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晶陆为民走进招待所,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木头踏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三楼走廊里没什么光,他走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潘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侧过身子。“小陆,来了,进来吧。”屋里烟味重得呛人。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白瓷茶壶冒着热气。小唐和小何都在窗边站着,眼圈发青,熬了一夜的样子。小唐手里捏着笔记本,冲他点点头。小何端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早凉透了。陆为民在门口站定,没急着坐。“潘处,甄敬才的事情,我想跟您当面说。”“坐吧,坐下说。” 潘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在沙发里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手指一动不动。陆为民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硌得腰生疼,他把腰挺直了些。“潘处,我先把问过的情况报一报。” 小唐翻开笔记本,“甄敬才始终否认收过黄应权的三万块钱,只承认黄应权送过他一套工艺品饰件。”“他说黄应权送的时候只说是一件纪念品,值个两三百块钱,他没在意,一直搁在办公室里。” 小唐说,“他还说,他跟厂办副主任张生云提起过这件事,打算找个合适地方把东西保存起来,就是一直没腾出手上交。”小唐从桌上拿起那套水晶饰件,托在手里。饰件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施华洛世奇的牌子,我托人问了价,好几万。” 小唐说,“甄敬才说他以为就值两三百,我看他那样子,不像装的。”“他对这方面没研究?” 潘方问。“不好说。” 小何接过话,“他家里古玩字画收藏不少,算个行家。可古玩字画跟这水晶饰件不是一路货,他未必有这个眼力。再说这牌子在内地,有几个人认得?”“我倒觉得,行家更该警醒。” 小唐说,“他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东西一上手,轻重贵贱,心里多少该有个数。”“那也得看是什么东西。” 小何摇头,“玉器字画他闭着眼能摸出年代,这水晶摆件是洋货,昌州的商店里都见不着,他上哪儿练这个眼力去?”潘方吸了一口烟,没接话。“黄应权那头呢?” 潘方问。“黄应权一口咬定,东西就是他送的,是个纪念品,三万块钱的事,他说没影儿。” 小唐说,“送东西的时间、地点,两边说的能对上。就是价值这一条,他也说不清,只说托人从外头捎回来的,没花多少钱。”“检举信是谁写的,查清了没有?”“匿名,从厂里寄出来的。” 小唐说,“笔迹比对了几个,还没对上。信里写得细,连饰件摆在书柜哪一层都写了,是厂里内部的人。”“难就难在张生云这头。” 小唐皱起眉头,“厂里反映,张生云休假回外省老家去了,老家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短时间根本联系不上,说是要十天以后才回来。”“没上交是事实,这一点跑不掉。” 小唐把声音压低了些,“可他说跟张生云提过,这话是真是假,现在没人能佐证。”小唐顿了顿,盯着潘方。“潘处,检举信上还反映他跟一些女性关系不正常。这头要是暂时突破不了,是不是从生活作风那头先撬一撬?心理防线一松,受贿的事迟早露出来。”潘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先别动那头。”“信上写的是他跟厂里一个女同志的传闻,写信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唐说。“有实据么?” 潘方问。“暂时只有传闻。”“没有实据的东西,不许拿来吓人。” 潘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我们办的是案子,不是整人。作风这头,没有实据,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小唐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来。他伸手拿起那套饰件,看了看,放回桌边的书柜里。“饰件就这么摆在办公室书柜里,摆得随随便便,不像藏赃的样子。真要是知道值好几万,谁会这么大大咧咧摆在明处?” 潘方说,“这一点,你们记下来。三万块钱的事,先放一放,等张生云回来再说。”“等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小何小声说。“规矩是硬杠杠。” 潘方说,“人带走满二十四小时,没有过硬的证据,就得放。放出去再想带回来,难了。张生云这一环,是这个案子的命门。”“小陆,你来得正好。” 潘方把目光转到陆为民脸上,“甄敬才已经被带走八个小时了。满二十四小时,要么采取强制措施,要么放人,总得有个说法。还剩十六个小时。”潘方看着他,忽然问:“小陆,你跟甄家,是什么关系?”屋里静了静。小唐和小何都抬起头来。“甄敬才的小女儿甄妮,是我对象。” 陆为民说,“我帮他,不光是看在甄妮面上。他要是真收了钱,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潘方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点头。“这话,我信一半。” 潘方说,“另一半,看你今晚把人找不找得到。”陆为民笑了笑。“潘处,十六个小时够了。张生云的下落,我有办法,今晚就能把他找到。”潘方端茶杯的手停住了。“你有办法?”“张生云老家是外省,可他好多年没回去了。” 陆为民说,“他就住在我家对面那栋楼。他老婆是广平县人,他这次休假,说是回老家,其实是回他老婆娘家。广平县离昌州三四个小时车程。”“你怎么知道?”“张生云家老大和我大哥都在红旗机械厂,关系相当密切,这些是我大哥跟我说的。” 陆为民说,“我去问老大要地址,今晚就能动身。”“你这是把宝押在你大哥一句话上。” 潘方说,“他要是记错了,或者张生云临时改了主意去了别处,十六个小时就白白耗掉一半。”“我押的不是我大哥。” 陆为民说,“张生云两口子过日子节俭,他老婆娘家有老人在,他休假回老家尽孝,这事街坊都知道。我家跟他家对门住了十几年,他家人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我都清楚。”潘方听完,没再说什么,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潘方把茶杯放下,点了头。“小唐、小何跟你一起去。租一辆车,连夜去广平。” 潘方说,“路上小心,问到话,连夜往回赶。”陆为民站起身要走,潘方又叫住他。“小陆,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跟谁都不要提。” 潘方说,“包括你家里人,也包括甄家的人。事情没落地之前,嘴越紧越好。”“我明白。”陆为民出了招待所,骑上车往家里赶。清晨的风带着凉气,吹在脸上,他一夜没睡,眼睛发涩,脑子却清醒得很。到家时,大哥正坐在屋里看报纸,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下。“大哥,张生云家老大在哪儿?我要问问他,张生云老婆老家在广平县哪个村。” 陆为民问。大哥想了想。“老大在红旗机械厂上班,这个点还没下班。你去厂门口等他,他一出来你就能堵着。” 大哥说,“问地址这种事,当面问,别托人带话。”“老大那人实在,你把话说清楚,他不会瞒你。” 大哥把报纸折起来,“就是一样,他胆子小,问的时候和气些,别吓着他。”陆为民点点头,推车出门,往红旗机械厂骑去。他在厂门口守着。门卫室的窗户亮着灯,几个等人的家属蹲在墙根抽烟。下班铃响过之后,工人成群结队往外走,他站在人群边上,挨个看过去,终于看见张生云家老大推着车出来,赶紧迎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老大愣了愣。“大民?你找我有事儿?”“有件急事。” 陆为民说,“你爸这次休假,是去你妈老家了吧?广平县哪个乡,哪个村,你给我说说。”老大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乡名和村名说了。陆为民掏出纸笔记下来,揣进兜里。“谢了,哥,回头请你喝酒。”他骑上车往招待所赶。路过那家按摩店,店门关着,布帘子垂下来,一点灯光也没有。他蹬着车过去,没有停。招待所门口,小唐和小何已经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租来的车,车身上落满了灰。小何抱着笔记本打了个哈欠,小唐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车胎,又伸手晃了晃,才站起来。“地址问到了?” 小唐问。陆为民把纸条递过去。小唐看了一眼,拉开车门。“上车,连夜去广平。”车开出城,天已经黑透了。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人坐不稳。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截路面,路边的树在灯光里一闪就过去了。小何坐在后座,把纸条上的地址又抄了一遍进笔记本,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小陆,那个村子,你去过没有?” 小唐问,眼睛盯着路面。“没去过。” 陆为民说,“只听我大哥说,村子在县城边上,不算远。到了县城再打听,错不了。”车开到半路,小何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笔记本滑到腿边。陆为民替他把本子塞回怀里,自己望着窗外。路边偶尔有一星灯火,是还没睡的人家,转眼就甩在后头。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一阵。小唐下车买了包烟,顺便跟镇上的人核了核去县城的路。陆为民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腿脚。镇子黑沉沉的,只有供销社门口一盏路灯亮着,灯下有几个乘凉的人,扇子摇得慢。“还有多远?” 陆为民问。“一个来小时。” 小唐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了,“到了村里,都把精神提起来。问话的时候,小陆你先开口,你跟他是熟人,好说话。”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广平县地界。在县城边一个还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小唐把车停下,下去问路。店主披着衣裳出来,往西边指了指,说村子就在那条岔路进去三里地。村里的路窄,车开不进去,小唐把车停在村口,三个人下了车,借着月光往村里走。村里静得很,只有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村口一棵老槐树下,有个起夜的村民披着衣裳出来,看见三个生人,警觉地打量。小唐上前问了张家的院子,那人往村东一指,说亮着灯的那家就是。张生云老婆娘家的院门虚掩着。陆为民敲了敲门,门板咚咚响。门开了,张生云站在门口,披着件外衣,看见陆为民,又看见他身后的小唐和小何,愣住了。“张主任,我是陆为民,陆光宗的小儿子。” 陆为民说,“甄敬才的事情,我想跟您问问。”张生云把他们让进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他老婆给三个人倒了茶,又端出一碟炒花生,退到里屋去了。张生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陆为民,半天没开口。“张主任,这么晚找上门,是没办法。” 陆为民说,“甄厂长还在招待所里坐着,明天一早之前,这件事得有个说法。您照实说,就是帮了他大忙。”张生云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先问一句,我照实说了,不会连累我吧?”“您是证人,证的是有这回事。” 小唐说,“笔录上怎么写,您看过、签了字才算数。”张生云这才慢慢点头。“甄敬才说,他曾经跟您提起过那套工艺品饰件,说打算找个合适地方保存起来。” 陆为民问,“有这回事么?”“有这回事。” 张生云说,“他确实跟我说起过。他说东西是人家送的纪念品,搁在办公室里不合适,想找个稳妥地方收着,还说收着之前,得先想想怎么跟组织上交代。”“甄厂长这个人,我跟他共事不是一年两年了。” 张生云说,“平时连厂里招待客人剩下的一盒烟,他都不肯往家拿。这样的人,你说他收人家好几万的东西,我不信。”“说这话的时候,厂办的老吴正好进来打岔,甄敬才又去接电话,这事就撂下了。” 张生云说,“他没往心里去,我倒记着。那天老吴是来送文件的,站在门口听了个全。”小唐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动,记完,又逐句念给张生云听,请他看过,在本子上签了名。张生云签完字,把笔放下,又问了一句:“我明天,还回不回厂里上班?”“您该上班上班。” 小唐说,“今晚的事,您就当没发生过,谁问都别提。”“老吴也在这村里?” 小唐问。“他老娘就住村西头,他这几天回来探亲。” 张生云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西边喊了一嗓子。没多会儿,老吴披着衣裳过来了。听完问话,他说得很干脆。“有这事,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吴说,“甄厂长说,这东西烫手,得找个地方收好,别惹闲话。张主任还应了一声。后来电话响了,甄厂长接电话去了,我把文件放下就走了。”小唐把老吴的话也记下来,请他看过签了名,这才合上本子,站起身。陆为民站起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张主任,吴叔,耽误你们歇息了。我们连夜还得赶回去。”张生云的老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几个煮鸡蛋,硬塞到小何手里,说夜里路上饿了垫垫。小何推让不过,揣进了兜里。“替我给甄厂长带句话。” 张生云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站住了说,“让他放心,我张生云没昧着良心说话。”陆为民点了头,三个人出了村子,上了车。回去的路,小唐把车开得飞快。小何在后座上醒了,揉着眼睛问问到没有,听说笔录签了字,又把本子抱紧了些。“今晚要是扑个空,明天就难了。” 小唐盯着路面说,“人一放出去,话就传开了,再想问出实话,门都没有。小陆,你这一趟,是把整个案子盘活了。”陆为民没接话,望着窗外。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点灰白,路边的村子还睡着,只有零星的鸡叫。天蒙蒙亮的时候,车进了昌州,街上只有扫地的和赶早市的人。招待所三楼那间房还亮着灯。潘方坐在沙发里,面前一杯浓茶,显然一夜没合眼。陆为民把笔录递过去。“潘处,张生云证实了。甄敬才确实跟他说起过饰件的事,打算找地方保存,还说要想想怎么跟组织上交代。厂办的老吴当时在场,也证实了,两个人的笔录都在这儿。”潘方逐页看完,把笔录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陆,你做得很好。” 潘方说,“这件事情,基本可以告一段落了。你先回去歇着,剩下的,我们来办。”陆为民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潘方已经拿起了电话。另一间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甄敬才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动一动。桌上摆着那套水晶饰件,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门开了,唐姓工作人员拿着笔记本走进来。“甄厂长,那套饰件,黄应权送你的时候,还说过别的话没有?你再想想。”甄敬才摇了摇头,手心里全是汗。门又开了,潘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甄厂长,这个案子,我们的调查已经基本告一段落了。” 潘方说,“你现在可以离开了。”甄敬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可以走了?”“你所说的情况,我们经过核实,基本属实。” 潘方笑了笑,“性质上,可以排除受贿。当然,你在工作上也有疏忽,东西收了不及时上交,这是要批评的。”“具体问题,我们已经跟你们省纪委和厂党委交换了意见,你回去跟他们沟通。” 潘方说,“这是结论,你在这儿签个字。”工作人员把一张纸推到甄敬才面前。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签完字,工作人员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里头是他被带走那天收存的东西:皮带、手表、一支钢笔,还有半包烟。他挨个拿出来,把手表戴回手腕上,扣了两次才扣好。“不好意思,工作中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请甄厂长多包涵。” 潘方站起身,伸出手来。甄敬才握住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潘处长,我问一句。” 甄敬才的声音稳了些,“我这样不明不白被带来,又不明不白出去,这事到底算个什么性质,我回去怎么跟厂里交代?”“刚才说了,排除受贿。” 潘方说,“回去好好工作,厂里离不开你。这一页,就翻过去了。”他顿了顿,笑了起来。“还有一句,甄厂长,你女儿的男朋友,相当不错。”甄敬才皱了皱眉头,没接这句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小唐站在窗边,冲他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甄婕站在车前,手里攥着一块手绢,眼睛望着大门。陆为民站在她身边。甄敬才走出来,看见他们,脚步停了停。“甄叔,上车吧,回家。” 陆为民拉开车门。车往甲二区开。甄婕坐在父亲身边,手绢攥得发皱,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甄敬才抬起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车里一路没人说话。车停在甄家院门口。乐清站在客厅门口,看见甄敬才下车,眼睛红了,快步迎出来。“老甄,你回来了?”“回来了,没事儿了。” 甄敬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乐清靠在他身上,肩膀抖个不停。院门口有邻居探出头来看,乐清回过神,把院门掩上了。甄敬才进了院子,先站住了,抬头看了看自家屋檐,又看了看墙角那棵石榴树,半天才往屋里走。“还是家里好。” 他说。进了屋,乐清给他端来一盆热水,拧了毛巾递过去。甄敬才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回来坐下,喝了一口凉水,把杯子放下,手还有点抖。“这两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甄敬才问。“能出什么事。” 乐清抹了抹眼睛,“就是厂里有人上门来,说是慰问,话里话外打听。我把人挡回去了。小婕请了假在家陪我,小妮在宝庆她姨家,昨晚才赶回来。”“小陆,小婕,你们也坐。”“甄叔,您先歇歇。” 陆为民站起身,“我回家睡一觉,明天再来看您。”甄婕把他送到院门口。“大民,谢谢你。” 甄婕说,“要不是你,我爸还不知道要在里头待多久。”“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甄婕看着他,忽然说:“我爸在里头,惦记的还是厂里的事。他说供销科那批货还压着,没人敢拍板。你看,他这个人,就是放不下。”“甄叔是把厂子当家的人。” 陆为民说,“您让他好好歇两天,厂里的事,回去再说。”陆为民骑上车往家里去。到家时屋里没人,父亲上班去了,母亲去了菜市场。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沉了。甄敬才在家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喝完一杯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往辜明良家骑去。辜明良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放下水壶,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甄,回来了?”“回来了。” 甄敬才说,“调查基本告一段落,性质上排除了受贿。”“回来就好。” 辜明良给他倒了一杯茶,“厂里下午开党委会,研究了你的情况。党委的意见是相信你,你放心,厂里不会亏待你。”“这两天厂里人心浮得很,有人已经开始往厂办跑了,想探探口风。” 辜明良压低声音,“我把话顶回去了。你回来露个面,比什么都强。”甄敬才端着茶杯,点了头,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推着车往家里走。陆为民这一觉睡得死沉。中间醒过一次,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留了半锅粥,他喝了一碗,又倒回床上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屋里亮堂堂的。他坐起来,嘴里发苦,脑子还有点懵。竹椅上坐着一个人,背着光,手里捏着他桌上的一本书,翻得哗哗响。“甄妮?!” 陆为民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回来的。” 甄妮把书放下,眼睛盯着他,“你妈一早把粥温在锅里,你爸上班前还进来看了你一次,你都不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你的分配,系里贴榜了没有?” 她先问。“贴了。” 陆为民说,“南潭县,跑不了。”“我昨晚回来,先去看了榜才回的家。” 甄妮说,“站在榜前面,我心里堵得慌。可我爸的事一出来,我又觉得,分配算什么,你人没事就好。”她顿了顿,眼睛盯着他。“大民,你做了什么事,让我爸我妈还有我姐都对你感恩戴德的?你必须说实话。”陆为民笑了笑,挠了挠头。“我能做什么?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我姐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跟我说了。” 甄妮的眼圈有点发红,“我在宝庆我姨家,听说我爸被带走了,腿都软了,连夜往回赶。我怕极了,我不知道我爸要是真出了事,我们家该怎么办。”“我姐这两天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桃子,夜里陪我妈坐着,两个人都不敢哭出声。” 她说,“我回来了,她才算松了口气,昨晚抱着我说,大民把爸救回来了。”“我姐说全靠你,说你找人帮忙,我爸才免了这一难。是真的么?”“没你姐说的那么夸张。” 陆为民说,“我是跑了跑腿,找人帮了忙。关键还是甄叔自身过硬,身上没问题,事情查清楚,也就过去了。”“这么简单?” 甄妮翘起嘴唇,“我不信。我爸是啥样的人我知道,他从来不轻易夸人。我考上大学,我姐考上研究生,他也只说了一句有出息。”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发亮。“可昨天他专门叮嘱我,要我珍惜你。他说我和你处对象就好好处,就算你分回老家也没关系。你说,我爸这是啥意思?”“你说他是不是想着,你先回老家,然后他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甄妮问,脸颊泛起红来。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穿着那件印着“别烦我”几个字的白色圆领文化衫,格子花短裙,一头卷发蓬松着,应该是才做不久的。陆为民看着她,一时没说话。“我爸让我珍惜你,我就回来珍惜你了。” 甄妮站起身,走到床边,在他腿上坐下,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瞅了一眼门口,靠进他怀里。她身上的香味钻进他鼻子里。他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文化衫,能摸到文胸搭扣的形状。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着,从肩胛到腰,又回到肩胛。她的身子软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热乎乎的。“在姨家那两天,我夜里都睡不着。” 她闷闷地说,“一闭眼,就梦见我爸被人押着走,我妈在后头追。我姨拉着我,不让我往回跑,说跑回来也帮不上忙。”“现在没事了。”“嗯。”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他,“大民,我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学校那边,我请了假。”陆为民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她的嘴唇又软又热,舌头迎上来,跟他的缠在一处,呼吸很快就乱了。甄妮的手摸到他衬衣的扣子,挨个解开,手有点抖,第三颗解了两次才开。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烫得他肌肉一紧。她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到下巴,又落到胸口,舌尖在他皮肤上慢慢打转,留下一片湿意。他低头看着她蓬松的卷发,手指插进她发间,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上,隔着文化衫抚过她的肩胛,又滑到她腰侧。她在他怀里扭了扭,把身子贴得更紧,嘴里溢出一声哼。陆为民把她的文化衫从下摆卷上去,脱下来扔在竹椅上。文胸的搭扣在背后,他的手指摸到,轻轻一扭就开了。她的乳房弹出来,饱满,乳尖已经挺立。他俯下身,含住一侧乳尖,舌头绕着打转,另一只手托着另一侧,掌心贴着,慢慢揉。甄妮的腰往上弓了弓,双臂勒住他的脖子,声音压不住,漏了出来。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抓着,指甲陷进肉里,又松开。他换到另一侧,牙齿轻轻咬住乳尖,她整个人一颤,手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按得更紧。他的手揉着另一侧,掌心的汗和她皮肤上的汗混在一处,滑得很。“大民,你轻点……” 她的话没说完,又被自己的声音盖了过去。他的手从她乳房上滑下去,抚过她的腰侧,停在短裙的扣子上头。她抓住他的手腕,没使劲,眼睛看着他,呼吸一声比一声急。“滨河公园那回,你也是这么猴急。” 她小声说。“那回你穿裙子,我手刚伸进去,巡逻的就过来了。”“你还说。” 她捶了他胸口一拳,自己先笑了,笑声很快被他的吻堵了回去。他吻着她,手上没停,解开了短裙的扣子。“大民,这回没人推门了吧?” 她喘着气,眼睛往门口瞟。“没人。” 他抬头看了眼挂钟,十点刚过,“我妈买菜回来,得十一点过。”“上回在宿舍,吓死我了,我躲在床底下,吃了一嘴灰。”“这回不用躲。” 陆为民起身把房门关上,用门闩别死,回到床边。他把自己的衬衣裤子脱了,扔在椅子上。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从他胸口滑到腰间,脸越来越红,却没有躲开眼睛。他把她的格子花短裙褪下来,连着三角内裤一起,顺着她颀长的腿褪到脚踝。她抬了抬脚,让裙子落到地上,自己躺回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眼睛半闭着看他。陆为民跪在她腿间,手掌贴上她的小腹,慢慢往下滑。指腹先在她腿间外侧打转,那里已经潮了,沾了他一手指的湿。她的腿夹紧了他的手,又慢慢松开。他这才把手指滑进去,里头又热又软,紧紧裹着他的手指,一动就往外冒水。她的手攥住床单,脚趾蜷了起来,嘴里喊了声他的名字,声音发颤。他的手指在里头慢慢动,拇指按在她阴蒂上打着圈。起先她还咬着下唇忍着,后来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细细的,带着哭腔,腰也离开了床面,迎着他的手。“大民,你别停……”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洇湿了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抽出手指,指尖拉出一道亮亮的丝。她看着他的手,脸红得发烫,把脸扭到一边去。他把手指在她大腿上抹了抹,手掌覆上她腿间,掌心压着,慢慢揉。她夹紧他的手腕,腰跟着他的掌心起伏,嘴里喊他的名字,喊得又急又软。陆为民俯下身,顺着她的小腹吻下去,分开她的腿,舌头贴上她腿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抓进他的头发里。他的舌尖在她阴唇上滑动,含住阴蒂,轻轻地吮。她的腿抖得厉害,大腿内侧的肌肉直跳,嘴里的呻吟压不住了,一声连着一声。她伸手推他的肩,推不动,反手攥住了床单,整条手臂都在抖。她的腰扭动着,往他嘴上送,又躲,手指把他的头发攥得死紧。他的舌尖时而打转,时而从下往上慢慢舔过,她的腰跟着颤个不停,嘴里的声音碎成了片,伸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死紧。水越来越多,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沾了他满下巴。“大民……大民……” 她喊着,身体忽然绷直,腿夹紧了他的头,里头涌出一股热流,全泄在他嘴里,整个人抖了好一阵才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陆为民抬起头,抹了把下巴,爬回她身边,吻住她的嘴。她尝到自己的味道,先是一躲,又搂着他的脖子回吻,吻得又深又急。她喘匀了气,手往下探,握住他的阴茎。那里早就硬得发烫,龟头抵着她的掌心,跳个不停。她的手握着慢慢捋动,拇指在龟头上抹开一点湿意。他闷哼一声,腰往她手里送。她看着他的样子,眼睛里有了笑意,手上的动作却慢下来,故意磨他。“你故意的。”“谁让你刚才磨我。” 她笑,手又动起来。她的手时快时慢,指腹擦过龟头,他的腰绷紧了,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她看他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俯下身在他耳边说:“求我。”“甄妮……”“叫姐姐。”“你比我还小两个月。”她笑出声,手上却加了力。他被她磨得喘息粗重,伸手按住她的手。“等我。” 甄妮坐起身,从竹椅上够过自己的手包,拉开,摸出一只避孕套,捏在指间冲他晃了晃,“我带着呢。”她撕开包装,俯下身,手指捏着套口,慢慢给他套上,套到底,又用手掌捋了捋。她的手心全是汗,动作慢,却稳。“我在姨家就想好了。” 她低着头说,耳朵尖红得发亮,“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这个。你不许笑我。”“我笑你干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求之不得。”他看着她低头认真的样子,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卷发别到耳后。她抬眼瞪他。“别乱动,滑了。”陆为民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回去,自己压上去。龟头抵在她穴口上,沾着水,滑了两次才找准。他扶着腰,缓缓往里送。里头又紧又热,层层裹上来。她皱起眉头,手指抠进他的后背,嘴里吸着气。他停在半途,等她那口气喘匀了,才继续往里,一直到根部全没进去,两个人都停了一停。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水汪汪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汗滴在她脸上,她也不擦,就这么看着他笑。“疼么?”“不疼。” 她摇头,腿缠上他的腰,“你动。”陆为民开始慢慢抽动。床发出细细的吱呀声。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声音也跟着起伏,时高时低。他的手垫到她腰下,把她托起来一点,进得更深。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音,脚跟在他腰后蹭着,脚趾蜷得死紧。水声渐渐响起来,黏腻,清晰。汗从他额头渗出来,滴在她锁骨上,顺着乳沟淌下去。他把节奏加快了些,床的吱呀声密起来。她的手在他背上乱抓,抓出一道道红痕,嘴里的话都碎了,只剩下他的名字,喊得一声高过一声。“慢……慢点。” 她喘着说,腿却把他缠得更紧。他慢下来,深深地顶住,停一停,再退出来。她仰着脖子,喉咙里滚出长长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顺着鬓角淌进头发里。她忽然偏过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咬得不轻,留下一圈牙印。“给你留个记号。” 她喘着说,“到了南潭,离那些姑娘远点。”“南潭的姑娘,哪有你好看。”“油嘴。” 她咬完又用舌头舔了舔那圈牙印,自己先笑起来,笑声被他的动作顶散了。“大民,你真要回南潭去?” 她搂着他的脖子,喘息里挤出话来。“过几天就去报到。” 他的动作没停,慢,却深,“分配定了,改不了。”“那我放假就去南潭看你。”“路远,车又难坐。”“我不怕。” 她的腿缠得更紧了些,“我爸都说了,就算你分回老家,也没关系。他这辈子,没对哪个后生说过这种话。”陆为民俯下身吻住她,把她后半句话堵了回去。他的腰沉下去,顶得更深,她的声音从他嘴里漏出来,闷闷的。他撑起身子,握住她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深,她整个人一颤,双手推在他小腹上,又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床板吱呀得更响了,他俯下身去吻她,把她的声音吻碎在嘴里。他坐起身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托着她的臀,让她慢慢坐下来,含得更深。她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动作慢下来,只小幅地磨。“这样能看着你。” 他说。“流氓。” 她咬了他下唇一口,自己却先软了,腰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她的手撑在他胸口,忽然使劲,把他推得坐了起来,自己翻身跨坐到他身上。甄妮扶着他的肩,腰慢慢沉下去,把他整个吞进去。她仰起头,卷发散在肩后,乳房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动起来,起先慢,起伏着找准了地方,腰沉下去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陆为民的手扶在她腰上,跟着她的节奏往上送。她的乳房在他眼前晃,乳尖擦过他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一侧,手指捏着乳尖,她的动作立刻快了,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急。她忽然又慢下来,腰只小幅地磨,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汗从她下巴滴到他脸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处,谁的都分不清了。“大民,你看着我。” 她喘着说。他睁着眼睛看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这回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说完,腰重新沉下去,动得又快又深。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她胸前,托着她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揉。她的乳尖在他掌心里硬得发疼,嘴里的声音变了调,腰塌下去,整个人趴到他身上,却没有停,反而动得更凶。水顺着两人的结合处往下淌,滴在他小腹上,凉一阵,热一阵。她的腰塌下来又挺起,大腿内侧全是汗,贴着他的腰,滑腻腻的。里头忽然一阵收紧,紧紧绞着他。甄妮的身体抖起来,手指抠进他肩膀,整个人伏到他胸口,喊声断成急喘。陆为民抱紧她的腰,腰往上顶住,在她身体最深处跳动着射了出来。精液冲进套里,胀得发烫。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着,手掌贴在她汗湿的背上,好一阵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托着她的腰,让她从自己身上下来,躺到旁边。他摘下避孕套,套口打了个结,裹进纸巾里。他又扯了几张纸巾,替她擦大腿内侧的水和汗。纸巾是凉的,她缩了缩腿,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把她的腿拉回来,擦干净了,才把纸巾一并裹好,扔进垃圾桶。甄妮躺在他臂弯里,胸口还在起伏,脸颊红得发烫。她安静了一阵,说起昨晚家里的情形。“我爸回家,一夜没睡踏实,半夜起来在客厅里坐着抽烟。我妈哭了一场,拉着我姐的手说,这个家算是保住了。”“我姐说,我爸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他说,这个小陆,是个能托付的人。”陆为民没接话,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她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笑出声来。“床单湿成这样,你妈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出来就看出来。” 陆为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爸都发话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在他胸口上慢慢划着。“大民,我怕。”“怕什么?”“怕你妈回来撞见,怕我爸嘴上说支持,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更怕你去了南潭,离得远了,就不回来了。”“南潭离昌州才多远。” 陆为民的手在她头发里慢慢捋着,“我一个月总要回来几趟。你安心上你的学。”“你去报到那天,我送你。” 她说。“火车站人多眼杂,厂里的人都认得你。”“我偏要去。” 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亮亮的,“我站在远处看你上车,不跟人说话,这总行吧?”他看了她一阵,点了头。她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躺下来。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她猛地坐起来。“我得走了,再坐下去,你妈该回来了。”甄妮下床穿衣服。文化衫,格子花短裙,她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卷发,用手拍了拍脸,把红晕拍下去些,又把衣领拉平。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眼睛里有笑,也有点舍不得。“大民,晚上甄家见,别忘了。我爸我妈都在家等你。”“忘不了,晚上见,我一定去。”甄妮推开门走了出去。陆为民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出了院子,才站起身,把地上的纸巾收拾了,塞进垃圾桶,又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墙角的脸盆里,倒了些水泡上。他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屋里的气味慢慢散了。没多久,院门响了。陈昌秀提着菜篮子进来,往儿子屋里看了一眼。床铺收拾过了,就是没铺床单,墙角的脸盆里泡着一团白布。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地响。饭菜上桌,青椒炒豆豉,陆为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豆豉咸,青椒辣,还是那个味。“爸,妈,我晚上有事儿,不在家吃饭。” 陆为民一边刨饭一边说。“哦?在哪儿吃饭?” 陈昌秀望了他一眼,“别又去和你那些同学喝酒,他们在车间里几年,酒量都练出来了。”“不是和他们。” 陆为民笑了笑,“是甄叔一家人请我去他们家吃饭。甄妮今天上午过来,就是专门跟我说这事儿。”“啊?” 陈昌秀搁下碗。陆光宗也抬起目光。“甄厂长请你吃饭?为什么?”“我这两天帮甄厂长跑了些事情,他觉得我挺卖力,感谢我吧。”“大民,你帮甄厂长跑事情,跑的是啥事情?” 陈昌秀问。“就是一些小事儿,跑跑腿,问问话,没啥大不了的。”陆光宗放下筷子,略一思索。“厂里有传言,说甄厂长在被上边调查。今儿个一大早,我又听车间里人说,看见甄厂长在厂办安排工作了。” 陆光宗说,“你说你帮他跑事情,是不是跟这有关?”“爸,具体啥事儿您就别问了。” 陆为民说,“总之事情已经过去了,甄叔那边没事了。他让我到家里吃顿饭,表示个心意罢了。”“你帮人是好事,就怕帮出是非来。” 陈昌秀说,“甄厂长那么大的干部,他家的门,是咱们这样的人家随便进的么?”“妈,人家是真心请我。” 陆为民说,“我心里有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都明白。”陆光宗看着他,没再追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大民,你现在大学毕业了,马上要参加工作。你做事历来沉稳,我没啥好担心的。” 陆光宗说,“不过你刚入社会,人心叵测,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爸,您放心,我有分寸。”“回南潭也不是天塌下来了。” 陆为民放下碗,语气很稳,“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留在厂里固然好,留不了,到县里去锻炼,也未必是坏事。我想通了,回南潭去好好干,总有出头之日。”“说得好!” 陆光宗搁下碗,脸上有了笑意,“你能有这番见识,我比你留在厂里还高兴。你妈在南潭当了这么多年民办教师,一样安安稳稳。你是共产党员,下基层更有机会,我相信你能在县里干出一番事业来。”陈昌秀给他盛了第二碗饭,压得实实的。“上午甄妮那丫头来,在你屋里坐了一上午?” 她问得随意,眼睛却看着他。“她来跟我说晚上吃饭的事。” 陆为民低头刨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陈昌秀没再问,把一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傍晚,陆为民推出那辆凤凰加重,检查了车胎,骑上车往甲二区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他骑过邮电局,骑过那家按摩店。店里亮着灯,布帘子垂下来,帘子后头隐约有人影。他没有停,蹬着车过去了。甄家院门口,他把车停好,锁上,走了进去。甄婕站在院里,看见他,笑了笑。“大民,来了。我爸在屋里等你呢。” 甄婕推开院门。“甄婕,你也在家?研究生那边不用上课么?”“我请了假,回来陪我爸。他刚回来,家里得有人陪着。”客厅里,甄敬才坐在沙发上,看见陆为民进来,站起身来。他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些,胡子刮了,头发也梳整齐了。“小陆,来了,坐。今晚咱们好好喝两杯。”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有鱼有肉,是乐清忙活了一下午的。乐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坐下来,给陆为民夹了一筷子菜。甄婕坐在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小陆,吃菜,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乐清说,眼睛里还带着红丝,“小妮那份菜我给她留在锅里了,她明早过来吃。她说今晚要陪她爸好好说说话,偏又赶上你来,她不好意思凑这个热闹。”甄敬才拿起酒瓶,给陆为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杯子。“小陆,这第一杯,我敬你。你帮了我大忙,我得谢谢你。”“甄叔,您别这么说,我就是跑了跑腿,关键还是您自身过硬。”两个人碰了碰杯,各喝了一口,酒很辣。乐清忙着给甄敬才布菜,手就没停过,甄敬才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辜书记下午给我打了电话,党委会的意见,他都跟我说了。” 甄敬才放下杯子,“厂里这摊子事,还得我回去接着抓。明天一早,我先开个中层干部会,把人心稳住。这几天,辛苦你们娘几个了。”乐清低下头,拿手绢按了按眼角,没说话。“小妮昨晚回来,进门就哭。” 乐清说,“在她姨家听说信儿,拦都拦不住,连夜坐车回来的。这孩子,从小就跟她爸亲。”“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甄敬才摆摆手,眼睛里却有了笑意。“她请了假回来的。” 陆为民说,“说是陪陪家里,过些天再回学校。”“小陆,潘处长最后那句话,你女儿的男朋友相当不错,是什么意思?” 甄敬才问。陆为民愣了愣。“甄叔,潘处长大概是把我当成甄婕的男朋友了。”甄婕的脸红了,低下头去。甄敬才听了,笑起来,摇了摇头,没再问,给他又倒了一杯酒。“这第二杯,还是敬你。要不是你跑这一趟,我还不知道要在里头待多久。”陆为民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脸热了起来。“小陆,听说你过几天要去南潭报到,今年大学生都要下乡镇,是真的么?” 甄敬才问。“是真的,过几天就去。”“南潭离昌州不近,坐车得大半天。” 甄婕说,“大民,你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一个月总能回来几趟。” 陆为民说,“南潭是我老家,我妈还在那边教书,回去也是回家。”“去南潭也好,下基层锻炼锻炼,总有出头之日。” 甄敬才举起酒杯,“这第三杯,我敬你和甄妮。你和甄妮处对象,就好好处,就算你分回老家也没关系,我支持你们。好好地处,别辜负她。”陆为民双手举起杯子,和甄敬才碰了碰,仰头喝了下去。第4章 死党宿仇回归第二天早上,陆为民还没起身,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母亲在生火做早饭,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压得低低的。院子里先响了两声自行车铃铛,停一停,又响了两声。“大民!大民!”陆为民坐起来,披上衬衣走到窗边。昨晚他睡得不算踏实,这会儿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人倒清醒了。窗台上放着他的牙缸和毛巾,院子里的自来水管子跟前已经排了两个邻居,端着脸盆等着接水,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问他啥时候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扶着自行车,白瘦面孔,身上是白衬衣和厂里发的蓝工作裤,脚下一双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另一个白白胖胖,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正仰着头往窗户这边看。“镇东?德勇?你们啥时候回来的?” 陆为民推开门出去。“镇东昨晚才到家,我前天晚上回来的。” 魏德勇咧嘴笑,“前天我就来找过你,昨天又来了两趟,你妈说你两天没着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怕我和镇东回来搅了你的好事,跟甄妮跑出去过二人世界去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为民伸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你小子这张嘴,到了报社也改不了。”齐镇东站在旁边笑,没接这个话头。“大民,看见你这样,我和德勇就放心了。” 齐镇东说,“我们还担心你没能留厂,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刚开始是过不去。” 陆为民耸耸肩,“过不去又能怎么样,事情由不得我做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先由他们宰割着吧。”“进屋坐,外边日头毒。”“坐啥坐。” 魏德勇把车把一歪,“这么大的天,走,游泳池泡着去。昨天才换的水,比你闷在家里舒服多了。”“你们带泳裤了?”“带了。” 魏德勇拍拍车后座上的布包,“咱们仨一个学期没见,正好泡在水里慢慢聊。”“要不要把甄妮也叫上?”“算了,就咱们仨。” 陆为民摇头,转身回屋。衣柜是老式的,柜门开合时带出一股樟木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陆为民在最下边的抽屉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出一条红色的泳裤,半新不旧,腰一侧是系带的样式。他捏着那根带子愣了愣神,这才想起,这个年头的男式泳裤就是这么个做法。泳裤塞进布包,他推门出去。齐镇东和魏德勇已经跨上车,在院门口等着他了。三辆自行车前后脚出了厂宿舍区,往游泳池方向骑。七月的太阳升得早,这个点日头已经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骑出一段,衬衣后背就洇出了汗。路上全是厂里的子弟,骑车的、走路的,男男女女都往游泳池那边去。厂办子弟学校放了暑假,游泳池是这帮年轻人整个夏天泡得最久的地方,进门不用票,报一声家长的车间和姓名,登记本上划一笔就行。195厂的游泳池,在整个昌州的国营大厂里也排得上号。昌州四大厂,红旗机械厂、昌州钢铁厂、昌江国棉一厂,规模都比不过195厂,厂里的游泳池也跟着沾光,修得比别家气派。池子分三处,一处儿童戏水池,两处成人泳池,其中一处带着深水区,水深过了两米。深水区人少,是他们高中那几年暑假里最爱扎的地方。池水是从巍峰山上下来的泉水,顺着无忧河流了几百里,到了池子里还是清冷透骨。人一沉下去,暑气先从脚底板往上退,退得人打个激灵。更衣室在池子东头,水泥长凳,铁皮柜子,存衣裳领一个木头牌子,牌子上拴着橡皮筋,往手腕上一套。三个人换衣服的时候还在斗嘴,魏德勇的泳裤松紧带松了,系了个死扣,逗得齐镇东直笑他迟早要在池子里出洋相。站在池沿上往下看,水面晃着白花花的日光,跳下去那一下,凉水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醒透了。齐镇东和魏德勇一进深水区就较上了劲,比赛谁一个来回游得快。齐镇东水性好,出发就占了先,魏德勇在后头猛追,转身蹬壁时慢了半拍,到底输了小半个身位。“再来一回!” 魏德勇抹了把脸上的水,不服气。第二回魏德勇学了乖,转身时抢先蹬壁,赢了回来。两个人靠在池边喘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起来。陆为民也下了水,陪着游了一个来回,落在中间。他又往深处潜下去,一口气憋着游出老远,才在池子那头冒出头来。深水区的池底铺着浅蓝色的瓷砖,水清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池底晃。他小时候头一回敢往深水区扎,呛了好几口水,是萧劲风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这几年在岭南读书,游泳的本事没丢,憋气的工夫倒比从前还长了些。浅水区那边全是半大孩子,扑腾得水花四溅,救生员坐在高椅子上,脖子上挂着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看。池边的水泥地上晒着一排毛巾和衣裳,日头把石板晒得烫脚,赤脚踩上去得踮着脚尖走。“大民这潜泳还是这么能憋。” 齐镇东说,“在岭南练的?”“学校后头就是江,夏天没事就往江里扎。” 陆为民抹了把脸,“那江水浑,不像咱们这池子,清得见底。在浑水里练出来的胆子,到了清水里就不够看了,刚才我差点撞上池壁。”“你就吹吧。” 魏德勇笑。“他也就剩这一手了。” 魏德勇接话,“真比速度,他现在可比不过咱们。”“你再说一遍?” 陆为民笑着往他那边泼水。“说十遍也是这话。”三个人闹了一阵,靠到深水区的池壁边上泡着,只把头露在水面上。池水托着身子,日头晒着脸,话就慢慢聊开了。池边小卖部的窗口排着队,冰棍三分钱一根,橘子汽水要押瓶子。魏德勇摸出几张毛票,非要请客,一人一根奶油冰棍,蹲在池边吃得直咂嘴。“等我发了工资,请你们吃好的。” 魏德勇说。“你那点工资,先紧着你自己吧。” 齐镇东笑他。“德勇,报社那边定下来了?” 陆为民问。“定了,催我下个星期就去报到。” 魏德勇叹了口气,“在家里耍着也无聊,早点去也好。就是心里没底,学生时代这就算过完了,进了报社,工作是不是我原来想的那个样子,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没准儿哪天我一横心,自己出去闯一闯。”“邮电局那边也催镇东了?”“催了。” 齐镇东苦笑,“我学的专业跟邮电局的业务根本不对口,去了也是两眼抓瞎,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邮电局现在可是肥得流油的单位。” 陆为民说,“听说市里要搞程控电话改造,这一改造,你们局里又要赚大钱了。”“钱是局里的,跟我一个新分去的大学生有啥关系。” 齐镇东摇头,“我们班上不少同学,干脆不要学校分配,直接联系了深圳那边,去广东淘金。我还真羡慕他们这份胆魄。他们先去探路,真要是在那边站住了,我也就心一横,跟他们一样。”“去了几个?” 魏德勇问。“四五个,都是家里没啥负担的。” 齐镇东说,“走的时候在学校门口喝了一顿酒,一个个拍着胸脯说,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来。话是这么说,那边到底是个啥光景,谁心里也没数。”“大民在岭南读了四年书,他见过。” 魏德勇拿下巴点了点陆为民,“大民,你说,那边是不是遍地是钱,弯腰就能捡?”“钱是有,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挣。” 陆为民说,“广州的批发市场,一天进出的货能堆成山,倒腾服装电子表的,一个摊位一年挣的钱,顶咱们厂一个车间主任十年的工资。”“可赔的人也多,货压在手里出不去,跳楼的心都有。深圳那边工厂倒是多,进厂做工,一个月挣的比内地多,可那是拿命换的,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流水线跟催命似的。”“所以我说,热闹是人家的,你们先把自己这一摊子稳住。”陆为民的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两下,接着往下说。“先试一试,这个想法没错。” 他说,“可你们俩现在就撂下单位出去,我不赞成。刚出校门,眼睛看着高,手上没活儿,真让你上阵,你腿先软了。先在单位里干几年,把业务摸熟,把人情世故看明白,经验攒够了,到时候是走是留,你们自己心里有底,腰杆也硬。”“人生这东西,急不得,是慢慢攒出来的。攒到了,自然就气定神闲了。”魏德勇上下打量他,啧了一声。“大民,我总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魏德勇说,“受了分配这一下的刺激,整个人都沉下去了。搁以前,你可说不出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人总得长大嘛。” 陆为民笑笑,没往下接。“对了,你们宿舍老三呢?” 魏德勇问齐镇东,“听说他分到县里去了?”“分到黎阳县邮电局了,前天就走了,哭丧着脸,说这辈子算是埋在县城里了。” 齐镇东说,“你听听,咱们这帮人,嘴上都说着想出去闯,真分到县里去,又一个个舍不得大城市。人就是这么个东西。”“报社这一批分来六个大学生,我打听过了,有两个是省里有关系的,一进去就进总编室。” 魏德勇撇嘴,“像我这种没门路的,先从跑腿打杂干起吧。跑社会新闻,半夜出事都得爬起来,我倒是不怕,就怕写出来的稿子让编辑一压,压得没了脾气。”“你那张嘴,压不住。” 陆为民说。“借你吉言。”“大民,你在岭南那四年,就没想过留在广州?” 齐镇东问,“你们学校分回原籍的多,可留下来的也不少。”“想过,怎么没想过。” 陆为民说,“广州那边机会是多,可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爸我妈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我留在天边上,他们有个头疼脑热,我连夜都赶不回来。再说,学校分配这一关,也不是我想留就能留的,指标就那么几个,轮不到我。”“回来也好,昌州毕竟是根。” 魏德勇说,“就是你这分配,实在窝囊了些。”“窝囊不窝囊,看往后。” 陆为民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人挪活,树挪死,这话反过来说也成立。”话头转到他自己身上,就躲不开了。“大民,你真打算去南潭?” 齐镇东游近了些,问。“不去能行么?我还没有不要饭碗的魄力。” 陆为民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事情谁说得清。南潭是我的老家,说不定回去,反倒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去了住哪儿?县里管住不管?” 魏德勇问。“去了再说,天底下还能没我一张床?” 陆为民笑,“县里再穷,单身宿舍总有一间。实在没有,先在招待所对付几天,也饿不着我。”“你倒是想得开。”“咱们厂的子弟,今年毕业的这一茬,路子就这么几条。” 齐镇东掰着手指头数,“学习好的,考出去,像咱们几个;学习不行的,进技校,像劲风;再不行的,顶替接班,进车间当学徒。一辈子的路,小时候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其实就分得差不多了。”“分是分了,走成什么样,还得看自己。” 陆为民说,“条条大路通罗马,这话俗,可理不糙。”“就怕大路堵着,小路又不敢走。” 魏德勇叹气,“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游咱们的泳。”“那你和甄妮怎么办?” 魏德勇皱起眉头,“你去了南潭,隔着这么远,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姚平那小子听说一直在纠缠甄妮,托人送花,跑到甄家楼下等,你这边鞭长莫及,日子一长,可不好说。”“甄厂长能看得住一时,看不住一世。” 齐镇东也说,“姚平他爸跟甄厂长在一个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小子占着这层便利,脸皮又厚,甄妮一个姑娘家,耳根子软不软,谁说得准。”“甄妮不是那样的人。” 陆为民说。“我不是说甄妮变心,我是说姚平这小子阴。” 魏德勇说,“你隔三差五给她写封信,打个电话,别让那小子钻了空子。人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身边没人,耳边有人。”“信我会写,电话也会打。” 陆为民说,“一周一封,雷打不动。”陆为民的手在水里停住了。姚平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一个画面:甄家的门关着,甄敬才站在门里,脸色灰败,甄妮站在他身边,眼睛是肿的。画面一闪就散了,水声还在耳朵边上响。“德勇,你这话说的。” 齐镇东瞪了魏德勇一眼,“咱们大民要人才有人才,要本事有本事,眼下不如意是暂时的,使把劲儿也就调回来了,能有啥不好说的?”“得了,你们俩都是为我好,我知道,心领了。” 陆为民摇摇头,把话岔开,“不说我了。劲风他们车间放假,他这两天应该也在家,一会儿游完,我去喊他一声……”话没说完,浅水区那边有个青年踩着水过来了,个头不高,身板结实,脸上带着笑,老远就冲这边招手。是萧劲松。“大民哥!镇东哥,德勇哥,你们也在!”“劲松,你放假了?” 陆为民问。“放了,回来有几天了。” 萧劲松扒着池边,抹了把脸,“大民哥,听说你分回南潭去了?我还以为你能留厂呢。”“分都分了,不说这个。” 陆为民问,“你在昌西商学院怎么样?”“挺好的,就是课紧。” 萧劲松说,“甄妮姐跟我一个学校,不同系,食堂里碰见过两回。我哥管得严,隔两个星期就写信来问我的功课,少看一页书他都能猜出来。生活费也是他按月给我寄,我妈在食堂干活,腰不好,站一天下来,晚上腿都是肿的,这个家全靠我哥一个人撑着。”“你哥那是为了你好。”“我知道。” 萧劲松点头,又压低了些声音,“大民哥,我哥在厂里,车间又没活儿了,放了一个星期假。他嘴上不说,我看他心里憋得慌。他要是想出去闯一闯,我支持他,他在厂里熬着,没啥奔头。”“你哥呢,今天没来?”“他说热得心烦,在家睡……”“谁说我在家睡觉?”一个嗓门从池边高处压下来。几个人抬头,萧劲风站在池沿上,皮肤晒得黝黑,个头敦实,肩膀宽,正咧着嘴往下看,一口白牙在太阳底下晃眼。萧劲风把衣裳往池边的长凳上一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游到跟前,伸手在陆为民肩膀上捶了一拳。这一拳带着水劲,捶得陆为民晃了晃。“大民!你前天昨天跑哪儿去了?我去你家找你两回,你爸你妈都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萧劲风说,“我还以为你为分配的事儿想不通,像个娘们儿一样躲在哪儿抹眼泪呢。”“滚。” 陆为民笑骂,“我有你说得那么不堪么?”“没有就好。” 萧劲风把着池边,跟齐镇东和魏德勇打了招呼,又回头看弟弟,“劲松也在。作业做完了没有,就跑出来游泳?”“做完了,做完了。” 萧劲松缩了缩脖子,往陆为民这边靠了靠。众人都笑起来。萧劲松被哥哥数落得没了脾气,扒着池边不吭声,眼睛还时不时往哥哥脸上瞟。萧劲风不再理他,转回来接着跟陆为民他们说话。萧劲风和陆为民是高中同班,又都是子弟校篮球队的主力,他打前锋,陆为民打组织后卫,两个人性子投契,在学校里形影不离。只是他成绩一直在中下晃,自己也早断了考大学的念头,高中毕业就进了195厂技校,学钳工,毕业后分进车间,一干两年。钳工是苦活儿,车间里又脏又累,油污沾在手上,钻进指甲缝里,洗上三遍肥皂还是那个味儿。他手上那把锉刀使得出神入化,老师傅都夸他手稳。可手艺再好,一个月也就那么些钱,工资条上扣完这样那样,到手一百出头。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弟弟寄生活费,再给母亲留家用,自己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连请陆为民他们下顿馆子都得先算一算。“劲风,今天没上班?” 陆为民问。“上啥班。” 萧劲风撇嘴,“车间里没活儿,放了一个星期假了。早上去车间点个卯,报个到,就没事儿了。点完卯,一帮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打牌,主任转一圈,背着手说几句困难是暂时的、前景是光明的,就又散了。我估摸着,今年我们车间的活儿都稀稀拉拉的,人都快闲出毛病来了。”“厂里不是还在招工么?” 齐镇东问。“招的是子弟接班,顶的是退休老工人的名额,跟活儿多活儿少没关系。” 萧劲风说,“活儿少,人照样进,这就是国营大厂,饿不死你,也撑不着你,就这么温吞水地熬着。”“再等几天我就要回南潭了,往后回厂里的工夫不多,弄不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一趟。”“要不我送你去?” 萧劲风说,“反正我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行啊,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咱们一块儿走。”“说定了。南潭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我骑车带你,你抱着包坐后头,咱们早点出门,赶中午就能到。” 萧劲风说。“你带我?你带得动么,我这一大包东西。”“小看人了不是,车间里两百斤的料我都扛得动。”萧劲风把下巴搁在池边上,望着深水区那头游来游去的人,忽然叹了口气。“大民,不瞒你说,我真不想在厂里干了。”“不想干了?” 陆为民讶然,“你疯了?现在谁不知道195厂难进,多少人挤破头进不来。你不想干,你想干啥?”“我年轻力壮,两只手齐全,干啥不能找口饭吃?” 萧劲风说,“姚志善那小子走歪门邪道都能发财,难道我就不能凭力气挣钱?”“你都说了他那是歪门邪道。” 陆为民坐在池边,把脚垂在水里,“莫不是你也想去学他?”“那倒不是。歪门邪道是能挣钱,风险也大,弄不好就得进局子里蹲几年,不值当。” 萧劲风摆摆手,声音低下来,“我就是觉得,在车间里这么混下去,没意思。”“上个星期,我们车间龙门吊上一卷钢丝绳断了,抽走我一个师兄一条命,半个脑袋都没了,脑浆子溅了我一身,我一天没吃下饭。”池边几个人都没说话,水声轻轻拍着池壁。“上上个月,吴健他姐上夜班,忘了戴安全帽,头发让机床卷进去了,人当场就没了。” 萧劲风接着说,“吴家为抚恤的事儿跟厂里闹得不可开交,吴健他妈哭得昏死过去,他爸也气病了。吴健那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差点儿让厂保卫处抓进去关几天。”“出了这两桩事儿,车间里停工整顿了两天,安全科下来查了一圈,标语贴了一墙,检查写了一摞。” 萧劲风苦笑,“过些日子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机器还是那些机器,人还是那些人,手底下慢一点,产量就完不成,奖金就泡汤,谁还顾得上规程不规程。”“吴健现在怎么样?”“还那样,脾气爆,没啥心眼儿。” 萧劲风摇头,“这种事儿,他给不了我啥参考,我也就只能跟你念叨念叨。”陆为民听着,心里跟着沉了沉。195厂上万人的大厂,车间连着车间,机器都是大家伙,年深日久,人总有疏忽的时候,运气不好撞上,非死即伤,哪年不出两桩。“劲风,你家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 陆为民说,“你爸走得早,你妈在食堂里撑着这个家,身体又不好。劲松还在上大学,一年到头得靠你帮补。你现在好歹一个月能拿一百多块钱,真要撂下厂里出去,这事儿,你得好好掂量掂量。”“我知道。” 萧劲风闷声说,“这话我都没敢跟家里提,我妈听了非气死不可。”萧家的事,陆为民清楚。萧劲风读小学那年,父亲工伤没了,厂里给的那点抚恤,摊到十几年里,早花得差不多了。母亲在厂食堂里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硬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落下一身毛病。萧劲风自己书读得不行,对弟弟却管得死严,萧劲松争气,考上了昌西商学院,他逢人就说,弟弟考上大学,比他自己考上还高兴。这个家往后的指望,一半压在萧劲松的文凭上,另一半,全压在萧劲风每个月那一百多块钱上。他要走的这一步,迈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就一技校毕业生,没你们那个硬邦邦的大学文凭。” 萧劲风望着水面,“在车间里,推荐上职大轮不到我,让我整天围着书记主任讨好,我也学不来。就这么混一辈子,有啥意思?大民,你在岭南读了几年书,听说那边钱好挣,运气好的,一年就能混成万元户,是不是真的?”“万元户在广州深圳那边,现在都算不上啥了。” 陆为民苦笑,“那边已经有人在说,十万不算富,百万才起步。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本钱,没门路,没一技之长,跑过去,也就是给人打工的命。”“我在那边读书,见过跑单帮的。” 他接着说,“天不亮就挤在批发市场里抢货,背着大包小包挤绿皮火车,一趟下来是能挣钱,半条命也搭进去了。”“还有进电子厂的,站在流水线边上,一天十几个钟头,手指头磨出了泡,泡破了接着干。劲风,你这身钳工手艺,在那边不算没用,可人家招工先看你有没有暂住证、有没有人担保,你两眼一睁全是生人,先得熬过最难的那几个月。”“我不怕熬。” 萧劲风说。“我知道你不怕。” 陆为民说,“怕的是你妈和你弟弟等不起。”萧劲风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水里搅着。“我也知道,看人家挣钱容易,轮到自己就是眼高手低,弄不好灰头土脸回来。” 他说,“可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哎,真他妈憋屈。”“我们车间有个小伙子,比我还小两岁,去年把工作一辞,跑去东莞进了一家电子厂。” 萧劲风说,“过年回来,穿得人模狗样的,皮鞋锃亮,手腕上还戴了块表。”“他说在那边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就是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厂里这帮年轻人,听得眼睛都绿了,好几个都动了心思。车间主任开会敲打,说谁敢学他,就按旷工论处,这才把风压下去。”“他那表,是真表还是假表?” 魏德勇问。“管他真假,人家敢出去,就比咱们多走了一步路。” 萧劲风说。“算了,你也别替我发愁,我就是嘴上说说。” 萧劲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让我丢了这铁饭碗,我恐怕也没这份脾气。”陆为民看着他。这个挚友在厂里能交心说话的人不多,吴健是铁哥们儿,可吴健没心思,参谋不了这种事,萧劲风憋了这一肚子话,也只有跟他说。搁在几天之前,陆为民还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如今不一样了,他心里有数。“劲风,你要是真打定主意不想在厂里干了,我觉得未必是坏事。” 陆为民说,“就像你说的,不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人生一辈子,总得有点想头,为自己的想头拼一把,才不枉走这一遭。”萧劲风愣住了,上下打量他。“大民,你真觉得我可以出去闯一闯?”“你真想,为什么不可以?” 陆为民说,“不过话说在前头,真要出去,先得把一件事琢磨透:你出了厂,打算干什么,什么活儿最适合你干。想清楚了再动,别脑子一热就撂挑子。”“好!” 萧劲风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就凭你这句话,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大民,你回南潭,那是回老家,你在南潭出生,在南潭长大,根在那儿。” 萧劲风又说,“不像我,土生土长的厂子弟,出了这个厂门,连个落脚的亲戚都找不着。你这一去,好好干,干出个名堂来,将来我真要出去闯,也有个投奔的地方。”“这话我记下了。” 陆为民说,“你在厂里也别把话说死,车间没活儿是暂时的,你那手钳工的本事,到哪儿都丢不了。真到了要动的那一天,你先给我来信,咱们合计合计再动。”“一言为定。”齐镇东和魏德勇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互相看了一眼。萧劲风跟他们走不到一路,可这番话听下来,两个人脸上也都带了点感慨。萧劲松扒着池边,眼睛在哥哥和陆为民之间转来转去,忽然咧嘴笑了。“哥,大民哥都说行,那肯定行。”“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萧劲风笑骂了一句,伸手把弟弟的脑袋按进水里,萧劲松冒出头来,咳着水直乐。几个人正说笑着,魏德勇的目光忽然往池子那头飘,脸上的笑收了。“姚平这家伙怎么也来了?” 齐镇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哼了一声。“人家怎么不能来,这游泳池又不是你家开的。” 魏德勇冷声说了一句,眼睛却没离开那边,“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你看他那双眼睛,绝对是冲着莫菡去的。”陆为民扭头看过去。泳池那一角,莫菡站在浅水里,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连体泳衣,正和身边的女孩子说笑。两个人凑得很近,说的是学校放假的事儿,常雁的声音高些,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莫菡被她逗得直躲,拿手往她身上撩水。姚平带着两个人,不远不近地在那一带的水里泡着,眼睛时不时往莫菡那边瞟。跟在姚平身边的两个人,都是子弟校出来的混子,一个比他们高一级,一个比他们矮一级,如今都跟着姚平的二叔姚志善讨生活。姚志善靠什么发的财,厂里没人不知道。两个人下了水就往姑娘多的地方扎,嘻嘻哈哈地打水仗,眼睛却时不时往姚平这边瞟,等着看他的眼色行事。莫菡是莫老师的女儿,比陆为民他们小好几届,如今在昌江师范学院读大一。在他们几个心里,莫菡一直是那个扎着辫子、张口闭口大民哥德勇哥的邻家小妹。她身边的女孩子叫常雁,是她高中时的同桌,两个人关系最好。姚平往莫菡那边凑近了些,隔着水声,话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菡菡,电影有啥看的,晚上去唱卡拉OK怎么样?公园路那一带新开了两三家高档歌厅,霓虹灯一到晚上亮得晃眼,包间里有空调,果盘随便吃。你不是最喜欢《在水一方》么?那里有,小虎队的、崔健的,也都有。”卡拉OK是这两年才在昌州风行起来的新鲜玩意儿,一晚上消费不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未必够在里头坐两回。姚平把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显的就是他手里有钱。莫菡摇了摇头。“我真的去不了,晚上我和常雁约好了去艺术宫影城看电影,票都买好了。”“菡菡,要不咱们就去唱歌吧。” 常雁挽住莫菡的胳膊,晃了晃,“咱们都还没唱过卡拉OK呢,你不是一直说想去试试么?电影也没啥好看的片子。姚平都邀请你好几回了,又不是外人,就是唱唱歌而已。”陆为民的目光在常雁脸上停住了。常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姚平那边递了个眼色,脸上那点笑,带着邀功的味道。这个细节旁人未必看得出,陆为民在官场里察言观色练了二十年,一眼就品出了不对味。莫菡要出事,怕是就出在身边人身上。“常雁,你要去你去,我不去!” 莫菡瞪了女伴一眼,有些恼了。“菡菡,咱们就去唱几首歌,又不干啥,早点回来就行。” 常雁扭着她的胳膊不放,“人家姚平也是一番好意,这么多次邀请,你一次面子都不给,也不好不是?吃饭就免了,唱完歌,最多十点钟就回来。电车和公共汽车那会儿还没收车,32路和电2路都到家门口,好不好?”“我妈要是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 莫菡小声说。“阿姨那儿我替你圆,就说咱俩去我家看电视了。” 常雁说得飞快,“我家你又不是没去过,阿姨还能不信?”莫菡犹豫了。她对姚平说不上有多大恶感,只是两个人原先并不熟,姚平这段时间找她找得殷勤,她心里别扭。她年纪还小,没想过这么早处对象,何况她还听说,姚平先前也追求过甄妮。再说,她妈就在姚平他爸手底下的车间里做事,面子上,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绝。想去唱一回卡拉OK,又确实是她一直的心愿。常雁的话句句在理,就是唱唱歌,两个小时就回来。姚平见她神色松动,赶紧又添上一串保证,拍着胸脯说十点钟准送她们回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姚平的眼睛亮了,赶紧把话钉死。“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七点半,我在歌厅门口等你们。常雁,你可得把菡菡给我带出来。”“放心吧。” 常雁笑得眼睛眯起来,“菡菡就是脸皮薄,有我陪着呢。”莫菡到底勉强点了点头,手指在水里绞着泳衣的带子,没再说话。陆为民心里沉了下去。就在这时,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莫老师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铁青,把一只行李箱扔出门外,箱子滚下台阶,衣物散了一地,莫菡站在门口,一声不吭。画面只有一瞬,水声重新灌进耳朵。这种事,绝不能让它发生。他也清楚,自己这会儿过去把场子搅黄,不难。可姚平这个人骄狂阴毒,下作手段层出不穷,搅黄这一回,还有下一回。何况中间隔着一个常雁,防不胜防。莫菡得自己长点记性,他得把话点到,又不能点得太透。“走,过去看看。” 陆为民手一撑池沿,滑进水里。魏德勇吃了一惊。“大民,你要干啥?”“没事儿,好久没见莫菡了,过去打个招呼。” 陆为民神色不变,往那边游去。魏德勇和齐镇东对了个眼色,赶紧跟上。姚平身边那两个混子不是善茬,真要起了冲突,他们这边不能让陆为民一个人顶在前头。陆为民一个深潜,在水底游出七八米,才在莫菡她们跟前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哟,姚平,这么巧?菡菡,你也来游泳?”姚平的脸色变了变。对陆为民,他是打心眼里看不顺眼,他想不通,甄妮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家伙,就凭他读了个岭南大学?读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滚回乡下老家去。“怎么,这195厂的游泳池就许你陆为民来,我姚平就来不得?” 姚平斜睨着他,“就算还没正式进厂,我们也算厂子弟不是?”陆为民轻笑起来。姚平生得眉清目秀,单看模样倒也有几分人才,只是那股子阴柔气,衬得整个人少了些阳刚。“姚平,你这话说的。我才算半个厂子弟,你马上要进厂,前途似锦,我都快发配到乡下去了。你都没资格,那我不是更没资格?”姚平一怔。这话听着是自嘲,可从陆为民嘴里说出来,半点消沉颓废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安安稳稳、苦中作乐。他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深浅,准备好的几句挖苦,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姚平身后那个高一级的跟班凑趣地笑出声,又赶紧把笑憋回去。姚平回过神,冷笑了一声,把话头往甄妮身上引。“陆为民,你倒是想得开。甄妮跟着你,往后陪你回乡下喂猪种地,她也乐意?”“她乐意不乐意,是我和她的事儿。” 陆为民说,脸上的笑没变,“就不劳你操心了。你有这份闲心,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进厂的事儿,听说名额还没定死呢。”姚平的脸沉了沉,没再接话。他身后那个矮一级的跟班扯了扯他的胳膊,往浅水区那边努嘴,姚平甩开他的手,临走撂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陆为民,咱们走着瞧。”“随时奉陪。”“大民哥,你没有留厂?” 莫菡惊讶地看着他。“嗯,谁让我是个半边户呢。” 陆为民说着,目光在常雁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菡菡,莫老师身体还好吧?我上高中那会儿,天天往你家跑,莫老师给我补英语,师母还总留我吃饭。这一晃,好几年没登你家的门了。”“我妈挺好的,就是念叨你,说你读了大学,人也见不着了。” 莫菡说。“菡菡,你和谁一块儿来的?”“我和常雁一起来的。家里太热,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实在受不了。” 莫菡扑腾着靠近了些,笑得眉眼弯弯,“大民哥,啥时候再带我去白龙潭玩儿?这个天要能去那儿住上几天,又能钓鱼,又能游泳,还能野炊,那才是天堂呢。上一回去,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等你放假,我带你去。”“真的?你可别骗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莫菡笑起来,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常雁。“大民哥,这是常雁,我高中同桌,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了,大民哥,你不是看上她了吧?” 莫菡打趣。“呵呵,你大民哥找对象,还不至于要你给介绍。” 陆为民笑,转回话头,“菡菡,出去玩儿,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太信外边的人。”“嗯,我知道。”“常雁想去唱歌,姚平也邀请了我们几回。” 莫菡的声音低了些,“他爸是我妈车间的车间主任,我也不好……”“你自己小心就好。” 陆为民没有多说。这个时候,说多了没用,反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他又跟莫菡聊了几句昌江师范学院要迁新址的传闻,问了问莫老师的身体,这才道别。“大民哥,白龙潭的事儿,可别忘了。”“忘不了。”莫菡游回常雁身边去了。陆为民浮在水里,看着姚平几个人往池子另一头去。临走的时候,姚平回头往常雁那边递了个眼色,很隐,也很快。常雁不动声色地别开脸,借口去厕所,爬上池岸走了。陆为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作声,游回深水区。他刚才那几句话,点到为止,再往深了说,莫菡未必听得进去,姚平那边还要起疑心。今晚七点半,公园路歌厅门口,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得想个法子,让莫菡今晚这一趟,要么去不成,要么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大民,你刚才过去,就为了莫菡?” 魏德勇问。“姚平那小子不是个东西,莫菡还小,别让她吃了亏。”“你倒是操心。”“莫菡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妹,我不管,谁管?”“你这一过去,姚平脸都绿了。” 齐镇东笑道。“他脸绿不绿,跟我没关系。”“姚平仗着他爸是车间主任,他二叔又挣了几个臭钱,就觉得这一套能所向无敌。” 魏德勇啐了一口,“想要跟谁处对象,人家姑娘就得屁颠屁颠地贴上去,我呸。”“这年头,权和钱凑到一块儿,确实没几个堡垒攻不下来。” 陆为民说,“攻不下来的也有,就是人心。”萧劲风先带着弟弟上了岸,他妈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他得回去搭把手。临走他冲陆为民扬了扬下巴,说了声明天早上见,领着萧劲松先走了。剩下的三个人又泡了一阵,看看日头偏西,先后上岸。更衣室里一股子消毒水和汗味混着的气味,三个人换好衣服,推车出了游泳池大门。“大民,到了南潭,别忘了给我们写信。” 齐镇东说。“忘不了。你们俩在昌州,也给我盯着点厂里的动静。” 陆为民跨上车,又回头补了一句,“德勇,你进了报社,要是哪天混成了名记,别忘了回来采访采访我。”“等你当了县长再说吧。” 魏德勇大笑。三个人在路口分了手,各自回家。陆为民一个人骑着车往家走。风从耳边过去,带着热气,路边的梧桐叶子晒得打卷。厂区的大喇叭在放广播,先是新闻,后头是歌曲,声音飘出老远。下班的工人骑着车从厂门口涌出来,车铃声响成一片,到了路口又散开,各回各家。他骑过甲二区,那是厂里领导住的地方,一排平房,院门口种着石榴树,树上结的石榴还是青的,没熟。他又骑过红旗机械厂。红旗机械厂的规模只有195厂的一半,专做各种机器部件和特种铸锻件,厂门口冷冷清清,传达室的老头在打盹,墙上刷的标语让太阳晒得褪了色。这条路他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要拐弯。再过些日子去了南潭,昌州这边的路,一年也骑不上几回了。再往前是邮电局,过了邮电局,路边有一家按摩店,布帘子挂着,店里亮着灯。陈秀英站在店门口,看见他骑过来,冲他点了点头。陆为民也点了点头,脚下没停,骑了过去。布帘子让晚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店里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很快就被车轮声盖过去了。到家时,院子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母亲陈昌秀在厨房里忙活,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响。父亲陆光宗坐在饭桌前看当天的《昌州晚报》,看得认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晚报上说,副食品又要调价了。” 陆光宗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猪肉一斤涨了两毛。你们这一代人,赶上的全是涨价。”“涨就涨吧,工资也在涨。” 陈昌秀在厨房里接话,“就是涨得没有物价快。”“大民回来了。” 陈昌秀端着一盘青椒炒豆豉从厨房出来,把菜放到桌上,又给陆为民夹了一筷子,“明天去南潭的东西,都收拾好没有?”“差不多了。妈,明天萧劲风送我去,路上有人作伴。”“劲风送你?那敢情好,你们路上小心些。” 陈昌秀说,“劲风这孩子实诚,他家就他妈一个人撑着,也是不容易。你到了南潭安顿好,回来的时候给他妈带声好。”“萧劲风他爸当年出事儿的时候,劲风才读小学。” 陆光宗插了一句,眼睛从报纸上抬起来,“这孩子能长成这样,不容易。大民,你跟他处朋友,处对了。”一家人坐下吃饭。豆豉咸,青椒辣,就着米饭正下饭。吃到一半,陈昌秀放下筷子,又提起话头。“大民,你说的话虽然在理,可甄厂长既然叫你去家里吃饭,就说明他是真看得起你。” 她顿了顿,“你和甄妮的事儿,先不说。要是有机会调回厂里来,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跟甄厂长说说,让他再找找辜书记和郭书记。就算一时半刻不行,一年半载之后呢?这么大一个195厂,还能放不下我家大民一个人?”“妈,这事儿日后再说吧。” 陆为民给母亲夹了筷子菜,“我的关系刚转到地区那边,这个时候就张罗着往回跑,会给地区和县里留下不好的印象。先去把工作干出个样子来,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你这孩子,主意比谁都正。” 陈昌秀给他碗里添饭,“到了南潭,记得给家里写信。那边冬天冷,你那件棉袄我昨晚给你翻出来了,压在包底。吃饭别凑合,你胃不好,凉的少吃。”“知道了,妈。”陈昌秀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她在南潭乡下教了几十年书,到今天还是个民办教师,没能转成公办。二女儿已经是黎阳中学的骨干教师了,她这个当妈的,心里那股不平衡,压了半辈子。她一门心思想让儿子留在昌州,做个城里人,不要再回南潭去。陆光宗一直没说话,这时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陆为民碗里。“大民,你能有这番见识,你爸我心里,比你留在厂里还要高兴,还要放心。” 陆光宗说,“你妈在南潭当民办教师,一样安安稳稳过了大半辈子。你是共产党员,下基层,正是展示自己的机会。我相信你,到了县里,你能干出一番事业来。”陆光宗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为民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酒香散开。这瓶酒在柜子里放了有些日子了,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陆光宗拿袖子擦了擦,才把瓶塞拔开。“明天你就去南潭了,今晚咱爷俩喝一杯。” 陆光宗说,“到了那边,记住一条,脚踏实地,先把人做好,再把事做成。别的,我没啥可嘱咐你的了。”陆为民双手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碰,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眼眶有点热。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父亲夹的菜吃了。菜很香。饭后,他回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洗漱用品用毛巾裹了塞在边上,母亲说的那件棉袄果然压在包底,叠得方方正正。那条红色的泳裤晾在窗台上,已经干了,他拿下来,也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提到床边放好。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炒了一包花生,晾凉了,用手绢包好,也塞进包的侧袋里,说是路上饿了垫一垫。陈昌秀端着一杯凉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个包。“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写信,别让我们惦记。”“嗯。”“明天你们天一亮就走,我给你们煮几个鸡蛋带着,路上饿了剥着吃。劲风那孩子饭量大,我多煮几个。”“行,听妈的。”“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舍不得你走这么远。” 陈昌秀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又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母亲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他把明天要穿的长裤和外套搭在床头,又把布鞋从床底勾出来,摆在包旁边。隔壁屋里,父亲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没了动静。院子里那辆凤凰加重自行车靠在墙根,他推出来捏了捏车胎,气是足的,又把链条上了一点油。组织关系和分配的介绍信折得整整齐齐,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塞进包的侧袋。明天到了南潭县委,先交介绍信,再听安排,慢慢来。他在岭南读书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毕业分配会把他分回自己出生的这个小县。天黑透了,蝉还在树上叫,叫声连成一片。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黑黢黢的梧桐树影,心里却总有一处落不下去。公园路的歌厅,十点钟送人回来的保证,常雁递给姚平的那个眼色,挨个儿在他脑子里过。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萧劲风家住甲三区,骑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这个人性子直,胆子大,腿脚也快,有些话,得先跟他通个气。陆为民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干净衬衣拿过来,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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