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条第二天一大早,陆为民洗漱完,走出储藏室,穿过僻巷,来到大院里,大院里很安静,几只鸟在树上叫,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楼顶上,陆为民往办公楼走去,上了三楼,来到办公室,综合股的门还没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王科长来了,拿钥匙开门,抬头看了他一眼,走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报纸看了起来。陆为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昨天晚上写的粮食收购材料,又看了一遍,材料分三段,第一段写今年的收购量,第二段写资金缺口,第三段写白条存量,他把第三段里一句写得太直的话划掉,重写了一句,措辞软了些,意思没变,又把第一段里一个词改了,改完,放在桌子上,等着沈子烈来。综合股有三间办公室,除了王科长,还有四个秘书,分别给县委书记、县委副书记们当秘书,管他们日常从工作到生活的事儿,主要是工作上的事儿,陆为民的桌子靠窗,窗外是大院,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陆为民看着窗外,没说话。他的桌子上放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县委办发的通知,一份是上个月的会议纪要,他翻了翻,没细看,放在一边。王科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陆,材料写完了?” 王科长问。“写完了,王科长。”“材料别写太满,留点余地,领导看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王科长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王科长,我知道了。”陆为民拿起桌子上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第三段里白条存量的数字,他有点拿不准,昨天晚上写的时候,是凭着记忆写的,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电话机旁,拨了粮食局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有人接了。“喂,粮食局吗?我是县委办的小陆,陆为民。” 陆为民说,“我想问一下,咱们县里去年打的白条,今年兑现了多少,还剩多少?”“小陆啊,我是老李。” 那边说,“去年打的白条,今年兑现了一小半,还剩一大半,款没到,兑现不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沈书记要一份粮食收购的材料,我写着呢,想把数字写准一点。”“数字你就写个大概,别写死了,款什么时候到,谁也不知道。” 老李说,“粮库满了,收购资金没到,农民天天来问,白条兑现不了,粮食局也没办法。”“老李,我知道了,谢谢你。” 陆为民说,放下电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材料第三段里的数字改了,改成个大概的数,又看了一遍,放在桌子上。他看了一眼窗外,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王科长翻报纸的声音。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泡茶,有人拿报纸,有人把桌子上的文件理了理,陆为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子上的材料,没说话。隔壁桌的秘书抬起头来,看了陆为民一眼,那是给县委书记当秘书的,姓张,三十来岁,戴一副眼镜。“小陆,沈书记今天下乡,你跟着去?” 张秘书问。“是,张秘书,我跟着沈书记去石鼓区。”“石鼓区那边的路不好走,坑多,你坐车的时候,扶稳点。” 张秘书说,笑了笑。“张秘书,我知道了,谢谢你。”隔壁桌的另一个秘书也抬起头来,那是给县委副书记当秘书的,姓刘,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小陆,石鼓区的宋书记,脾气直,说话冲,你听着就行,别顶嘴。” 刘秘书说。“刘秘书,我知道了,谢谢你。”八点半一过,办公室里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到来,周瑜明走进来,看见陆为民,笑了笑,招手让他跟自己走。“小陆,沈书记找你。” 周瑜明说。“周主任,沈书记找我什么事?” 陆为民问,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材料,跟着周瑜明往外走。“去了就知道了。” 周瑜明说,看了他一眼,“昨晚你和沈书记聊到几点?”“十一点半。”“十一点半?” 周瑜明说,挑了挑眉毛,“沈书记可不轻易和人聊这么久。”陆为民没说话,跟着周瑜明走进沈子烈的办公室。沈子烈坐在办公桌后边,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来,招手让陆为民坐下来。沈子烈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南潭县的地图,桌子上放着一摞文件,一个暖水瓶,陆为民坐下来,看着沈子烈。“小陆,材料写好了?” 沈子烈问。“写好了,沈书记。” 陆为民说,把材料放在沈子烈的桌子上。沈子烈拿起材料,翻了两页,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一处画了个圈,递给陆为民。“这里改一句,保护价那段,数字别写死了,写个大概就行。” 沈子烈说。“沈书记,我知道了。” 陆为民说,接过材料,看了看那处。“改完了先放着,今天跟我下乡。” 沈子烈说,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帽子,“上午石鼓区石鼓镇、石桥乡,下午马尾区良驹乡,跑粮食收购。”“沈书记,我跟你去。”“小陆,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周瑜明问,笑了笑。“我爸是195厂的工人,我妈也是。”“哦。” 周瑜明说,没再问下去。沈子烈戴上帽子,往外走,陆为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周瑜明也跟着走出来,看着他们下楼,没说话。楼下停着一辆老伏尔加,司机已经把车开出来了,沈子烈上了车,陆为民也上了车,车子开出大院,往石鼓区开去。车子开出县城,路两边都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收割机在田里转,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忙,沈子烈看着窗外,没说话,陆为民也看着窗外,没说话。“小陆,你知道南潭有多少人么?” 沈子烈问。“不知道,沈书记。”“一百二十多万,八个区。” 沈子烈说,“东崮那边最穷,五个乡镇,十五万人,田少山多。”“沈书记,东崮那边种什么?”“种粮食,也种点别的。” 沈子烈说,“今年南边几个区种了羊桃,听说要挂果了。”“羊桃?”“就是猕猴桃,书名叫猕猴桃,咱们这边叫羊桃。”陆为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田,心里想着羊桃的事。“小陆,你家里是195厂的?” 沈子烈问。“是,沈书记。”“195厂我去过,厂子不小,工人不少。” 沈子烈说,“你怎么没留在厂里?”“沈书记,厂里不要我,让我回南潭。”“哦。” 沈子烈说,没再问下去。“沈书记,今年的粮食收购怎么样?”“保护价低,收购资金不够,白条年年打。” 沈子烈说,“今年只怕更严重。”“材料放我桌上,回来再看。”“沈书记,白条打了,农民拿不到钱,农业税和统提款怎么收?”“收不上来,也得收。” 沈子烈说,“这就是难处。”车子开出县城,路越来越窄,坑越来越多,司机放慢了车速,车子还是颠得厉害,陆为民扶着车门,沈子烈坐在后边,闭着眼睛,没说话。晒场上堆着粮食,草垛码得整整齐齐,沈子烈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指了指路边一个村子。“小陆,你看那个村子,叫大路村,村里一百多户,一半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田都快没人种了。” 沈子烈说。“沈书记,那村里的田怎么办?”“包给别人种,或者荒着。” 沈子烈说,“南潭这样的村子不少。”陆为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田。车子开进石鼓镇,石鼓镇不大,一条街,两边都是铺子,车子停在石鼓区委门口,宋成华已经等在门口了,见沈子烈下车,迎上来,握住沈子烈的手。石鼓镇的街上人不多,几个铺子开着门,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坐在街边,面前摆着一筐青菜,车子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宋成华穿一件旧军装,脚上穿一双布鞋。“沈书记,你来了。” 宋成华说,声音很大。“老宋,你等很久了?”“没有,刚出来。” 宋成华说,松开手,看了陆为民一眼,“沈书记,这是你的新秘书?”“小陆,陆为民,刚分来的大学生。”“小陆,你好。” 宋成华说,伸出手来,和陆为民握了握手。宋成华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右脸上有道疤,从面颊下端一直拉到脖子下边,是老山前线打仗时被弹片划伤的,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看着格外凶狠,陆为民看着他那道疤,没说话。“沈书记,先进来喝口茶,歇一会儿再走。” 宋成华说。“不了,直接去石桥乡吧,中午在石桥乡政府吃饭。”“沈书记,喝口茶再走,茶都泡好了。” 宋成华说,拉着沈子烈往区委里走。沈子烈没再推辞,跟着宋成华走进区委,区委的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宋成华的办公室在最里边,桌子上放着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张南潭县的地图,宋成华泡了茶,给沈子烈和陆为民各倒了一杯。“沈书记,咱们石鼓区今年的粮食收购,准备得差不多了,收购站都腾出来了,就等着上面的资金下来。” 宋成华说。“资金下来了,白条就能少打点。” 沈子烈说,喝了口茶。“沈书记,资金要是下不来,白条还得打,农民那边,我去做工作。”沈子烈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吧,去石桥乡。” 沈子烈说。“好,走吧。” 沈子烈说,上了车。车子开出石鼓镇,往石桥乡开去。路边有个粮食收购站,门口排着队,几个农民推着板车,板车上装着粮食,等着交粮,收购站的门开着,里边堆着麻袋,沈子烈睁开眼睛,看了看收购站,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沈书记,那个收购站,就是收粮食的地方?” 陆为民问。“嗯,石鼓区的收购站,农民把粮食送到这儿,收购站收了,打白条。”“老宋,石鼓区有几个收购站?”“五个,石鼓镇一个,石桥乡一个,还有三个在别的乡。”“收购站的粮库,能装多少?” 沈子烈问。“装满了,再收就没地方放了。”陆为民没说话,看着收购站门口排队的农民,车子开过去了,收购站落在后边,看不见了。到了石桥乡政府,车子停下来,沈子烈下了车,于连山和石承太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见沈子烈下车,迎上来。“沈书记,你来了。” 于连山说,嘿嘿笑着。“沈书记,你好。” 石承太说。“老于,承太,你们好。” 沈子烈说,点了下头。于连山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旧中山装,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石承太四十多岁,头上没多少头发,穿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于连山在前边带路,石承太跟在旁边,几个人穿过院子,往食堂走去,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边靠着几把锄头,一个乡干部正在水龙头边洗手,见沈子烈进来,赶紧让到一边。“沈书记,乡里条件差,饭菜简单,你别嫌弃。” 于连山说。“老于,饭菜简单不怕,能吃饱就行。”食堂不大,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乡干部端着一盆米饭走进来,放在桌子上,又端来一盘菜,一碗汤,菜是腊肉炒蒜苗,汤是冬瓜汤,桌子上还放着一壶茶,几个茶杯,于连山给沈子烈倒了杯茶,沈子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沈子烈吃得很快,一碗米饭,一个菜,一个汤,没一会儿就吃完了,陆为民也吃完了,两个人放下筷子,走出食堂,来到院子里。院子是解放前的大院改的,一侧的厢房拆了,往外接了十来间小青瓦房,红砂岩的墙,风雨打了这么多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院子里的三合土坑坑洼洼,几块部门牌子没地方挂,就靠在墙上,看着寒碜。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沈子烈站在枣树下,叉着手,宋成华、于连山、石承太也走出来,站在枣树下,几个人说起话来。“老宋,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你石鼓区五个乡镇靠财政工资吃饭的人算起来要有几百号人,你农业税和统提款收不起来,那就只能说明你这个石鼓区委书记不合格。” 沈子烈说,看着宋成华。“沈书记,不是我们没有想办法。” 宋成华说,摇了摇头,“去年打的白条,今年都还没有兑现,今年又是这样,你让我们怎么办?”“白条问题各个地方都存在。” 沈子烈说。“那可不。” 宋成华说,“要落实,也得先让县粮食局把白条问题解决了,他粮食局能把白条问题解决,我就敢说农业税绝对没问题,统提款也能凑合着弄个大半!”“粮库满了,保护价又低,可农民手里的粮,你还得收。”“那不是,农民不想种,却不能不种,国家不想收,却不能不收。”“就是这个理。” 沈子烈说,“粮食变成副产品的少,每年国家贴几百亿,财政也吃不消。”“老宋,你们区里富余劳动力有多少?” 沈子烈问,围着院子里的枣子树转悠了一圈。“七八万,十六万人里头,七八万没活儿干。” 宋成华说,“一年能出去打工的就几千人,剩下的人都窝在家里,农忙忙一忙,农闲没事儿干,赌博、乱搞男女关系,啥事儿都出来了。”“打工难在哪儿?”“人生地不熟,路费、生活费都没着落,又没有多少文化,谁敢轻易出去?” 宋成华说,“万一出去一趟啥钱也没挣着,还得花销不少,这不白搭?大姑娘小媳妇的更是,这年头拐子又多,还专门拐熟人,弄不好就得把你给弄到山西内蒙那边去了,十年八年你也回来不了。”“每年区里派出所报上来的,被拐走的女人总有三五个,卖给几兄弟合着娶一个媳妇的也有,卖给四五十岁老光棍的也有,那家里除了土炕,连床被子都没有,区里和乡里每年还得凑几千块钱给派出所打拐。” 宋成华说,叹了口气。“得,老宋,咱们说白条子和农业税统提款收取的事儿呢,你又给我扯一边去了。” 沈子烈说,皱起眉头,打断对方的话。“沈书记,怎么能说扯到一边去了呢?” 宋成华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关系大着呢,现在咱们农村里肚子问题解决了,腰包问题却解决不了,一般人家,这田里的出息也就能落个一家人吃饭不要钱,粮价起不来,卖的钱也就只能把农业税和统提款交了,外加肥料和种子钱,人工都不能算。”“这还想要腰包里有几个,就只能出去打工。” 宋成华说,“家里要是有人生病,或者条件差一点,税就欠下了,一年欠一年,户数就攒起来了。这一户不交,别人看着,心里就犯嘀咕,别人能不交,我凭啥交?再加上白条子,工作怎么做?”“老宋,石鼓区欠得最多的那户,欠了多少年了?”“有户人家,三年没交齐了。” 宋成华说,“男的腿摔断了,干不了重活,女的带着两个孩子,田里的出息刚够吃饭,税就欠下了,一年欠一年,越欠越多,村里去催,他就说等明年,明年又说明年,年年说明年。”“那户人家的税,就一直欠着?”“欠着。” 宋成华说,“你去催,他家里就那点东西,你还能把他家的锅给端了?”于连山没说话,石承太也没说话。“老宋,粮食局那边,白条兑现有什么计划?” 沈子烈问。“粮食局说等上面的款,款到了就兑现。” 宋成华说。“等等?” 沈子烈说,“农民等得了吗?农民手里拿着白条,交农业税的时候,乡里又不收白条,你让农民怎么办?”“可工作怎么做?农民说,白条是政府打的,政府不认,农民认谁?” 宋成华说。于连山没说话,看着沈子烈。“老于,你们石桥乡,收税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难处?” 沈子烈问,看着于连山。“沈书记,难处多了。” 于连山说,“有个村,收税队去了,村里人把门一关,不让进,收税队在村口站了半天,没人开门,最后只能回来。”“那个村,欠了多少?”“欠了两年了。” 于连山说。“沈书记,咱们乡里的干部,工资都发不出来,靠县里拨款过日子。” 石承太说,“农业税和统提款收不上来,乡里的日子就更难了,干部们几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嗯,这也是咱们南潭工业基础太差了,乡镇企业也没有能发展起来,老宋,你们石鼓区不是也搞了一些企业起来么?这应该也可以解决部分劳动力就业和提高农民现金收入啊。”宋成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沈书记,您这是在批评我们区里工作没做好啊,咱们那几家企业您还能不知道?投入越大,亏得越多,倒是解决了一些问题,可是……” 宋成华说,叹了口气,“唉,这年头啥都不好弄啊。”“老宋,你们区里那几家企业,都是干什么的?”“一家砖厂,一家榨油厂,还有一家小酒厂。” 宋成华说,“砖厂亏得最多,烧出来的砖,卖不出去,堆在厂里,榨油厂去年就停了,机器都生锈了,小酒厂还凑合,能卖点酒,可赚的钱,还不够发工资的。”“砖厂的砖,为什么卖不出去?”“县里盖房子的少,砖卖不出去,堆在厂里,风吹雨淋,都裂了。”“老宋,砖厂有多少工人?”“三十多个,工资都发不出来,靠区里拨款过日子。”“榨油厂呢?”“榨油厂去年就停了,工人回家种田去了。”“老宋,企业亏了,合金会的钱怎么办?” 沈子烈问。“合金会的钱,都是老百姓的钱,政府拿信誉担保,企业贷了款,总归要还。” 宋成华说,“可一届党委政府只顾自己这一届,拍拍屁股走了,窟窿留给下一届,火药桶在谁手里炸了,谁倒霉。”沈子烈没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对了,沈书记,听说南边几个区的羊桃今年就要挂果了,不知道产量如何?” 宋成华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这玩意儿听说是个新鲜东西,咱们区里的也有两个乡去年试着在几片荒山上种了大概有五六百亩,就想看看效果怎么样,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卖起价?”“应该不错吧,不过这羊桃似乎是个新潮水果,好像咱们这边城里的老百姓对这种水果还不太熟悉吧?”“不是吧?沈书记,我听地区农业局的来人说这玩意儿在国外很时兴,大城市里也大受欢迎,能卖个好价钱啊,我琢磨着我们石鼓区的荒山荒坡不少,今年我们区里改造了四百亩栽了羊桃树,准备明年春再改造一千到一千二百亩。”“如果这东西产量不错,又能卖得起价,那我们把改造计划扩大到一千五百亩到两千亩也不是不行,就要看看这效益如何。” 宋成华说,兴致盎然。“哦?大家都觉得这猕猴桃会有这么大收益?县里总共种植有多少猕猴桃?” 沈子烈问,有些吃惊。“霍山两千亩,南潭一千五百亩,阜头八百亩,南潭的都在东崮和白塔,今年挂果。”“我们和吴堡都是今年才开始搞,规模也小。” 宋成华说,看了一眼旁边的石桥乡书记和乡长。“老于,承太,你们明春打算搞多少?”“嘿嘿,宋书记,咱们石桥规划是三百亩,不过咱们这边荒山挺多,四百亩也没有问题,主要看今年他们南边那几个区的情况。” 于连山说。“沈书记,我们石鼓区的荒山荒坡不少,改起来容易,就是缺钱,改一亩荒山,要挖坑,要买苗,要施肥,一亩下来得花不少钱,区里财政紧。”“老宋,改荒山不着急,先看看今年南边那几个区卖得怎么样再说。” 沈子烈说,“要是卖得好,明年再扩大也不迟,要是卖不好,改多了也是白改。”“沈书记,你说得对,先看看再说。”“沈书记,区里能拨点钱下来就好了。” 石承太说。“钱的事儿,回去再想想办法。”“沈书记,西边那片荒山,离乡政府不远,走路半个小时就到,去年改了两百亩,种的都是羊桃树苗,长得还不错。”“嗯,苗长得好是好事,卖得出去才是真好。”陆为民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听着沈子烈和石鼓区这边几个领导的聊天,听到“羊桃”两个字,他想起路边堆着的那堆烂果子,苍蝇围着飞,没人要。他很快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宋成华,没说话。“老于,承太,你们石桥乡的羊桃种了多少?” 沈子烈问。“沈书记,今年还要再种一百亩。” 石承太说。“嗯。” 沈子烈说,点了下头。“沈书记,这羊桃,县里打算怎么卖?” 陆为民问。沈子烈看了陆为民一眼,没说话,宋成华也看了陆为民一眼,笑了笑。“小陆,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就是问问,县里种了一千五百亩,总得有个销路吧?”“销路?” 宋成华说,摇了摇头,“咱们就种了,销路的事儿,还没想那么多。”陆为民没再问下去。“好了,老宋,你石鼓区也不算最差的,你都在这里瞎叫唤,那人家东崮、白塔这几个区该咋办?” 沈子烈说,笑了起来,“困难肯定很多,但是工作也得做起走,要不要我们这些干部干啥?”“沈书记,你说得对,工作还是得做。” 宋成华说,点了下头。“白条的事儿,我回去再想想办法,你们区里先把农业税和统提款收起来,能收多少收多少,别等。”“老宋,农业税是怎么收的?”“收税队下村,一家一家收,村干部带着去,收到多少算多少。”“村干部带着去,村里人给不给面子?” 沈子烈问。“给面子的给,不给面子的,门一关,不让进。”“老宋,农业税的征收进度,每个星期报一次,报到县委办来。” 沈子烈说。“老于,承太,你们石桥乡也一样,每个星期报一次。” 沈子烈说,看着于连山和石承太。“沈书记,石桥乡的进度,我来报。” 石承太说。石承太点了下头。沈子烈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该去马尾区良驹乡了,他往车边走去,陆为民跟在他后边,宋成华、于连山、石承太也跟在后边,几个人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院门口,乡政府大门外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有人跳水了!”院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陆为民反应最快,几步就窜到了大门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从大门外跑进来,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于书记,石乡长,不好了,石梅跳水了!” 胡顺昌说。于连山和石承太跟在陆为民身后跑出来,脸色都变了。“胡顺昌,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好好劝劝她么?怎么会跳水了,还不赶快去叫人下水去捞人?” 于连山问。“于书记,不关我的事儿啊,这大中午的哪有人啊?我又不会水。” 胡顺昌说,脸都白了。陆为民顾不上再听,一口气冲出乡政府院门,往几十米外的石桥水库跑去。石桥乡政府不在街上,建在水库边的坝子上,离水边就几十米,陆为民跑上堤坝,坝上已经站了两三个妇女,正指手画脚地喊,一两个男子脱了上衣,正准备下水,听见旁边妇女说了跳水的人是谁,手就停住了,衣服也不脱了,站在那儿不动了。“跳水的是石梅!” 一个妇女喊。“石梅?那个扫帚星?” 一个男子说,停住了脱衣的手,“她跳水了,谁还敢下去捞她?”“你不下去,我也不下去,捞她上来,晦气!” 另一个男子说。陆为民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问胡顺昌落水的地方。“我刚才在办公室劝她,好好的,她出了门就跳了,我也不会水,喊了半天,没人下来。” 胡顺昌说,喘着气。胡顺昌指了指水面,陆为民脱下长裤和衬衣,一个鱼跃扎进水里。水很清,睁开眼睛能看见水底,陆为民连着下了几个潜,很快就摸到了落水的人,她已经昏过去了,陆为民一手揽住她的腰,蹬着水往上浮,浮出水面,胡顺昌和跟过来的乡干部搭了把手,把她抱上了堤坝。“完了,没救了,都没呼吸了!”“唉,这女子也是,怎么就想不开呢?”“嗨,换了是你,你怕也早就学她了。”陆为民抬起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说话,低头检查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子,呼吸和心跳都没了,但溺水的时间还不长,应该还有救。“小陆,情况怎么样?” 沈子烈问,阴沉着脸分开众人赶到,“还有没有救?”“沈书记,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我得做做紧急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试一试。”他捏住她的鼻子,掰开她的嘴,嘴对嘴渡气,渡了气,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压下去,松开,再压下去,再松开,旁边围观的人都惊叫起来,不少人拉着于连山和石承太耳语嘀咕,眼睛都看着陆为民,沈子烈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渡了三次气,按了好一阵,她咳了一声,胸口动了,呼吸回来了,心跳也回来了,陆为民这才松开手,让人赶紧去叫卫生院的人抬担架来,自己走到乡政府门卫那儿,要了一条毛巾,擦了把脸,穿上衬衣,内裤湿了,索性脱下来,直接穿上长裤。陆为民站在堤坝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沈子烈看了他一眼。“小陆,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沈子烈说。“沈书记,我没事。”卫生院的人抬着担架来了,把女孩子抬上担架,往卫生院走去,沈子烈、陆为民、宋成华、于连山、石承太跟在后边,一起往卫生院走去。卫生院不大,几间平房,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医生正在给一个老乡看病,见担架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检查女孩子,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子,听了听心跳,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点了下头。“呼吸回来了,心跳也回来了,暂时没事了,让她躺着休息,别挪动。” 医生说。“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溺水的时间不长,醒得快,躺一会儿就醒了。”“医生,她要不要住院?”“住一晚上,明天再看,没事了就能走。”“胡顺昌,你老婆今晚就留在这儿,看着她,别让她再出事。” 沈子烈说,看着胡顺昌。护士拿来一条毯子,给女孩子盖上,胡顺昌老婆跟进来,坐在床边,拧了条毛巾,给女孩子擦了擦脸,看着她,没说话。沈子烈看了胡顺昌老婆一眼,点了下头,带着几个人走出那间屋子,站在卫生院的院子里,脸色很沉,宋成华、于连山、石承太站在旁边,没说话。“老于,老石,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难道你们也信?” 沈子烈问,沉着脸,“不过是一些碰巧偶然罢了,农村里老百姓不懂牵强附会你们应当做好解释工作,至于说她那个继父长期毒打她想要把她赶出家门,你们乡政府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干预?村两委呢?”“沈书记,这种事情我们当然不信。” 石承太说,挠了挠脑袋,“可是您也知道,农村里对这种事情很迷信,订两次婚,两次男方都死了,乡里人那还不把她当天煞星白虎星,现在她妈也病死了,乡里都说她是祸害,命硬,跟着谁就会克死谁,谁愿意收留她?”“要说我也算是他老辈子,我回去也说过多少遍,可其他事情他们都听我的,就这事儿没人听,连我那些本家兄弟都坚决不同意石梅回村里,现在她又成了孤儿一个,快二十岁的大姑娘,要说也成年了,可你让她去哪里?谁还敢要她?”“于书记,石乡长,石梅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陆为民问,擦了擦脸上的水。于连山轻叹了一声。“要说这个石梅,在区里读高中时成绩还真不错,只可惜家里穷,她爸死得早,她妈改嫁之后,后边家里就不让她读书了,回家干活儿,就替她介绍了那个当兵的。” 于连山说。“然后呢?”“刚见面一个月,那男的回部队没多久就在训练中出了事故死了,那男方家认定是石梅克死了他家儿子,跑到石梅家闹了好几回。”“她家为了把她给早点弄出去,所以去年赶紧给她介绍了一个三十多岁老光棍儿,没想到刚见了几面,那老光棍儿在县城里出车祸又死了。”“所以你们也就放任这种事情发生?是不是你们也觉得让她死了也就干净?” 沈子烈问,冷冷的道。于连山和石承太都吓了一大跳,赶紧摇头否认。“沈书记,我们可没有那种心思。” 于连山说,“只是觉得这丫头的确命太苦了一点,这乡里她也实在呆不下去,现在走到哪儿,别人都是用异样目光瞅着她,她自己大概也觉得活着难受,才会想到寻短见吧?”几个人走进那间屋子,石梅躺在床上,换了一身干燥的衣物,大概是胡顺昌老婆的衣物,不太合身,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衣,一条肥大的阴丹布裤子,她就这样了无生趣的呆坐在床头上。旁边那个中年妇女就是胡顺昌老婆,看到女孩子木然的目光,也只是叹气,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好一阵之后才呐呐道。“石梅,你咋就想不开呢,如果今天不是县里的陆干部救了你,你说你……” 胡顺昌老婆说。“丫头,听陆干部的,别想不开,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石梅没说话,看着床头的墙,墙上贴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座山,山下有一条河。“我不需要谁来救我。” 石梅说,嘴唇有些发白,话挤出来,没什么生气,“我活着就是别人的累赘,挨着谁就会给别人带来祸害,这是我的命,他们都希望我去死,为什么还要救我?”陆为民沉着脸不做声,看着她。石梅的目光落到了陆为民身上,咬着牙瞪着他。“你为什么要救我?谁让你救我了?我想死是我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石梅说,“你不过是想让人说你好,可你考虑我了么?救我起来,你能管我怎么生活,管我一辈子?!”“够了!没有谁能管谁一辈子,除了自己!”“你自己的路只有自己去走,自己的命运只能自己去改变!” 陆为民说,“你的命?你的命是什么?人家说你的命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人家让你去死你就去死?那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吃屎?!”少女和旁边的中年妇女都没想到县里来的干部能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来,一时间都目瞪口呆。陆为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停下来,看着石梅。“你有手有脚,又不是傻子,人家污蔑你,羞辱你,你就信了认了?” 陆为民说,“一帮鼠目寸光的愚夫愚妇张着嘴巴胡说八道,你也要相信?听说你还读了两年高中,还会相信这些?”石梅看着陆为民,没说话,眼泪流下来。“他们要有这铁口断言的本事,还能都龟缩在这乡下,也没有见他们谁发达?”“父母既然给了你这条命,就没有谁有资格来决定你自己的命,除了你自己!” 陆为民说,“你既然有勇气去死,难道就没有勇气走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石梅的眼泪越流越多,从泪流满面到放声痛哭,陆为民这才收住口。胡顺昌老婆拿了条毛巾,递给石梅,石梅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没说话,胡顺昌老婆扶着她坐起来,让她靠在床头上,给她倒了杯水,石梅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陆为民。“人,一定要靠自己。” 陆为民说,声音低下来。他走出门外,稳了稳情绪,再走进来。“于书记,石乡长,我听说是她在家里经常被她那个继父毒打,打得受不了,找村上,村上不管,找乡里也有好几次了,乡里也只是劝她忍耐,可这样的生活谁能忍受?” 陆为民说。于连山看了一眼陆为民,苦笑着道。“陆秘书,我们乡里也很为难,给村里打招呼,但是效果有多大我们都知道,可这种事情我们也不能强逼着老百姓认可我们的观点啊。”“沈书记,宋书记,石梅这丫头现在也的确不适合呆在石桥了,若是能把她弄到区里或者县里,哪怕是找个管饭的地方的打打杂也行啊。” 石承太说,看着沈子烈和宋成华。“老宋,你们区里能不能安排她打个杂?” 沈子烈问,看着宋成华。“沈书记,区里打杂的地方有,就是管饭,工资少一点,她要是愿意来,我就安排。”“先把她安顿下来,去处的事儿,回去再商量。”沈子烈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石梅,没说话。“老于,石梅的情况,你写一份报告,明天送到县委办来。” 沈子烈说,看着于连山。“小陆,你记下来,明天于书记送报告来,你收一下。” 沈子烈说,看着陆为民。“沈书记,我记下来了。”“走吧,回县里。”他突然失去了兴趣,让司机直接回县里,不去马尾区良驹乡了,车子发动起来,颠簸的路面卷起阵阵灰尘,阳光晒得车里发烫,这个盛夏的下午,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小陆,你说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这里南潭,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南潭真的太封闭落后了?” 沈子烈问,闭着眼睛坐在副驾上。“沈书记,不能这么说。” 陆为民说,“不过我们南潭和岭南那边比起来,的确相差很大,走到那边的乡镇上,遍地是乡镇企业和流动人口,快节奏的生活,思想观念碰来碰去,利益的刺激,让你下意识就想加快脚步。”“改革开放带来的外来思想,凭着资本的力量,把落后愚昧的东西涤荡掉,很有一种催人奋进的感觉。”“当然也可能带来一些消极的东西,但是我相信利远远大于弊。” 陆为民说,“可我们这边,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安步当车,规行矩步,这样固然不会出问题,但是工作上你想要有大突破也就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你进慢了,也是一种退。”“小陆,你觉得石梅该怎么办?” 沈子烈问。“沈书记,先让她有个地方住,再慢慢来。”车子开出石桥乡,太阳偏西了,路两边的田里,农民收了工,往家里走,村子里升起炊烟,司机打开车灯,车灯照着前边的路,陆为民看着窗外,没说话,沈子烈闭着眼睛,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陆为民看着窗外,田里的稻子黄了,收割机停在田边,没人开。沈子烈没再说话,车子开进县委大院,他下了车,往楼上走去,陆为民也下了车,跟在他后边。第8章 同学圈子吸引早上八点,陆为民走进县委办,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张秘书在擦桌子,刘秘书在整理昨天的报纸,王科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茶杯,看报纸。窗户开着,外头的蝉叫得正凶,院子里的梧桐树影子落在窗台上。电风扇在办公室顶上转着,风吹下来,桌上的文件角翻起来,又落下去。陆为民把近三年县委关于经济工作的文件都找了出来,一份一份往下看。文件摞在桌角,高的那摞快到他下巴了。张秘书从里间探出头来。“小陆,还在看文件呢?”“嗯,看看咱们县里这几年都发了些什么。” 陆为民说,头没抬,手里翻着一份文件,“不看心里没底,沈书记问起来,一问三不知,那才丢人。”“你才来几天,沈书记能问你什么。” 张秘书说,端着茶杯走过来,“再说你刚分来,领导心里有数,不会为难你。”“话是这么说。” 陆为民说,把看完的一份放到一边,“可我总不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安排,总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刘秘书在对面桌上整理报纸,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小陆,你这劲头倒是足。”“刚来,不足不行。”王科长从报纸后面抬起眼来,看了陆为民一眼。“看文件是好事。” 王科长说,“不过你得看进去,别光翻页。南潭这几年发的文件,不少都是照着地区的意思写的,你得看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套话。”“王科长,我正想问您呢。” 陆为民说,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上面说咱们县三大支柱企业,食品厂、印刷厂、包装材料厂,可我看来看去,食品厂那几份材料,写的都是困难,印刷厂写的也是困难,只有包装材料厂还行。”“你看得没错。” 王科长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食品厂去年就发不出工资了,印刷厂靠着县里那点活儿吊着命,包装材料厂是沾了黎阳酒厂的光,给酒厂做酒瓶、瓶盖、包装盒,酒厂效益好,它就跟着好。”“那咱们县里,除了这三家,就没别的了?”“乡镇企业倒是有一些。”“多半集中在紧挨着省道的那几个乡镇,印刷、造纸、包装、机修、陶瓷、制砖,都是小打小闹,挣不了几个钱。南潭没矿,没工业底子,就是个农业大县,人多,地多,穷。”“人多也是本钱。”“人多,饭也多。” 王科长说,重新拿起报纸,“你慢慢看吧,看完了再说。”陆为民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文件里写着南潭一百二十多万人,八个区,农业大县,乡镇企业产值那一栏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他翻到一份关于食品厂的材料,停下来。那上面写着食品厂欠了银行一笔钱,设备老,产品卖不出去,去年发工资都是靠县里拆借。他拿着材料,走到王科长桌边。“王科长,食品厂这份材料,您看过么?”“看过。” 王科长说,放下报纸,“食品厂那几台设备还是七十年代的,生产出来的东西,城里人不爱吃,乡下人舍不得买,卖不出去,就只能堆在仓库里。县里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想给它找个合资的对象,可人家一来看设备,二来看市场,摇摇头就走了。”“那印刷厂呢?”“印刷厂靠着县里那点活儿,印文件,印表格,印学生作业本,饿不死,也吃不饱。”“倒是包装材料厂,沾了黎阳酒厂的光,酒厂一年比一年红火,它跟着水涨船高。这三家厂子,归根结底还是看市场,市场不要,你生产再多也没用。”“王科长,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点子上谁都会说。” 王科长说,重新拿起报纸,“难的是做。你刚来,慢慢看,慢慢想,别急着下结论。”陆为民点了点头,回到自己桌边,把食品厂那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王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想起一件事。“小陆,沈书记前几天让你写的那份粮食收购材料,写完了吧?” 王科长问。“写完了。”“沈书记看过了,圈了一处,让我把保护价那个数字改活一点,别写死了,我已经改好了,交到他桌上了。”“那就好。”“沈书记这两天要下乡,材料得跟着人走,你放在他桌上是对的。”“王科长,沈书记下乡,我跟着去么?”“你问他去。”“他让你去你就去,不让你去,你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知道了。” 陆为民说,低头继续看文件。他把一份文件合上,换了一份。电风扇还在转,风从头顶上下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门被推开了,郭怀章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皮鞋擦得发亮。“为民,看什么呢?满头大汗的。” 郭怀章说,顺手给办公室里的人散了一圈烟,“要写东西?”“写东西轮得到我么。” 陆为民说,把文件合起来搁在一旁,“我这不才来么,人生地不熟,啥都不知道,沈书记问我几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所以赶紧看看这两年咱们县里的文件,了解了解情况。”“怎么,今天王县长没出去?” 陆为民问。“王县长到地区开会去了,没让我去,乐得清闲。” 郭怀章说,一屁股坐在陆为民身旁的藤椅上,顺手拿过陆为民正在看的文件,翻了两页,“怎么,还把以前的文件拿出来找灵感?”“不是说了么,我都有七八年没在南潭这边呆了,对南潭都有些陌生了,加上刚毕业,啥也不懂,不得抓紧时间多学学多看看。” 陆为民说,笑了笑,“领导问起来,一问三不知,也说不过去啊。”郭怀章把文件放回去,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你可真够敬业的。”“今晚有没有啥事儿?”“怎么,有什么安排?”“嗯,今晚几个咱们初三二班的老同学聚一聚,也算是为你回南潭接个风。”“在潭城大酒店,下了班你早点过来,很多同学都有好几年没见着你了。”“怀章,这有点过了吧。”“我不就刚分回来参加工作而已,啥接风一类的言语,我怕是承受不起啊。”“得了,你也别谦虚了。” 郭怀章说,站起身来,“好歹你也是沈书记的秘书,咱们初三二班同学里就咱们俩还算在县里机关里,其他人除了不知所踪的外,不少要么就是当工人,要么就是做点小生意,混得好的也不过就是在县里那个局行里。今儿个的晚饭你若是不去,不是让其他同学觉得你太傲气了?”“行,我去。”“几点?”“六点,你早点过来。” 郭怀章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刚回来,县里这边的路你还熟吧?潭城大酒店,东街南街交汇那儿,供销社那栋六层楼,别走错了。”“走不错。”郭怀章走了。陆为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文件。才进政府一年,官气倒是不轻,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主心骨的味道。他把文件看到六点,收拾了桌子,跟王科长打了个招呼,出了县委大院。六点钟太阳还没落下去,把南潭县城四条街映得透亮。陆为民从县委县府大院出来,往东街走。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回家的机关干部顺路买菜,菜贩子蹲在路边吆喝,剩下最后一点蔬菜,腌卤烧腊店里正上生意,切上半斤猪头肉,外加半斤花生米,再来半斤黎阳大曲,就是不少人眼里的好日子。潭城大酒店在东街和南街交汇处,县供销社搞起来的,六层楼,在南潭也算是巍峨了。一二楼是餐饮部,三楼有个夜上海舞厅,四五六楼是客房部。除了县政府招待所改制后搞起来的南潭饭店,就属这里能代表南潭的水准。路边供销社的门市部还开着门,玻璃柜台里摆着暖水瓶、搪瓷脸盆、毛巾,门口挂着一排塑料凉鞋。一个卖冰棍的老头推着木头箱子,箱子上刷着白漆,写着“冰棍五分”,几个小孩围着他,举着手里的毛票,吵着要买。空气里有腌卤的香味,也有刚出锅的包子味,混在一起,顺着晚风往人鼻子里钻。路过县委招待所门口,陆为民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沈子烈就住在上面那间套间里。陆为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陆为民走进大厅,就听见里边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怎么陆为民还没有来?怀章,你这个县长秘书都先到了,他就那么忙?” 一个粗哑悍野的声音道,“还是想端着架子了?”“大军,别说那样的话,伤感情。” 郭怀章的声音接上来,“为民刚分来就给沈书记当秘书,肯定还有一个适应过程,我去年分回来的时候不也一样?他这段时间肯定要忙着熟悉工作,你爸也是当领导的,你也该知道这年头咱们这些当秘书的不好过。”“领导要求高,事务多,啥咱们也得了解个大概,那一问三不知,多来两回,领导就对你有看法,你就得有压力了,所以,理解万岁。”“嘿嘿,怀章,还是你厚道。” 那个叫大军的粗哑声音又响起来,“陆为民我们也有几年没见面了,他到昌州去读高中,考上大学咋就没有能留在昌州,还回南潭来了?别是出了什么问题吧?”“张军,你别在那里瞎嚷嚷。” 一个清脆的女声接上话,“虽说有几年没见为民了,但是初中三年陆为民也不是那种人,能出啥问题?瞧你就这德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陆为民还没有来,你就在这里编排人家不是。”“哟,舒雅,这是啥意思啊,陆为民就这么让你护着他?我编排他啥了?” 粗哑声音里多了几分调侃戏谑的味道,“本来就是,他不是考上重点大学了么,他爸不是在昌州工作么?怎么毕业了还得要分回咱们南潭来,不是在他心目中献身南潭发展建设比留在昌州更有价值和意义吧?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张军可真要向他鞠躬致意了。”“你!” 那个被叫做舒雅的女孩子大概被气得不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包间里的气氛也有些僵滞。陆为民站在包间门口,把这几句都听见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呵呵,我陆为民还没有高尚到那种程度。” 陆为民说,语气平淡,“我分回来那是因为我户口在南潭,不过大军你说那话我可不爱听,怎么听都是在挖苦我呢?好歹我也是南潭人,就算是我想回南潭来工作,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房间里摆了两桌,大概二十来个同学。坐在郭怀章他们这一桌的人大多都是觉得混得不错,或者说家庭背景不错的。那个叫张军的坐在郭怀章的左侧,是个粗壮青年,看见陆为民落落大方地走进来,和大家一边打招呼一边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记反击,心里一阵恼怒。“陆为民,今儿个是怀章请客请大家聚一聚,说你回南潭了,也算是替你接风,这大伙儿都来了,你却姗姗来迟,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张军说,话里带着刺,“还是觉得自己进了县委,大家伙儿都该等着你?”“现在时间应该是六点过十分,县里边六点钟下班,我初来乍到,大家是不是也能理解我准时下班的原因。” 陆为民说,笑着,“总不能让老同学刚来就来一个早退,弄得单位上同事领导都觉得我这人不地道不是?我要真在单位上呆不下去,没饭吃,天天来找老同学们打秋风,混饭吃,借两小钱儿,估计老同学们也会觉得烦不是?”桌上有人笑出声来。张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郭怀章站起来,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今晚这顿饭,是我张罗的。” 郭怀章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为民回南潭了,分在县委办,给沈书记当秘书,咱们初三二班出了这么个人物,大家伙儿脸上都有光。初中毕业七八年了,能凑上一二十个不容易,我提议,第一杯敬为民,欢迎他回来,第二杯敬大家,敬咱们初三二班的情谊。”桌上的人都站起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好了,为民,大军也是开个玩笑,坐吧。” 郭怀章说,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大家伙儿聚一聚,初中毕业也有七八年了,难得一聚,说实话,现在要想原来全班同学都聚在一起基本上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能够凑上一二十个已经难能可贵了,咱们也得珍惜这些机会。你现在分回南潭,今儿个也算是大家替你接风,你也说两句,咋样?”“呃,怀章既然你这样说,我还能不咋呼两句?” 陆为民说,站起来,端起杯子,“首先道个歉,我可能来晚了一点,这机关里虽说纪律未必就是钉是钉铆是铆,但是我才来,怎么也得规矩一些,所以来迟了一点。”“回了南潭,没啥说的,说报效家乡也好,混口饭吃也好,总之回南潭工作了,和怀章一样,说大话是为人民服务,说实话是为领导服务,日后大家真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尽我力所能及。”桌上响起一片掌声。这一帮同学里也有不少在公安局、财政局、交通局等政府部门以及下边乡镇政府工作的,郭怀章现在是县长秘书,而陆为民又成了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的秘书,这份荣耀对于一个班级来说可谓难得了,日后发展也很难说,保不准日后就有要求到他们二人头上的事情。陆为民坐下来,才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个年轻女孩子,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女孩在他目光下有些羞涩,懊恼地道:“怎么,陆为民,不认识了,这才几年啊?”“舒雅?!” 陆为民说,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真是你,舒雅?!不是吧,虽说女大十八变,可你变化是不是也太大了?孙悟空七十二变也没有你厉害啊。”饭桌上顿时嬉笑声一片。“为民,你有几年没见舒雅了?嗯,算算都七年了。” 坐在舒雅旁边的女孩子插话,“开玩笑,那会儿舒雅才多大,十四岁吧,这会儿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了,当然变化大了。你这么多年也不回南潭来,从没见过舒雅,这乍一见当然觉得变化太大了。”陆为民对坐在舒雅身旁的女孩子印象很深,何琳,当时班上的文娱委员,公认的班花。舒雅那时候简直就还是一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本来在班上就是年龄最小的,又矮又瘦,印象中扎两个小辫儿,背个书包,也不太爱说话。但是现在坐在同样打扮得亮眼的何琳身旁,她却显得那样亭亭玉立。脸盘子比起昔日白皙丰润了许多,耳边还是两条油黑的麻花辫,身上是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连衣裙,胳膊露在外头,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手镯,桌上不少男同学的目光都往她那边转。“何琳,你还别说,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漂亮迷人。” 陆为民说,笑着打趣,“瞧瞧大家的目光,都往你们这边转悠着,就连我进来的时候,人家也都没有挪开。”“不过舒雅可是变化大了,昔日青涩如小苹果的小黄毛丫头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千娇百媚的俏女郎,大军对我有意见,多半也就是你们挨着我的位置坐了,没挨着他,我这是遭的无妄之灾啊。”桌上又是一阵笑。张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何琳笑出声来,舒雅低着头,耳根子红了。酒过几巡,桌上的气氛就活了。同学们说起学生时代的趣闻,谁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谁偷偷给女同学递过纸条,那时候不敢说的话,也可以借着酒劲儿或明或暗地抖落出来,纵然有些出格,也不会被人计较。徐兵端着杯子站起来,他高中毕业当兵回来,现在在公安局刑警队,肩膀宽,说话声音洪亮。“为民,我敬你一杯。”“你分回来就是沈书记的秘书,咱们班就你和怀章最有出息,以后到了公安局有事儿,你可得帮着说话。”“徐兵,你这话说得。” 陆为民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我才来几天,帮什么忙,倒是你,刑警队,天天跟案子打交道,以后我有事儿求你还差不多。”黄永胜在旁边笑,他高中毕业招进机关,现在在西坡乡上班,晒得黑黑的。“为民,你别听徐兵的,他就是嘴快。”“西坡乡离县城远,我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今儿个能聚上,全是托你的福。”“你这话说的,聚一聚还得托我的福。”“要托也是托怀章的福,是他张罗的。”崔友亮坐在桌子另一头,他家本来就是邮电局的,内招之后在邮电局上班,话不多,端着杯子朝陆为民举了举。“为民,欢迎回来。”“谢谢。” 陆为民说,跟他碰了一杯。桌子另一头,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同学站起来,他叫李志和,分在县财政局,初中那会儿坐在陆为民后排,两个人没少传过纸条。“为民,我也敬你一杯。”“财政局那地方,天天跟数字打交道,闷得很。今晚能出来透透气,全靠怀章张罗,也靠你回来。”“志和,你这话说的。” 陆为民说,端起杯子,“财政局是管钱袋子的,县里哪个单位不得看你们脸色,以后我有事儿求你,你可别推。”“推不了。” 李志和说,笑起来,“都是同学,推了也没意思。”徐兵又端起杯子,朝陆为民挤了挤眼睛。“为民,问你个事儿。” 徐兵说,压低声音,“听说你在昌州处对象了?是不是195厂那个?我听人说,那姑娘长得挺俊。”桌上几个人都竖起耳朵。陆为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徐兵,你消息倒是灵通。”“处过一个,现在离得远,见不着面,不提了。”“离得远怕什么。”“你现在回南潭了,人家在昌州,这以后可怎么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为民说,端起杯子,“喝酒。”徐兵见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跟他碰了一杯。舒雅在旁边听着,低头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又夹了一筷子,眼睛往陆为民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陆为民正好看见了,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她脸一红,低下头去,耳根子红了。何琳坐在舒雅旁边,喝了几杯葡萄酒,脸颊上多了几分红晕。她是省物资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分在县物资局,如今也是个紧俏单位。她说话爽快,桌上谁敬酒她都接着,一点不扭捏。“为民,你在昌州读高中,又在岭南读了四年大学,见过大世面。” 何琳说,眼睛亮亮的,“给我们讲讲,昌州和岭南那边,跟咱们南潭有啥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多了。”“昌州是大城市,楼比咱们这儿高,街比咱们这儿宽,晚上亮着灯的地方也多。岭南那边呢,工厂多,做生意的人多,胆子也大,敢想敢干。咱们南潭呢,人实在,地也实在,就是穷了点。”“穷了点。” 何琳说,重复了一遍,笑起来,“你这话说得倒是实在。”舒雅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旁边听着。“舒雅是昌江财经学院毕业的,分在县人民银行。” 何琳说,顺手给舒雅夹了一筷子菜,“咱们班就她一个大学生分到银行,体面得很。”舒雅低头笑了一下,不接话,也不否认。“舒雅,你怎么不说话?” 陆为民问。“我听你们说。” 舒雅说,声音不大,“我初中那会儿就不爱说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会儿是不爱说话,现在呢?”“现在也差不多。” 舒雅说,顿了顿,“不过今晚听你们说话,挺有意思的。”陆为民看着她。她坐在灯光下,麻花辫垂在肩膀上,翡翠手镯在手腕上,随着她端杯子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他多看了两眼,又把目光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毕业分到人民银行,工作还顺手吧?” 陆为民问。“还行。”“刚去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同志学了半年,现在能自己顶一摊子了。”“那就好。”张军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这边,脸色不太好看。他追何琳追了好一阵子,何琳一直没怎么搭理他,今晚何琳和舒雅都挨着陆为民坐,他心里那股火就一直压着。“张军,你怎么不说话了?” 郭怀章说,看了他一眼,“刚才不是挺能说的么。”“我没啥说的。” 张军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就是个法院的小干事,比不上你们两个大秘书。”“大军,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今晚是同学聚会,不讲级别,谁都是同学。”张军没再说话,低头夹菜。一顿饭吃下来,已经快八点了。张军放下筷子,提议大家一起到三楼夜上海舞厅跳舞,得到了大家的附和。踏进灯光闪烁的夜上海,喧闹和凉意扑面而来。舞厅里装着一台进口的三菱空调柜机,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南潭县城的舞厅里,只有夜上海舍得装这东西,门票两块钱,比别家贵一倍,也就这里敢收。靠墙的普通座位坐满了人,站着的人更多,都等着舞曲响起来。卡座那边倒是空着几张,要坐就得点汽水、点茶,花钱。张军对这里熟得很,进门就招呼大家往卡座去,服务员很快把冰镇汽水送上来。他父亲以前是供销社的副主任,这地方本来就是供销社的,他在这里说话好使。郭怀章对跳舞没什么兴趣,可他是今晚的牵头人,不能扫大家的兴,就在卡座角落里坐下来,拿了瓶冰镇汽水,慢慢喝着。“为民,跟着沈书记的感觉怎么样?” 郭怀章说,吸了一口汽水,“都说沈书记这个人不好打交道,我看你倒是挺适应啊。”“嗨,还行吧。”“其实沈书记这人也没啥,就是工作上挑剔了一点,做事比较认真,咱们当秘书,那还不是得跟着领导的工作风格转。对我说来要求严一点是好事,总比适应了一个轻松的角色突然变得严格起来好吧?”“为民,估计你也大略知晓一些吧。” 郭怀章说,压低了声音,“沈书记是下派锻炼的干部,他都到我们黎阳地区有一年半了,按照惯例,明年初他就得回省里去。要说你分到县委办是好事儿,可是让你给沈书记当秘书就不好说了,沈书记一走,你咋办?给其他领导当秘书,恐怕其他领导心里也不太乐意吧。”“怀章,这事儿我知道。” 陆为民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一来我初来乍到,干什么工作难道还能由我挑肥拣瘦一番不成?何况我觉得沈书记这人也不错,跟着他也能学着不少东西,至于说他要走也是半年后的事情了,我只管现在做好自己的工作,哪里管得了那么远?”“也是,也许沈书记有自己的打算呢。” 郭怀章说,笑了笑。陆为民没有答话。郭怀章这话问得不简单,是想从他嘴里掏点东西出来,他不接这个茬。舞厅里音乐响起来了,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何琳走了过来,挨着郭怀章与陆为民相对而坐。她喝了几杯葡萄酒,面颊上多了几分红晕,V字型的T恤领子敞着,话说得比刚才更爽快了。“你们两个大秘书在这里干啥?还在探讨工作?”“今天是同学聚会,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别在这里坐着装深沉行不行?大郭,去请舒雅跳一曲舞,为民,请我跳一曲好不好?”郭怀章和陆为民都笑了起来。“何琳,女孩子是不是该矜持一点,哪有这样说话的?” 郭怀章说。“都是老同学,有啥不好说的?” 何琳说,一点不扭捏,“舒雅不想跳舞,可我想跳,我又不能把舒雅一个人扔在那里,就只有过来拉夫了。大郭你先去请舒雅跳一曲,我再和你跳,为民去请舒雅跳,我估计以舒雅的性格,今晚也就你们俩能把她请动。”“那我和为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郭怀章说,笑了起来。“成众矢之的也值啊。” 陆为民说,跟着打趣,“只要能请到何琳和舒雅,手有余香,今晚我都不打算洗手了,枕双手而眠。”“去!臭德行!” 何琳笑骂,眉目中多了几分喜悦。何琳舞技很好,陆为民虽然在岭南大学读书时也跳舞,但只是偶尔为之,和何琳比起来不在一个层次。在何琳的带舞下,他居然也跳得相当顺畅,感受了一回在舞池里游刃有余的滋味。一曲跳完,音乐换成慢曲。张军从卡座那边走过来,站在何琳面前,伸出手。“何琳,跳一曲?”何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刚跳完,歇会儿。” 何琳说,端起汽水喝了一口,“你去请别人吧。”张军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转身走回卡座,一屁股坐下来,端起汽水灌了一大口。郭怀章从卡座那边站起来,走到舒雅面前,伸出手,动作斯文,脸上带着笑。“舒雅,赏个脸,跳一曲?”舒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站起来。“我就跳一曲。”“跳不好你别笑话我。”“怎么会。” 郭怀章说,带着她滑进舞池。音乐是慢三,郭怀章跳得中规中矩,步子稳,不抢拍。舒雅跟着他的步子,眼睛看着地面,没怎么抬头。一曲跳完,她回到座位上,端起汽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何琳把陆为民推向舒雅那边。“去请舒雅。” 何琳说,压低声音,“她刚才一直在看你跳舞。”陆为民走到舒雅面前,伸出手。“舒雅,跳一曲?”舒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我跳得不好,你别笑话我。”“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慢四舞曲响起来,舞池里顿时挤满了人。周围的情侣贴得很近,陆为民和舒雅夹在中间,步子迈不开,只能小步小步地挪,生怕撞着别人。陆为民一只手扶着舒雅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握着他的手,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手心也出了汗,衬衣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舒雅靠他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幽幽的,比先前何琳身上那股浓香更让人心动,他没敢多闻,把目光移到别处去,可目光移开了,鼻子还留在那儿。“你踩我脚了。” 舒雅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对不住,我跳得不好。”“没事,慢点就行。” 舒雅说,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捏。“你手心全是汗。”“你手心也是。”“我那是热的。”“我也是热的。” 陆为民说,笑了笑。音乐还没停,两个人都不自在,可也不好半途走出去,只能硬着头皮跳下去,步子越挪越小,两个人越贴越近,陆为民觉得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衣贴在身上,舒雅的呼吸落在他下巴边上,暖暖的。两个人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都松了一口气。音乐换成一首快曲,舞池里的人多了起来,年轻人挤在一起,跳得热闹。何琳拉着郭怀章滑进舞池,两个人跳得起劲,郭怀章的步子跟不上何琳,惹得旁边的人笑。张军坐在卡座角落里,端着汽水,看着舞池,脸色沉沉的。陆为民和舒雅回到座位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桌上的汽水瓶冒着凉气,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舒雅拿起一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为民,这里边太闷了,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舒雅说,看了一眼远处角落里还在谈笑的同学们,试探性地道,“湖边要比这里凉快得多。”陆为民没想到舒雅会提出这样请求,转头看了看那边,想要找到郭怀章。今儿个是郭怀章招集,如果不打招呼就这样离开,似乎不太礼貌。“我们待会儿再回来就行了,我不喜欢这里的环境。” 舒雅说,声音低低的。“好吧,我们出去走一走。”走出舞厅,街上的风凉凉的,舒雅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握在他的手心里,没挣开,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指。九点钟了,街上的人少了,只有中心十字口那一截还亮着灯,还有几个人在走动。出了南街,往外一拐,路就暗下来,前面就是灵犀潭。灵犀潭不大,几百亩水面,四周长着松林,都是特殊时期留下来的。县里几任领导都想把这里建成公园,可财政紧,没钱动,一直拖到现在。地方虽然没建成公园,县里的年轻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湖边松林疏密合适,县里又搭了些石凳石椅,夏天晚上凉快,谈恋爱处对象的人都往这里跑。两个人只顾着说话,没留意走到了哪儿,抬头一看,湖边走着的青年男女都手挽着手,石凳上坐着的也都挨在一起。舒雅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发烫。一株松树背后,一对恋人抱在一起,亲得正热,男子的手伸进了女友的衣服里。舒雅赶紧把目光移开,抬手拂开额际的头发,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陆为民也没往那边看,他把目光投到湖面上。湖水黑沉沉的,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舒雅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抬起头来看他,睫毛在他眼底下轻轻颤着,颤得他心里发痒,他低下头,低到一半,她的手指先松了松,又攥紧了他的手,攥得指尖发白,他的头就悬在半空,没再往下落。“你……” 舒雅说,声音很低。“我没干什么。” 陆为民说,笑了笑,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舒雅低下头,耳根子红了,手指扣紧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往前走,步子放得慢。“为民,我们回去吧。” 舒雅说,声音小小的。“都走到这里了,不如我们走快一点,绕潭一周。”“嗯,那好吧。” 舒雅说,迟疑片刻,还是同意了。走了一会儿,舒雅停下来,鞋里进了石子,她扶着陆为民的胳膊,脱了鞋,倒了倒,石子掉出来,她穿上鞋,手指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松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两人沿着湖边往前走,脚步放得慢。松林里的蝉叫得正凶,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比舞厅里凉快得多。湖边坐着一个钓鱼的老头,面前点着一盏马灯,鱼竿架在石凳上,鱼线垂进水里,一动不动。老头眯着眼睛,看着水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水面上。“大爷,这么晚了还钓鱼?” 陆为民问。“钓不着鱼,钓个清静。” 老头说,声音沙哑,“你们年轻人,散步呢?”“嗯,散步。”“散吧,湖边凉快。” 老头说,重新眯起眼睛。两个人往前走,舒雅往陆为民这边靠了靠,胳膊碰着他的胳膊,他没往旁边让,两个人并排走着,手还握在一起,握得很紧。“陆为民,你在想什么?” 舒雅问,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他。“哦,对不起,我有些走神了。” 陆为民说,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原来一些事情。”“读书时候的事情?” 舒雅扬起眉毛。“不完全是,很多,也有一些感触。” 陆为民说,随口道。他想起自己也曾坐过这样的石凳。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没往下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为民,你现在当秘书,都说秘书是个很好平台。” 舒雅说,声音放轻了,“如果能够得到领导的赏识,上升的空间就很大,郭怀章就经常说他最多在县府办干三年,就要下去,你呢?”“舒雅,我和怀章还有些不一样。”“他是为县里主要领导担任秘书,而且他比我基础好,都已经先工作一年了,大家都对他评价相当好,所以下去任职的可能性也很大。我现在刚来,而且是为副书记副县长担任秘书,而且还是一个可能干不了多久的挂职干部,所以和怀章还有较大区别。”舒雅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也听说沈书记很快就要走。” 舒雅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如果他走了,你怎么办?”“车到山前自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陆为民说,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开。”“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我本来是想留在昌州工作的,但是却未能如愿,既然让我回南潭了,那我就要好好在南潭这一亩三分地上努力一番,力争做出些像样的事情来,才不辜负命运这样的安排。”舒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湖边的路灯不算明亮,可她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他说话的样子,和桌上其他男同学都不一样,郭怀章说话做事也有气度,可陆为民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她低下头,换了个话题。“为民,你听说过京九线么?”“听说过一点。”“传言说很快就要开建,京九铁路要穿过黎阳,咱们南潭不知道能不能沾上光。”“我爸也提过这事儿。”“他说铁路对于一个地方太重要了,谁都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黎阳地区内部都在争,东线西线,吵得厉害。”“你爸在地区农行,消息比我们灵通。” 陆为民说,“不过这种事儿,最后还得上面定,咱们县里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情况报上去,去争一争。”“你倒是看得清楚。”“看不清楚也没办法。”“南潭穷,财政紧,路也不好,铁路要是不从咱们这儿过,以后更难。可这种事儿急不得,急也没用。”两人走到一处石凳旁,舒雅停下来,坐了下去。陆为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碰在一起,她没往旁边让,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为民,你在大学里,有没有处过对象?” 舒雅问,问完又觉得唐突,补了一句,“我是说,昌州那边,追你的女孩子多不多?”“有过一个。” 陆为民说,没瞒她,“现在她在宝庆,离得远,见不着面。”舒雅没说话,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划得他手背发痒,他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湖面。“哦。” 舒雅说,顿了顿,“那你以后,还打算找昌州的么?”“没想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舒雅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他没往旁边让,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湖边的风吹过来,她耳边的碎发扫在他胳膊上,又痒又软。舒雅没再问下去。她看着湖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她麻花辫轻轻晃了晃。“你在人民银行,平时都做些什么?” 陆为民问。“存贷款,报表,对账。”“听起来枯燥,做起来也枯燥,不过比在学校里强,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到了单位上能用上的不到一半。”“那你当初怎么想着回来?”“财经学院毕业,留在昌州不是更好?”“我妈在县医院,我爸那会儿还在县农行。”“家里就我一个,回来离家近。再说昌州再好,也不是我的家。”“那你以后呢?就一直在银行干下去?”“不知道。” 舒雅说,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爸倒是想让我多学点东西,以后能往上走一走,可我觉得,干一行就得先把这一行干好,别的以后再说。”“这话说得实在。”“你呢?”“你回南潭,是真想干出点事情来,还是没办法才回来的?”“都有。” 陆为民说,没遮掩,“一开始是没办法,户口在这儿,不回来不行。回来之后吧,看着南潭这个样子,又觉得不甘心。一百二十多万人,八个区,地不少,人不少,就是穷。穷不是命,是路子没找对。”“你这话,倒像是领导说的。” 舒雅说,笑了。“我可不是领导。”“我就是个小秘书,跟着沈书记跑腿的。这几天跟他下乡,看粮食收购,看白条,看猕猴桃,越看越觉得,南潭的问题不在人懒,在路子。”“猕猴桃?”“我听人说过,县里前几年推广的,羊桃,今年挂果。”“嗯,今年挂果,三十多万公斤。”“可销路没人管,种出来了卖不出去,农民要吃亏的。沈书记已经在琢磨这事儿了,让我也留心。”“三十多万公斤。” 舒雅说,重复了一遍,“那得多少车才能拉完。”“四十车还不止。”“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想办法。”“为民,你在岭南读书那会儿,有没有想过留在那边?”“想过。”“我有个同学,家里在岭南开了个玩具厂,做来料加工,接香港的订单,后来买设备招工,越做越大。他劝我毕业去帮他,我没去。”“为什么没去?”“我爸在昌州,我妈身体也不好。”“再说,我读的是历史,不是经济,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倒不如回来,看看南潭这边能不能找出路。”“你倒是恋家。”“恋家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岭南那边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南潭再穷,是我的家。”舒雅没说话,低头看着湖面。“舒雅,你在大学里,有没有人追你?” 陆为民问,像是随口一问。“有。” 舒雅说,顿了顿,“不过没一个有感觉的。大学里大家都要面临毕业分配,谁也不知道以后分到哪儿去,谈了也是白谈,我就懒了心。”“那现在呢?”“现在分回来了,人也定下来了。” 舒雅说,声音低低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舒雅说着话,头往陆为民这边偏了偏,靠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又坐直了,陆为民没动,肩膀上还留着她头发的香味。“你倒是会说话。” 舒雅说,笑了,“在大学里,你也这么会说话么?”“在大学里,我话没这么多。”“今晚话多,是因为你问得多。”“我问得多,你就答得多?”“那我再问一个,你在大学里,有没有追过女孩子?”“追过,没追上。” 陆为民说,笑了笑。“那是你眼光太高。”“那是你不知道。”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不说话了,湖边的风吹过来,湖面上有光一闪一闪的,舒雅的头又靠在他肩膀上,他抬起手,想搂住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往他手心里贴了贴,没说话。两人从石凳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湖边的路绕着水面转,走快一点,绕潭一周也就是一个小时不到。路上又碰见几对青年男女,有的坐在石凳上说话,有的沿着湖边慢慢走。舒雅走在陆为民身边,步子放得慢,鞋尖偶尔踢到路边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为民,你以后还会来找我么?” 舒雅问,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陆为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这话问的。”“咱们是同学,都在县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空就出来走走,有什么难的。”“那说好了。” 舒雅说,眼睛亮了,“有空出来走走。”“说好了。”舒雅走在他身边,手还握在他的手心里,两个人走得很慢,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又握紧了。走到湖的另一头,前面就是农行宿舍。宿舍楼黑着大半窗户,只有几盏灯还亮着。舒雅的家就在二楼。“我到了。” 舒雅说,在宿舍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门口,离得很近,她踮起脚,脸凑近了他的脸,这一次他没犹豫,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又软又凉,只落了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死紧。“你再不上去,我就不让你上去了。” 陆为民说,声音压低了。“你敢。” 舒雅说,笑了,踮起的脚放下来,手指慢慢松开他的手,又握紧了,又松开。他抬起手,替她拂去头发上的一根松针,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又碰到她的脸,她站在那儿没动,眼睛看着他。“上去吧,早点休息。”舒雅点了点头,往楼道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为民,今晚挺高兴的。”“我也是。”舒雅转身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陆为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中心十字口,拐进东外街,县委县府大院的门还开着,门卫室里亮着灯。他往回走,路过街口那家洗发店。店门关着,灯黑着,门口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白光。他脚步没停,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他进了大院,穿过院子,走到自己那间储藏室改的屋子门口,推门进去。屋里黑着,他摸到桌上的火柴,点亮了油灯。灯光下,桌上还摊着他白天看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南潭县三大支柱企业的情况。他把文件合起来,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心里还留着她的手的温度,衬衣上还沾着她身上的香味,又觉得身上发黏,爬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窗外县委大院里静悄悄的,那两辆伏尔加停在车库门口,黑沉沉的,办公楼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他把杯子放下,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蝉叫,一声一声的,慢慢远了。他睡了。第9章 出路陆为民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十点过了。大院里静悄悄的,办公楼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他刚走到自己那间屋子门口,身后暗处传来一个声音。“陆秘书,才回来?”陆为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县委招待所所长秦立贵,一个随时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笑容、半躬着身子的中年男子。“是啊,几个同学聚了一聚。”陆为民说,“咋,秦所长还没有休息?”“没呢,沈书记刚回来不久,问你回来没有,我就过来看看。”秦立贵说,笑眯眯的,“县委招待所和县委县府大院有后门相通,进出也挺方便。铁道部张处长他们一行人就住在招待所二楼,刚睡下,沈书记陪他们喝了酒,自己也睡不着。”“哦?沈书记找我有事儿?”陆为民问,吃了一惊,“走之前我和沈书记请假,沈书记也没说啥啊。”“这我不清楚,沈书记只是问了问你回来没有。”秦立贵说,把意思转达到了就算完成任务了,“陆秘书,你看要不要去一趟?”陆为民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去一趟沈子烈住处更合适,万一有什么紧急工作需要晚上加班呢。“我去看看。”他穿过后门,走到招待所二楼,敲了敲沈子烈套间的门。“笃笃!”“进来。”陆为民推开门,沈子烈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书,看着他进来,摆摆手示意他入座。室内有一股子酒气,看沈子烈略略有些发红的面孔,陆为民知道只怕今晚晚宴沈子烈又没有能逃脱这杯酒。茶几上摆着两只空酒杯,还有一瓶没喝完的酒,瓶口敞着,酒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套房门没有关,服务员赶紧进来替陆为民也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沈子烈摆了摆手,让服务员出去了,自己拿起茶壶,给陆为民的杯子里续上水。“小陆,你坐。”沈子烈说,“别站着,坐下说话。”陆为民在沙发上坐下来,茶杯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他看了一眼沈子烈,沈子烈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书记,您有事儿找我?”“也没啥事儿。”沈子烈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铁道部的张处长他们一行人来南潭,安书记和王县长还有我陪着吃饭,喝了两杯酒,有点儿睡不着,想找个人来说说话。怎么,同学聚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嗯,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初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变化都挺大。”“听说王县长秘书小郭是你同学?”“嗯,初中同学。”陆为民说,“他高考考得不太好,只考上了黎阳师专,回来就分配到县府办给王县长当秘书,我看王县长挺看重他。”“你初中在哪儿读的?”“南潭一中。”陆为民说,“郭怀章是我同班同学,坐前后桌,三年。毕业那年,全班四十多个人,考上大学的不到十个,我是其中一个。”“唔,是个挺灵性的小伙子。”沈子烈说,点了点头。“沈书记,铁道部领导来我们南潭,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铁道部是来了解沿线地区经济发展概况,以及对铁路运力需求的一个初期估测。”沈子烈说,叹了一口气,“现在在咱们黎阳地区境内,东线和西线的争议很大,各有利弊。不过东线要过黎阳,估计东线可能性要大一些,咱们南潭位置不太好。”“沈书记,铁路对于一个地方经济的发展太过重要,谁都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陆为民说,“所以大家都在憋足力气使劲儿,就是咱们黎阳地区内部都是争得相当厉害。”“是啊。”沈子烈说,“东线从普兴经黎阳、古庆、淮山,黎阳地区北六县就要占三个县,南部七县只过一个淮山。西线从应陵经大垣、丰州、南潭,除了应陵属于北六县,大垣、丰州和南潭都属于经济落后的南七县。所有人都不太看好西线,毕竟大垣、丰州和南潭三县经济远无法和普兴、黎阳、古庆三县相比。”“普兴有丰富的煤炭资源,黎阳更是地区行署所在地,古庆则有丰富的石灰石和磷矿资源,三县都有一定工业基础。”沈子烈说,“像普兴的火电厂、黎阳的轻纺工业、古庆的建材产业都发展较快,这也是东线几个县底气十足的原因。”陆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沈书记,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你说。”“资源有限,一般说来,中央对铁路的规划更多的是需要从促进沿线社会经济发展的角度来考虑。”陆为民说,“不过我听说京九铁路规划也带有一些特殊政治意义,我们中部内陆地区有不少属于老少边穷地区。”“中央在规划京九铁路建设时也有意要利用京九铁路建设来带动沿线地区经济发展,尤其是帮助边远贫穷地区老百姓脱贫致富,在这一点上,也许中央要平衡考虑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你是说中央不一定要完全考虑经济发展需求来布局铁路规划?”沈子烈说,全身一震,抬起目光看了陆为民一眼。“嗯。”陆为民说,“沿海这十多年发展得快,可咱们中西部内陆,不少地方连温饱都还没解决,有些地方路不通,电也不通。中央给钱给政策,年年给,可光给钱给政策,地方还是起不来。”“不少搞研究的人就提出来,对老少边穷地区,光输血不行,得帮着造血。”陆为民说,“而造血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把基础设施修起来,路通了,铁路通了,东西运得出去,人进得来,地方才能活。”“你收集过这方面的资料?”沈子烈问,越发震惊。“是的,沈书记。”陆为民说,“我到县委办就听到了京九线东西方案之争,我就琢磨着我们南潭如果想要去争取到京九线通过,该如何去做工作,该如何来扬长避短。”“我想也许您有时候会需要,所以我就花了些时间,把中央这几年关于扶贫的政策翻了一遍,也看了一些专家学者写的文章。”陆为民说,“中央在这方面,口风确实在变,越来越讲造血,越来越讲基础设施。”“那好,明天把你说的那些资料给我看看。”沈子烈说,惊讶之余也是非常满意,“这事儿还得要安书记和王县长他们拿主意,当然我想在这一点上,每一个南潭干部和老百姓,态度都是一致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陆为民说,“中央这几年关于扶贫的政策文件,我抄了摘要,还有几篇专家学者写的文章,讲的都是造血和基础设施,我也抄下来了。东西不多,一个文件夹,够看。”“沈书记,我明天一早就拿来。”“沈书记,张处长今晚有没有说什么?”陆为民问,“他有没有提过,上面更看好哪条线?”“他什么都没提。”沈子烈说,摇了摇头,“今晚就是吃饭,喝酒,问了问沿线几个县的经济情况,问了问对铁路运力有什么需求。安书记敬了三杯酒,王县长也说了不少南潭的好话,可张处长只是笑,不接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初期估测,回去还要汇报。”“初期估测。”陆为民说,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还没定。”“没定。”沈子烈说,“没定,就是还有机会。”“沈书记,那咱们南潭,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陆为民问,“东线那边有煤炭,有轻纺,有建材,咱们这边有什么?”沈子烈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这边,什么都没有。”沈子烈说,声音低下来,“农业大县,工业没几家,财政穷得叮当响。唯一能说的,就是人多,地多,穷。穷,能不能算个理由?”“能。”陆为民说,“中央要扶贫,要造血,穷的地方更需要铁路。咱们的穷,恰恰是理由。”沈子烈放下茶杯,看着陆为民,目光里多了几分亲近和欣赏。“小陆,你的思路很周密,考虑问题也很深远周到,这很好。”沈子烈说,“等两天我还打算再跑一跑县里南四区的一些乡镇,你也做做准备。”“我们跑完之后,我交给你一道考题。”沈子烈说,“像我们南潭这样的纯农业大县,怎样来实现经济快速发展,从远景战略和近期战术上来谈谈你自己的想法。不要有什么包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放开写,哪怕不成熟也没关系,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宽阔的思路和观点。”陆为民愣住了。一道考题?自己不过是一个小秘书,沈子烈居然这样郑重其事地给他出题,看来这段时间的表现,对方是真的看在眼里了。“沈书记,我尽力。”“不是尽力,是放开写。”沈子烈说,“写你想的,别写你以为我想看的。”“我知道了,沈书记。”“考题的事,你好好想想。”沈子烈说,“写好了交给我,不着急,慢慢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沈子烈说,“明天把资料拿来。”陆为民站起来,出了套间,穿过后门,回到自己那间屋子。屋里黑着,他摸到桌上的火柴,点亮了油灯。灯光下,桌上还摊着他白天看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南潭县三大支柱企业的情况。他把文件合起来,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来。纯农业大县,怎样实现经济快速发展。远景战略,近期战术。这道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白天王科长说的那句话:市场不要,你生产再多也没用。他想起食品厂堆在仓库里的东西,想起包装材料厂沾了黎阳酒厂的光。他脱了鞋,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本子上写着几个字:远景,近期,农业,工业,市场。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京九线,扶贫,造血,基础设施。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他想起沈子烈今晚说的话:没定,就是还有机会。他想起石桥乡枣树下谈白条那天,自己问过的那句:销路呢?县里联系了哪些地方来收?写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来,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了。两天后,吉普车开出县城,往东崮区去。车到东陂乡政府门口,陆为民从车上下来。乡政府的楼很旧,铁栅子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一辆黑色嘉陵70停在院子里,是乡财政所的,旁边还有一辆红色的建设80,是水管站的。大门两边挂着两块牌子,东陂乡委员会,东陂乡人民政府,红字褪了色,黑字也灰了,看着没什么精神。两个人影一路小跑迎上来,乡党委书记张淮安和乡长牛胜中。张淮安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膛黑红,牛胜中比他高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沈书记,欢迎欢迎。”张淮安说,老远就伸出手来,“区里梁书记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着。”“老张,老牛,辛苦了。”沈子烈说,跟他们握了握手,“走吧,进去说。”会议室在二楼,屋子旧,两个吊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转,四边窗户都打开着,可暑气还是逼人。东崮区委书记梁华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沈子烈进来,他站起来。“沈书记。”梁华说。张淮安赶紧倒了杯茶,放在沈子烈面前,又给陆为民倒了一杯。茶是新泡的,烫手,杯口冒着热气。“老梁,坐。”沈子烈说,在主位上坐下来,“今天来,就是想摸摸你们东崮今年农业生产情况,大春长势怎么样,粮价怎么样,老百姓收入怎么样。”“沈书记,大春长势不错。”梁华说,“就是粮价低,老百姓手里没钱,农业税和统提款收起来,乡里费劲,也容易碰钉子。”“粮价低,区里和乡镇就得多想想别的路子。”沈子烈说,“东崮这边玉米、红薯、土豆这些旱地作物产量不小,引导群众搞生猪养殖、家禽养殖。”“利用水面发展网箱养鱼、流水养鱼,都能增加农民的纯收入。”沈子烈说。“今年粮食收购怎么样?”沈子烈问,“收购站开了没有?”“开了。”梁华说,“粮食局的人下来了,农民交粮还算积极,就是粮价低,农民不太满意。”“沈书记,话是这么说。”梁华说,“可我们东崮的情况你也知道,乡镇企业半死不活,又没有资源,财政穷,工业起不来。本地民风又保守,不愿出门,要想让农户转变思想观念,急不得。”“白条的事怎么样了?”沈子烈问,“上回在石桥乡,枣树下谈的白条,区里兑现了没有?”“兑现了一部分。”梁华说,“还差一部分,乡里正在想办法,争取年底前兑完。”“这事儿也得抓紧。”沈子烈说,“白条不兑现,老百姓就不信你们,往后什么事都不好办。”“区里各乡镇党委政府有没有想过别的路子?”沈子烈问。“想过。”梁华说,“我们区里的东陂、二道垭和霍山三个乡,都种了猕猴桃,四百到六百亩,听说这种水果在国外和大城市很风行,价格也能卖得起,今年就要挂果,我们想借这个机会,带动多种经营,让农户多一份收入。”“哦?”沈子烈问,“东崮这边,猕猴桃到底种了多少,产量能有多少?”“沈书记,这东西在咱们这边叫羊桃,野生的原来也有,就是个头小,味道也不怎么样。”梁华说,“上前年地区大力推广,县里选了咱们东崮和白塔两个区做试点,种苗免费发,地区农业局派人指导技术,那就种呗。”“东陂这边规模最大,四百来亩,二道垭和霍山各有两百多亩,白塔区那边两个乡加起来大概七百亩,都该今年挂果。”梁华说,“去年马尾那边也有两个乡试种了一些,要后年才挂果。”“产量呢?”沈子烈问。“产量我们还真拿不准。”梁华说,“地区农业局的人说,按现在的种植密度和土质,初次挂果一亩能有二百五十公斤到四百公斤,往后几年进入盛果期,能到五百到八百公斤。我往低里算,就按一亩两百公斤,东崮这几百亩,产量也得二十万公斤上下,全县加起来,能到三十五万公斤。”“二十万公斤?全县三十五万公斤?”沈子烈说,吃了一惊,“这东西我也听说过,可就算在省城昌州,也不多见,老百姓认不认,还不知道。出来三十多万公斤,谁来吃?”“老梁,销路你们有没有想过?”沈子烈问,“这东西大家爱不爱吃,你们调研过没有?”“沈书记,这个我们没法调研。”梁华说,“东西今年才挂果,味道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野生的羊桃我倒是尝过,味道不怎么样,可这一批是地区农业局和省农科所从农业部弄来的优良品种,味道据说很好。至于销路,地区农业局和县里都说,国外和大城市的人对这东西很感兴趣,维生素高,营养丰富,应该受欢迎。”“应该?”沈子烈问,“专家只说维生素高、营养丰富,可没给销路打过包票吧?你们到底了解过市场行情没有?”梁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子烈眉头皱起来。他想起前几天在石桥乡,枣树下谈白条,陆为民问过一句:销路呢?县里联系了哪些地方来收?那句话他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一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记笔记的陆为民,定了定心神。“白塔区那边呢?”沈子烈问,“白塔两个乡也种了七百亩,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沈书记,白塔那边我不熟。”梁华说,“我只知道他们种的比我们还多,挂果也是今年,具体数字,我没问过。”“那就是说,县里没人掌握全县的总数。”沈子烈说,“东崮归东崮,白塔归白塔,各管各的。回头我也要问问白塔区,把全县的数字都摸清楚。”梁华低着头,没说话。“老梁,这件事得重视起来。”沈子烈说,“还有一个多月,猕猴桃就要挂果上市,区里和乡里要把产量认真统计分析,销路问题更要高度重视。农民按县里乡里的规划种出来了,要是没人要,那就是大问题。”“沈书记,没有这么严重吧?”梁华说,迟疑片刻,“我们听老百姓说,这东西城里人都很稀罕,肯定受欢迎。”“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沈子烈说,语气严厉起来,“猕猴桃是新生事物,你我都不知道它好不好吃,有没有市场,没经过市场调查,谁说得清楚?”“可有一点我清楚,这东西不耐放,一般也就十多天到二十天。”沈子烈说,“光你们东崮就要出二十万公斤,用五吨的车拉,得拉四十车。我问你,这四十车往哪儿拉?在哪儿卖?南潭,曲阳,还是昌州?谁来卖?”“县里有没有冷库?”沈子烈问,“这东西不耐放,要是没有冷库,摘下来就得赶紧卖。”“没有。”梁华说,“县里没有冷库,地区也没有。”沈子烈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卖不掉,烂了怎么办?”沈子烈说,“农民辛辛苦苦栽了三年,烂掉了,他们答应么?会不会来找乡上和县里?你们光说受欢迎,依据在哪儿?一旦卖不掉,损失谁来担?农业税和统提款还收不收得起来?”梁华低下头,没说话。张淮安和牛胜中交换了个眼色,也没说话。“沈书记,你说得对。”梁华说,“我马上安排人统计分析,尽快拿出书面东西,报县委县府。”“沈书记,东陂乡已经有果农来问过我了。”张淮安说,声音低低的,“问果子熟了往哪儿卖,我答不上来,只能说等县里通知。他们等着呢。”沈子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件事我回去之后会向安书记和王县长汇报。”沈子烈说,“你们东崮区和几个乡镇的主要领导也要专门研究研究,形成书面东西尽快上报,请县委县府重视和支持。”“沈书记,我知道了。”梁华说。会开完了,沈子烈站起来,往外走。陆为民合上笔记本,跟在他后面。“老梁,带我去地里看看。”沈子烈说,走到院子里,“光在屋里说话,看不见东西。”梁华带着他们往乡政府后面的坡地走。坡上种着一片猕猴桃,藤子爬满了架子,叶子绿得发亮,藤上挂着一串串青果子,个头比野生的大得多,毛茸茸的。一个老农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见区里乡里的领导来了,往后退了两步。“老乡,这果子长得怎么样?”沈子烈问,走到他跟前。“长得是好。”老农说,搓了搓手,“就是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种了三年,肥料钱、人工钱都搭进去了,要是卖不掉,这三年就白干了。”“老乡,你贵姓?”沈子烈问,“种了几亩?”“姓刘。”老农说,“我种了三亩,家里四口人,就指望这三亩果子了。”沈子烈点了点头,没说话,伸手摘下一个青果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果子沉甸甸的,毛茸茸的,捏起来硬邦邦的。“老梁,你听见没有?”沈子烈说,把果子递给梁华,“老百姓担心的,就是这个。”梁华接过果子,低着头,没说话。沈子烈伸手摸了摸架子,架子是竹子搭的,绑得结结实实,藤子顺着架子往上爬,爬得满满的,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架子搭得不错。”沈子烈说,“就是果子没地方去。”梁华还是没说话,把果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吉普车开回县城,路是省道,可路况差得很,柏油路坑坑洼洼,不少地方拿黄泥巴和碎石补了补,有些地方干脆露着土,左一个坑右一个凼。司机一边开一边骂,说养路段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一年到头就知道补补窟窿,补了又坏,坏了又补。“你少说两句。”沈子烈说,“路不好,也不是养路段一个人的事。”司机不说话了,专心开车,吉普车颠簸着往前开。沈子烈坐在后座上,没说话。陆为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田里的水稻都黄了,远处有台收割机停在田埂上,没人开。“小陆,你说这路,怪不怪养路段?”沈子烈忽然问。“沈书记,这事儿怪不了养路段。”陆为民说,“每年财政预算给交通上的养护经费就那么一点,除了保障南潭到丰州那一段,还要顾南潭到阜头那条走昌州的路,光是这两条路的维护经费,就让县交通局捉襟见肘了。”“你倒是清楚。”“我看了县里这几年的文件,交通那一块的数字,我记得。”“你看,稻子熟了,农民忙着收。”沈子烈说,看着窗外,“可猕猴桃熟了,农民忙什么?忙着发愁。”陆为民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开了一会儿,沈子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小陆,考题的事,你想过没有?”沈子烈问。“想过一点。”陆为民说,“沈书记,我觉得南潭的出路,不在种什么,在卖什么。种猕猴桃也好,种别的也好,种出来卖不掉,都是白搭。包装材料厂为什么活得好?沾了黎阳酒厂的光,有人要他的东西。食品厂为什么半死不活?东西堆在仓库里,没人要。”“所以呢?”“所以得先找市场,再定种什么。”陆为民说,“市场不要,你生产再多也没用。这句话,王科长跟我说过,我记住了。”沈子烈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回到县里,沈子烈把县委办副主任兼县农办主任周瑜明和县农业局局长王国发叫来,想详细摸摸县里猕猴桃种植的情况。周瑜明对县里的猕猴桃种植一无所知。两年前他还没兼农办主任,当时县里推行猕猴桃种植,他根本就不清楚,农办平时也不过问农业上的具体工作,只管涉及农村农业的一些政策。王国发倒是了解一些,可显然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甚至还不知道今年猕猴桃就要挂果,还是把一位分管副局长叫来,才把情况说了一个大概。分管副局长姓李,五十来岁,翻了半天笔记本,才把数字找出来。“沈书记,种植是地区农业局牵头的。”李副局长说,“种苗是地区发的,技术是地区派人指导的,县里只管把苗发下去,别的都没管过。销路的事,从头到尾没人提过,也没人问过。”“品种叫什么?”沈子烈问,“哪年种的?”“品种是中华猕猴桃,省农科所从农业部弄来的。”李副局长说,翻着笔记本,“前年种的,种了三年,今年第一次挂果。东崮和白塔是试点,种得最多。”“那你们农业局这三年,都干什么去了?”沈子烈问,声音沉下来。“这……”李副局长说,低着头,“局里人手少,事情多,猕猴桃这一块,一直是地区在抓,我们就没怎么过问。”沈子烈摆了摆手,让他们走了。几个人走后,沈子烈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县委大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老槐树站在墙边,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小陆,你说,南潭这地方,什么时候才能翻过身来?”沈子烈问,没回头。“沈书记,会翻过身来的。”陆为民说,“就是得找对路子。”沈子烈没说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小陆,你的担心是对的,连我都有些大意了。”沈子烈说,看了一眼正在帮自己整理办公桌上文件的陆为民,“县里乡里这些干部,根本就没有人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还好我们发现得早,不然真要出大事了。”“沈书记,这也是个习惯问题。”陆为民说,一边整理文件,“工作交待下去就一劳永逸,推下去了,至于以后结果怎么样,不关我事儿。卖不卖得掉,能不能卖上好价钱,跟他们没关系。这都三年了,大家都这么干。”“嗯。”沈子烈说,沉吟片刻,“我打算马上找安书记、王县长商量这件事,然后向地区报告。这事儿不能再拖,只有一个多月,几十万公斤猕猴桃,涉及好几百户农户,不算种苗,肥料和人工都花了不老少,咱们得讲点责任感。”“沈书记,我担心的是,就算县里向地区报告了,地区也未必重视。”陆为民说,“而且就算地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未必有这个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恐怕我们得一边向上边汇报,另一边也要自己想办法找门路。”“你说得对。”沈子烈说,“一边上报,一边自己找门路,两条腿走路。”“沈书记,那我先去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出来。”“去吧。”沈子烈说,“整理好了交给我。另外,你再起草一份材料,把猕猴桃的情况写清楚,产量多少,销路问题出在哪儿,我们打算怎么办,都写进去。明天早上交给我,我拿去给安书记和王县长看。”“我知道了,沈书记。”陆为民说,“我今晚就写。”陆为民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记录本放在桌上,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刚在床边坐下来,门外就响起敲门声。“笃笃。”陆为民站起来,拉开门,门口站着舒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深色的长裤,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舒雅?”陆为民说,愣住了,“你怎么来了?”“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舒雅说,举起手里的网兜,“买了点苹果,给你送来。综合市场买的,一毛五一斤,挑了半天。”“进来坐。”陆为民说,把门让开。舒雅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网兜放在桌上。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地方不大,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你就住这儿?”“嗯,储藏室改的。”陆为民说,给她倒了杯茶,“地方小了点,倒也清静。”“挺好的。”舒雅说,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比我们宿舍强,我们四个人一间,晚上想安静一会儿都难。”“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舒雅问,“我去县委办找过你一回,人家说你跟着沈书记下乡了。”“去东陂乡了,看猕猴桃。”陆为民说,“今年挂果,三十多万公斤,销路没人管,沈书记正为这事儿发愁。”“三十多万公斤。”舒雅说,“那果农怎么办?种了这么多,卖不掉,不白忙活了。”“沈书记正想办法。”陆为民说,“总得给他们找条出路。”“你倒是忙。”舒雅说,笑了笑,“我这两天在银行,对账,报表,忙得脚不沾地。”“银行里也忙?”“忙。”舒雅说,“月底了,账要对,报表要交,老同志催得紧。今天还有个老太太,拿着存折来取钱,存折上的数字和账上对不上,吵了半个多小时,我嗓子都哑了。”“后来呢?”“后来查出来,是她儿子上个月取了钱,没跟她说。”舒雅说,摇了摇头,“老太太当场就哭了,说儿子不孝顺。我劝了半天,才把她劝走。”她说着话,眼睛往床那边瞟了一眼。“你这床,倒是挺气派的。”舒雅说,“雕龙刻凤的,像是老东西。”“综合市场淘的。”陆为民说,“民国时候的木床,宽,结实,睡着舒服。”“多少钱?”“没花多少。”陆为民说,“人家急着出手,我捡了个便宜。”“这屋子原来是储藏室?”舒雅问,环顾了一圈,“怎么住到储藏室来了?”“刚来的时候没地方住。”陆为民说,“县委办徐主任给我找的这间,收拾出来给我住,床是综合市场淘的,被子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挺好的。”舒雅说,“收拾得挺干净的。”陆为民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在手里擦了擦,递给舒雅。“吃一个。”舒雅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脆脆的,甜中带点酸。“挺甜的。”“你这屋里,怎么点油灯?”舒雅问,看着桌上的油灯,“没有电灯么?”“有电灯,就是电压不稳,经常停电。”陆为民说,“油灯备着,停电了就点油灯。”两个人说着话,茶杯里的茶慢慢凉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蝉叫个不停。舒雅把茶杯放下来,看着陆为民。“为民,我妈今晚夜班,家里没人。”舒雅说,声音放轻了,“她连上三天夜班了,累得不行,我走之前给她做了饭,放在桌上,她回来热一热就能吃。”陆为民看着她,没说话。舒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手上。“上次在湖边,你说有空出来走走。”舒雅说,“我来了。”陆为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轻轻发抖。“舒雅。”“嗯。”陆为民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托住舒雅的下巴,低头吻住她。她的嘴唇先是抿着,被他含住下唇轻轻吮了吮,才慢慢张开,舌尖怯生生地探出来,碰到他的,又缩了回去。陆为民没有追,含着她的嘴唇慢慢磨,等她自己把舌头送回来。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处,她的手攥住他的衬衫前襟,越攥越紧,指节都白了。“手抖成这样。” 他退开一点,看着她。“我头一回跟人这样。” 舒雅说,眼睛不敢看他,落在他胸口的扣子上,“你别笑我。”“不笑。” 陆为民把她攥着衬衫的手掰开,十指扣住,“今晚你说了算,受不住就推我,我就停。”舒雅点了点头,主动凑过来,在他嘴唇上碰了碰,碰完自己先红了脸,低着头笑。他低头重新吻住她,这回吻得深,舌头探进她嘴里,带着她慢慢转。她的哼声从鼻子里漏出来,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他怀里靠,隔着两层衣裳,也能觉出她心跳得快。陆为民的手落在她后颈上,顺着脊背往下抚,又绕到前头,隔着衬衫托住她的乳房,轻轻揉了两下。她的身子颤了颤,没躲,反而把胸往他掌心里送了送。他慢慢解她的扣子,解开一颗,就低头在露出来的皮肤上亲一口。锁骨,胸口,一路往下,她的呼吸跟着他的嘴唇走,他停在哪儿,她的气就断在哪儿。衬衫褪到肩膀下面,胸罩的肩带勒在她肩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陆为民把肩带拨下去,伸手到她背后去解搭扣,摸索了两下,没解开。“笨。” 舒雅小声说,自己反手到背后,咔哒一声,搭扣松了。胸罩滑下来,她的乳房露出来,白,挺,乳头立着,颜色浅红。她下意识抬手去挡,被他握住手腕,按回床上。“让我看看。” 陆为民说,“好看。”他低头含住一边的乳头,舌尖绕着打转,含住了轻轻吸。舒雅的腰弓起来,嘴里溢出一声哼,手抓进他头发里,抓得他头皮发麻。他的手托着另一边乳房,拇指压在乳头上慢慢碾。她扭着身子躲,嘴里说别,腰却往他手上迎,乳头在他指腹下越来越硬。“为民。” 舒雅的声音发颤,“我腿都软了。”陆为民把她放倒在床上,俯身吻她的脖子,吻过锁骨,嘴唇一路往下,停在她小腹上。她的肚子绷得紧紧的,肚脐旁边有一层细汗,他的舌尖舔过去,咸的,热的。“你先把衣裳脱了。” 舒雅说,伸手去够他的扣子,“就我一个人这样,多不好意思。”她坐起来替他解扣子,手指抖,解一颗要费好大劲。衬衫脱下来,她抱在怀里,起身叠好,搭在椅背上,又蹲下去替他解皮带,把长裤褪下来,也叠了,压在衬衫上头。陆为民看着她忙这些,睫毛垂着,脸红得厉害,手却没停。他伸手把她拉回来,按坐在床边。舒雅的手落在他内裤边上,停住了,指尖发烫。她咬了咬嘴唇,还是伸了进去,指尖先碰到龟头,烫得她缩了缩,又被他按住手背,带着她整个握住。阴茎在她掌心里胀着,又硬又烫,顶端渗出一点液体,沾在她指缝里。她的手慢慢动起来,起先没章法,握得时紧时松,动了几十下,渐渐摸着了门道,手心贴着往下捋,又兜回来。“行了。” 陆为民按住她的手腕,喘了口气,“再弄下去,今晚就没后头了。”舒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得意,又飞快地垂下去。他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替她褪下长裤和内裤,她的两条腿并得死紧,脚趾蜷着。陆为民的手从她膝盖内侧往上滑,滑到腿根,她的腿抖了抖,慢慢分开一条缝。他的手指贴上她的阴唇,热,湿,阴唇已经被液体浸得滑腻,手指一碰就打滑。他的指腹压住阴蒂,绕着圈慢慢揉。舒雅的腰离开了床面,嘴里的哼声断断续续,手在床单上抓来抓去,抓出一把褶子。“为民,别停。” 舒雅说,声音变了调,“就那儿,别停。”陆为民没停,指腹时快时慢,另一只手揉着她的乳房,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头轻轻拉。她下身的水越来越多,顺着会阴往下淌,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手指顺着湿意往下,抵在阴道口,先探进一个指节。里面紧得厉害,肉壁裹住他的指尖,热得发烫。她疼得吸了口气,腿又想并,被他用膝盖顶住。“放松,跟着我喘气。” 陆为民放慢了手,指腹还压在她阴蒂上揉,“越夹越疼,松开就不疼了。”舒雅大口喘着,身体一点点松下来。他的手指往里又进了一截,慢慢抽动,带出更多的水,抽动间发出轻微的水声。她哼声里带上了哭腔,腰却开始迎着他的手指动。陆为民的嘴唇回到她嘴上,舌头探进去,跟她的缠在一处。她下头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往外涌,手指进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她听得脸发烧,把脸扭到一边,又被他扳回来。“看着我。” 陆为民说,手指在她里面慢慢弯了弯,指腹压住上壁那块软肉,缓缓地按。舒雅的眼睛睁开了,眼里全是水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腰却抬起来,把他的手指吞得更深。“为民。” 舒雅抓住他的手腕,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进来吧,我要你进来。”陆为民抽出手指,起身从椅子上那条长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当着她的面撕开。里面是一只避孕套,薄薄的,带着一股胶皮味。“这是啥?” 舒雅撑起身子看。“避孕套。” 陆为民把套子套上龟头,捏住前端,慢慢往下捋,捋到根部,“戴上它,就不会有孩子。你今晚什么都不用怕。”舒雅看着他弄完,伸手碰了碰,隔着一层薄膜,里头还是烫的。她缩回手,躺回去,自己把腿分开了些。“那你来。” 舒雅说,“慢点来。”陆为民俯下身,扶着阴茎,龟头抵在她阴道口,先在口上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液体,才慢慢往里顶。才进去一个龟头,她就疼得叫出声来,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疼。” 舒雅的眼泪涌出来,顺着眼角往鬓角流,“像里头撕开了一样。”陆为民停住,不敢再进,阴茎卡在口上,进退不得。他低下头去吻她的眼睛,嘴唇贴着她的眼皮,把泪水都抿进嘴里,咸的。“不进了,就停在这儿。”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等你说行,我再动。”舒雅抱着他的脖子,喘了好一阵,身体里的紧劲慢慢泄了,裹着他的肉壁松了些。她自己动了动腰,试着把他往里吞了一点,又疼得皱眉,可这回没叫停。“再进一点。” 舒雅说,“我能行。”陆为民扶着她的腰,慢慢往里送,送一段,停一段,吻一段。等整根都埋进去,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贴在一处,滑得抱不住。他停在最深处不动,只觉得她的阴道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把他裹得头皮发麻。“还疼么?”“胀。” 舒雅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翘起来,“胀得满满的,可不那么疼了。你动动看。”陆为民慢慢抽动起来,进得浅,出得也浅,每一次都等她的身体跟上了,才往深里多送一点。床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吱呀,吱呀,响得很有耐心。动了几十下,她的疼意退干净了,腰开始跟着他的节奏起伏,嘴里的哼声变了味,从喉咙深处往上冒,带着颤。他把她的腿架到自己臂弯里,进得深了些,她叫了一声,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住。他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她乳房上,她伸手抹开,手指在他胸口上停了停,又滑下去,扶住他的腰,跟着他的节奏往上迎。床头那盏油灯在桌上,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床板的响动在墙上晃。“为民,你抱紧我。” 舒雅说,胳膊收紧,把他整个人往下压,“抱紧点,我不怕疼了。”陆为民腾出一只手,指腹压回她的阴蒂上,配合着抽动的节奏揉。她整个人绷起来,阴道猛地收紧,裹得他差点缴械,脚趾在他小腿上蜷成一团。“为民,我不行了。” 舒雅的声音破了,身体抖个不停,眼泪又流下来,她却笑出了声,“里头一直在跳,跳得我受不了。”他被她夹得也到了顶,扶着她的腰往深处送了最后几下,阴茎在套子里跳动着射出来,热流隔着薄膜撞进她身体深处。她抱紧他,两个人贴着喘,谁也没动,汗从他下巴上滴下来,落在她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过了好一会儿,陆为民才慢慢退出来,阴茎软着滑出,避孕套兜着精液,垂在腿间。他摘下套子,打了个结,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张旧报纸上。床单上洇着一小块血迹,铜钱大,混在湿痕中间,颜色发暗。舒雅扭头看见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伸手想去盖,被他先一步把被角拉过来,盖住了那一块。“疼坏了吧?” 陆为民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贴在她背上,慢慢往下抚。“前头疼。” 舒雅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闷,“后头就好了。就是现在还胀,里头热乎乎的。”陆为民起身,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吹了吹,端到床边,扶着她的后脑,喂她喝了两口。水有点烫,她小口咽着,喝完舔了舔嘴唇,又把缸子推给他。“你也喝。”他把剩下的水喝了,放下缸子,重新躺回去,把她搂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油灯的火苗在桌上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为民。” 舒雅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画着画着停下来,“以后呢?以后你会不会不要我了?”“不会。” 陆为民说。“你说的。” 舒雅撑起半个身子,伸出小手指,眼睛在灯下亮得厉害,“拉钩。拉了钩,就不能反悔了。”陆为民伸出小手指,跟她勾住,两个人的手指在灯影里晃了晃,才松开。她像是得了什么保证,整个人松下来,靠回他怀里,眼角却又湿了,伸手拿他的衣角擦了擦。“哭什么?”“不知道。” 舒雅摇了摇头,自己又笑了,“就是想哭,哭出来,心里就敞亮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为民,要是有了,可怎么办?” 舒雅说,“我妈要是知道,能打死我。”“不会有。” 陆为民抬手指了指床头那张旧报纸,“刚才那个套子,就是防这个的。你看着我戴上的,是不是?”舒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又红了,把脸埋回他胸口,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明天我去行里,问问信贷股,果农的贷款有没有口子。” 舒雅说,手指还缠着他的衣角,“你们跑销路,我在行里帮你打听打听,总能搭把手。”“好。” 陆为民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事你别声张,先摸个底。”舒雅在他怀里躺了一阵,身子慢慢又热起来,腿在他腿上蹭了蹭,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到小腹,又停住,手指在他肚脐边上打转。“为民。” 舒雅的声音轻轻的,“我还想要。”陆为民低头看她。她的脸还红着,眼神却没躲,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不疼了?”“还有点胀。” 舒雅说,手往下探,握住了他,“可我还想,像刚才那样,让你抱着我。这回我不怕了,你慢点就行。”他的阴茎在她手里重新硬起来,胀得发烫。她握着动了几下,呼吸先乱了,腿缠上他的腰,脚后跟在他后腰上磨。陆为民起身,又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只避孕套,当着她的面换上新的。她侧躺着看他弄,咬着嘴唇笑,笑完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他躺回去,从侧面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他抬起她上面那条腿,搭在自己胯上,扶着阴茎,抵住她的阴道口,慢慢送进去。这回进得顺,里面又热又湿,肉壁裹上来,紧紧地咬住他。“嗯。” 舒雅哼了一声,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这样好,这样能看着你。”陆为民搂着她的腰,慢慢动起来,侧着身子进得不深,可每一次都磨在同一个地方,磨得她直往他怀里钻。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处,吻一会儿,动一会儿,她的哼声都碎在他嘴里。舒雅的腰自己动起来,迎着他的节奏往前送,送得越来越急,腿在他胯上夹紧,脚趾抵着他的小腿肚。她下身的水顺着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把先前那片湿痕又洇大了一圈。“你身上全是汗。” 舒雅贴着他的耳朵说,手掌在他背上慢慢抚,摸到一手湿,“跟我一样。”陆为民笑了笑,低头含住她的嘴唇,把她后头的话都堵回去,只剩下鼻子里漏出来的哼声。她的腿在他胯上越缠越紧,脚背绷得直直的。“为民,别停。” 舒雅贴着他的嘴唇说,气都喘不匀,“就这么磨,别停。”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扣住她的胯,把她往自己身上带,送得深了些,节奏还是慢,慢得磨人。她受不住了,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又掐进肉里,身体绷成一张弓,阴道猛地收紧,把他死死裹住,整个人在他怀里抖个不停。陆为民被她裹得头皮发麻,搂紧她往深处顶了几下,阴茎在套子里跳着射出来。他趴在她颈窝里喘气,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头发里,轻轻地抓。两个人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谁也没先动。他的阴茎慢慢软下来,从她身体里滑出来,他伸手摘下套子,打了个结,跟先前那只并排放在旧报纸上。舒雅往他怀里缩了缩,把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别松手。” 舒雅说,把他的胳膊拉过来,垫在自己脖子下面,“就这么搂着我。”陆为民下床拿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了,拧干,回来替她擦了擦身子,又把床单上那块血迹盖起来,折了折,塞到床底下。舒雅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眼睛亮亮的。“为民,我困了。”舒雅说,打了个哈欠。“睡吧。”陆为民说,吹灭了油灯,把她搂进怀里。黑暗里,舒雅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陆为民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天还没亮,舒雅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屋里也黑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她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头发还有些乱,用手理了理。“我得回去了。”舒雅说,声音很轻,“天亮了,让人看见就不好了。”“我送你。”陆为民说,坐起来,穿上衣服。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穿过后门,走到大院门口。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街边摆摊子,一个卖包子的,一个卖油条的,油锅里滋滋地响,香气飘出来。“你回去睡会儿。”舒雅说,站在农行宿舍门口,“我到家了。”“嗯。”陆为民说,看着她走进宿舍楼。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回到自己屋里,天已经亮了。他没有再睡,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精神一振,才在桌边坐下来,把沈子烈给的考题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又把昨晚的记录本翻开来,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南潭的出路,不在种什么,在卖什么。写完这一行,他停下笔,看着窗外。天亮了,街上有了人声,卖包子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他想起舒雅,想起她昨晚说的话。他摇了摇头,拿起笔,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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