报了过去,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挂断了。陆为民放下话筒,站在电话亭里,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电话亭外面的太阳正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陆为民眼睛盯着电话机,等着电话响起来。陆为民手按在话筒上,话筒是凉的,陆为民的手是热的,热气从掌心传到话筒上。大厅里的女同志还在织毛衣,毛线球在桌子上滚来滚去,红色的毛线拖在地上,陆为民看着那个毛线球,看着它滚到桌子边上,又被女同志拉回去。电话机安静地立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陆为民的眼睛盯着它,盯得眼睛发酸,陆为民眨了眨眼,又盯着它。第2章 奥援电话亭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很急,一声接一声。陆为民伸手拿起话筒,手心里全是汗,话筒贴在耳朵上,凉凉的。“喂,我是陆为民。” 陆为民说,声音放得很轻。“小陆,我是潘方,刚才你打来的电话,我记下了。” 电话那头说,声音沉稳,是上午在烟摊边上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潘处,甄敬才的事情,我想跟你当面说,我手里有一些情况,现在电话里说不清楚。”甄婕站在电话亭外面,背对着陆为民,肩膀绷得紧紧的,双手攥着那块手绢,指节发白。甄婕的耳朵竖着,听着电话亭里的动静,电话亭的门关着,甄婕听不清陆为民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陆为民的嘴在动,看见陆为民的手握着话筒,握得很紧。“当面说可以,但是要避开厂里的人,你明天上午到昌州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来找我,我住在三楼,到了报我的名字。”“小陆,你先跟我说一句,甄敬才收没收过那个私人老板的东西?”“潘处,我敢保证,甄叔没收过,我今天上午去过甄家,那些人把甄家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古玩字画都登记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陆为民说,握着话筒的手稳住了。陆为民说完,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陆为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走动,有人咳嗽,咳嗽声很轻。“好,你这句话我记下了,明天上午见面再细说,你记住,这件事不要跟陈发中说,一个字也不要提。” 潘方说,挂断了电话。陆为民放下话筒,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来。甄婕转过身来,看着陆为民,眼睛里全是问号,嘴唇动了动,没敢先开口。“潘处说明天上午见面,在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三楼。” 陆为民说,伸手扶住甄婕的胳膊,甄婕的胳膊是凉的,陆为民的手是热的。“那现在呢?我们回家等着?”“不回家,先去你家,你把今天上午那些人说的话,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一个字也别漏。” 陆为民说,推出那辆凤凰加重,示意甄婕上车。甄婕犹豫了片刻,跳上了车后座,坐稳了,双手扶着陆为民的腰,手指轻轻地搭在陆为民的衬衣上。陆为民蹬着车,出了邮电局,往甲二区骑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热气。甄婕坐在后座上,眼睛看着陆为民的后背,陆为民的衬衣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甄婕伸手摸了摸陆为民的后背,陆为民的后背是热的。“大民,你今天骑了一天车,腰酸不酸?”“酸,腰酸,背也酸,晚上我去按按,按一按就好了。”“去哪儿按?厂里浴室那边有个按摩的,你去过么?”“没去过,我去邮电局旁边那家,听说那家按得挺好的。” 陆为民说,车拐进甲二区的小路,月季花的香味又飘了过来。“刚才那些人据说是中纪委的,是来调查我爸的,他们说我爸涉及一起索贿受贿案件,陈发中证实了他们的身份,我爸也看了他们的证件。”“甄叔索贿受贿?” 陆为民问,车龙头晃了晃,陆为民赶紧稳住。“甄叔不是那种人。”“可不是,问题是得那些人相信才行,他们说我爸收受了一个私人老板的一套贵重饰品还有大量现金,我爸说他根本没有收受过谁的什么饰品和现金,他们就在家里搜查了一番,一无所获,最后还要我们考虑清楚包庇隐瞒的后果。” 甄婕说,声音里带着愤恨,手指在陆为民腰上收紧了。陆为民能感觉到甄婕的手指隔着衬衣掐着自己的肉,掐得有点疼,陆为民没吭声,继续蹬车。“他们有没有说对方是谁?那个私人老板是谁?”“没有说,只说是一个私人老板。”甄婕摇摇头,头发扫在陆为民的脖子上,痒痒的。“家里那些古玩字画呢?”“都被他们登记查封了,我爸那些东西都是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绝大部分都是一些并不值多少钱的小玩意儿,他们也一一登记了。”陆为民不再问了,蹬着车,拐进甲二区的小路,月季花的香味又飘了过来,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甄婕从车后座上跳下来,推开院门,陆为民把车停在院子里,跟着甄婕进了屋。乐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手绢,看见陆为民和甄婕进来,站起身来,又坐了下去。乐清的腿有点软,站不稳,甄婕赶紧扶住母亲,让母亲坐下。“妈,大民说要去找辜伯伯。” 甄婕说,走到母亲身边,扶着母亲坐下。“找辜伯伯?辜伯伯能帮上忙么?” 乐清问,声音抖得厉害。乐清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水杯是空的,乐清把水杯递给甄婕,甄婕接过水杯,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给母亲。乐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乐姨,我们得去找辜伯伯,他是195厂的党委书记,是甄叔的上级,甄叔被带走调查,他不能不管。” 陆为民说,走到乐清面前,蹲下来,看着乐清的眼睛。“可是这种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日后就算是我爸出来了,还怎么在厂里立足?” 甄婕咬着嘴唇问,脸白得吓人。“甄婕,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只要能在最短时间内澄清甄叔的事情,就可以最有效地消除流言飞语,你知道这种消息瞒不了人,最多两三天,厂里边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陆为民说,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乐清。乐清接过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点,洒在裤子上。“大民,你说句实话,我爸是不是真的熬不过这一坎?”“甄婕,未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楚,甄叔索贿受贿这个问题我们都信得过他,但是其他呢?” 陆为民说,顿了顿,没再往下说。甄婕心乱如麻,她当然知道陆为民言外之意,平常她也很忌讳谁在她面前说这些,谁只要影射一句,她都要翻脸,但是现在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大民,你一定有办法。” 甄婕说,眼睛看着陆为民,眼睛里有泪,也有光。“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陆为民说,推开门,走了出去。甄婕跟在陆为民身后,出了院门,陆为民骑上自行车,甄婕跳上了车后座。辜明良的家也住在甲二区,只不过他的资格很老,他在担任副厂长时,甄敬才还只是一个车间副主任,所以他的居所在最早一批四合院,距离甄敬才的小院相当远。陆为民骑着车,带着甄婕,穿过甲二区的小路,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凉快一点。甄婕坐在后座上,双手抱着陆为民的腰,脸贴在陆为民的后背上,陆为民能感觉到甄婕的胸脯贴着自己的后背,软软的,隔着两层衣裙和胸罩,还是能感觉到那份柔软和热气。甄婕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扎染印花棉布连衣裙,蓝底百花,裙子贴在身上,腰身和胸脯的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陆为民的后背被甄婕的胸脯贴着,热乎乎的,陆为民的呼吸乱了一拍,车龙头晃了晃,陆为民赶紧稳住车把。甄婕感觉到陆为民的身体僵住了,赶紧松开了陆为民的腰,脸颊火辣辣地滚烫,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幸好没有谁注意到自己。“大民,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甄婕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说,声音贴着陆为民的后背传过来。“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不对么?”“我也说不出来,但是就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前段时间我看你好像很消沉,我还让甄妮多安慰安慰你,可是今天我发现你在我爸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慌,脑子清楚得很。”“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样回家去等着结果?”“不行,坐等就是坐以待毙,辜伯伯那边,我们得去一趟。” 陆为民说,车停在辜明良家院门口,陆为民跳下车,甄婕也跳了下来。辜明良站在窗前浇花,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花盆里,辜明良的背影很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辜明良浇的是几盆兰花,花盆是紫砂的,盆里的土是黑的,兰花的叶子很长,绿油油的。辜明良浇完一盆,又浇下一盆,水壶里的水快没了,辜明良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辜伯伯,我是甄婕,我带大民来了。” 甄婕说,声音很轻。辜明良转过身来,看着甄婕和陆为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睛却在陆为民身上停了片刻。“辜伯伯,我父亲陆光宗让我给您带个好,他说您是厂里的定海神针,甄叔这件事,还得您出面。”“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他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我听说你分配的事情出了岔子,你父亲心里也不好受。” 辜明良问,眼睛看着陆为民。“我父亲没事儿,辜伯伯,您放心,我分配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甄叔的事情,就拜托您了。”“我已经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反映了有关问题,下午厂里会开党委会研究这个情况,这一点是我的责任,小婕,你回去和你妈妈说,我辜明良作为195厂党委书记,会尽到我的责任,我对老甄是信任的。” 辜明良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老甄没有问题,我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如果老甄真的有问题,那我也会在不超出原则范围之内尽我所能帮他。”陆为民注意到辜明良眼中闪过的一丝惊异,显然他没有想到两个涉世未深的晚辈会找上门来,而且一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话语说得情通理顺,让人无可推卸。“辜伯伯,据我所知这一次来调查甄叔是中纪委来人,是什么样的案子需要中纪委来人?真的只是甄叔收了什么人几件饰品和现金这么简单?甄叔顶多不过是一个厅级干部,论理还不够格中纪委过问吧?这里边有没有其他原因?” 陆为民问,眼睛看着辜明良,一步也没退。辜明良心中卷起波澜,透过老花镜他小心的观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就是陆光宗的小儿子?郭征和自己说起过,但是陈发中说大学那边反应这个家伙自由化思潮相当严重,所以他推翻了原本同意这个年轻人进厂部的意见,这让郭征很不高兴。但其他问题他辜明良都可以容忍,唯独在这个问题上,辜明良决不妥协。195厂是国营军工大厂,绝对不能容忍像全身浸润着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的人混进来,哪怕陆光宗是他亲自竖立起来的劳模典型也不行。刚才这番话让辜明良顿时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异样的观感,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足以证明这个年轻人决不仅仅是被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洗了脑那么简单。“小陆,中纪委也好,省纪委也好,他们都是共产党的职能部门,我听说你也是共产党员,那么你应该清楚作为一个党员干部那就必须要服从组织决定,配合组织工作,这既是权利,更是义务。”辜明良神色严肃,手中的浇花水壶放在了窗台上。“纪检部门调查老甄的事情,事先和我通过气,我明确表态,厂党委对于上级纪检部门的工作全力支持配合,但是也请他们务必要慎重行事,不要挫伤干部的工作积极性,在这一点上,现在和以后我都会坚持。”能够让辜明良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难能可贵了,陆为民点点头。“辜伯伯,有你这番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都坚信甄叔叔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无风不起浪,您是195厂的定海神针,我相信很多问题你比我们看得深看得远,195厂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不能因为一些外界因素而受到影响,我们作为195厂的子弟感同身受。” 陆为民说,语气不卑不亢。辜明良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一些弦外之音,自己以非195厂双职工子弟为由否决了这个家伙进厂的希望,现在对方却又用这样的方式来揶揄自己,这让他有些既好笑又好气。从辜明良家中一出来,甄婕就有些担心地说道。“大民,你是不是说话太冲了?这样不好。”“甄婕,不要把辜明良神化了,他也一样是人,一样会犯错误,不错,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是他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了么?” 陆为民说,骑上自行车,示意甄婕上车。甄婕也没有在意,轻盈地跳上自行车后座,自行车龙头一偏,车身也是一晃,甄婕惊叫一声,赶紧抱紧陆为民的腰杆。甄婕坐稳了,手却没再停在他腰上,往下滑,攥住了他衬衣的下摆,身子往后仰着,和他的后背隔开一拳远,手心里全是汗。比起甄妮来,甄婕脸盘子少了几许精致娇媚,却多了几分妖娆明丽。甄婕一路上都攥着那点衬衣下摆,手指攥得发酸,也没松手。陆为民骑着车,带着甄婕出了辜明良家,甄婕坐在后座上,一句话也没说,陆为民能感觉到甄婕的手指在陆为民腰上轻轻地敲,敲着,停着,像是在想心事。陆为民把车停在郭征家院门口,郭征家也住在甲二区,院子比辜明良家小一点,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郭征是厂党委副书记,人品历来比较正直,和甄敬才关系良好,陆为民的父亲陆光宗和郭征也熟,陆为民小时候还去过郭征家吃饭。“郭伯伯在家么?我是陆为民,陆光宗的小儿子。” 陆为民站在院门口喊,声音不大。郭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看见陆为民和甄婕,愣了愣。“大民?小婕?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郭征说,推开院门,让陆为民和甄婕进来。陆为民和甄婕走进屋,郭征给两个人倒了水,水是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杯口沿上磕掉了一小块。“郭伯伯,甄叔今天上午被中纪委的人带走了,说是索贿受贿,我们刚从辜伯伯家来,辜伯伯说下午厂里开党委会研究这个情况,我想请郭伯伯帮个忙,去党委会上说句话,甄叔在经济上绝对没有问题。”郭征听了,脸上的笑容没了,蒲扇也不扇了,放在桌子上。“大民,这件事我听说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发中跟我提了一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老甄这个人我了解,经济上干净得很,怎么会索贿受贿呢?”“郭伯伯,您信甄叔,我就放心了,我就怕有人在背后做手脚,甄叔这次要是栽了,姚志斌就能接副厂长,陈发中就能更进一步。”郭征摆了摆手,示意陆为民别往下说。“大民,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行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也别提,你放心,下午的党委会,我会去,我会把话说清楚,老甄的事情,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着。” 郭征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大民,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我听说你分配的事情出了岔子,你父亲心里也不好受。” 郭征问,转过身来,看着陆为民。“我爸没事儿,郭伯伯,您放心,我分配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甄叔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陆为民说,站起身来,鞠了一躬。甄婕也站起身来,跟着陆为民鞠了一躬,眼睛里全是感激。郭征扶住陆为民的胳膊,没让陆为民鞠下去。“大民,你这是干什么?老甄是我多年的老伙计,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件事我管定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陪陪你母亲,别让你母亲担心。” 郭征说,把陆为民和甄婕送到院门口。郭征站在院门口,看着陆为民骑车走远,石榴树上的石榴花红艳艳的,风一吹,花瓣落在地上,落在郭征的脚边。郭征弯下腰,捡起一片花瓣,看了看,又扔在地上。“郭伯伯,您回去吧,天热,别晒着了。” 陆为民回头喊,车已经骑远了。郭征摆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关上了,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一动不动。郭征走进屋里,拿起桌子上的蒲扇,扇了扇风,又放下蒲扇,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陆为民骑上车,带着甄婕出了郭征家,甄婕坐在后座上,双手抱着陆为民的腰,脸贴在陆为民的后背上。“大民,郭伯伯答应帮忙了,甄叔是不是就有救了?”“郭伯伯肯帮忙是好事,但是光靠郭伯伯还不够,我们还得找外力,曹朗那边,我得打个电话。”陆为民骑着车,带着甄婕出了厂区,直奔邮电局。陆为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太阳正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陆为民的衬衣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大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样回家去等着结果?”“不行,对于辜明良来说甄叔有没有问题,最终结局怎么样,对他影响都不会很大,你也注意到了他的态度吧?明哲保身,话是说得挺硬气,但是却是滑不溜秋,滴水不漏,正反都对,里子面子都有了,可是甄叔这样被搁在里边怎么办?坐等就是坐以待毙!” 陆为民说,车停在邮电局门口,陆为民跳下车,甄婕也跳了下来。陆为民拿出那个记有联系电话的小笔记本,心里也是一阵犹豫。曹朗是自己大学时代最要好的同学,但是现在大家刚毕业自己就要去劳烦对方,也不知道这样做合适不合适?可是若是没有外力干预,陆为民可以肯定,事情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下去,即便是自己去找到那个中纪委来人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一样不会改变多少。陆为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电话亭,拨出了曹朗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了起来,电话亭外面,甄婕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陆为民,眼睛里全是紧张。甄婕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手绢,手绢已经被甄婕攥得皱巴巴的。陆为民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汗顺着后背往下淌,陆为民的衬衣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喂,哪位?” 电话那头问,声音带着一点北方口音。“曹朗,是我,大民。”“大民?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的分配问题怎样了?进195厂是不是很中你的意,又可以和你那个女朋友在一起了?啥时候来北京吧,我带你好好遛一遛。”曹朗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声音很轻松。陆为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水库边上,曹朗落了水,陆为民跳下去,把曹朗拖到岸边,曹朗抱着陆为民,差点把陆为民一起拖下去。陆为民把那个画面压下去,开口说话。“曹朗,我的分配有点变化,不过没啥,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要拜托你,我女朋友的父亲甄敬才,今天上午被中纪委的人带走了,说是索贿受贿,我敢保证,甄叔在经济上绝对没有问题,这一次调查的问题绝对失真。” 陆为民说,语速放得很慢,生怕电话那头听不清。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曹朗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惊讶。“大民,你可真是走运啊,莫不是你知道我妈在中纪委工作?这么巧?”“真的?”陆为民也笑了起来,听得出来曹朗对于这种事情不是太在意,也许在下边是天大的事情,在某些人眼里却不过是微不足道。“看来我这个长途电话没白打啊。”“呵呵,大民,你刚才说的事情可就拜托你了,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陆为民把话题扯回来。“行了,没啥大不了的事儿,以你的性格你都敢打保票,还能有啥大事儿?你稍等,正好我妈在家,我给她说说,你别挂电话。”电话另一头曹朗似乎在让刚才接电话的保姆去叫他母亲。陆为民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甄婕站在电话亭外面,眼睛盯着陆为民,眼睛里全是紧张。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川音的女声,陆为民心里一紧,握着话筒的手又抖了起来。“小陆,啊,我是曹朗的母亲,姓杨,你叫我杨阿姨就行,刚才曹朗把事情和我大概说了一下,听曹朗说是你女朋友的父亲?” 杨阿姨问,声音很平静。“对,杨阿姨,是我女朋友的父亲,他的为人我了解,也许在其他方面不算完美,但是在经济问题上绝对过得了关,而这一次调查的问题绝对失真。”陆为民小心翼翼地筹措着措辞,在真正的高人面前,他知道任何不负责任的夸口只能起到反作用。“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肯定这一次调查的问题绝对不属实?”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陆为民却能感受到来自对方言语中有些略带不悦和质疑的口吻。换了是自己恐怕也一样难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产生信任,哪怕是这个人和自己儿子有一些某些特殊原因产生纠葛,但在这种事情上要想随便让人相信,的确有些冒昧。“对,杨阿姨,可能曹朗和您说起过我的为人,我从不夸口,但是我女朋友父亲在经济上绝对没有问题,这一点绝无虚假,我可以保证,不过他在厂里人缘关系不算太好,或许他掺和到一些不该掺和的矛盾中去了。” 陆为民顿了顿,最后还是说道。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考量陆为民话语的含义,好一阵后才重新传来那个略显庄重的声音。“我知道了,小陆,你是曹朗最要好的同学,也救过曹朗的命,也算是我们曹杨两家的恩人,论理我不该多说其他,但我想想这也是为你好,算是一个告诫吧。”“无风不起浪,还有我老家也有一句俗话,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日后一定要自己检点自己。这件事情我会帮你过问,如果如你所说调查的事情真的不属实,我想问题应该不大。” 杨阿姨说,声音放缓了。当甄婕看着陆为民几乎是双手捧着电话,毕恭毕敬地屏住呼吸点头应是时,她真的有些震惊了。陆为民在195厂的一把手辜明良面前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一副波澜不惊的架势,根本没有半点怯场胆虚的味道,可是在这个电话面前却变成这般模样,这似乎是给他某个同学打的,不知道那边又换了人一般,让陆为民变得谨小慎微,她甚至发现陆为民在放下电话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舒了一口大气,就像是放下了千钧重担。曹朗的母亲挂了电话之后,陆为民就知道这件事情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有些人气势是与生俱来的,虽然远隔千里,但是陆为民一样能够感受到千里之外带来的那种威压。那是久居人上养成的威压气势,尤其是中纪委这样的部门,自己自以为很周到巧妙的话语在对方面前就像小孩子撒谎一样,一戳就穿,只不过对方也算是给自己留了面子,没有多说其他。一直到骑上自行车往回走,陆为民神思都有些恍惚,甄婕也不敢打断陆为民的思绪。她不知道陆为民给谁打的电话,但是她感觉得到电话另一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而接完这个电话之后陆为民似乎就放松下来,这种自信让甄婕既心安又好奇,同时依然还有些许担心。“大民,你和谁打的电话?那边怎么说?”“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和我一个朋友打的电话,他也许能够帮帮忙,如果甄叔真的是被人构陷的,问题就不大,这件事情也就能有一个比较圆满的解决,但我们还得要做一些工作。”陆为民也在斟酌措辞,仅仅是这样就觉得可以万事大吉也有些过于乐观了。曹朗的母亲肯定在上边有相当影响力,但是京里距离昌江相距千里,万一这边来人不理,那岂不是就成了笑话了。所以陆为民觉得这事儿还得双管齐下,还得去找那位具体经办者,即便是曹朗母亲打了招呼,但这边也得找一个由头和台阶。何况这件事情恐怕也不仅仅是针对甄敬才那么简单,如果在索贿受贿问题上一时间没有突破,没准也就有人要给具体经办人施加压力,要求在其他方面来寻找突破口,如果是那样,问题就有可能复杂化,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让索贿受贿这一事儿不成立或者说查无实据,那也就能给具体经办者找到合理理由收兵抽身。“还要做一些工作?”甄婕咬着嘴唇。“去找陈发中?”“不,找他毫无意义,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我们需要绕过陈发中直接找中纪委办案人员。”陆为民想了想。“这事儿得尽快,我估计陈发中下午会一直陪着具体办案人员,我们得避开陈发中。”“可是我们怎么避开?”“我早有准备,在甄叔被带上车时,我就悄悄要对方留下联系电话,对方也许以为我有什么线索要反映,所以就给我留下了电话。”陆为民的回答让甄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陆为民的观感顿时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陆为民居然就凭自己父亲被人带上车那一瞬间就能马上想到要避开陈发中而与对方留下联系方式,这份临机权变的急智和热心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这份胆魄和智慧也足以证明自己以往对他的判断出了很大的偏差。一种微妙的心思悄悄在甄婕内心深处萌生,她出神地看着眼前这个依然气度沉静的男子,这一天里给了她太多的惊讶,以至于让她越来越看不明白对方了,她不得不花一些时间来消化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天黑下来的时候,陆为民把甄婕送回了家,甄婕下车的时候,陆为民看见甄婕的眼睛还是红的,甄婕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手绢。“大民,你明天真的去见潘处?” 甄婕问,站在院门口,没进门。甄婕的手扶着院门,院门是铁的,冰凉的,甄婕的手有点抖。“去,明天上午,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三楼。” 陆为民说,骑上车,往厂外骑去。甄婕站在院门口,看着陆为民骑车走远,陆为民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乐清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陆为民骑车走远,转过身来,看着甄婕。“小婕,大民这个孩子,今天帮了咱们家大忙,你以后对大民好一点,别老是冷着脸。”“妈,我知道了。”“妈,甄妮什么时候回来?甄妮要是知道了爸的事情,该多着急啊。”“甄妮过几天才回来,你先别告诉她,等你爸的事情有了准信,再跟她说。” 乐清说,伸手摸了摸甄婕的头。甄婕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还亮着,甄婕的眼睛有点发酸,甄婕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眼睛。甄婕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月季花在夜里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个黑影子。陆为民骑了一天的车,腰酸得厉害,后背也酸,胳膊也酸,陆为民的衬衣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凉的。陆为民骑到邮电局旁边的那条街上,看见一家按摩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按摩”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布帘子后面透出一点灯光。陆为民停下车,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掀开布帘子,走了进去。店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两只玻璃瓶子,瓶子上贴着手写的胶布,一个写着“松”,一个写着“玫”,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看见陆为民进来,站起身来。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衬衣有点紧,胸口叫两只乳房撑得鼓鼓的,短裤底下两条腿倒是白,膝盖上青了一块。女人左手腕上拴着一根红毛线,毛线上吊着一把旧铜钥匙。“先生,按摩么?”“按,按后背,腰酸。”“按后背还是全身?”“全身。”“你叫什么?”“陈秀英。” 女人说,声音很轻。陈秀英从小包里掏出那两只玻璃瓶子,搁在床头柜上。陆为民脱了衬衣,躺在床上。陈秀英叫陆为民平躺下来,把一条白毛巾叠成长条,搭在陆为民的小肚子上,盖住了陆为民的裤子。陈秀英在床沿上坐下,拧开那只写着“松”的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一汪油,两只手掌合起来搓,搓得吱吱地响,一股子松木味儿就在屋里散开了。陈秀英托起陆为民一条胳膊,搁在自己的大腿上,从手腕往上推,推过胳膊肘,推到肩膀头。陈秀英的手心有茧子,叫油一润,倒不硌人,贴着皮肉往上走,热乎乎的。按到大臂那块肉,陈秀英的手停了停,又捏了两把。陈秀英的手指捏住他大臂上那块硬结,拇指按上去,慢慢地转。“这里酸?”“酸,搬东西搬的。”陈秀英没说话,拇指按住那处硬结,转得慢了一点,酸胀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窜,窜到肩膀头,又顺着肩膀往下走,走回那处硬结上。陆为民咬住牙,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咸咸的。“疼就出声,别忍着。”“不疼,就是酸。”陈秀英的手掌贴着他的胳膊,油润着,热乎乎的,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推,推过胳膊肘,推到肩膀头,又从肩膀头往下推,推回那处硬结上。“你这胳膊是干活的胳膊,肉结实。”“你怎么看出来的?”“按出来的。” 陈秀英说,手上的茧子贴着他的胳膊,往上推,推过胳膊肘。陈秀英的手从他胳膊上移开,往手心里又倒了一汪油,两只手掌合起来搓,搓得吱吱地响,松木味又散开了。陈秀英的手又回到陆为民的手腕上,手指捏着陆为民的手腕,轻轻地转,转得陆为民的手腕咯吱咯吱地响。陆为民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陈秀英的手指按在陆为民的手心上,陆为民的手心痒痒的。陈秀英的手指顺着陆为民的手指往上推,推到指尖,又从指尖往下推,推回手心。陈秀英的手指回到他的手心上,掌心贴着掌心,热度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上。陆为民的手心出汗了,汗混着油,滑溜溜的,顺着他的手心往下淌,淌到她的手腕上。“你手心出汗了。”“热的。”陈秀英笑了笑,手指在他的手心上打转,他的手心痒了起来,手指蜷起来,又松开。“你的手是读书的手,手指长,指甲剪得齐。”“你怎么知道?”“按出来的。”“干活的手不一样,茧子在指肚上,不在掌心。”陈秀英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茧子磨着他的手心,有点糙,有点热。“疼么?”“不疼。”陈秀英的手停在他的手腕上,没拿开,手指还捏着他的手腕,轻轻地转。陆为民听见她的呼吸,呼吸落在他的胳膊上,热乎乎的。街上传来自行车铃声,由近到远,没了。“翻过去吧,趴着按后背。”“等一等,胳膊还没缓过来。”“胳膊按完了,缓什么。”“后背酸,怕疼。”“疼就出声,我手轻点。”陆为民的胳膊搭在床沿上,手指垂下来,碰到她的膝盖,她的膝盖动了动,没躲。陆为民翻过去,脸埋在枕头里,听见陈秀英踢掉了那双凉鞋,床垫往下一陷,陈秀英上了床,跪在了陆为民的身子边上。陈秀英的手按在陆为民的脖子上,手指捏着陆为民后脖颈的肉,捏得陆为民后脖颈热了起来。陆为民的脖子很长,陈秀英的手指顺着陆为民的脖子往上推,推到陆为民的耳根,陆为民的耳根红了起来。陈秀英的手又回到陆为民的肩膀上,两个大拇指按在陆为民肩胛骨的缝里,慢慢地转,转得陆为民肩膀上的肉松了下来。陆为民的肩膀原来是绷着的,叫陈秀英按了几个来回,肩膀就松了,陆为民的胳膊也松了,陆为民的手指也松了。陈秀英的两个大拇指还按在他肩胛骨的缝里,慢慢地转,找着一处结。她的拇指先按偏了一点,滑到骨缝边上,停了停,又挪回来,才找准那处结。她的拇指停下来,按住一处。“这里?”“就是这里,坐久了就酸。”“坐着干活的人都这样,肩膀先垮。”“吸气。”陆为民吸了一口气,肩膀抬起来,她的手按下去,肩膀沉下去。“呼气。”陆为民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她的拇指转进去,那处结散了。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枕头上。“出汗好,出汗就通了。”陈秀英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膀,热乎乎的,油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淌到后背上。油倒在陆为民背上,凉,陆为民背上的肉一紧,跟着陈秀英两只手掌就贴上来了,从后脖颈往下推,推过肩胛骨,一直推到腰眼。松木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屋里热了起来,窗户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街上的热气。陈秀英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油润着,滑溜溜的,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推,推到腰眼,又从腰眼往上推,推回后脖颈。陆为民的后背松下来,肩膀也松下来,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你后背的肉紧,像块板。”“坐办公室坐的,整天坐着。”“坐着也得活动,肩膀得松,后背得活。”陈秀英的手从后脖颈往下推,推过肩胛骨,推到腰眼,推得陆为民后背热了起来。陈秀英的呼吸落在他后背上,热乎乎的。陈秀英推了几个来回,两只手按到陆为民的后腰上,指头勾住了陆为民短裤的松紧带,往里一探,整只手掌就伸了进去,贴在了陆为民屁股上的肉上。陆为民的屁股登时绷紧了。陈秀英倒不急,拿指甲在陆为民屁股蛋上轻轻地刮,刮得陆为民身上的肉抖个不停。“放松。”陈秀英的手掌在陆为民屁股上慢慢揉,揉得陆为民屁股上的肉热了起来。“你绷成这样,我手都下不去。”“不是故意的,控制不住。”陈秀英笑了笑,手指在他屁股蛋上打转,转得他身上的肉抖个不停。“放松,放松就好了。”陆为民的屁股松下来一点,陈秀英的手掌贴上去,热乎乎的,顺着他的屁股慢慢揉。“你平时是不是总绷着,坐着绷着,站着绷着?”“不知道,没注意过。”“按出来了,屁股上的肉最老实,绷着就是绷着,装不出来。”陈秀英的手从陆为民屁股上移开,顺着陆为民的大腿往下推,推到膝盖,推到小腿,推到脚踝。陆为民的脚踝很瘦,骨头凸出来,陈秀英的手指捏着陆为民的脚踝,轻轻地转,转得陆为民的脚踝咯吱咯吱地响。陈秀英的手指在陆为民脚踝上慢慢按,按得陆为民脚踝热了起来。陆为民的脚底板很薄,陈秀英的手指按在陆为民脚心上,陆为民的脚趾头缩了起来,脚心痒痒的。陈秀英的手指在陆为民脚心上按,按得陆为民脚心热了起来。陆为民忍不住笑了,笑出声来,肩膀抖了起来。“痒就对了,脚心痒说明气血通。”“痒得受不了。”“忍一忍,按过去就好了。”陈秀英的手臂上沾着汗,汗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淌到他的小腿上,凉凉的。街上传来叫卖声,卖西瓜的,声音由近到远,没了。陈秀英的手指从他脚心上移开,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推,推到膝盖,推到大腿,推得他的腿热了起来。陆为民的腿松下来,脚趾头也松开了,不再缩着。陆为民的阴茎在毛巾底下硬了起来,顶着毛巾,顶得毛巾鼓起一个包。陈秀英看见了,没吭声,没揭开毛巾,手从陆为民屁股上移开,顺着陆为民的大腿往下推,推到小腿,推到脚踝,又从脚踝往上推,推回大腿根。陈秀英的手停在大腿根那里,指尖贴着陆为民的大腿内侧,轻轻地蹭,蹭得陆为民大腿内侧的肉收紧了。“你大腿内侧的肉紧,绷着。”陆为民说不出话来,只嗯了一声。陈秀英的指尖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上划,他大腿内侧的肉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指尖划到毛巾边上,停住了。“再往下,就不是这个价了。”“那是什么价?”“那得另算,今天不算。”陈秀英的手从他大腿内侧移开,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推,推到膝盖,推到小腿。陆为民没说话,手指抓着床单,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陆为民的呼吸乱了,陆为民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被陆为民的呼吸打湿了一块,陆为民的耳朵红了起来。“翻过来。”陆为民翻过身来,平躺着,毛巾还盖在陆为民的小肚子上,毛巾底下,陆为民的阴茎硬邦邦地顶着毛巾。陈秀英看着那个鼓起来的包,笑了笑,没揭开毛巾,没说话,手从陆为民的胸口往下推,推过小腹,推到毛巾边上,停住了。陈秀英的手没往下走,手指贴着毛巾边,轻轻地蹭。陆为民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打在她的手背上,热乎乎的。“你心跳得快,像打鼓。”“按得舒服,心跳就快。”陈秀英笑了笑,手掌贴在他胸口上,感受着他心跳的动静,跳得很快,很稳。他的乳头硬了起来,顶着她的手掌,她的手掌移开一点,又贴回去。屋里静下来,只有她的呼吸声,和他的心跳声。陈秀英的手掌贴在陆为民的小腹上,轻轻地揉,揉得陆为民小腹热了起来。陈秀英的手又回到陆为民的胸口,手指贴着陆为民的肋骨,顺着肋骨按过去,按到陆为民心口的位置,停了停。陈秀英的手指在陆为民胸口上轻轻地划,划得陆为民胸口的肉起了一层小疙瘩。陆为民的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块。陈秀英拿起毛巾,给陆为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毛巾是凉的,贴在陆为民额头上,陆为民的额头凉了下来。陈秀英的手又按到陆为民的肩膀上,手指捏着陆为民肩膀上的肉,捏得陆为民肩膀热了起来。“你肩膀上的肉软了,不像刚进来的时候,硬邦邦的。”“按了这么久,再硬也软了。”陈秀英笑了笑,手从他肩膀上移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推,推到手腕,推到手心。他的手心出了汗,汗混着油,她的手指贴上去,滑溜溜的。陈秀英的手指按在他手心上,轻轻地转,转得他的手心热了起来。街上传来关门声,隔壁店关门了,街上静下来。“快按完了,再按两下就完。”陈秀英的手从他手心上移开,拿起毛巾,给他擦了擦手心上的油,毛巾是凉的,贴在他手心上,他的手心凉了下来。陈秀英的手从陆为民小腹上移开,拿起毛巾,给陆为民擦了擦身上的油。“按完了。” 陈秀英说。陆为民坐起身来,活动着腰,腰果然不那么酸了,陆为民的后背也不酸了,陆为民的胳膊也不酸了。陆为民穿上衬衣,系好扣子。“多少钱?”“全身十块。”陆为民掏出十块钱,递给陈秀英,陈秀英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陆为民走到门口,夜风吹进来,吹在他油过的皮肤上,凉凉的。衬衣贴在他背上,油还没干,衬衣贴着背,有点黏。陆为民回头看了一眼,陈秀英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下回还来。”“嗯。” 陆为民说,推开布帘子,走了出去。陈秀英站在店里,看着陆为民走出去,布帘子晃了晃,又落了下来。陈秀英拿起桌子上的瓶子,把瓶盖拧紧,放在小包里,又拿起毛巾,叠好,放在床头,又拿起那只写着“松”的瓶子,看了看,瓶子里的油还剩一半。陈秀英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门口的布帘子一动不动,街上的灯光从布帘子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夜里的风很凉,吹在陆为民脸上,陆为民的腰不酸了,后背也不酸了,陆为民骑上车,往195厂骑去。陆为民骑到半路,摸了摸自己的腰,腰不酸了,陆为民的心跳快了一拍,陆为民的呼吸也快了一拍。明天上午,陆为民还要去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见潘处,潘处那边,陆为民得把甄敬才的事情说清楚。陆为民蹬着车,邮电局的牌子已经在前面路口出现了,陆为民把车停在门口,锁好,走进大厅,拿起电话,拨出了潘处留下的那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了起来,电话亭外面的灯很暗,陆为民站在电话亭里,眼睛看着电话机。“喂,哪位?” 电话那头问,声音沉稳,是潘方的声音。“潘处,我是陆为民,明天上午,我一定到招待所去找您。”陆为民的汗顺着手心往下淌,话筒有点滑,陆为民把话筒握紧了。“好,明天上午,三楼,你到了报我的名字,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潘方说,挂断了电话。陆为民放下话筒,站在电话亭里,眼睛盯着电话机,电话机安静地立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陆为民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夜里的风吹在陆为民脸上,陆为民骑上车,往家里骑去。陈昌秀坐在屋里等陆为民,桌子上摆着一碗粥,一碟豆豉,粥已经凉了,豆豉也凉了。陈昌秀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热了热粥,又炒了一碟青椒炒豆豉,端到桌子上。青椒的香味飘出来,陈昌秀把筷子递给陆为民,陆为民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豉,放进嘴里。豆豉是咸的,青椒是辣的,陆为民嚼着豆豉,嘴里又咸又辣。陈昌秀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陆为民吃饭,陆为民吃得很快,粥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三子,回来了?甄家那边怎么样了?” 陈昌秀问,站起身来,给陆为民盛了一碗热粥。“妈,甄叔的事情,我已经找了人,明天上午我去见潘处,潘处是中纪委来办案的人,他说明天上午见面细说。” 陆为民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陆为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三子,你说实话,甄敬才这次能不能过去?”“妈,我现在还说不准,但是我已经尽力了,曹朗那边也帮了忙,他母亲在中纪委工作,答应过问。”陈昌秀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陆为民的头,陆为民的头发有点湿,是汗打湿的。“三子,你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陈昌秀说,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陆为民点了点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还亮着。陆为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腰不酸了,陆为民翻了个身,脸贴在枕头上,枕头是凉的。天还没亮,陆为民就醒了,陆为民坐起身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推出那辆凤凰加重,检查车胎,车胎气很足。陆为民骑上车,往火车站的方向骑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清晨的凉气,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树叶落在地上,落在陆为民的车轮前面,陆为民的车轮碾过树叶,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很轻,陆为民听得清清楚楚,陆为民的心跳也快了起来,陆为民握紧了车把。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陆为民脸上,暖暖的,陆为民眯了眯眼睛,骑得更快了,车轮转得飞快。街上的店还没开门,路灯还亮着,陆为民骑过邮电局,骑过那家按摩店,按摩店的布帘子还挂着,店里一点灯光也没有,店门口的地上落了几片树叶。陆为民蹬着车,火车站的牌子已经在前面出现了,陆为民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锁好,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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