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无疆重制版】5-6 作者:MUSE

送交者: 红粉佳人 [☆品衔R4☆] 于 2026-11-17 18:28 已读4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官道无疆重制版】1-2 作者:MUSE 官场后宫 由 红粉佳人 于 2026-11-17 18:25
第5章 畜牲兄弟报到

吃过晚饭,陆为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天已经黑透了,树叶在风里翻动,蝉声密密地压下来。

陆光宗坐在院子里摇蒲扇,厨房里传来陈昌秀收拾碗筷的轻响,水龙头哗哗地淌。

下午在游泳池,姚平围着莫菡打转,又是递汽水又是献殷勤,递水的时候,手有意无意往莫菡肩上搭,莫菡侧身躲开了。末了姚平邀莫菡晚上去唱卡拉OK,莫菡拗不过,勉强点了头。

莫菡才多大,哪里见过姚平那号人的手段。陆为民把窗台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莫老师是陆为民的老师,莫菡打小跟在他屁股后头转,两家走得比亲戚还近。这孩子要是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出了事,他没法跟莫老师交代,也没法跟自己交代。

陈昌秀从厨房出来,见他还站着,擦了擦手上的水。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去找劲风说点事。” 陆为民说,“一会儿就回来。”

“早些回来,明天还要赶路。” 陈昌秀在身后叮嘱了一句。他应了一声,推车出了院门,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推出那辆凤凰加重,骑出院子。夜里的昌州热气未消,路面蒸着白天晒下的暑气,车轮碾过,风扑在脸上都是温的。

街口的夜市正收摊,卖凉面的摊主把桌椅摞起来往三轮车上搬,泔水泼在路边,腾起一股酸气。邮电局的灯还亮着,几个打长途的人隔着玻璃在喊。

路过那家按摩店,布帘子挂着,店里亮着灯。陈秀英站在店门口乘凉,看见他骑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陆为民也点了点头,脚下没停,骑了过去。

萧劲风家住在甲三区。陆为民赶到时,萧劲风已经蹬着一辆二八大杠在门口转圈,车把上挂着个手电筒,见他来了,把车头一别。

“大民,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萧劲风说。

“劲风,姚平那王八蛋,今晚怕是要对莫菡下手。”

萧劲风脚下一顿,车身晃了晃。

“他敢?” 萧劲风把车蹬得飞快,声音都变了调,“他还真以为他家有点关系、有两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陆为民坐在后座上,两手撑着车架,“这只是我的担心。可莫菡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下午在游泳池,我瞧姚平那转法,心里就不踏实。小心一点,总没错。”

“他是怎么把莫菡约出来的?” 萧劲风问。

“常雁帮的腔。” 陆为民说,“那丫头跟莫菡是同桌,姚平递个眼色,她就拉着莫菡说去唱歌见世面。莫菡脸皮薄,推不过,就应了。”

“常雁?” 萧劲风回头看了他一眼,车把都歪了,“她跟姚平什么时候搅到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 陆为民说,“看路,骑你的车。到了地方,先找人,别声张。”

自行车滑进公园路。这一截全是小叶榕,林木蔽天,背后是植物园,再往南不到三公里是领事馆区,美、日两家总领事馆都在那一片。往日僻静得很,入夜之后连路灯都稀稀拉拉。

骑进去没多远,陆为民就愣住了。

路两边的二层楼上,霓虹灯一家挨一家,红红绿绿映了半条街。卡拉OK歌城的招牌鳞次栉比,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挤来挤去,昔日的清净地界,俨然成了闹市。

每家门口都站着揽客的服务员,见人就扬声招呼。歌声隔着墙往外撞,这家是小虎队,那家是《小芳》,混着摩托车的轰鸣和人群的说笑,吵得人耳朵发胀。

穿花衬衫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蹲在台阶上抽烟,头发抹得油亮,看人的眼神带着股说不出的浮气。

歌厅的玻璃门被里头的低音震得发颤,门口贴着港台歌星的海报,边角都卷了。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扶着电线杆吐,女伴在旁边给他拍背,骂他没出息。

“怎么这么多家?” 萧劲风也刹住了车。

春节前后陆为民走过这一片,开张的不过两三家。这才半年不到,十多家歌城一字排开,招牌一家比一家亮。

他心里沉了下去。原以为三五家,随便问问就能找着人;现在这个阵势,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真要晚了一步,那是要铸成大错的。

“大民,他们在哪一家?”

“我也不知道。” 陆为民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在那些招牌上扫,“劲风,姚平这段时间是不是骑着一辆摩托车?”

“对,姚志善给他的,本田CG125,花猫。” 萧劲风说,“整天在生活区里晃荡,臭显摆。”

“他今晚来唱歌,车肯定停在外边。” 陆为民说,“不进门,先找车。”

两个人推着车,逐家往前寻。歌城门口停的车挨挨挤挤,自行车堆里夹着摩托,两个人弯着腰,挨辆辨认车牌和车型。

找过三四家,没有那辆花猫。陆为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萧劲风的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陆为民进一家歌厅问门口的服务员,见没见过一个骑本田125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女孩子。服务员正忙着给客人开票,头也不抬,只摆了摆手,说没留意。

另一家门口,几个小伙子蹲着抽烟,听他描述完,都摇头。其中一个多看了他两眼,把烟头掐了,没说话。

又一家歌厅的领班听完他的话,摊了摊手,说今晚包房全满,骑摩托车带姑娘来的小伙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实在记不清是哪一个。

有一辆摩托乍看很像,陆为民蹲下去摸了摸排气管,还是温的,心跳漏了一拍。再看车牌尾数,不对,是本地一辆同款的车。他直起腰,手心全是汗。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萧劲风抹了把汗,嗓子都急哑了。

“找。” 陆为民说,“一家都不许漏。”

一家歌厅门口坐着个看车的老大爷,坐在马扎上抽烟,脚边放着一串车钥匙。陆为民走过去,蹲下身。

“大爷,见过一辆本田125没有?骑车的是个小伙子,带着两个女娃儿。”

老大爷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想了想,朝街那头努了努嘴。

“往那家去了,灯最大的那家。” 老大爷说,“那小伙子车骑得凶,我记得他。进去的时候,一个女娃儿是扶着墙走的,另一个在旁边搀着。”

陆为民的心又紧了紧。扶着墙走——那时候莫菡就已经喝得站不稳了。

陆为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尾一家歌城灯火通明,门口人进人出。他跨上车,和萧劲风直奔过去。

还没到门口,萧劲风先喊了出来。

“大民,你看!那辆是不是?”

一堆自行车中间,斜插着一辆本田125,车身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光。陆为民一眼就认了出来——姚平的花猫。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他撇下自行车就往楼上冲,萧劲风紧跟在后头,楼梯被两个人踩得咚咚响。

楼梯间里一股霉味和烟味,墙皮剥落了大半。二楼走廊两侧的包房门缝里漏出歌声和笑声,服务员端着啤酒穿来穿去,见他们横冲直撞,赶紧贴墙让开。

推开包房的门,里头只剩下常雁和两个小伙子,正凑在点歌机前嬉笑。常雁手里还攥着话筒,屏幕上的歌词滚到一半,没人唱了。

陆为民伸手把点歌机的电源按了。歌声戛然而止,屋里静得能听见吊扇的响动,三个人的笑都僵在脸上。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瓜子壳撒了一地。屋里烟味、酒气和脂粉气搅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桌上桌下,摆着一大堆空酒瓶。

陆为民的心往下坠。姚平不在,莫菡也不在。

桌上五六个空瓶,桌下还滚着七八个。瓶身上的标签他认得,是昌州本地产的米酒。

他捏起一个空瓶晃了晃,瓶底一滴不剩。十几个瓶子,三四个人喝,摊到莫菡头上,也够她人事不省了。

这酒乍一入口清甜,几乎尝不出酒味,可半个钟头之后,后劲翻上来,度数比啤酒、葡萄酒还高出一截。外地人不知深浅,只当是甜水,几杯下肚,等酒劲发作,人已经站不稳了。

陆为民在学校时带过两瓶回去,系里几个自诩海量的老师,硬是被这酒掀翻在桌子底下。

这酒的后劲发作起来,先是脸红,再是话多,跟着腿发软、舌头打结,喝的人自己还不觉得,只当是高兴。等察觉不对,人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莫菡这种没在外头跑过的女孩子,哪里知道这酒的厉害。旁边再有人推波助澜,酒杯递个不停,她连自己喝了多少都数不清。

“姚平呢?莫菡呢?” 陆为民盯着常雁。

常雁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半天没吭声。

陆为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这才低声说,姚平把醉得站不住的莫菡搀下楼去了,她以为是扶去卫生间吐酒。

“走了多久了?”

“十……十来分钟。” 常雁说。

十来分钟。陆为民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气——灌满了米酒的女孩子,十来分钟,什么事都来得及发生。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人搀走?”

那两个小伙子都低下头。一个比陆为民高一级,一个低一级,如今都跟着姚平的二叔姚志善讨生活,手指在膝盖上抠来抠去,谁也不敢抬头。

“大民哥,我们真不知道姚平要干啥。” 矮个子小声说。

“莫菡喝了多少?” 陆为民问。

“没数……常雁一直给她满上。” 高个子抢着说,话一出口,又去看常雁的脸色,“姚平说,米酒不醉人,多喝几杯没事。”

“谁起的头让她喝?”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眼睛齐齐往常雁那边瞟。

常雁低着头不说话。可陆为民分明看见,她嘴角掠过一点得意,像是办成了什么事,正等着向人邀功。

他心里一凛。常雁是莫菡的高中同学,同桌坐了三年,关系最好。莫菡今晚能来,八成就是她拉来的。

“常雁,你和莫菡坐了三年同桌。” 陆为民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她被人灌成这样带走,你就坐在这儿唱歌?”

“姚平说,就唱唱歌,热闹热闹。” 常雁小声分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 陆为民打断她,“酒是你递的,人是你带来的。他是什么货色,你会不知道?”

常雁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仍旧不吭声。

陆为民不再理她,转身出门。姚平的摩托车还扔在楼下,人走不远。歌厅的包房间间客满,大厅里更藏不住人,他能去的,只有一处地方。

这一排二层楼原是植物园的行政办公房,植物园效益不好,才租出来开了歌城。不少包房后头都有小门,直通园子里。

两个人在歌厅里分头找。陆为民查一楼,萧劲风查二楼,包房挨个推开看过,都没有人。

有一间推错了门,里头的人正唱到兴头上,被打断了很不高兴,骂骂咧咧。陆为民赔了句不是,退出来,心里急得发慌,面上还得稳住。

走廊里服务员端着果盘侧身让路,大厅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唱《渴望》,跑调跑出老远,引来一片哄笑。

最后在厕所旁边,找到一扇虚掩的后门。

门轴上没有灰,门槛边有新鲜的脚印。门后是条窄巷,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地上扔着几个刚踩灭的烟头。有人刚从这里出去,还没走远。

陆为民推门蹿了出去,萧劲风紧随其后。植物园里林木茂密,一条卵石小径蜿蜒着伸进黑影里,灌木和乔木交错掩映,歌声被甩在身后,很快就听不真了。

不到九点,天色还没有黑透,树影之间漏下些灰白的光。

“分头找。” 陆为民说,“他不敢走远。园子晚上不开放,他只会觉得这里最稳妥。”

萧劲风应了一声,沿着东边的小路摸了过去,走出十几步,扯着嗓子喊莫菡的名字。

园子里是另一种气味,泥土、草叶和夜里开的花,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蚊子围着人打转,落在胳膊上,拍下去一手血。

陆为民的心跳得厉害。他不敢出声喊,怕惊动了人,更怕听不见该听的声音,只能竖起耳朵,挪着脚步往黑处探。

远处萧劲风的喊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渐渐往园子东头去了。园子深处立着个水塔,黑黢黢地戳在树梢上头,塔身上爬满了藤。

陆为民顺着卵石小径往西摸。脚下的石子硌着鞋底,四下里只有虫声和自己的呼吸。走出几十步,前头传来一阵吱呀声,慢,沉,一声,又一声,像什么东西在绳索上晃。

是吊床。两端拴在并立的大树上,绳子吃着分量,才会响成这样。

他放轻脚步,拨开灌木,看见了姚平。

吊床下边的草地上,扔着一只女式凉鞋。吊床边,莫菡瘫软着,头垂着,胳膊垂着,一动不动。姚平正弯着腰,把醉得没了知觉的她往吊床上扶。

陆为民脑子里轰的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个畜牲。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铸成大错,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原谅自己。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姚平刚来得及抬起一条腿想跨上吊床,陆为民一脚飞踹,正中他的腰眼。姚平连喊都没喊出声,整个人扑了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不等他爬起来,陆为民已经扑了上去,劈头盖脸朝着他的胸腹和面门一阵狠踢。回力球鞋的鞋底落在肉上,闷响连成一片。姚平抱着头在地上翻滚,鼻青脸肿,嘴唇肿大破皮,爬起来一半,又被一脚踹翻。

吊床被挣得直晃,莫菡在晃动里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什么都不知道。

姚平起先还骂,骂声很快变成求饶,求饶又变成闷哼,最后只剩下抱着头喘气的份。

惨叫声惊动了还在搜寻的萧劲风,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民!找到那王八蛋了?没出事儿吧?” 萧劲风喊。

这一声把陆为民喊醒了。怒火烧头,他下手没了分寸,真要打出人命,可就不划算了。

他收住脚,又朝姚平胯下不轻不重补了一记。姚平闷哼一声,蜷成一团。

“这是给你的教训。” 陆为民喘着气,“别以为你家有点关系、有两个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这会儿把你送到派出所,强奸未遂,够你在局子里蹲几年。”

姚平蜷在地上不吭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陆为民甩了甩打疼的手背,转身回到吊床旁。莫菡还睡着,瘫软在吊床边,衣裳有些乱。他把她的衣扣扣好,衣襟理平,又把草地上那只凉鞋捡起来给她穿上,扶她靠在树干上,探了探鼻息。

呼吸平稳。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只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

他这才觉出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夜风一吹,凉得刺骨。刚才那几分钟,比跑了一趟五公里还耗人。

萧劲风跑到跟前,看了看莫菡,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夜里园子深处凉,莫菡穿得单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姚平,二话不说,一个踹腿把刚爬起身的姚平踹出几米远,滚进灌木丛里,扑上去又要打。

“劲风,够了。” 陆为民叫住他。

萧劲风还在厂里上班,是个小青工,不像自己一拍屁股就走。姚家真要拾掇人,他首当其冲。这笔账,不能让他来扛。

萧劲风把姚平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推到陆为民面前。

姚平乌青着脸,嘴唇渗着血,先前的阴狠没收敛,反倒多了几分骄狂。他抹了抹嘴角,冷笑起来。

“大民,咱们同学一场。今天的事,算我喝多了,有些过了。” 姚平说,“不过我就是把莫菡搞了,又咋的?就许你吃着碗里的,还霸着锅里的?你一门心思追甄妮,不就是看上甄敬才能帮你进厂么?我看你的手段,也不比我好多少。大哥莫说二哥。”

“你倒是会把自己的龌龊心思,往别人脑袋上扣。”

“我说错了?” 姚平的气势更盛,“你有啥资格追甄妮?你能给她什么?现在你连昌州都留不下,只能滚回乡下老家去。你凭啥?”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两个跟班这时也寻声找了过来,站在姚平身后,探头探脑,多少给他壮了些胆。萧劲风往前跨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被陆为民抬手拦住。

“我也是看上甄妮漂亮。可甄家和我们姚家,那才叫门当户对。你以为你爹那个劳模名头很吃香?我告诉你,一文不值。你读了个重点大学又怎样?结果呢,还不是得回你老家那个旮旯,陪你妈种红薯!”

“门当户对。” 陆为民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把甄家当成什么了?甄敬才从车间里熬到副厂长,靠的是跟人攀亲戚?他要是看门第,你姚平连甄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你想让我身败名裂?” 姚平越说越张狂,“你去告啊。我爸和公安局张局长是铁哥们儿,我二叔和派出所李所长,天天在一起打牌钓鱼。你告我?我还告你诽谤呢!”

“再说了,你陆为民算个什么东西?” 姚平拿下巴点着他,“甄敬才这回差点就下去了,你知道吧?要不是运气好,你连给他当跟班的资格都没有。你还真把自己当甄家的女婿了?”

这话戳得很准。厂里这一场风波,姚家在背后使了多大的力,陆为民心里有数。甄敬才没有倒,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姚平拿这个扎他,是想看他慌。

陆为民没有慌。他看着姚平,忽然觉得这人可笑——靠的全是父辈的影子,影子一缩,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这年头讲法制,讲证据。我和莫菡出来唱歌喝酒,有些亲密,那是我们处对象,你情我愿。她喝酒是她自己的事,谁撬开她的嘴灌了?你去告,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是谁。”

陆为民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把话说完。

不能不承认,这家伙脑子不笨,善后的说辞都想好了。常雁和那两个跟班只要统一口径,今晚的事就能被他说成你情我愿。真出了事,身败名裂的,只会是莫菡。

“姚平,你觉得你能为所欲为,你姚家能在195厂一手遮天。” 陆为民笑了笑,语气平平的,“你嚣张的本钱是什么?不就是你爸当了个车间主任,你二叔跟厂里那些人勾搭着,盗卖废旧金属挣了些黑钱么?”

姚平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你信不信,那是没人想动你家。” 陆为民说,“真有人存了这份心思,你爸和你二叔进大狱,就是一夜之间的事。要不,咱们打个赌?”

姚平死死瞪着他,眼里的骄狂一点点退下去。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忌惮这个昔日同班同学。可父亲和二叔这段时间都专门叮嘱过他,要安分些。甄敬才这一回没能被弄下台,姚家背后那些人,怕是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哼。” 姚平挣开萧劲风的手,整理着衣裳,“陆为民,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195厂,还轮不到你说话。”

陆为民制止了还想动手的萧劲风,抱臂看着姚平。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扶着他,他走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巷口还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阴得像要滴水。

歌厅后门口,常雁探出头来张望,见姚平这副模样,怯生生想上前扶,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直到三个人的背影没进灯影里,陆为民才转身回到吊床旁。

“大民,这王八蛋真是狗胆包天。” 萧劲风说,“真不送派出所?”

“送去又怎样?” 陆为民说,“常雁和那两个人,到了派出所,一准改口,说莫菡是自己愿意去的,酒是自己喝的。咱们空口无凭,反倒落个诬告的嫌疑。莫菡的名声,先就毁在传言里了。”

“就这么便宜他?”

“先把莫菡送回家。” 陆为民说,“这笔账,我记着。今晚他敢对莫菡下手,明天就敢对别人。这个头,不能让他开。”

陆为民把莫菡背起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过了。莫菡趴在他背上,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带着酒气。她在梦里嫌热,含含糊糊哼了两声,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领。

陆为民托着她的腿弯,走了几步,换了换手。萧劲风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专拣平整的路面走,避开水洼和碎石。

两个人走出植物园。公园路上人已经散尽,霓虹灯还亮着,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

夜路安静,路灯昏暗。陆为民背着莫菡走过甲二区、丙三区,脚步放得稳,怕颠醒了她。

半路上遇见两个戴红袖章巡夜的联防队员,拿手电往他们脸上照了照。陆为民报了莫老师的名号,又说了是195厂的子弟,两个人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莫老师家住在丙三区,楼下黑着灯,只有楼道口亮着一盏小灯。

他腾出一只手敲门。门开得很快,莫老师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看见他背上的莫菡,脸色顿时白了。

“大民,莫菡这是怎么了?”

“莫老师,先把人放下再说。”

陆为民把莫菡背进屋,放到床上。屋里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摊着没改完的作业本,墙上贴着莫菡得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

莫老师手忙脚乱地给女儿盖被子,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手一直在抖,水洒出来一半。

莫老师拧了条湿毛巾,搭在莫菡额头上,又把她的鞋袜脱下来,让她睡得松快些,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莫菡中途醒过一回,睁开眼认出是陆为民,头疼得直皱眉。陆为民问她喝了多少,她说不知道,喝了好几杯,都是常雁递给她的。说完喝了口水,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陆为民这才把晚上的事捡要紧的说了:唱歌、米酒、姚平、植物园。说到吊床那一段,他停了停,只说赶到的及时,莫菡没吃亏。

莫老师拉着他的手,连声道谢,眼圈都红了。

前世里,莫菡就是毁在这样一个夜里,莫家从此愁云惨雾,多少年都缓不过来。这一回,赶上了。

“莫老师,莫菡是常雁带去的。” 陆为民说,“她和莫菡是高中同桌,最要好。今天那些酒,多半也是她一杯杯递的。您明天去找找她,问个清楚。”

“我明天就去。” 莫老师点头,“这个常雁,我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人心隔肚皮。” 陆为民说,“莫菡没事,就是万幸。让她睡吧,醒了也别多问,姑娘家脸皮薄。”

莫老师张罗着要给他们下碗面,被陆为民拦住了。他把老人的手轻轻按回去,让她守着莫菡,自己和萧劲风悄悄退了出来,带上门时,听见屋里老人压低了的抽泣。

出了莫老师家,夜更深了。萧劲风推着车等在楼下,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劲风,后天我就要去南潭上班了。” 陆为民说,“往后联系不方便,厂里这边,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南潭那地方,听说条件差得很。” 萧劲风低着头推车,“你一个人过去,自己小心。”

“厂里这阵子也不太平。” 萧劲风又说,“姚平分回厂里,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车间里几个青工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我们宿舍的人背后都骂,说他是仗着他爸。”

“由他翘。” 陆为民说,“翘得越高,摔得越响。你离他远点,别往跟前凑。”

“条件差不怕,就怕没事干。” 陆为民说,“倒是你。还想在厂里这么混下去?一个月百十来块,拼死拼活,你自己也说没意思。”

“今年厂里子弟分配都不理想。” 萧劲风说,“回厂的回厂,进公司的进公司,像你这样分到县里去的,也就你一个。有人说你傻,放着昌州不留,往山沟里钻。”

“说我傻的人,过几年再看。” 陆为民说。

“不混又能干啥?” 萧劲风苦笑,“做生意没本钱,就是有本钱,我两眼一抓瞎,能干啥?那些皮包公司,哪个不要关系。”

“机遇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 陆为民说,“你真打定主意要出来,先做个规划,把自己充实起来。比如去学驾驶。驾驶是门手艺,走到哪儿都吃香。学会了出来开车,一个月几百块,比在厂里熬强得多。”

“学那个,学费不便宜吧?” 萧劲风问。

“再贵也值得。” 陆为民说,“手艺学到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你在厂里熬资历,熬到哪年是个头?趁着年轻,先把本钱攒在自己身上。”

“大民,你说我干啥,我就干啥。” 萧劲风说,“我明天就去打听学驾驶的事。”

“还有姚平。” 陆为民说,“我走了,他若是再纠缠甄妮、莫菡,你别跟他硬来,先告诉我。”

萧劲风一拍胸脯。

“放心。他要是还敢像今晚这样,我豁出去这份工作不要,也让他好看。”

“用不着豁出去。” 陆为民笑了笑,“他凭真本事追甄妮,追上了,我无话可说,只能怪自己魅力不够。可他要是再敢使今晚这种下作手段,我要让他后悔爹妈把他生到这世上来。”

“明早我来接你。” 萧劲风说,“你那包重,我驮着。”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陆家院门口才分手。萧劲风蹬车走了,车铃在夜里响了两声,远了。

陆为民把车推进院子锁好。堂屋里还亮着灯,陈昌秀在灶前给他留了饭,陆光宗坐在桌边看报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就等他回来。

见他进门,陆光宗把报纸放下,只问了句怎么这么晚。他说陪劲风说了会儿话,扒了几口饭,洗了把脸,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萧劲风来了,车把上挂着个布包,站在门口等他。

陈昌秀起得比谁都早,灶上已经忙活了一阵。陆光宗默不作声地把他的包提起来掂了掂,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才递到他手里。

陈昌秀端出一碗粥,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趁他低头喝粥,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包的侧兜里,动作快得像怕他看见。陆光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半天没说话。

“大民,路上小心点。” 陈昌秀说,“到了南潭,给家里写信。”

“嗯,到了就写。”

“到了那边,好好干。” 陆光宗说,“别惦记家里。”

“知道了,爸。”

陆为民提上包出了门。行李昨晚就收拾停当了,一包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包炒花生。

陆光宗一直送到院门口,站着看他上了萧劲风的车后座,才慢慢转身回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两个人骑车往长途汽车站去。清晨的昌州还没热起来,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上沾着灰。

到了车站,萧劲风把车停在站外锁好,陪他进去买票。去黎阳的车一天就那么几班,售票窗口前排着队,多是出门跑生意、探亲的人,大包小包堆在脚边。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广播里一遍遍报着车次,声音发哑。有人靠着行李打盹,有人就着咸菜啃馒头,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说话声搅成一片。

买票前,陆为民在车站小卖部买了两包烟揣进兜里。到了南潭人生地不熟,烟是敲门砖,这个道理,他比同龄人懂得早。

陆为民买了票,进了候车室。检票口有人想加塞,被后头的人骂了回去,吵吵了两句,又安静下来。萧劲风站在门口,半天没走。

“大民,到了黎阳,给我写信。”

“嗯,到了就写。” 陆为民说,“驾驶的事,你去问,别光想。”

“忘不了。” 萧劲风咧嘴笑了笑,“你在南潭好好干,总有出头之日。”

“借你吉言。”

车开动的时候,萧劲风还站在站台上。陆为民隔着车窗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身影被车站的人流吞没。

从昌州到黎阳,二百八十二公里。国道331线西端起于昌州昌化区的岚头镇,东端止于黎阳的金曲镇,中间要过昆湖市和洛门地区。路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差,在全省的省道里算个中等。

昌州到昆湖这一段还算平顺。车在昆湖停了一阵,上来几个乘客,下去几个乘客,司机下车抽了支烟,又接着往前开。

停靠的工夫,卖茶叶蛋的小贩提着篮子挤上车厢叫卖,五分钱一个,买的人不少。陆为民邻座的老农抱着一筐小鸡崽,筐里叽叽喳喳响个不停,老农一路拿手护着筐沿,怕人挤着。

车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滩上停着两辆解放卡车,司机光着膀子在河水里洗车,水花溅得老高。桥头茶摊的凉棚下,歇脚的挑夫把担子一放,先灌下一大碗凉茶。

一过昆湖东面的祁化县,路就变了脸。到了洛门地界,柏油整块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碎石,修补的地方用泥土混着豆石填上,压路机草草压过,车轮碾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像在搓板上走。

长途车在洛门地区滩口县的苍木镇停下来吃饭。这里是昌南地区一个重要的交通节点,镇口的饭馆一家挨一家,蒸笼的热气混着柴油味。坐在陆为民前面的一个女人,车刚停稳就冲下车,跑到路边哇哇地吐。周围的旅客见怪不怪,各自下车活动腿脚。

陆为民在镇口的面摊上吃了碗面。旁边修车铺里叮叮当当,补胎的师傅满手油污,正给一辆货车换内胎,围着看的人不少。

开车的司机跟摊主是熟人,赊了账,两个人笑骂了几句。司机说这趟车拉的是化肥,送到黎阳还要连夜往回赶,觉都睡不成囫囵的。

邻桌两个跑供销的商贩边吃边抱怨这条路,说一车瓷器从昌州拉到黎阳,能颠碎一成。摊主搭话,说这路年年说修,年年没动静。

陆为民回到车上。车厢里闷热,汗味、汽油味和食物的味道搅在一起。售票员挨个收钱补票,嗓子已经喊哑了,找零的硬币在铁皮盒子里哗啦作响。

前排有人把收音机拧开,评书正说到紧要处,声音压得低低的,围着听的人不少。一个抱孩子的小媳妇被颠得直皱眉,孩子哭了两声,售票员腾出手帮她扶了扶包袱,她连声道谢。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颠簸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车窗外闪过一片稻田,青秧还没抽穗。他想起甄妮站在甄家门口台阶下的样子,泡泡纱短袖衬衣,黑白格子的半截裙,冲他笑。

车身猛地一颠,他醒了,窗外还是田野,成片地往后退。

当汽车摇晃着驶进黎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这一趟走了将近八个小时,除了在苍木镇吃饭耽搁的半个钟头,七个多小时跑完二百八十多公里,这条省道的情形,可想而知。

陆为民是在车停稳前醒过来的,伏在前排椅背上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瞌睡,额头被铁扶手硌得发疼。他揉了揉额头,提上包,随着人流下了车。

黎阳中心客运站就位于黎江江畔,省道106线和通往贵浦、临河两县的省道215线在这里交汇,南来北往的车都在此停靠,显得异常热闹。

站里司机们拿着水管冲洗车身,污水横流。交完款的售票员聚在阴凉处说笑,甘蔗皮、瓜子壳、果核撒了一地。空气里翻腾着一股汽车站特有的气息,汽油味、柴油味混着汗味,在夕阳底下蒸腾。

广播里在找一个跟大人走散的孩子,播了三遍。失物招领处的窗台上,摆着两把雨伞和一顶草帽,都落了灰,也没人来认领。

陆为民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蹬三轮的车夫一拥而上揽客,问他去不去招待所。他摆了摆手,沿着江畔走了一段,在一处树荫下的石条凳上坐下来歇脚。

八月的傍晚,太阳还没下山,余威尚在,就这么几步路,前胸后背都让汗浸透了,像在蒸笼里跋涉过一遭。江边有个卖凉粉的担子,他要了一碗,酸辣下肚,人才算缓过劲来。

江面很宽,江水缓缓地流,风从江上吹过来,带走些暑气。一艘机帆船突突地逆流而上,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岸边有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声隔着水面传过来,闷闷的。

他坐了一会儿,把衬衫的领口松开,起身往黎江路走。

从车站到地委宿舍不算远,沿江畔走出大约两里地,右拐就是黎江路。这是黎阳最漂亮的一条街,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头顶合拢,报刊栏前围着几个看报的人。

黎阳地委、行署和地区人大、政协的工委都在这条路上,大门一个比一个气派。地委宿舍就在地委大院旁边的一条林荫小巷里,大舅家住在那里。

地委宿舍的楼道里飘着煤烟和炒菜的味道。陆为民敲开大舅家的门,开门的是表兄陈岗。陈岗黑瘦精明,和大舅一个模样,比陆为民大四岁,省农广校毕业后分到地区农科所,在这一辈里算是分配得相当不错的。

“怎么这会儿才到?” 陈岗接过他的包,“我爸都要发脾气了。”

陈岗白天刚从试验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显摆说今年所里试种的稻子长势好,地区电视台还要来拍。他说着话,把陆为民让进屋,又给他倒了杯凉茶。

“路上颠了将近八个小时。” 陆为民搁下包,笑了笑,“大舅心情不好?”

“嗯。” 陈岗压低声音,“你这次没弄好,我爸很生气,骂你不早点打主意,屎胀了才来挖厕所。又说你爸……”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陆为民心里明白。先前都以为能分回195厂,没作别的打算,大舅先前问过,他也以为事情笃定,没往心里去。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大舅对自己父亲,多少有些看法。

客厅里,大舅坐在沙发上看《昌江日报》,面孔沉肃冷峻。这副表情,就是放在地委书记脸上也绝对合格,只可惜大舅只是黎阳地区党校的办公室主任。

“大民来了?怎么现在才到,堵车了么?” 大舅放下报纸,“吃饭吧。”

舅母很亲热,拉着他问在昌州过得好不好,问他父母身体怎么样,又切了盘西瓜先让他垫着,催着厨房里的菜快些上。陆为民一一答了,坐下来端起碗。

吃饭时舅母一个劲给他夹菜,说你妈把你交到我们手里,到了黎阳就跟到了家一样,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陆为民应着,心里热乎乎的。

“舅妈,岚姐不回来吃饭?” 他见表姐不在,随口问了一句。

“不管她,她今天不在家吃饭。” 舅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为民立刻收了声。这个桀骜不驯的表姐,怕是又惹了什么事,招得大舅舅妈不痛快,这话头不能再往下接。

饭吃到一半,大舅搁下筷子,话就来了。

“大民,这一次我很想骂你爸,也骂你。” 大舅说,“既然进不了195厂,为什么不早打主意?你爸也是,没把握就别拍胸脯。现在好了,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地区人事局那边早就开会定了,能进人的单位都安排满了,你现在才来,能干什么?只能回县里去。”

陈岗在旁边搭了句腔,说南潭那边他一个熟人都没有,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大舅瞪了他一眼,说年轻人出去闯,靠的就是自己,靠熟人算什么本事。陈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大舅,我爸的确跑了不少趟,这事我知道。” 陆为民忍不住替父亲辩了一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大舅说,“你爸好歹是省里多年的劳模,厂里就一点照顾都没有?他不是说有厂领导答应承诺了么,怎么又变了卦?”

陆为民把厂里的变化捡要紧的说了。原本定下他进厂办,事情报到厂党委会上,陈发中提出他家是半边户,按政策该照顾的另有其人;郭征据理力争,无奈原先已经点头的党委书记辜明良临场改了主意,顺着陈发中的话把他否了。紧接着梁广达提出让姚平进厂办,倒是顺利通过了。

大舅听完,半天没吭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郭征这个人,我听说过,是条汉子,敢在党委会上替你争。” 大舅说,“可惜他一个人的胳膊,拧不过人家一伙人。”

“甄敬才这回也差点被他们折腾下去。” 陆为民说,“厂里这潭水,深着呢。”

“看来,是你们厂里领导班子里有人做了手脚啊。” 大舅说。

这场分配战里自己是怎么败下来的,大舅已经咂摸出了味道。陆为民没有接话,低头扒了口饭。

“算了,事已至此,骂也无益。” 大舅说,“明天你去地委组织部,找高英诚。他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我打过招呼了,他会帮你安排。”

“到了县里,先别冒头。” 大舅又叮嘱了一句,语气缓下来,“人生地不熟,多看,多听,少说话。县里不比厂里,水浅,鸭子多,眼睛都盯着新来的。”

“县里的工资低,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块,你别计较。” 大舅说,“钱是小事,先把工作干出个名堂。名堂有了,什么都会有。名堂没有,你就是哭着喊着要回来,也没人理你。”

“我记下了。”

“大舅,我知道了。” 陆为民说,“明天一早我就去。”

饭后,大舅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抽烟,陆为民陪着站了一会儿。大舅望着楼下的巷子,说你爸那个人,犟是犟,可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就是他的本钱,让陆为民到了下边,学什么都别学滑头。

舅母给他把陈岗屋里的折叠床支开,铺上凉席,又拿了条薄被,说夜里江风凉,盖着点,别贪凉睡出毛病来。屋子小,折叠床一支,剩下的地方只够侧身走人。

夜里他睡在折叠床上,半夜听见岚姐回来,和舅母在客厅里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什么,很快又止住了,只剩下拖鞋擦着地板的轻响。他没有起来,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虫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去了地委组织部。地委大院里静悄悄的,梧桐的影子铺了满地,门卫查了他的介绍信才放行。

组织部的走廊里没有人声,只有远处打字机单调的敲击。墙上挂着组织纪律的镜框,玻璃擦得锃亮。一个抱着文件的姑娘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哪间办公室里的人。

他在长椅上等了小二十分钟,秘书进进出出两趟,只说高部长马上就来。

高英诚是踩着开会的点出来的。他正忙着要去开会,只在办公室门口匆匆说了几句话,勉励他在南潭好好工作,干出个样子来,便夹着本子走了,前后没有三分钟。

陆为民站在组织部走廊里,心里那点热乎劲凉了下来。

他原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拜会这位在黎阳地委也算有些影响力的人物。如今看来,对方压根没把他看在眼里。高英诚是甄敬才的老乡,两家关系一直维系着,这一回肯打这个招呼,全是冲着甄敬才的面子。

楼下碰见一个来办事的县里干部,听说他要去南潭,直摇头,说那地方是黎阳出了名的穷县,山高路远,去了就别想轻易调回来。陆为民笑笑,没有接话。

他在大院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原打算顺道去二姐那里打个转,这会儿也没了心思。

路过一家新华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小说和挂历。他停了停,没有进去。在街边小摊上胡乱吃了碗馄饨,他索性直接去车站,买了张去南潭的票,今天就去报到。

去南潭的车开得更慢。出了黎阳,路况一路走低,车身在坑洼里左右摇晃,车厢里的人随着颠簸晃个不停。窗外先是田野,水稻还是青的,没熟;再往前,山一点点多起来,路在山脚下绕来绕去。

车过一座石桥,河面上漂着一排竹排,放排的老汉站在排头,竹篙点进水里,排尾拖出一道白痕。两岸的山越来越陡,田地缩成一小块一小块,嵌在山坳里。

陆为民靠着椅背,闭着眼养神。车里人不多,售票员坐在车门边的翻座上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信号时断时续。

司机和售票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年的雨水,说山里有段路前阵子塌了方,抢通了才几天。挑着担子的农民在半路招手,车停下来,担子塞进车厢过道,扁担横在人腿前头。

陆为民邻座是个去县城卖山货的老乡,竹篓里装着干菌子和笋干,拿块布盖得严严实实。老乡说南潭的山货不值钱,背到县城能多卖两成,就是路太远,一年跑不了几趟。

老乡在半道上下了车,竹篓一背,沿着山道往村里去,背影很快被竹林遮没。车又爬了一道长坡,路边闪过一块水泥界碑,上面三个红字:南潭县。红字像是新刷的,凑近了还能闻见漆味。

陆为民把脸贴近车窗。界碑过去,山势缓了下来,梯田顺着山势铺到山脚,田里有人赶着水牛犁田,吆喝声隔着车窗听不真切。

车停稳的时候,他睁开眼,提上包下了车。

车停在县城百货大楼旁边的简易车站里,站里连个棚子都没有,乘客提着行李往各条巷子里散。

陆为民在站边的水龙头上洗了把脸。山里的自来水凉得扎人,一捧下去,颠簸了一路的昏沉散了大半。他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向卖冰棍的老太太打听了县委大院的方向,沿着县城的主街走过去。

主街不宽,两边是供销社、理发店和新华书店,骑自行车的人都很少,多是步行和挑担子的。街面上的灰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挑着空筐的农民拦住他问供销社几点开门,他说自己也是刚到南潭,农民咂咂嘴,挑着筐往前头去了,扁担在肩上颤悠。

南潭县城不大。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挤在一个院子、一幢大楼里办公。这幢楼只有四层,带着浓重的计划时代气息,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和他记忆中一样陈旧破败。

大门两侧的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漆色已经有些剥落。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院子里打扫得倒干净。车库里停着两辆伏尔加、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212,一辆浅青色的上海牌轿车正缓缓驶进院子,在楼前停稳。

传达室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

陆为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这幢楼,心里却出奇地稳。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把介绍信从内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介绍信的边角被汗浸得有些软,上头地委组织部的红印子还鲜亮着。

包带勒得肩膀发酸,他换了个肩膀,把包往上提了提,迈步走进了县委大院的大门。

第6章 落足投缘畅谈

陆为民走进大楼,往一楼的劳动人事局走去,办公室里吊扇吹得呜呜作响,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女孩正忙得满头大汗地分文件,另一间办公室里两个中年大婶正聊着昨天晚上《渴望》的剧情。

“同志,我想问一件事情。” 陆为民说。

“啥事儿?” 一个中年大婶问,抬起头来,看着陆为民。

“我是新分来的大学生,今天来报到,请问找谁?”

“报到?找劳动人事局的王股长,王股长在里间。” 中年大婶说,指了指里间。

陆为民走进里间,把介绍信递给王股长,王股长接过看了看,点了下头。

“叫啥名字?哪个大学毕业的?” 王股长问。

“我叫陆为民,岭南大学毕业的。”

王股长听了,点了下头,拿起笔,在介绍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陆为民,陆为民接过介绍信,看了看,走了出去。

陆为民走出劳动人事局,往三楼走去,三楼是县委部门,陆为民走上楼梯,水泥地显得不那么平顺,陆为民走上三楼,看着县委办的牌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县委办的办公室里,吊扇吹得呜呜作响。

县委办主任徐晓春坐在办公桌后边,看着陆为民走进来,陆为民把介绍信递给徐晓春,徐晓春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点了下头,示意陆为民坐下来。

“小陆,你字写得怎么样?” 徐晓春问。

“徐主任,我字写得一般化,能勉强见人。”

“写东西呢?”

“徐主任,写东西这个不好说,您也知道学校里学的东西和现在工作需要写的东西有些不大一样,不过我在大学学生会是宣传干部,我想我可以在最快时间内熟悉日常需要写作的东西。” 陆为民说。

“酒量怎么样?”

“徐主任,我冒昧问一句,这怕不是衡量一个秘书是否合格的标准吧?” 陆为民问。

徐晓春听了,有些不悦,这个家伙似乎有些放肆了,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问的问题本来就没有按照规矩来,也难怪这个家伙的回答也有些走偏了,更何况这家伙是高部长打过招呼,多少也有点底气了。

“呵呵,小陆,问得好,酒量的确不是衡量一个秘书是否合格的标准,但是那也需要看特定人和特定环境。” 徐晓春说,笑了一笑,却没有深说,把话题转到一边,

“高部长和我说了你的情况,你也知道今年我们南潭大学毕业生一律下乡镇,沈书记需要一个秘书,县委办本来打算在年轻干部中选一个合适的,但是考虑到你是重点大学毕业生,我看了看你的履历,在学校里就入了党,历史清白,又是文史专业毕业的,很符合我们县委办选人的条件,所以就把你留下来。”

“谢谢徐主任的关爱。” 陆为民说,很恭敬的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我会努力工作,尽快进入状态。”

尽快进入状态?徐晓春愣了一下,略作思索,若有所思的点头,这句话很有些意思,状态这个词儿含义也很丰富,看来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性格,但还算是知道分寸礼节。

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要么是不通世事,书生意气,要么就是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眼前这个家伙表现尚可。

“沈书记到地区开会去了,可能要下午晚一点才回来,他是下派干部,一个人在这边,就住在后边县委招待所里,小陆,你住哪里?” 徐晓春问,想起什么似的,“你如果也没有住的地方,可以让周主任帮你联系一下机关事务办,我记得好像这背后平房院子里应该还有几间空房,都住着你们这些分配回来的大学生。”

推开有些老旧的房门,咯吱一声,一阵灰尘随着门撞击在墙上纷纷扬扬,陆为民谢过门卫送过来的行李,上下打量着这一处实在太过偏僻的所在。

后院的几间单间都已经住满了,除了几名前几年分来的大学生已经结婚却没有房子依然住在那里外,还有就是一些家在农村但是又无法每天回去的机关工作人员住着,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房子。

后来还是机关事务办的田主任在徐晓春亲自过去交涉的情况下才恍然大悟般的想起了似乎在这个角落旮旯里还有一间原来用作搁杂物的储藏室,现在放在里边每年节假日和开会用的红旗彩旗以及用来投票的票箱这一类东西已经专门放在了办公楼里的一间保管室,这间房子也就空出来了。

因为要绕过办公楼的厕所边上侧门,才能走到这一间孤零零挂在平房拐角处的小储藏室。

这里显得很偏,一路走来,干死的青苔有些发黑,卷曲成一团,黑糊糊的,干涸的水沟里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死耗子尸体,角落里一小撮作为老鼠毒饵的麦子零散的洒落在地上。

一个洗手台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用过了,上边的水龙头锈迹斑斑,陆为民试了试,狠狠的扭动了几下,水龙头才枯涩的转动,略略等了一等,一股浑浊的锈水从水龙头里冒了出来。

不错了,陆为民自我解嘲的笑了笑,至少还能有一个容身之处了,不需要到外边去租房子,一月也能节约好几十块钱,就现在这工资水平,能省一个也算一个。

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这是在岭南读书时候买的便宜货,但是计时却很准确,快四点了,委办周主任告诉自己沈书记可能要六点钟左右才能回来,弄不好吃了晚饭回来也有可能,让陆为民明早再过去,由他带着陆为民过去报到,今天下午也就算是给他放半天假,自个儿打扫整理住处。

从门卫上借了一辆三轮,陆为民晃晃悠悠的骑出东门来到南潭县东门综合市场,这一片主要就是卖各色杂货。

木架子床是机关事务办提供的,一张很老旧的古董床,但是很宽敞结实,一看就知道至少也是民国时代的货色,虽然漆色脱落,但是雕龙刻凤,工艺相当精湛,厚重古朴的风格让陆为民大为喜欢,

躺在这床上,很有点解放前有钱人的味道,陆为民分成几次才将这张大床的构件给搬了回去,又在门卫的帮助下花了小半个小时才算把这架床给搭上。

给从床上用的竹笆子到棕垫、草席、蚊帐,从枕头、脸盆、桶再到盆架和尼龙绳,加上香皂、蚊香这些日常用品,陆为民弄了一大车从县委县府大院后门拉进去。

然后就是全方位的大扫除,从厕所侧门一直到平房拐角这一线平时根本无人走动的地方,茅草丛生,垃圾遍地,陆为民顶着火辣的烈日就开始干起来,两个小时之后这一片已经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而房间里也一样是窗明几净,宽大的古董床上方正的蚊帐挂上,草席铺在床上,一床崭新的薄被和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脸盆架搁在角落里,尼龙绳横拉在斜角里,洗脸毛巾搭在上边,

搁在窗前的瘸腿办公桌是陆为民从机关事务办的杂物室里淘出来的,一支脚瘸了一截,很老式的办公桌,用两匹火砖垫起来,藤椅略显旧了一点,扶手上的藤条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竹质条杆,不过这并不影响使用。

水龙头的水在放了一阵之后,终于回复到了正常颜色,陆为民将就新毛巾就在水池处洗了一个脸,顿感神清气爽。

抢在下班之前,陆为民回到办公室找到周主任,但是周主任告诉他沈书记还没有回来,可能只有等到明天早上再把他介绍给陆为民了。

陆为民本来还想去见一见郭怀章,但是去县府办那边溜了一圈,没见到郭怀章人影儿,估计是和王县长出去了。

县委县府大院的食堂其实就是县委招待所的餐厅,开饭时间是六点半,五毛一顿,管饱,菜式也就随行就市。

在周主任去和招待所餐厅打了招呼之后,陆为民也就正式列入可以在这招待所餐厅享受服务的一员了。

看看开饭时间还早,陆为民索性回到自己小屋里,拿出水桶提了几桶水,沿着厕所侧门外到自己小屋这一顺僻陋小巷冲洗起来。

这一段狭长的过道夹在大院围墙和前面这一顺平房之间,原来也就是一死角,无人过问,现在既然自己住在这里,估摸着短时间内自己还不可能离开这里,所以陆为民也就打算好好把这里清理一番。

沿着围墙边原来有一顺花台,不过似乎多年未用,陆为民瞅了瞅,里边土壤倒是很厚实,寻思着这一片过道若是能搭上铁丝,然后在这花台里种上些葡萄,估摸着这明年夏日里也能有个遮蔽荫凉的好地方。

从伏尔加里钻出来的沈子烈有些疲惫的进了大楼,从黎阳回来一百二十八公里,路况不太好,老伏尔加足足跑了三个小时,这一路颠簸下来,任是他身体不错,也有些经不起折腾。

已经快六点了,大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显得很安静。

沈子烈上了个厕所出来,却听得从侧门方向出来一阵洗洗刷刷的声音,他有些诧异,那边是一条死胡同,除了原来一间废弃的储藏室,就是大院的围墙了。

沈子烈从侧门出去探头一看,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正在烈日下卖力的冲洗着原来这一段从未有人关注过的僻巷。

地面很显然已经被冲洗了一遍,所有青苔都被洗刷干净,正在逐渐变干的地面还有些隐隐水渍,水沟里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侧门外这一片原来杂草丛生的拐角也焕然一新。

沈子烈惊奇的看了一眼这个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年轻人。

门卫是王子荣的隔房舅子一家人,懒得出奇,沈子烈曾经专门在政府工作会议上给机关事务办打招呼要保持机关大楼里良好的文明卫生状况,但也只是一阵风,顶多管得了一个星期,就依然故我。

多说两次之后沈子烈也就不在吭声,说了无用的话不如不说。

机关大院里卫生状况不尽人意,这背后僻巷里自然更时无人过问,平素这厕所旁的侧门都是关上的,需要从后边绕行方能到那僻巷,现在突然打开,而且还有人在这里打扫清洁,倒是让人不解。

眼前这个年轻人又从未见过,不像是大院里的工作人员,沈子烈猛然想起今早徐晓春给自己说在本届毕业分配回来的大学里挑选了一个进县委办,看看是否合自己的口味,来担任自己的秘书,莫不是就是这个小伙子?

陆为民干得正欢,五点过的太阳依然毒辣,不过对于他来说却不在乎,他本来就喜欢户外运动,登山、长跑、篮球、游泳这些他都很擅长,在学校里也是体育活跃分子,岭南气候比这边更热,他一样很适应。

阳光将一个人影子投射过来,陆为民诧异的抬起头来,一名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站在厕所侧门边上,正朝着自己上下打量。

和记忆中印象没变,是沈子烈,陆为民还大略有些记忆。

沈子烈注意到了对方发现了自己,但是显得很沉静,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沈子烈颇为欣赏眼前此人的淡定,“你是新来的?”

“嗯,我是大学毕业新分来的,今天刚报到。” 陆为民说,不失礼节的放下手中的帚布,站直身体,脸上带着笑。

“唔,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大学毕业的?” 沈子烈问,已经确定对方肯定就是徐晓春要安排给自己的秘书了,只不过不知道对方知道不知道自己身份,看样子还不太清楚。

“我叫陆为民,岭南大学历史系毕业。” 陆为民说,回答也很简洁。

“岭南大学历史系毕业的?” 沈子烈说,心中浮起一种亲切感,他也是学历史的,只不过是昌江大学历史系毕业的,而且是特殊时期结束之后首次参加高考考上大学的毕业生,“很好,学历史好啊,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您是……” 陆为民问,故作惊讶的道。

“我是沈子烈,你就是新分到县委办的小陆吧?” 沈子烈说,心情不错,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挺有灵性,而且也很有礼貌,让沈子烈十分满意,尤其是对方也是学历史的,这一点让沈子烈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沈书记,您回来了?周主任告诉我您可能要晚一点才回来,所以我就先来打扫清洁……” 陆为民说,赶紧放下手中的帚布。

“哦,把你安排到这里住?” 沈子烈问,皱起眉头。

“嗯,现在县里房子也很紧张,没有其他合适的房子了,我觉得这里挺不错,独门独户,还有这样大一个院子,沈书记,您瞧,这边上还有花台,如果能搭个铁丝架,明春种上葡萄,把肥料上足,夏日里不但可以独享荫凉,葡萄成熟了而且还可以尽情品尝葡萄。” 陆为民说,一脸灿然的规划得很好。

独门独户?沈子烈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年轻人还真是苦中作乐呢,这偏处在厕所边上一隅的杂物房,也能被他说成类似于北京四合院的味道,不过沈子烈很喜欢对方这种处变不惊苦中求乐的劲头,年轻人就是应当这样,不要计较物质条件上的得失。

“唔,小陆,看不出你还考虑得挺周全啊,是打算长期在这里住下去?有没有对象了?” 沈子烈问,也知道现在大学生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不少,虽然学校里不允许谈恋爱,但是那也只能是停留在纸上,这男女感情只要是发乎情止乎理,也没有必要过分去纠结。

“沈书记,有一个正在处,不过她在昌州工作,也不知道这究竟能不能成。” 陆为民说,预留了一个埋伏,话不说满,免得日后没有退路。

“在昌州?那你们这可相距太远了,谈恋爱就距离这么远不好办啊,她肯定不会愿意来南潭吧?” 沈子烈问,见陆为民点点头,沈子烈也不多说,他也理解这种学生时代恋人多半是无果而至,毕业工作的分配就是一个最大考验,没有几对恋人能够安然越过这个难关,无情的现实会把他们一切美好憧憬碾轧得粉碎。

“还没有吃饭吧?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沈子烈说,看了看表,“你晚饭大概也只能在招待所里对付吃了,正好我也能搭个伴。”

县委招待所食堂里晚饭吃饭的人并不多,中午还能有些机关干部懒得回家做饭在这里对付,但是晚上也就没多少人了,只有几个住在县委大院里的单身汉和已经结了婚但是却不想麻烦做饭的青年夫妻偶尔来打一顿饭菜。

沈子烈却是没办法,家不在这里,老婆在昌州,他住招待所,吃饭如果没有饭局,就只能在招待所里对付了。

陆为民很爽快的应承着,然后把小跑回去把门带上,然后就跟着沈子烈到招待所食堂里去就餐了。

一边吃饭,两人也就一边闲聊,沈子烈问了问陆为民在岭南那边学习情况以及对岭南那边发展变化的情况有什么感想。

陆为民没有客气,就着沈子烈的问题,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同时还有意无意把目前徘徊不定的经济局面与目前国内高层争执得很激烈的一些风向话题结合起来进行探讨对比,一些观点提出来也相当新颖,直指现实问题中的弊端。

这也是陆为民深思熟虑之后的一个尝试。

记忆中的这位沈县长是省委宣传部下来的,在理论功底上很是扎实,而且更重要的是此人也有些背景,三十来岁能从省委宣传部下来挂职锻炼,而且是挂常务副县长这个职位,就足以见出其不一般了。

照理说下来挂职的干部一般都挂虚职,比如分管思想意识形态的副书记,或者就是挂一挂分管科教卫生这一类的副县长,但是沈子烈却是以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的身份挂职,这并不多见。

省委宣传部下来的生猛角色,在见识和理论素养上自然和一般基层起来的干部不一样,如果能够在第一印象上给对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也能为日后自己的发展加一加分,这也是陆为民琢磨的想法。

陆为民抛出来的一些想法观点果不其然的引起了沈子烈的浓厚兴趣,试探性的提了几个颇有争议性的问题,陆为民也能娓娓道来,切中时弊,让沈子烈刮目相看。“农村问题是个综合性的问题。

” 沈子烈说,“农村、农业、农民,三农问题是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困扰经济发展的命脉问题,怎样解决农民的问题,是摆在从中央到地方最迫切最现实的问题,尤其是像我们昌江这样的农业大省,农村人口大省,三农问题更显突出。”

沈子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陆为民,陆为民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我觉得无论是中央还是省里,把过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工业这一块上,我也认为工业是关键,无工不富嘛,工业起来不了,一个地方经济的发展便无从谈起,但是我觉得工业发展不应与解决三农问题简单的割裂开来,要做到有机的结合。” 沈子烈说。

谈兴正浓的沈子烈招呼着陆为民进了自己在招待所的套间里,陆为民也相当自觉的进入了角色,询问了沈子烈是否需要喝茶之后,很快就泡了两杯茶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可我们各级政府现在在这方面却做得不够好,甚至可以说很偏,在如何振兴国有企业上花足了功夫,做足了工作,甚至把乡镇企业的发展视为对国有企业生存的威胁,而不断通过各种行政政策来约束和打压乡镇企业,

至于私营企业更是成为很多人眼中钉肉中刺,认为私营企业的发展要改变国家社会主义性质,产生新的剥削阶层,动摇社会主义制度基础,

在这一点上争论尤其激烈。

” 沈子烈说,“小陆,你应该多看看党报党刊,这段时间关于这方面争论的各方都有不少精辟文章出来,作为一个机关干部,要学会从这些针锋相对的观点辩论中寻找其中闪光点,来提升自己理论水平,这对于你自己的提高大有裨益。”

陆为民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沈书记,我听您的意思是要解决三农问题,还是需要综合性的战略部署才能实现,尤其是诸如国家战略上重视投入,放宽对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的政策限制?可是这好像与现在国内政治气候不太一致啊。” 陆为民说。

沈子烈听了,愣住了,看着陆为民,没说话。

陆为民看着沈子烈,心里一紧,是不是自己说话有些超前,连忙检点自己先前的语言是否有过格之处,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才稍稍安心。

“小陆,我还有些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对咱们国内形势变化掌握很准确透彻嘛。” 沈子烈说,笑了起来,“你在岭南读书,那边不是说一直是咱们中国改革开放的先行之地么?是不是在那边感触很深?”

“嗯,沈书记,我在岭南大学读书期间,也利用暑期时间进行了一些社会调查和实践,感触的确不少,尤其是在回到我们昌江之后,觉得反差更大。” 陆为民说,点点头。

“哦?是不是到了南潭就更失望更沮丧啊?” 沈子烈问,饶有兴致的直视对方的眼睛,“说来听听,主要有哪些方面的反差?”

“沈书记,您这是在考我么?我可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对于一些现象和问题的认识也未必正确和准确,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陆为民说,腆着脸坐直了身体。

“呵呵,小陆,你怕什么?这不过是你我二人在这里坐井观天的私谈而已,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想听听你这个来自岭南这个深处改革开放第一线的最直观感受改革开放潮流的旁观者的一些真实感受而已。” 沈子烈说,摇摇头笑了起来,这小子居然在自己面前拿捏起来。

“那,沈书记,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看法和感受,毕竟我刚入社会,看很多问题也不全面,做不得数。” 陆为民说,挠了挠脑袋,有些腼腆的道。

“嗯,说吧,我还真想听一听呢。” 沈子烈说,摆摆手。

陆为民也就不再客气矫情,谈了谈他对岭南那边经济发展和改革思路的一些看法感受,尤其是在谈到岭南那边不太注重思想理论上的争论,而更愿意只做不说,少说多做,做了不说,这些做法可以避免一些无谓的争执纠缠,沈子烈颇感兴趣。

当陆为民谈到自己在一个同学家开的玩具厂和手袋厂里去实践时,沈子烈甚至详细询问了陆为民同学这家厂子最初是怎样搞来料加工,后来发展到直接从香港接到订单,又如何购买设备,招募工人,完成生产,最后通过出口公司转口出口到香港,实现企业经营升级。

这一夜,沈子烈和陆为民一直谈到十一点半,陆为民看了两次手上的表,沈子烈这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第一次见面谈话。

陆为民从沈子烈套间出来,已经十一点半,招待所走廊灯暗着,他走出招待所,往自己小屋走去,招待所走廊尽头,一个女孩子正在收拾食堂剩下的碗筷,准备锁门。

“同志,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陆为民问。

“今晚我值夜,招待所里住了几位地区来的客人,得有人守着。” 女孩子说,抬起头来,看着陆为民。

女孩子二十二三岁,本地人,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头发很黑,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一双旧凉鞋,陆为民看着她,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晓梅。”

陆为民帮周晓梅把碗筷搬进后厨,她说谢谢,问他住哪,他说住大院后边角落里那间储藏室,她笑起来,那间屋子她知道,原来放彩旗的,阴,潮,夜里冷。

“你要不要喝口热水?” 周晓梅问。

“好,谢谢。”

周晓梅去后厨烧水,陆为民站在门口等着,她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她,说了声谢谢,往大院门口走去。

“夜里值夜,辛苦了。”

“还行,习惯了。” 周晓梅说,笑了笑。

“同志,你慢走。”

“你也早点睡。” 陆为民说,摆了摆手,走出大院。

陆为民走出大院,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还亮着灯,他往自己小屋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今晚和沈书记谈得太晚,脑子里全是话,睡不着,索性往街上走去。

街上很静,铺子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抽烟,见他过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往前走,走到街口,看见一家洗发店还亮着灯。

他走到街口,站住了,洗发店的灯是暖黄色的,门口挂着一条毛巾,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戏。肩膀绷了一天,脖子后边坠得发沉,陆为民脚步一转,往灯亮的地方去了。

洗发店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洗头按摩,门口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见他过来,抬起头来,笑了笑,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女人,走了进去。

她放下蒲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领着他往里边走,屋里一股子洗发水的味儿,又闷又热,他跟着她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同志,洗头么?” 女人问。

“洗头,按摩,多少钱?”

“洗头两块,全身按摩十块,按一个小时。”

“那就一起。” 陆为民说。

店里不大,一张洗头床,两张按摩床,一面镜子,墙上贴着一张画,桌子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几个杯子,屋里一股子洗发水的味儿,女人让陆为民坐下来,问他先洗头还是先按摩,他说先洗头。

女人把陆为民的头按进水池里,热水浇在头上,洗发水抹在头发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揉着,头皮又麻又舒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话慢慢散了。

“同志,你这头发硬,得多抓几下。” 女人说。

“你抓吧,舒服。” 陆为民说,眼睛没睁开。

“舒服就多抓几下。”

她拿干毛巾给陆为民擦头发,擦得很仔细,头发上的水都擦干了,又问他水烫不烫,他说不烫,正好,她嗯了一声,让他躺到按摩床上去。

女人拿梳子给陆为民梳头发,梳得很慢,梳子齿很密,梳过去,头皮又麻又舒服,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掉,她拿毛巾擦了擦,问他要不要吹干,他说不用,这样凉快,他闭着眼睛,任由她梳着。

镜子蒙了一层水汽,她拿毛巾擦了擦,镜面亮出来,陆为民看见自己头发湿着,脖子上还挂着水珠,领口湿了一片,她站在他身后,手指还在他头发里,轻轻梳着。

她放下梳子,手指在陆为民脖子上按了按,脖子上的水还没干,凉凉的,她的手掌贴上去,又热起来,他仰起脸,只觉得脖子后边那块皮肤又凉又热。

她拿过一块热毛巾,敷在陆为民脖子上,热气贴着皮肤,脖子上的水被毛巾吸走,脖子后边那股坠着的劲儿松了。

洗完头,女人让陆为民躺到按摩床上,他躺下来,脸朝下,女人坐在床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揉了揉,又按了按他的脖子,他肩膀上绷了一天的那股劲儿,被她揉开了。

女人的手很有劲,按得陆为民肩膀发热,他趴在床上,呼吸慢慢缓下来。

她的手从陆为民肩膀往下走,手掌贴着他的背,一路推到腰上,又推回来,背上的汗被她推着走,床单湿了一块,他趴着不动,只觉得那股热气顺着她的手掌往下走,走过的地方都松了,床在她手底下轻轻响了一声。

汗从陆为民背上冒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流到腰上,洇进床单里,她的手掌贴上去,又滑又烫,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印子,床单颜色深了一块。

她跪上床,膝盖顶在陆为民背上,整个人压下来,他觉得背上一沉,气都差点喘不过来,又觉得那股沉把他压得更松了,骨头缝里那点酸疼都被压了出来,她的膝盖很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她从他背上下来,拿过一块热毛巾,敷在陆为民背上,毛巾很热,贴着皮肤,又烫又软,背上的汗被毛巾吸走,床单上那块湿印子又洇大了一点。

她拿开毛巾,坐在床边,手按在陆为民的腰上,揉了揉,又按了按他的腿,腿上的汗被她抹开,掌心贴着皮肤,他趴着没动,只觉得腿也软了。

她按到陆为民腰上的时候,手指停了停,掌心贴着他的腰,轻轻揉着,腰上的汗被她抹开,他趴着没动,只觉得腰上的劲儿松了。

她身子往前倾,呼吸落在陆为民脖子后边,暖暖的,带着点洗发水的味儿,他趴着没动,只觉得脖子后边那块皮肤热起来,汗又冒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屋里只剩下收音机里那点戏声,隔着一层,听不真切,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很稳,很轻,他趴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那点话也散了。

只剩下她的手在陆为民背上走,走到腿上,腿也软了,走到脚底,他脚底发痒,缩了缩脚,她手放轻了,他眼皮发沉,差点睡过去。

“同志,你是刚分来的吧?” 女人问,手没停。

“嗯,今天刚报到。” 陆为民说,脸埋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难怪,县里新分来的大学生,都爱往我这儿跑,洗个头,按个摩,睡一觉,第二天又是精神的。” 女人说,笑了笑。

她说着话,手从陆为民腿上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重,带着点逗他的意思,他趴着没动,背上的汗还没干,床单上那块湿印子贴着他的腰,凉丝丝的。

“同志,你背上全是汗。”

她拿过毛巾,擦了擦陆为民背上的汗,毛巾沾了汗,贴在他背上,他趴着没动,只觉得背上那块皮肤凉下来,又热起来。

“同志,翻过来吧,按按前面。”

陆为民翻过身来,躺在床上,女人坐在床边,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揉了揉,又往下,按了按他的肚子,他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她的手在陆为民肚子上打着圈,肚子上的汗被她抹开,掌心贴着皮肤,他呼吸一顿,肚子跟着起伏,她的手停在他肚脐边上,没再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

女人的手停下来,看着他,声音放低了。

“同志,要不要放松一下?”

陆为民没说话,也没动,女人伸手解开他的裤子,把他的裤子往下拉了拉,他没拦着,任由她拉下来。

女人从床头拿过一瓶东西,倒了一点在手上,抹匀了,握住陆为民的阴茎,他倒吸了一口气,阴茎在她的手里硬了起来。

女人的手握着陆为民的阴茎,上下动起来,她的手很暖,抹了油,又滑又热,他的呼吸越来越急,阴茎在她的手里越来越硬。

“小伙子,火气旺得很。” 女人说。

她手上慢下来,握着不松,掌心贴着棒身,油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陆为民肚子上,烫得他肚子一缩,他喘了一口气,肚子跟着起伏。

“你心跳得好快。”

“你手不停,我心跳慢不下来。”

“你们新分来的大学生,个个都这样。” 女人说,“白天绷着,夜里往我这儿跑,憋的。”

女人动得不快,手握着陆为民的阴茎,上下套弄着,时快时慢,他的呼吸跟着她的手,越来越急,腰往上顶了顶,她膝盖往床沿上一顶,压住他的大腿根,压得他腰抬不起来。

她又倒了一点油在手上,油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陆为民肚子上,又热又滑,她抹匀了,握住他的阴茎,上下动起来,比刚才更快。

“别急。” 女人说,“姐手上有准儿,你只管躺着。”

女人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陆为民的肚子上,轻轻揉着,他的肚子一紧一松,呼吸也跟着一紧一松,她手上又快了几分。

汗从陆为民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耳朵边上,她拿过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毛巾很快就湿了,贴在他脸上,又凉又软。

女人的手慢下来,轻轻握着陆为民的阴茎,不动了,他喘着气,睁开眼睛看着她,她手上加了劲,他的呼吸也更快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他脸一红,把目光移开,她看着他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俯下身子,呼吸落在陆为民耳边,很稳,很轻,又带着点热气,他侧过脸,只觉得耳朵边上那块皮肤热起来。

她另一只手按在陆为民胸口上,掌心贴着皮肤打圈,胸口上的汗被她抹开,他呼吸一顿,胸口跟着起伏。

“瞧你,眼睛都红了。”

女人另一只手拿过毛巾,擦了擦陆为民鬓角的汗,他闭上眼睛,身子往后靠了靠,她的手又快起来,他的呼吸也跟着快起来,腰往上顶了顶,她按住他的腰,让他别动。

女人的手指换了个握法,拇指贴着龟头边上打圈,掌心贴着棒身往上推,推到顶上,又滑下来,油被她抹开,棒身上亮亮的,陆为民喘着气,头往后仰得更厉害了。

女人的手越动越快,陆为民的呼吸越来越急,腰绷紧了,脚趾蜷起来,阴茎在她的手里跳了跳,跳得越来越厉害。

精液射了出来,一股射在她手里的毛巾上,又一股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毛巾湿了一大块,她拿毛巾给陆为民擦干净,把毛巾扔进盆里,盆里的水浑了一点。

陆为民躺在床上喘着气,胸口起伏,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床单上那块湿印子里,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笑,手里那块毛巾还在滴水。

“你叫什么名字?” 陆为民问,声音有点哑。

“阿霞。” 女人说,把毛巾拧了拧,水滴进盆里。

陆为民看着她拧毛巾,盆里的水浑了,毛巾上的油花浮在水面上,亮亮的,他看着那点油花,没说话。

她拿过干毛巾,擦了擦床边上的水,毛巾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床单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只觉得身上那股热还没散下去。

阿霞把毛巾拧干了,又拿过一块干毛巾,擦了擦他的肚子,擦得很慢,手指在他肚脐边上打了个圈,肚子上的汗被她抹开,皮肤上亮亮的。

“白天人多,夜里就你们这些睡不着的。” 阿霞说。

“白天洗头按摩,夜里么,就看你们要什么了。”

“你多大?”

“二十二。” 陆为民说。

“二十二,正是火气最旺的时候。”

她说着话,手指在陆为民肚脐边上点了点,肚子上的汗被她抹开,他看着她,没说话,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

“一回就交了?” 阿霞说,“攒了多久了,嗯?”

陆为民没说话,脸有点红,阿霞笑了,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掌心还留着油,油还没干,他肚子一紧,阴茎又抬起头来,贴在她手边上。

“瞧,还没够。” 阿霞说,“再来一回,姐送你的,不加钱。”

“那怎么好意思。”

“你人实诚,姐乐意。” 阿霞说,“躺好,别动。”

阿霞没有再倒油,她上了床,跪坐在陆为民腰侧,身子侧对着他,膝盖贴着他的肋骨,这一回不坐在床边,换了个方向下手。

她左手从下边托住阴囊,掌心贴着,慢慢揉着,右手只用三根手指捏住棒身根部,不往上套,先把那点残油在根部抹开,抹得根部发亮。

她捏住根部的手忽然收紧,停住不动,托着的手却揉得更慢,陆为民刚提起来的那口气被吊在半途,肚子起伏着,硬是落不下去。

“急什么。” 阿霞说,“这一回听姐的,姐停,你就忍着。”

等他呼吸稍平,她右手才松开根部,改用掌心盖住龟头,贴着顶端缓缓转着圈磨,掌心的油和汗混在一处,磨得顶端又湿又烫,磨几圈又停住。

停住的时候她也不松手,掌心还盖着,指腹压在马眼下边那道沟上,轻轻抠着,陆为民的腿绷直了,脚跟在床单上蹭出声响,床单被蹭得皱起一团。

“姐,我难受。” 陆为民说,声音发紧。

“难受就对了,头一回你交得太快。” 阿霞说,掌心离开顶端,换成两指夹住棒身中段,短短地上下搓动,搓得又急又碎,只搓中段,不到顶。

搓一阵,她又停,两指还夹着,低头看着他出汗的脸,等他腰往上追的时候偏又按住他的胯骨,把那点追劲按回去,陆为民喘得胸口起伏,汗顺着肋骨往下淌进床单。

来回停了三回,到第四回她才换了法子,双手一齐合上去,一手握住根部稳住,另一手五指张开裹住上半截,拧着劲往顶端送,送到顶又拧着退回来,节奏稳,不再停。

这种拧送和头一回的直上直下全然两样,陆为民的腰被她按着抬不起来,只能绷着肚子受着,阴茎在她两手之间胀得更硬,顶端顶着她的掌心跳动。

她送得越来越紧,拧劲不散,嘴里数着他的呼吸,他呼吸乱到接不上,她双手才猛地合拢裹紧,贴着棒身连拧带送,一口气送到顶上不退了。

陆为民肚子猛地收紧,精液射了出来,全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接连几股顺着肚脐往腰侧淌,淌成白花花一片,没有沾到她手上。

阿霞等他余颤过去才松开手,抽过热毛巾先敷在他小腹上,捂住那片精液,停了片刻才慢慢擦净,连腰侧淌下去的也擦了,毛巾搭回盆沿。

陆为民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汗还顺着脖子往下淌,床单上那片湿印子贴在背上,他翻了个身,躲开那块湿处,她坐在床边,拿过干毛巾,擦了擦他胸口上的汗。

收音机里的戏唱到一半,阿霞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轻,陆为民躺在床上听着,汗慢慢凉下来,床单贴在背上,他躺着不动,什么都不想。

他坐起来,穿好裤子,腿还有点软,扶着床边站了一会儿,阿霞看着他,拿过干毛巾,擦了擦他背上的汗。

阿霞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陆为民,他喝了两口,水很热,顺着喉咙往下淌,流到肚子里,暖暖的,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掏出二十二块钱,放在桌子上。

阿霞收拾床上的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又把床单铺平,床单上的汗印子还没干,她把钱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陆为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洗头按摩十二块,剩下的给你。” 陆为民说。

“谢谢。” 阿霞说,收了钱,笑了笑,“同志,有空再来。”

“嗯。” 陆为民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为民走出洗发店,夜已经深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月亮挂在天上,照得街面发白,影子拖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往自己小屋走去,路过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路过招待所,招待所的灯暗了,他看了一眼,往自己小屋走去。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洗发店的灯还亮着,阿霞站在门口,收了蒲扇,准备关门,他转过头,往大院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到大院门口,大门开着,看门的老头睡在传达室里,鼾声很响,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往自己小屋走去,回到自己小屋,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陆为民洗漱完便来到办公室。

县委办在三楼,作为县委组成的一部分,也承担着县委决策上传下达的主要机构,县委办工作相当庞杂,整个县委办共有在编人员十三名,除了县委常委、县直机关党工委书记、县委办主任徐晓春之外,还有四位副主任。

四位副主任,唐体权兼老干局局长,管党建、组织人事和文秘;许崇之兼保密办、机要局,管民生、纪检和政法口;罗长河兼接待办,管计划财政、工业和交通;周瑜明兼农办和政策调研室,管金融、农业和商业口。

头一天下午陆为民只是见了徐晓春和周瑜明,也还没有见过另外三位副主任,不过县委办其他几个人倒是都认识了。

他到的时候,县委办的几间办公室只有一间是打开了的,几位主任都还没有来。

“咦,小陆,来这么早?” 崔姐说,挽着袖子的少妇正忙着打扫办公室,陆为民见了,赶紧也去拿了扫帚来帮忙。

“嗨,不用了,咱们这里各打扫各的办公室,咱们这保密办、机要办,除了许主任,就只有我和老田了,老田身体不好,这活儿也就只有我来了,小陆你在隔壁综合股,你大概还没有办公室钥匙吧?”

崔姐在县委办里有些资历了,保密办和机要办那边事情不多,另一位老田是老病号,长期不来上班。

“嗯,没事儿,崔姐,我闲着也是闲着。” 陆为民说,一边卖力的开始帚地,一边随口问道,“崔姐,分管综合股是哪位主任?”

“是唐主任,咱们县委办这边的文字材料都主要经过他的手,不过小陆你好像是要跟着沈书记吧?照理说你该是属于县府办那边才对,沈书记可是常务副县长,不该占我们县委办这边编制才对。

” 崔姐说,显然属于消息灵通人士,“不过现在沈书记的秘书可不好选,咱们这委办里和那边县府办那边大概真是找不出合适人选,所以才会选上你吧?”

陆为民琢磨着对方言语中似乎有些可惜的味道在里边,他有些拿不准,但是后来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含义。

“崔姐,你住哪?” 陆为民问。

“我住县城,家在县城。”

“崔姐,我住大院后边角落里那间储藏室。”

“那间屋子我知道,原来放彩旗的,阴,潮,夜里冷,你住那间屋子,夜里冷不冷?” 崔姐问,笑起来。

“还行,有个容身处就行。”

沈子烈是来南潭挂职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顶多再有半年。半年后刚熟悉就得换老板,重新跟人处关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八点半一过,办公室里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到来,综合股的办公室也次第打开,综合股有三间办公室,除了科长外,还有四个和自己身份一样的。

陆为民走进综合股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综合股的科长姓王,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陆为民走过去,叫了一声王科长,王科长抬起头来,看着陆为民,点了下头,示意陆为民坐下来。

“小陆,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 王科长问。

“是,我是新分来的大学生,今天第一天上班。”

“叫啥名字?哪个大学毕业的?”

“我叫陆为民,岭南大学历史系毕业的。”

王科长听了,点了下头,把报纸放在桌子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陆为民,陆为民接过纸,看了看,是一份通知,唐主任让他写一份通知,陆为民拿起笔,开始写通知。

陆为民写了份通知,拿给王科长看,王科长点了下头,说写得不错。唐主任走进来,叫他跟去办公室,问了问情况,又让他回去工作。

沈子烈走进县委办,叫陆为民跟他去办公室,问了问情况。

“小陆,你先熟悉熟悉县委办的工作,看看文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沈子烈说。

“沈书记,我知道了。”

陆为民应了一声,回到综合股办公室看文件。

陆为民看了一上午文件,中午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不多,陆为民打了一份饭,坐在桌子边上吃,郭怀章走进来,看见陆为民,笑了笑,走过来,坐在陆为民对面。

“大民,你怎么在这儿?” 郭怀章问。

“怀章,我刚分到县委办,今天第一天上班。”

“大民,你分到县委办了?跟着沈书记?”

“嗯,跟着沈书记。”

“大民,沈书记可不好伺候,你小心点。” 郭怀章说。

“怀章,我知道了。”

两个人吃完饭,郭怀章回县府办去了。下午陆为民按王科长的意思写了一份材料,改定后交了上去,又看了一阵文件,到下班才回小屋。

次日他照旧在综合股看文件、写材料。沈子烈从地区开会回来,叫陆为民去他办公室,问了问今天的工作,点了下头。

“小陆,县里的粮食收购快开始了,你准备一份材料,关于粮食收购的,越快越好。” 沈子烈说。

“沈书记,我明天就给你。”

他回综合股赶这份材料,写到很晚才回小屋,摊开又写了几行,困意上来,把材料合起来,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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