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调整黎阳地委书记夏力行的办公室里,夏力行坐在桌子后面,行署专员尚权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辛礼元恐怕要动一动,否则无法向省里交待。” 夏力行说,“我们黎阳是全省最大的农业地区,农业人口也是全省最多,可以说以农业为本,在调整农业结构上说得多,做得少,这一次猕猴桃事件也反映出了我们各县主要领导在工作上的差距,有好有坏,有值得表扬嘉奖大书特书的,也有需要严肃处理引以为戒的,形成了鲜明对比。”“据说海华书记和登江省长都提及了南潭利用亚运会契机打响生态猕猴桃这张牌的事例,给了很高的评价。” 夏力行说,“但是也对同属于我们黎阳地区的淮山出现这样的事情很生气,这样两相对比之下,想不严肃处理都不行啊。”尚权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夏书记,照你这么说,如果都做得差,那也就凑合过了?” 尚权智说。“呵呵,老尚,我可没这么说。” 夏力行说,“但是这样对比起来,太过明显,如果地委没有动作,实在也说不过去。”夏力行顿了一顿。“我的意见是辛礼元不宜再在淮山担任县委书记了。” 夏力行说,“可以让他回地区来安排一个位置,淮山这两年工作起色不大,问题却不少,我看辛礼元要负主要责任。”“嗯,辛礼元年龄倒大不小,缺乏一点开拓进取的精神。” 尚权智说,“做事总喜欢坐等看,我听得县里有人说淮山县委的思路和交通规则差不多,一慢二看三通过,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呵呵,这说法虽然刻薄了一点,恐怕也是有感而发啊。”“淮山的问题,猕猴桃只是个导火索。” 尚权智说,“之前农业结构调整也没动静,乡镇企业也没起来,县里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什么事儿都不干。”“所以才要动。” 夏力行说,“不动,省里那边交待不过去。”“淮山阜头两县,地区也要担责任。” 尚权智说,“三年前省里让三县试点种猕猴桃,地区也没当回事,一直到挂果了才急急忙忙跑来汇报,这事儿地委也有责任。”“责任是要分的。” 夏力行说,“但是板子不能都打在地委身上,县里主要领导的责任,该负还得负。”“这也不能全怪下边。” 夏力行说,“从中央到省里都是政策和精神一月三变,弄得下边一头雾水无所适从。”“咱们黎阳是农业大区,工业基础薄弱,占比例小,所以省里对咱们农业这一块的发展就更重视,出一点问题都很关注。”尚权智放下茶杯。“那夏书记你的意思是让老辛回来,谁去淮山?”夏力行想了一想,才开口。“我的想法是让南潭王自荣去接替辛礼元。” 夏力行说,“老尚,你觉得怎么样?”“王自荣在南潭干得不错,熟悉农业。” 尚权智说,“让他去淮山,正好对症下药,淮山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农业结构的问题。”“那谁来接王自荣现在的位置?”“我觉得可以在南潭现有班子里产生。” 夏力行说,“秦海基和沈子烈两位同志都很不错,秦海基同志工作经验丰富,正值壮年,沈子烈同志在这一次猕猴桃专项工作中表现尤其突出,不过这位同志是省委宣传部下派来的干部,他的组织关系问题……”夏力行没有再说下去,目光望过来。尚权智深吸了一口气。“夏书记,我看可以。” 尚权智说,“淮山的问题要给省委一个交待,但是有过则罚,有功则奖,表现优异的同志理应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发挥所长。”夏力行嗯了一声,没说话。安德健接到地委紧急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通知是地委组织部办公室打来的,让他和王自荣以及沈子烈三人一起到地委,也没有说会议内容。安德健打了电话问地委组织部副部长高英诚,高英诚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来了就知道了。安德健一行三人赶到黎阳地委大院时,地委会议刚刚结束。地委组织部长姜定国看到安德健三人到来之后,让三人在自己办公室稍等,自己去了地委书记夏力行办公室。安德健三个人在姜定国的办公室里坐着,谁也没说话。安德健看了看王自荣,王自荣看着窗外,沈子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帽子。“老王,你说地委叫咱们来,是什么事儿?” 安德健问。“不知道。” 王自荣说,“来了就知道了。”高英诚从门口路过,看见他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姜定国回来了。“夏书记说了,老唐和王自荣先谈一谈,他和老安谈一谈,至于沈子烈那边,就由我来谈。” 姜定国说,“地委已经形成了决议,但是还是要听一听你们三位的意见。”地委副书记唐文忠和王自荣先谈,夏力行和安德健谈,姜定国和沈子烈谈。沈子烈从姜定国办公室出来时,站在伏尔加旁边,等了一阵,看到王自荣从唐文忠办公室出来,脸色平静,沈子烈迎上前去。“恭喜啊,王县长,现在该叫王书记了。” 沈子烈说。“同喜啊,沈县长。” 王自荣说,“唐书记还在等着你,还是等你先去见了领导们,我们再聊。”“估计安书记也还在夏书记办公室里,咱们今天一上午估计就得要不停的和领导们见面了。”第二天,地委组织部副部长高英诚代表地委到南潭宣布了南潭班子的变动。县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英诚站在前面,念着地委的决定。“王自荣同志调任淮山县委书记。” 高英诚说,“沈子烈同志任南潭县代县长,原县委常委、副县长曹刚同志任南潭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陆为民坐在后排,听着高英诚念决定,没说话。秦海基坐在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也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安德健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地委的决定很英明。” 安德健说,“南潭班子一定团结,把工作做好。”曹刚站起来,表了态,说一定配合安书记和沈县长,把工作做好。沈子烈也站起来,说了一句,一定摆正位置,配合安书记做好当前各项工作。散会之后,周瑜明走到陆为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为民,沈县长上去了。” 周瑜明说,“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周主任,你别这么说。” 陆为民说,“沈县长上去了,担子更重了,咱们得更卖力。”邹华和王科长也先后过来道了声贺,陆为民都笑着应了。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来没多久,老家韦庄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长就来串门,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又走了。下午,商业局和农业局的领导见了陆为民,露出一个笑脸,算是打了招呼。徐晓春从门边走过,站在门口看了陆为民一眼,点点头,走了。曹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陆为民,招了招手。“为民,你过来。” 曹刚说,“沈县长让我问你,你的办公室要不要换到二楼去,离他近,叫起来方便。”“曹县长,换。” 陆为民说,“搬到二楼去,离沈县长近,叫起来方便。”“那行。” 曹刚说,“你好好干,沈县长看重你,别让他失望。”王自荣临走前,叫住陆为民。“为民,我去淮山了。” 王自荣说,“你好好跟着沈县长干,他是个干事的人,你跟着他,不会错。”“王县长,我知道了。”“以后到了淮山,记得来看看我。” 王自荣说。陆为民去秦海基办公室送文件,秦海基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窗外,没说话。陆为民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沈子烈叫陆为民到办公室,两个人坐下来。考题的事先前已经谈定,沈子烈没有再提,只把眼下的事一件件交代下来。“秦海基的事儿,你别掺和。” 沈子烈说,“他这次没上去,心里有想法,这是正常的,你一个秘书,别去招惹他,也别去安慰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我知道。”“我当了代县长,你还是我的秘书。” 沈子烈说,“这一点不变,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有什么想法。”“沈县长,我没什么想法。” 陆为民说,“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陆为民的办公室从三楼换到了二楼,和常务副县长曹刚的秘书尹宏一个办公室。尹宏比陆为民大几岁,见陆为民搬进来,帮着他把桌子挪了挪。“为民,你跟沈县长多久了?” 尹宏问。“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就这么受重用,不简单。” 尹宏说,“曹县长也看重你,让你好好干。”“尹哥,你别这么说。” 陆为民说,“我就是个秘书,该干什么干什么。”“曹县长以前是副县长,现在是常务副县长,办公室也换了。” 尹宏说,“我跟着他,也从三楼搬到二楼了。”“那咱们就是邻居了。”“吴树青那篇文章你看了没有?”“看了。” 陆为民说,“计划经济和市场调节相结合,写得有道理。”“我也看了。” 尹宏说,“现在全国上下都在争论这个,咱们下边也就是看看,真正做决定的还是上边。”陆为民认真看着一份前几天的《人民日报》,北大校长吴树青的一篇专题论述,计划经济和市场调节相结合。沈子烈桌上也摊着同一份报纸。他把报纸折好,夹进笔记本,放到桌子上。陆为民坐在新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考题的开头,又停下来。考题初稿在沈子烈那儿,沈子烈说等猕猴桃这阵子过去再看,他把笔记本合上,先把手头的事儿做完再说。陆为民把吴树青文章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写了几行。尹宏在对面看着他,笑了。“为民,你倒是认真。”“沈县长看重这篇文章。” 陆为民说,“我多看看,到时候他问起来,我也答得上来。”十月里,昌江有了几分凉意。沈子烈星期一要在省里开会,星期二才回来,叫陆为民一块儿回昌州。伏尔加飞驰在南潭前往昌州的路上,陆为民坐在后排,沈子烈坐在他旁边,司机在前面开车。“沈县长,这路不好走。” 司机说,“南潭到阜头那段最难走,坑坑洼洼的,得慢点开。”“慢点就慢点。” 沈子烈说,“安全第一。”“沈县长,这段路年年修,年年坏。” 司机说,“修好了没几个月,又坏了,钱都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沈子烈没说话,看着窗外。“那篇文章你也看了?” 沈子烈问。“看了。” 陆为民说,“吴树青那篇,计划经济和市场调节相结合。”“我觉得写得很符合我们中国国情。” 沈子烈说,“咱们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计划经济虽然有其弊端的一面,但是如果因为其存在缺陷就全盘抛弃,我觉得这也有些不妥。”“市场调节可以作为计划经济补充,这样可以使计划经济的优点得以充分发挥,同时市场调节可以有效的解决计划经济中难以覆盖的部分。” 沈子烈说,“为民,说说你的看法。”“嘿嘿,县长,我的看法可能和你有些不一样啊。”“哦?说来听听。” 沈子烈说,“现在对这一点全国上下争论不小,大家都在探讨,这也算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吧。”“嗯,县长,我的看法是随着改革开放进一步深入,我国经济融入国际市场体系是一个必然。” 陆为民说,“86年我国已经正式要求恢复关税与贸易总协定成员国地位,前年工作组已经开始工作,这是一个无可阻挡的大趋势。”“计划经济对于我国建国初期集中力量来发展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起到了很大作用。” 陆为民说,“但是随着经济发展,人民群众要求改善生活的需要日益增强,对各种消费品的需求也日益丰富,计划经济已经无法满足这样复杂的需求,事实上国家也不可能做到这一切,这就要求用市场经济规则来调节。”“其实我觉得很多人存在一个认识误区。” 陆为民说,“觉得计划经济就是社会主义经济独有的,而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的特性,这个观点有些似是而非,资本主义一样有国家的计划控制,而社会主义一样可以实行市场经济,这不是谁的特性。”“宏观经济中适当和必要的计划和微观经济中采取市场经济机制,这才是辩证的经济学。” 陆为民说,“这个姓社姓资无关,而政府的职能就是通过法律规范经济发展秩序,同时对事关国计民生的重要行业和产业进行必要的指导,其他都应该通过市场来决定。”“和姓社姓资无关?” 沈子烈问,“为民,你的观点很犀利啊,大家都说市场经济只能是补充,你却认为市场经济才应当是主流,计划经济才是补充,你这是不是本末倒置啊?”“县长,这是我一家之言。” 陆为民说,“不过我倒是觉得姓社姓资也好,本末倒置也好,这都是上边来考虑的问题,对于我们下边来说,首先考虑的应当是怎么把经济搞起来,怎样让老百姓腰包鼓胀起来,财政不再捉襟见肘,这才是最迫切的问题。”“至于其他,暂时都可以搁在一边,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我们再来细细琢磨也不迟。” 陆为民说,“我有几个大学同学在岭南和江浙,他们那边现在都是如此,闭口不言,埋头做事。”沈子烈瞥了陆为民一眼,没说话。“你在岭南大学学的是历史?”“是。” 陆为民说,“历史系,学了四年。”“历史系的学生,脑子活。” 沈子烈说,“看问题看得远。”“沈县长,你星期一在省里开什么会?”“农业会。” 沈子烈说,“省里要听听各地区农业结构调整的情况,咱们南潭猕猴桃的事儿,省里点名要听。”“为民,你为什么回南潭?”“195厂不要我。” 陆为民说,“我是半边户,厂里只招双职工子弟,我爸一个人在厂里,我妈不是厂里的,厂里就把我退回来了。”“那你就回南潭了?”“嗯。” 陆为民说,“回南潭,分到县委办,跟着您干。”“明天你见了我岳父,别紧张。” 沈子烈说,“他在省里干了一辈子,见多识广,人挺和气的。”“沈县长,我不紧张。”“南潭的情况你也清楚。” 陆为民说,“人口多,幅员辽阔,缺乏工业基础,乡镇企业发展孱弱,基础设施落后,招商引资经验半点也无,一片空白。”“乡镇企业靠合金会贷款来苟延残喘,已经成了这个地区乡镇企业的痼疾。” 陆为民说,“要想让农民富裕起来,没有工业就是空谈。”“沈县长,南潭明年有什么打算?”“猕猴桃产业要继续搞。” 沈子烈说,“今年四十万公斤卖出去了,明年七十万公斤,还得想办法。乡镇企业也得搞,没有工业,财政永远捉襟见肘。”“乡镇企业从哪儿下手?”“先搞农产品加工。” 沈子烈说,“咱们南潭猕猴桃明年七十万公斤,光卖鲜果不行,得搞加工,果汁,果脯,罐头,都能搞。”“加工厂从哪儿来?”“招商引资。” 沈子烈说,“找外面的老板来投资,咱们出地,出人,出政策。”“那得有人愿意来。”“所以才要先把名声打出去。” 沈子烈说,“南潭猕猴桃现在有了名声,老板才愿意来。”“混沌不清的时候,还不如踏踏实实做点事情。” 陆为民说,“发展经济,改善老百姓生活状况,我想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即便是有,那到时候再来纠正,也不为迟,这样坐等观望,浪费了时机,那才是可惜。”沈子烈没说话。伏尔加剧烈的震动起来。从南潭到阜头这一段路况很糟糕,南潭这边还要好一点,但是出了南潭境,在阜头樟头镇到阜头县城这一段路路况就更糟糕。柏油路坑坑洼洼,有些路段甚至是一连串的坑洼,汽车过处,尘土飞扬,伏尔加不得不艰难的在坑洼中穿行。一直到抵达昌州时,沈子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闭目养神。“为民,明天有没有事情?” 沈子烈在陆为民下车时才问了一句。“也没啥事儿,就是回家,县长你有什么安排?”“嗯,没事儿干脆把你和你女朋友带到我家里来吃顿饭吧。” 沈子烈说,“这两个月来,你也辛苦了,我也没有啥好犒劳你的,到我家来吃顿饭,没外人,就你张姐和我姑娘,嗯,也许还有我老岳父两口子。”“好。” 陆为民说,“谢谢沈县长。”陆为民回到家里,母亲陈昌秀正在做饭,父亲陆光宗坐在桌子边看报纸。陆为民吃了饭,换了身衣服,往甄妮家去。陆为民走到甄妮家楼下,抬起头看了看窗户,灯亮着。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才上楼。甄妮家住在195厂宿舍区,陆为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甄妮来开门。“为民,你怎么来了?” 甄妮说,“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沈县长带我回昌州开会,星期一开会,星期二回去。” 陆为民说,“我一到昌州就先来找你了。”甄妮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陆为民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我爸我妈去看我二姨了。” 甄妮说,“她住院了,晚上不回来。”“二姨在县医院,妈去陪床。” 甄妮说,“我爸也去了,晚上都不回来。”“你姐呢?”“我姐去同学家了,晚上住那儿。” 甄妮说,“家里就我一个人。”甄妮给陆为民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为民,你在南潭吃得怎么样?”“食堂。” 陆为民说,“天天吃食堂,嘴里都淡出鸟来了。”“那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甄妮说,“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为民,你在南潭有没有人欺负你?”“没有。” 陆为民说,“沈县长待我好,同事也都客气。”“那就好。” 甄妮说,“你一个人在南潭,我天天担心,怕你吃不好,睡不好,还怕有人给你使绊子。”“没人给我使绊子。” 陆为民说,“你放心。”“我姐最近学习忙。” 甄妮说,“天天泡在图书馆,晚上也不回来吃饭。”“她读研究生,忙是正常的。” 陆为民说。“你最近在厂里怎么样?”“还行。” 甄妮说,“科里不忙,就是天天坐办公室,屁股都坐疼了。”“那你多出去走走。” 陆为民说,“别老坐着。”甄妮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递给陆为民看。“为民,我给你织了一件毛衣。” 甄妮说,“织了一半了,等织好了,我给你寄到南潭去。”“你织毛衣干什么。” 陆为民说,“南潭不冷。”“冬天冷。” 甄妮说,“你穿上就不冷了。”甄妮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爸的酒。” 甄妮说,“你喝点,暖暖身子。”陆为民摇摇头,没喝。陆为民看着她,甄妮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开来,披在肩膀上。“你想我了没有?”“想了。” 陆为民说,“一个多月没见了,天天想。”“我也想你。” 甄妮说,“你走了之后,我天天数着日子,盼着你回来。”“石梅怎么样了?”“她在宾馆干得不错。” 甄妮说,“包吃包住,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她挺高兴的,我去看过她两次。”“那就好。” 陆为民说。“我爸说厂里中秋福利发猕猴桃,职工反映不错。” 甄妮说,“都说今年的福利比往年好,苹果吃腻了,换换口味好。”“职工反映好就行。” 陆为民说。甄妮看着他,忽然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卧室里走。“你晚上别走了。” 甄妮说。“我先去洗个澡。” 甄妮说,“你等我一会儿。”甄妮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响起来。陆为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灯光,心里跳得厉害。水声停了,甄妮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你也去洗洗。” 甄妮说。陆为民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甄妮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过来。” 甄妮说,“我给你擦擦头发。”陆为民坐到她面前,甄妮拿着毛巾,帮他擦着头发,擦了一会儿,又放下毛巾,抱住他。甄妮抱住他,吻着他的脖子,又吻着他的耳朵。陆为民的手滑下去,抱住她的腰。“你瘦了。” 甄妮说,“身上都没什么肉了。”“食堂的菜,天天一个样。” 陆为民说,“吃不下。”“那你回来,我天天给你做。” 甄妮说,“做你爱吃的。”甄妮拉着陆为民的手,走进卧室,关上门。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陆为民站在床边,看着她。甄妮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甄妮踮起脚,吻住他。她的嘴唇贴上来,又软又热,陆为民抱住她,把她往怀里带,吻得深了。她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他的手也伸进她的睡衣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得紧紧的。“别……” 甄妮说,“先把灯关了。”陆为民伸手关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街上的灯光。甄妮脱掉睡衣,扔在椅子上,又脱掉内裤,站在他面前,身上只剩下一件胸罩。陆为民脱掉外衣,脱掉裤子,走到她面前,抱住她。她的身体贴着他,又软又热,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滑下去,解开她胸罩的扣子,胸罩掉在地上。甄妮伸手去解他的裤子,陆为民按住她的手。“我来。” 陆为民说。他脱掉裤子,又脱掉内裤,站在她面前。甄妮看着他,脸红了,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为民,我想你。” 甄妮说,“想得睡不着。”“我也想你。” 陆为民说。“你想我什么?”“想你做的饭,想你这个人。” 陆为民说。甄妮笑了,手指在他胸口上划了划,痒痒的。陆为民低下头,吻她的锁骨。她的身体抖了抖。她的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抓了抓。陆为民的呼吸重起来。甄妮低下头,吻他的胸口,又往下吻,吻到他肚子上。陆为民吸了一口气,手按住她的头。“别……” 陆为民说。甄妮没听他的,含住他的阴茎,轻轻吸了吸。陆为民的身体绷紧了,阴茎在她嘴里跳了跳,硬得更厉害了。“甄妮……” 陆为民说。甄妮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红红的。“你喜欢么?”“喜欢。” 陆为民说。甄妮笑了,又低下头,含住他的阴茎,吸了几下,才抬起头来。他抱起她,放到床上,自己也上了床,压在她身上。她的腿缠上来,夹住他的腰,他吻着她的脖子,又吻着她的胸口,她的身体抖了抖,哼了一声。“轻点……” 甄妮说,“你弄疼我了。”陆为民放慢了动作,吻着她的耳朵,轻轻咬了一口。甄妮的身体软下来,手抱住他的脖子,腿夹得更紧了。“为民,你进来。” 甄妮说,“快点。”甄妮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避孕套,撕开,递给他。陆为民接过来,戴上,分开她的腿,慢慢顶进去。甄妮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了,又慢慢放松下来。她的身体里湿透了,阴茎滑进去的时候,带出一声轻微的水声。陆为民动起来,先是慢慢的,又快起来。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又松开,抱住他的胳膊。陆为民的汗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又滑到她脖子上。甄妮伸手抹了一把,又抱住他的脖子。“为民,你出汗了。” 甄妮说。“热。”“我也热。” 甄妮说,“你身上烫得厉害。”她的身体里湿得更厉害了,阴茎进出的时候,水声响起来,越来越响。陆为民放慢了速度,顶得深了,甄妮哼了一声,手抓紧了他的胳膊。“你别停。” 甄妮说,“就这样,别停。”“你这一个多月,都是一个人睡?”“一个人睡。” 甄妮说,“夜里醒过来,身边是空的,我就抱着枕头,假装是你。”“今晚不用假装了。”“为民……” 甄妮说,“你慢点,我受不了了。”陆为民放慢了,又吻住她。她的嘴唇张开,舌头伸进来,和他的舌头缠在一起。她的身体热起来,出了一层汗,头发都贴在脸上了,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锁骨上,又流下去。“你翻过来。” 甄妮说,“让我在上面。”陆为民翻过身,躺在床上。甄妮骑到他身上,扶着他的阴茎,对准自己的阴道,慢慢坐下来。阴茎慢慢滑进她身体里,又热又紧,她的身体里湿得厉害,坐下去的时候,水声响起来。甄妮闭上眼睛,动了起来。甄妮的双手撑在他胸口上,手指张开,指甲掐进他的肉里。陆为民的胸口有点疼。她动得越来越快,叫声也越来越大,床板跟着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汗从她脖子上往下流,流到陆为民手上,滑滑的。她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晃着,陆为民伸手握住,揉了揉。甄妮哼了一声,动得更快了,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又痒又热。“为民,你摸我。” 甄妮说。“我在摸。”她的汗滴下来,落在陆为民胸口上,凉凉的。她的身体颤起来,叫声大起来,床板响得更急了。陆为民搂住她的腰,帮她动着。她的身体颤起来,喊了一声,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喘着气。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又软又热,汗把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你别动。” 甄妮说,“让我歇会儿。”陆为民没动,手放在她腰上,感受着她身体里的颤动慢慢平下去。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汗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胸口上,凉凉的。“你翻过去。” 陆为民说,“侧着来。”甄妮翻过身,侧躺在床上,陆为民从后面抱住她,吻着她的后背,又吻着她的脖子。她的身体软软的,贴着他,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摸着她的大腿,又滑上来。“为民,你别闹。” 甄妮说,“痒。”陆为民没听她的,手还在她身上滑着,又顶进去,慢慢动起来。甄妮的身体抖了抖,手抓着枕头,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埋在枕头里。她的背上全是汗,咸咸的,陆为民低下头,吻她的背,舌尖尝到汗的咸味。她的腿绷得紧紧的,脚趾蜷起来,身体里缩紧了,叫声闷在枕头里,越来越急,忽然绷紧了,又软下来,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陆为民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捏了捏她的腰。甄妮哼了一声,手抓紧了枕头。“为民,你别停。” 甄妮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不停。”他动得慢了,顶得深了,甄妮的叫声闷在枕头里,听不清楚,只觉得她身体抖得厉害。她的腿夹紧了,脚趾蜷起来,身体里缩紧了,又松开,又缩紧。陆为民抱着她,没动。她的身体还热着,靠在他身上,汗湿了床单。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该你了。”“为民,我昨晚梦见你回来了。” 甄妮说,“梦见你站在门口,敲门,我开门,你就站在那儿,笑着看我。”“那不是梦。” 陆为民说,“我现在就在这儿。”“那你明天去沈县长家吃饭?”“嗯,中午去。” 陆为民说,“沈县长请我和你去,你去当伴娘,来不了,我一个人去。”“我同学明天结婚,新郎是厂里的技术员。” 甄妮说,“两个人谈了两年了,终于结了。”“那你明天好好当伴娘。” 陆为民说。“为民,你在南潭住哪儿?”“县委大院里一间储藏室。” 陆为民说,“收拾出来当宿舍,床是民国时候的老木床,挺结实的。”“储藏室?” 甄妮说,“那怎么住人啊。”“能住就行。” 陆为民说,“等沈县长稳定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换个地方。”“那我去南潭看你。” 甄妮说,“我去给你收拾收拾,储藏室也得像个家的样子。”“等放假了我就去。” 甄妮说,“再给你做几天饭。”“好。” 陆为民说,“等你来。”“为民,你明天去沈县长家,穿哪件衣服?”“就身上这件。” 陆为民说。“那件不行。” 甄妮说,“明天我给你挑一件,你穿上再去。”“好。” 陆为民说,“听你的。”甄妮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按着。“为民,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两天。” 陆为民说,“星期二就得回南潭。”“才两天。” 甄妮说,“我还没跟你待够呢。”“等放假了,你去南潭,我天天陪你。” 陆为民说。“你说的。” 甄妮说,“到时候你可别忙得见不着人。”“忙也陪你。” 陆为民说。“为民,你再来一次。” 甄妮说。“你不累?”“累。” 甄妮说,“可是你还没到呢。”陆为民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又顶进去。这回他动得又快又狠,甄妮叫起来,手抓着他的后背,指甲掐进肉里,又松开。“为民,我……” 甄妮说,话没说完,手抓着他的后背,指甲掐进肉里,叫声破了。陆为民咬着牙,更快了。她的叫声大起来,身体抖得厉害,床板咯吱咯吱地响,门外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的声音。她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张着,喘着气。陆为民低下头,吻她的脖子,又吻她的锁骨,她的身体抖了抖,手抓着他的后背,抓得紧紧的。“为民,你快点。” 甄妮说,“我快到了。”“我也快了。” 陆为民说。甄妮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叫声高起来,腿从他腰上滑下来,搭在床边,喘着气,汗顺着脖子往下流。陆为民趴在她身上,喘着气,汗滴下来,落在她胸口上。“你叫出声来。” 陆为民说,“没人听见。”甄妮叫了一声,声音破了,身体猛地绷紧了,又软下来。陆为民也到了,射在避孕套里,身体抖了几下,趴在她身上,喘着气。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为民起身,把避孕套取下来,包好,扔进床边的纸篓里,又躺回来,搂住她。避孕套里装满了精液。甄妮拿过床头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身子,又擦了擦自己的腿。床单湿了一大片,她把毛巾放在一边,靠在他怀里。“为民,床单都湿透了。” 甄妮说。“湿透了就换。” 陆为民说。“换什么换。” 甄妮说,“明天再换,今晚就这么睡。”甄妮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划着圈。“为民,抽屉里还有。” 甄妮说。“还有什么?”“避孕套。” 甄妮说,“我买了一盒。”陆为民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陆为民说。“我想你想了一个多月,总得想得周到一点。” 甄妮说。甄妮探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一个避孕套,撕开,低头给他戴上,手指顺着捋到根部。她翻过身,骑到他身上,扶着他的阴茎,又坐下来。她的身体里还湿着,坐下去的时候,水声又响起来。“你慢点。” 陆为民说,“我刚到过。”“慢点就没意思了。” 甄妮说。她动起来,汗又从她脖子上往下流,流到他胸口上。她的叫声大起来,床板又响起来。“你别闭眼。” 甄妮说,俯下身来,乳房蹭着他的胸口,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你看着我,看我是怎么要你的。”陆为民搂住她的腰,往上顶。她的身体里湿透了,坐下去的时候,能听见水声。甄妮闭上眼睛,动得越来越快,汗从她脖子上往下流,又流下去。她的身体颤起来,喊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身上,喘着气。她翻过身,躺下来,把腿缠在他腰上。“你来。” 甄妮说,“这次你来。”陆为民压上去,又顶进去,动得又快又狠。甄妮叫起来,手抓着床单,床单早就湿透了,皱成一团。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叫声哑了,身体猛地绷紧,又软下来。陆为民没停,又动起来,顶得更深了。甄妮哼了一声,手抱住他的脖子,腿夹得更紧了。她的身体里湿透了,一动就能听见水声。陆为民也到了,射在避孕套里。避孕套里又装满了精液,他取下来,包好,扔进纸篓里。甄妮躺在床上,喘着气,汗把头发都贴在脸上了。“为民,我不行了。” 甄妮说。“睡吧。” 陆为民说。甄妮往他怀里钻了钻,闭上眼睛,睡着了。陆为民抱着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灯光,也闭上了眼睛。夜里,甄妮醒了一次,翻了个身,抱住他。陆为民也醒了,吻了吻她的额头。“接着睡。” 陆为民说。“嗯。”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陆为民抱着她,也睡着了。甄妮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洗身子,又拿毛巾擦了擦陆为民的身子,才躺回来,靠在他怀里。“睡吧。” 甄妮说,“明天早上我给你下面条。”“好。”早上,甄妮先起来,去厨房下面条。陆为民起来,穿好衣服,坐在桌子边,吃着面条。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好吃么?” 甄妮问。“好吃。” 陆为民说,“比食堂的好吃多了。”“那你以后常回来。” 甄妮说,“我天天给你做。”“好。” 陆为民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常回来。”“你累不累?”“不累。” 甄妮说,“你呢?”“我也不累。” 陆为民说,“就是想你。”甄妮给他夹了一筷子面条,放在他碗里。“多吃点。” 甄妮说,“你瘦了,得补补。”“补什么补。” 陆为民说,“吃你的面条就够了。”陆为民吃完面条,站起来,往门口走。甄妮送他到门口,抱住他,吻了他一口。“为民,你路上小心。” 甄妮说,“到了南潭给我打电话。”“好。” 陆为民说,“你也是,别熬夜。”甄妮送他到楼下,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陆为民让她回去,她不听,一直送到楼梯口。“回去吧。” 陆为民说,“天凉,别冻着了。”“去吧。” 甄妮说,“路上小心。”陆为民点点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甄妮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陆为民摆摆手,让她回去,甄妮这才转身上楼。甄妮上楼,站在窗口,看着陆为民走远,才回屋。陆为民从甄妮家出来,先回了自己家,换了身衣服,才往沈子烈家去。陆为民从自己家出来,路上买了一袋苹果,提着往沈子烈家去。第一次去领导家里吃饭,空着手去不好,买点水果,总是个心意。沈子烈的家在《昌州日报》社宿舍,江畔,紧邻市体育场和九峰山公园,环境幽雅,闹中取静。一楼三居室,外面还有一个用围墙圈起来的小花园。陆为民提着苹果,走到沈子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花,墙角还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石榴,红红的。陆为民站在门口,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头发。陆为民按了按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是一个女孩子。“沈县长在么?” 陆为民问。“在,您请进。” 女孩子说,“沈县长,客人来了。”沈子烈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陆为民一个人来,有些惊讶。“为民来了?咦,你女朋友呢?” 沈子烈问。“沈县长,她去参加她同学婚礼了,给别人当伴娘。” 陆为民说。张静宜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青菜。“为民来了?” 张静宜说,“你就是小陆吧,子烈天天在我面前提你,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张姐,您好。” 陆为民说,“我是陆为民,在南潭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别客气,坐。” 张静宜说,“我是你张姐,在《昌州日报》当副总编辑。”“你张姐在日报社当副总编辑,忙得很,天天加班。” 沈子烈说,“今天为了请你吃饭,她特意请了假。”“张姐,辛苦您了。” 陆为民说。“沈佳呢?” 陆为民问。“补课去了,在她爷爷那边,中午饭不回来吃。” 沈子烈说。“为民,你家里几口人?” 张静宜问。“我爸我妈,还有三个兄弟姐妹。” 陆为民说,“我爸在195厂当劳模,我妈在家。”“195厂啊。” 张静宜说,“那可是咱们昌州的大厂,你爸是劳模,了不起。”“我爸就是个工人。” 陆为民说,“一辈子在厂里,没出过远门。”“沈佳今年多大了?” 陆为民问。“上初中了。” 沈子烈说,“学习还行,就是贪玩,天天想着出去玩。”“小孩子都这样。” 陆为民说。门铃又响了起来,女孩子打开门,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出现在门口。“爸,妈。” 沈子烈赶紧起身走到门口,替老年夫妇递上拖鞋。“为民,这是我岳父张秀全,这是我岳母雷阿姨。” 沈子烈说。“爸,妈,这是小陆陆为民,岭南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我们南潭县政府办公室工作。” 沈子烈说。“张伯伯,雷阿姨。” 陆为民赶紧上前问候。“呵呵,你就是小陆啊。” 老者说,“嗯,不错,子烈对你赞不绝口,连我这个老家伙都起了好奇心,我这个女婿的眼光很不一般,能够让子烈这样评价一个人,在我印象中还真没有,来,来,坐吧。”“我在省委干了十年,今年退下来了,到人大去了。” 老者说。“小陆,你多大了?” 老者问。“二十二了。”“什么时候毕业的?” 老者问。“今年七月。” 陆为民说,“岭南大学历史系。”“岭南大学好。” 老者说,“我当年在昌江大学当党委副书记的时候,也去过岭南大学,那学校不错。”“爸,您还去过岭南大学?”“去过。” 老者说,“那还是七十年代的事儿了。”陆为民坐下来,张静宜去厨房忙活,沈子烈剥开一枚搁在茶几上的猕猴桃,递给老者。“来,爸,这是咱们南潭猕猴桃,绿色无污染,纯天然山地特产,味道鲜美,搁了这么多天,正适合吃了。” 沈子烈说。老者接过来,吃了一口,嗯了一声。“嗯,你们南潭猕猴桃现在名声大噪啊。” 老者说,“上个星期,省委海华书记在我面前也说起了你们南潭猕猴桃利用北京亚运会打响名声的事情,很是高兴啊。”“爸,这都要归功于为民的主意。” 沈子烈说,“否则我们黎阳这一次猕猴桃还真要出大乱子。”“沈县长,你别这么说。” 陆为民说,“我也就是出了一主意,其它具体安排布置还不都是您和周主任在操作?沈县长,您就别说这事儿了,事情都过去了。”“小陆,话不能这么说,是成绩就是成绩,谁也抹煞不了。” 老者说,“我听子烈说当时也是你提前提醒子烈要认真对待猕猴桃销路问题,才让子烈有所警惕,要不然这件事情恐怕就不像现在这么轻松了。”“呃,张伯伯,那也是碰巧。” 陆为民说,“猕猴桃这东西我在广州读书时见过,前两年在广州也算是比较稀罕的洋水果,我们昌江开放程度这边还无法和岭南那边相比。”“和沈县长下乡调研的时候,乍一听今年就有好几十万公斤猕猴桃要挂果上市,我吓了一跳,这才了解了咱们昌江这边猕猴桃市场,发现情况很不好,这才向沈县长汇报,也幸亏沈县长及时做出决定,提早安排人跑这项工作,不然真的要出大问题。” 陆为民说。老者看着陆为民,笑了。“呵呵,子烈啊,看来你的眼光没错,小陆很优秀。” 老者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上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了。”女孩子端着茶走过来,陆为民接过来,递到老者手里。老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小陆,你那个考题写得怎么样了?” 老者问。“初稿交给沈县长了。” 陆为民说,“沈县长说等猕猴桃这阵子过去再看,让我再好好写,写透了交给他。”“那你好好写。” 老者说,“写透了,拿给我看看。”“小陆这一次也算是立下了大功。” 老者说,“南潭猕猴桃名声打响,销路不愁,也算是给南潭老百姓作了一件大好事啊。”“爸,我听说黎阳可能要拆分。” 沈子烈说,“丰州那边要成立一个新地区,是不是真的?”“我也听说了。” 老者说,“黎阳十三个县市,一千一百万人口,盘子太大了,拆分是早晚的事,最迟明年底就得敲定。”“那南潭呢?” 沈子烈问。“南潭在北边,还是归黎阳。” 老者说,“丰州带南边七个县走,你们南潭不动。”陆为民听着,没说话。张静宜从厨房里出来,端着菜,叫大家吃饭。桌子上摆满了菜,沈子烈站起来,招呼大家入座。“来,都坐。” 沈子烈说,“边吃边聊。”陆为民站起来,帮着张静宜把碗筷摆好,坐下来,拿起筷子。“小陆,你多大了?” 雷阿姨问。“二十二。”“有对象了没有?”“有了。” 陆为民说,“在195厂,叫甄妮。”“195厂的姑娘好。” 雷阿姨说,“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等太久。”“你爸你妈身体怎么样?” 雷阿姨问。“都挺好。” 陆为民说,“我爸在厂里当劳模,身体硬朗着呢,我妈在家,身体也挺好的。”“为民,副刊上那篇猕猴桃的散文,是你写的吧?” 张静宜问。“是我写的,张姐润色的。”“报社里都在议论。” 张静宜说,“说南潭猕猴桃上了电视,又上了报纸,名声打出去了,咱们日报社也跟着沾光。”陆为民嗯了一声,没说话。“爸,为民和我谈起过咱们南潭猕猴桃产业的问题。” 沈子烈说,“我们觉得明年南潭猕猴桃产业形势可能会更严峻。”“哦?” 老者问,“不至于吧,南潭猕猴桃在昌州这边也销得不错,北京这样大城市更是名声大振,会有什么问题?”“小陆,你说说。” 沈子烈说。“呃,张伯伯,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 陆为民说,“这猕猴桃第一次挂果期亩产也就在200到400公斤之间,但是从挂果第二年开始进入盛果期,亩产可能会达到500公斤,甚至到600公斤,也就是说产量保守估计也会比第一年增长六到八成。”“也就是说像我们南潭明年猕猴桃产量可能会达到七十万公斤左右。” 陆为民说,“而整个黎阳地区猕猴桃产量可能会达到两百万公斤以上,这样大一个数量,虽说我们通过亚运会这个契机打出了一些名声,但是市场增长能否有这样快的速度,我们心里都没有底。”“尤其是据我所知,像陕西和湖北的猕猴桃在明年也会开始大规模挂果上市。” 陆为民说,“这对于整个市场来说又是一个变数。”“今年淮山都有十万公斤猕猴桃变质白白损失掉。” 陆为民说,“明年产量接近要增加一倍,外省还有大量猕猴桃进入市场,弄不好丰收就有可能成为一场大灾难。”“那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有三个。” 陆为民说,“第一,搞加工,果汁,果脯,罐头,鲜果卖不出去,加工品能放得住;第二,统一品牌,南潭猕猴桃这个牌子已经打出去了,明年继续打,往省外打;第三,开拓外省市场,上海,广州,北京,武汉,南京,都去跑。”“办法是不错。” 老者说,“但是做起来难,加工厂从哪儿来,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都是问题。”“是。” 陆为民说,“所以才要早做准备。”老者听了,脸色沉郁下来,想了一想,才开口。“这的确值得警惕。” 老者说。老者搁下筷子,抬起头,目光从沈子烈脸上移到陆为民脸上,停住了。第15章 下注张静宜把一碗汤端上桌,热气往上冒,摆在张秀全手边。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张秀全吃得很慢,问了问南潭这两天的情况。沈子烈说,今年的果子是卖出去了,可明年的产量还要涨一大截,县里正为明年的销路未雨绸缪,一天都不敢放松。饭吃到一半,沈子烈放下筷子,把县里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爸,县里还有一个打算,想引进一家果品加工企业,用南潭的猕猴桃做果汁、做果酱。” 沈子烈说,“果子搞深加工,税源能留在南潭,还能安置一部分劳动力就业。”张秀全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想法是好想法。” 张秀全说,“南潭偏处一隅,基础设施落后,招商引资的条件差,人家凭什么来?再说果汁果酱,国内市场还不时兴,老百姓没这个习惯,东西做出来卖给谁?除非做外销,可外销要有进出口权,这中间的难度不小。”“省内可有做成的先例?” 张秀全问。“昌州有一家做罐头的,规模不大,也是这两年才缓过气来。” 沈子烈说,“人家的条件比我们好,路走得也不顺。这一条我心里有数,所以才说先试。”“爸,我也觉得难。” 沈子烈说,“有难度,不等于一点可能都没有,总得去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试可以。” 张秀全说,“先把眼前的果子卖好,再谈加工。”张静宜给父亲碗里添了一块肉。“先吃饭,菜都凉了。” 张静宜说。桌上没人再提这件事,碗筷声响了一阵,这顿饭吃到了尾声。张静宜起身收拾碗筷,沈子烈帮着把剩菜端进厨房。饭后,陆为民陪着张秀全在沙发上坐下,张静宜泡了茶端过来。“沿海那边,现在发展得很快。” 陆为民说,“我在岭南读书那几年,眼看着深圳一年一个样。”“沿海有沿海的条件。” 张秀全说,“港口、侨乡、政策,都占着。南潭要学沿海,先得看清楚自己脚下是什么地。”“高层对经济性质的争论,眼下也很激烈。”“这个事情,要慎重。” 张秀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看准了再动,动了就不要回头。没看准,宁可慢些。”陆为民没再往下说,替老人把茶续上。张静宜从厨房探出头来。“爸,你少喝点茶,晚上又睡不着。” 张静宜说,“医生交代了,你这个血压,要静养。”“知道,知道。” 张秀全摆了摆手,“陪小陆说说话,不碍事。”“你在南潭,住得怎么样?” 张秀全问,“听说你住在县委大院边上的储藏室里?”“收拾过了,能住人。离办公室近,上班方便。”“年轻人吃点苦不怕。” 张秀全说,“就怕心浮气躁,沉不下去。你能在下边沉住气搞调研,这一点,子烈在我面前夸过你不止一回。”坐了一会儿,陆为民站起来告辞。张静宜从院里摘了两个石榴,拿帕子擦干净,塞到他手里。“花园里的石榴熟了,拿回去吃。” 张静宜说。陆为民剥开一个,掰了两颗放进嘴里。“挺甜。”“这棵石榴树,还是我爸退休那年栽的。” 张静宜说,“头两年不结果,今年结得密,邻居都来讨。”“好树。” 陆为民说,“跟人一样,熬过头几年,后头就顺了。”张静宜送他到门口,顺口问起他母亲。“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挺好的,她身体硬朗。” 陆为民说。“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好,张姐。”陆为民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回走。客厅里只剩下翁婿两个。张静宜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张秀全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子烈,你这个秘书,相当不简单。” 张秀全说,“经济上的事,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拿,术语用得比经委的干部还熟。你说他是岭南大学历史系毕业的,我看他倒像是学经济的。他真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爸,头一回听他谈这些,我和你一样吃惊。” 沈子烈笑了起来,“县委办、县府办的大学生不少,工作了好几年的也有,可你让他们自己拿出一点像样的看法来,十个里头九个张不开口。为民在岭南读了四年书,校团委的干部,入了党,每年暑假都跑广州、深圳搞社会调查,见的世面多。工作上手又快,我现在还真离不开他。”张秀全的脸沉了下来。“那你就危险了。” 张秀全说,“讲话的稿子是秘书写,工作日程是秘书排,调研是秘书替你收集材料,推进工作的方案是秘书替你草拟。当领导当到这个份上,还要你这个领导干什么?你连基本的构思和规划都没有,拿什么拍板?拍了,也是瞎拍板。”“爸,我就是开个玩笑。” 沈子烈说,“我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为民是人才,这个我认。可他对时事政情还不大摸得着门道,有些想法也脱离实际,这和他的经历有关。爸,你承不承认,他有他的不凡之处?”“我见过这样的干部。” 张秀全说,“秘书能干,领导就懒了心。处处省事,处处放心,到后来秘书调走了,他连一份像样的讲话都拿不出来,开会坐在台上,心里头发虚。你还年轻,别养成这个毛病。”“这些话,我记下了。”张秀全沉默了一阵,端起茶杯,又放下。“承认。” 张秀全说,“这小伙子是个人才,相当优秀的人才,又这样年轻。给他一个好的环境锻炼两年,前途不可限量。我看他的心性也不差。这样的下属,不好找。”“有句话,你听着也许刺耳。” 张秀全说,“有些方面,你还不如他。就连你爸我,也有些方面不如他。后生可畏啊。”沈子烈的身子坐直了些,没有接话。“也不知道岭南大学的水准如今这样高,能教出这样的人才。” 张秀全说,“昌江大学真该向人家好好学一学。”“你那个秘书,叫什么名字?”“陆为民。”“陆为民。” 张秀全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沈子烈趁着这个话头,把另一件事提了出来。“爸,我刚才说的招商引资,你觉得怎么样?” 沈子烈说,“眼下国内对发展非公有制经济的看法还有些混沌,南潭的条件又差,国营企业从整个面上看也是举步维艰。南潭要想发展,恐怕只能在私营经济和外资引入上打主意。”“为民和我议过这件事。他判断,顶多一年半载,局势就要明朗,改革开放的大局不会变,还会进一步深化。我认同这个判断。要动手,就抢在大家都还在观望的时候先行一步。等局势明朗了,也许就轮不到南潭了。”张秀全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子烈,你刚当县长,想大干一番、改变面貌,这个心思我理解。” 张秀全说,“昌江不是岭南,也不是江浙。偏处内陆,政治氛围大不一样。贸然推动这种变革,风险太大,稍不注意,就要栽筋斗。”“这个风险我想过。” 沈子烈说,“大不了我回宣传部坐几年冷板凳。我还年轻,还有机会。这样浑浑噩噩在下边混两年,机遇浪费了,我觉得没意思。”“你刚当代县长,脚跟还没有站稳。” 张秀全说,“这个时候出头搏一把,搏成了,是先行一步;搏砸了,人家要说你轻狂。县里班子内部的意见,你也要先摸一摸,别到时候孤军奋战。”“县里边,曹刚他们几个,我心里有数。” 沈子烈说,“该通的气,我会先通。”张秀全嗯了一声。“你打算先从哪一步动手?” 张秀全问。“先把共识做出来。” 沈子烈说,“为民写了一篇文章,讲南潭猕猴桃产业的前景,把加工、开发区这些想法都摆进去了。我先让县里几个主要领导都看看,思想通了,事情才好往下推。步子迈得急,绊倒了,反而耽误事。”“这个顺序是对的。” 张秀全点了点头,“先文后武,先虚后实。”“既然你决定了,我不多说。” 张秀全说,“记住,多做,少说。还有一条,要取得地委主要领导的认可,至少是默认。安德健那边,态度怎么样?”“我和他透露过一些想法,他不置可否。” 沈子烈说,“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动心。黎阳一分为二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南边几个县新分出来成立一个地区,已经是大势所趋。老安也有他的想法,他未必不想借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让新地区的地委主要领导对他有一个更深的认识。”“新地区一成立,黎阳的盘子就小了一大块。” 张秀全说,“安德健是想留在黎阳,还是去新地区,这一步棋,他自己也在算。”“他在哪里,都是要干事的人。” 沈子烈说,“南潭这个试点要是能做出来,对他对我,都是一份成绩。”张秀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陆为民回到家里,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大哥来了。他快步进门。陆拥军坐在沙发上,面容宽大,抬头看着自己这个三弟。“大民,就许你从南潭跑回来,你大哥住在昌州,还不能回家了?” 陆拥军说,“你这段时间,好像也没有去你二姐那里吧?”“二姐那里我还真没有时间去,到黎阳都是跟着沈县长一道,哪有机会。” 陆为民在他对面坐下,“当秘书的,身不由己。今天回昌州,也是沾了沈县长的光,他明天在省里开会。”“你小子,该知足了。” 陆拥军说,“刚毕业就给县长当秘书。跟对了领导,前途无限,这道理谁不懂?”“爸呢?不在家?”“和我吵了一架,一生气,出门散心去了。”“吵什么?”“还不是工作的事。” 陆拥军说,“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不太好,大家都在混日子。我觉得这样过没意思,在外边找了些活儿做。我一个大学同学下海了,在上海办了一个汽车配件厂,给上海大众作配套,订单稳,厂子很红火,想让我去帮他管技术。我也动了心,回来和爸一说,爸就毛了。”“你去了,先做什么?”“先帮他把技术这一摊撑起来,干上一年再看。” 陆拥军说,“他那边缺的就是懂行的人。我在厂里学的这身本事,放在他那儿,正得用。”“爸怎么说的?”“说我是共产党员,整天就想着个人利益,心思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哥,你当年考上清华,全县都轰动了,爸一直觉得你是最争气的一个。” 陆为民说,“你这一步迈出去,他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陆拥军说,“我在厂里当这个车间副主任,五分之一的精力,就能把工作做得足够好。剩下的时间干什么?整天混日子,把时间荒废掉?厂里的效益你又不是不知道,活儿没多少,奖金发不全,人心都散了。”“我在外边帮私人厂子设计、加工一点活儿,给人家画图纸,改设备。业余时间凭本事挣钱,算犯法么?也算是练练手,增加经验。人家的厂子红红火火,机器转个不停,我在那边干活,心里头是痛快的。”“上个月,我给一家做农机配件的私人厂子改了一条生产线,产量提上来一大截。” 陆拥军说,“厂长当场拍了五百块钱在我手里,说老陆,你这手艺,窝在厂里可惜了。这话,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哥,你若是真的觉得出去能比现在更好,那就别再拖泥带水,索性现在就走。” 陆为民说,“爸的脾性你不是不知道,你再怎么和他讲道理,他的思想也通不了。只有等你做出的事情证明了你的选择,他才会认可。”“你到上海去,眼界能开阔,学的东西能用上,还能发展一些自己的社会关系。日后你真想自己干一番事业,这些都用得着。比起在红旗机械厂里混日子,不知道强多少倍。哥,我支持你。需要钱,我也可以赞助一些。”“哟呵,大民,你真的这样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然老了肯定留遗憾。” 陆为民说,“我相信你的本事,你肯定能比在厂里做出更大的事业来。现在下海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岭南那边丢下铁饭碗自己闯的人多得很。我有个同学分到岭南省计委,没干两天就想下海自己干。哥你有真本事,更该出去闯出一片天地来。”陆拥军大笑起来。“什么时候轮到你哥找你借钱了?” 陆拥军说,“你才工作两个月,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你能有几个钱?我这两年在外边帮人设计加工,也挣了一些,做大事业也许不够,去上海闯荡一番足够了。”“哥,工资是没几个钱。” 陆为民说,“不过前些日子,我挣了一笔。南潭猕猴桃丰收,销路却不畅,我和劲风冒了一次险,把果子运到广州去卖。劲风跑了两趟,我出面作担保,先拉货过去,出手之后再回来付款。两趟下来,净赚了五万一千三百块。”陆拥军脸上的笑收住了,脸色严肃起来。“大民,你不是在向厂里推销猕猴桃那一笔里边……”“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我还不至于在那上边做文章。” 陆为民说,“和厂劳服司签合同的,是县里的现代农业开发公司,我只是搭了一个桥。劲风在台面上跑,我在后头出出点子、作个担保,赚的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广州那边,是你同学帮的忙?”“嗯,黄绍成在广州接应。头一趟是试水,两千箱,一万二千公斤,货到了就脱手了。第二趟连深圳一起走,五车三万公斤。” 陆为民说,“先把路子理顺,这边才敢发货。这种无本生意不好做,真要栽了,我得白干好几年。”“三千块的本钱,滚出五万多。” 陆拥军摇了摇头,“你小子的胆子,比我还大。”“胆子大,觉也睡不好。货在路上的那几天,我夜里醒好几回。”“你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万事开头难,谁都有第一次。” 陆拥军话头一转,认真起来,“不过大民,你在政府里边做事,生意上的事,最好不要掺和。要掺和,你就一门心思离开机关;要留下来,就把手洗干净。两头都占着,早晚出事。”“哥,我知道这里边的分寸。” 陆为民说,“所以这些事都是劲风去做的,我只参谋策划。我还是想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你明白轻重就好。”陆拥军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想起一件事来。“你那个对象,195厂的,叫甄妮的,处得怎么样了?”“挺好的。她放假还要来南潭看我。”“人家姑娘肯跑那么远去看你,你小子有福气。” 陆拥军说,“好好待人家,别学那些当了秘书就眼高的人。”“哥,你放心。”陆拥军站起来,往门口走,扶住自行车把。“我再想想。”陆为民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骑上车,拐出了巷子。天黑下来,陆光宗回来了,走进院子,看见陆为民站在门口,停下脚步。“爸。”“你大哥走了?”“走了。”陆光宗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没说话。陆为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又去厨房端菜。父子两个坐下来吃饭。“你在南潭怎么样?” 陆光宗问。“跟着沈县长,挺好的。”“沈县长对你怎么样?”“挺好,肯放手让我干事。”“秘书这个活儿,不好干。” 陆光宗说,“伺候人的事做多了,自己的主意就没了。你要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当应声虫的。”“我知道。沈县长让我写一篇文章,考我对县里产业的看法,八千字的架子,回去还要补材料。”“写文章是你的本行。” 陆光宗说,“在厂里的时候,你给厂报写的那些稿子,我都看过。好好干,别给我丢人。”陆光宗端起碗,吃了几口,筷子停下来。“你大哥的事,你怎么看?”“大哥想出去闯一闯,我看不是坏事。” 陆为民说,“他在厂里那点工作量,耽误他了。”“他要是走了,厂里怎么办?”“厂里少他一个,也不少。”陆光宗嗯了一声,没再问。陆为民往他碗里添了些菜,父子两个安安静静把这顿饭吃完。吃完饭,陆光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巷子口那盏路灯。陆为民收拾了碗筷出来,他才转身进了屋。第二天一早,陆为民收拾东西准备走。陆光宗从厨房里拿出一罐咸菜,塞进他的包里。“你妈腌的,带去南潭下饭。” 陆光宗说,“一个人在外头,吃饭别凑合。”“知道了,爸。你和妈也保重身体。”“你大哥的事,你别再跟着掺和。” 陆光宗临了又交代一句,“他是大人了,他的路,让他自己走。”陆为民应了一声,提着包出了门。陆为民跟着沈子烈回南潭。伏尔加开出昌州,车窗外的田野往后退。“昨天晚上,你大哥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子烈问。“大哥想下海,去上海,我支持他。”“你大哥是清华毕业的吧?”“是,清华机械工程系。”“清华毕业的,下海也不怕没饭吃。” 沈子烈说,“你倒是看得开。自家兄弟,一个往体制里走,一个往海里跳,有意思。”“我明天在省里开会,议的是明年的经济工作。” 沈子烈望着车窗外头,“省里对下边各县的发展,盯得越来越紧。南潭今年靠猕猴桃打了一个翻身仗,明年怎么办,我心里还没有底。你那篇文章,回来抓紧写,写好了先给我看。”“好,我回去就补材料。”到了南潭,陆为民先回县委办。王科长坐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抬起头。“你回来了?沈县长也回来了?”“都回来了。”“这两天县里没什么事,就是秦县长来过一趟,问沈县长什么时候回来。” 王科长说,“没说别的。他最近不太好,整天闷在办公室里。县里议论多,你听见什么,也别往心里去,更别往外传。”“我知道轻重。”“你那个考题,写得怎么样了?” 王科长问。“架子搭起来了,八千字的样子,还差些材料,回来再补。” 陆为民说。“八千字?” 王科长说,“你倒是真下了功夫。”从县委办出来,陆为民去了农业局。王国发坐在办公桌后头,门口还有两个果农在等着问补种的事,见陆为民进来,先起身把他让进屋里,翻开笔记本找了半天。“明年挂果的面积,我这里有数。” 王国发说,“东崮一千一百亩,白塔六百亩,马尾两百亩。”“加起来一千九百亩?”“差不多。今年挂果的是一千六百亩,明年一千九百亩,再加上今年新种下去的,后年还要涨。” 王国发把笔记本合上,“沈县长交代了,明年的销售要提早布局,我这边先把底数给你摸清楚,免得到时候抓瞎。”陆为民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去了东崮区。梁华在办公室里,听他问起,答得干脆。“东崮这边,明年挂果一千一百亩,和农业局的数对得上。” 梁华说,“今年这一季,果农尝到了甜头,家家户户增收不少,都盼着明年。就是有一条,今年的果子是靠亚运会和报纸把名声打出去了,明年要是销路跟不上,果农的积极性要受打击。这个话,我在区里开会也讲过。”“梁书记想得远。县里正在为明年的销路做打算,我核对面积,就是为这个。”“那就好。小陆,你那篇文章写好了,拿来给我看看。”“写好了,一定拿给您看。”马尾区的干部也证实了这个数字:去年试种的那一批,明年挂果两百亩。干部还说,乡里有几户人家看今年行情好,正商量着开春再补种一些,他没敢应承,先记下来报县里。“补种的事,县里是什么意思?” 干部问。“先把现有的管好,明年的果子能卖出去,再谈扩种。” 陆为民说,“一窝蜂种下去,卖不掉,坑的是果农自己。这个话,你先给那几户人家带到。”“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最后一站是白塔。刘姓老农坐在自家果园边上,抽着旱烟,脚边放着一把锄头。“大爷,明年挂果怎么样?”“比今年多。” 老农说,“今年一亩地收三百五十公斤,明年能到五百公斤。我这三亩地,明年能收一千五百公斤。”“那明年全县得有多少果子?”“全县有多少,我哪知道。” 老农磕了磕烟袋,“我只管我这三亩地。果子多是好事,就怕到时候卖不上价,又烂在地里。”陆为民把数字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老农的话,和农业局的数字,在他脑子里碰到了一处。回县城的路上,他把这一天的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千九百亩挂果面积,比今年多出三百亩;亩产从三百五十公斤涨到五百公斤。面积和亩产两头一起往上走,明年的果子,比今年多出去的就不是一点半点。沈子烈让他核对这些数字的意思,他这会儿全明白了。晚上,陆为民坐在办公室里写文章,尹宏坐在对面,翻着一份文件。“又写文章?” 尹宏问。“沈县长出的考题,写透了交给他。”“写的什么?”“猕猴桃产业发展前景。开发区也在里边。”“开发区?县里从来没搞过这个。”“没搞过,才要写。”陆为民先写猕猴桃这一段。笔记本上核对来的数字摊在手边:明年挂果一千九百亩,今年一亩地三百五十公斤,明年五百公斤。他把产量往上推算,推算到一半,笔停住了。果子越多,文章里那句“前景”就越沉,写轻了是自欺,写重了又怕吓着人。他在稿纸边上把分寸掂量了又掂量,才接着往下写。尹宏把文件放下,凑过来看了两行。“你这上头还写了荒坡荒山?”“全县那么多荒坡荒山,空着也是空着。栽上经济林木,引来加工企业,荒地就成了家底。” 陆为民说,“文章里我把这一层也写进去了。”“想法是好想法,就看县里敢不敢动。”陆为民写到开发区那一段,停下笔。选址、政策、钱从哪里来,逐样在脑子里过,过完了,又觉得哪一样都落不到实处。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回来接着写。稿纸上改了又改,写到半夜,走廊里早就没了声响。第二天,陆为民拿着稿子去找周瑜明。“周主任,开发区这一段,土地政策怎么写?县里现在是个什么说法?”“土地政策,县里还没个说法。” 周瑜明说,“你先写个大概,等常委会定了,再改。荒坡荒山好办,都是县里的地,政策上松得开;真要占了耕地,麻烦就大了。你写的时候,把这一层分清楚。”“我记下了。选址我写的是城郊荒坡,就是冲着这一点去的。”当天晚上,陆为民坐在电话机旁边,挨个往外打电话。“绍成,是我,为民。帮我收集一些你们那边县域经济发展的新趋势、新路子,寄给我,越快越好。”“行,我帮你找找。” 黄绍成说。他又给江浙的同学打过去,问县里搞开发区有什么新路子,请对方帮着收集材料。最后一个电话打到北京。“曹朗,是我。高层对发展经济方面,有没有什么新想法、新动向,你帮我留意着。”“行,我帮你留意。”几个电话打完,陆为民摊开稿纸,接着往下写。文章写成,八千字左右,题目定作《南潭猕猴桃产业发展前景初探》。他把文章抄了一份留底,原稿装进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送到沈子烈办公室,交到沈子烈手里。交完文章,陆为民回到县委办,给甄妮打了一个电话。“甄妮,是我。”“你回南潭了?” 甄妮问。“嗯,回来了。”“你那篇文章,交了没有?”“刚交到沈县长手里。” 陆为民说,“八千字,写了好几个晚上。”“你呀,一忙起来就不要命。” 甄妮说,“等我去了南潭,你好好歇几天。”“我放假就去南潭看你。” 甄妮说,“毛衣还差一个袖子,织好了我一起带去,你当场试,紧了松了我当场给你改。”“带那么多干什么,人来就行了。”“光人来有什么用。我给你带两本书,晚上没事你看看,省得你一个人对着墙发呆。” 甄妮说,“还要给石梅捎话呢。我走之前先去宾馆看看她,问问她有没有东西要带回南潭。她家里人要是惦记她,也好有个准信。”“你想得倒周到。”“她是你送过去的人,我不管谁管。” 甄妮说,“我这次能在南潭住四天。你得陪我去灵犀潭,还要去东崮,我要亲眼看看你种的那些猕猴桃。”“白天陪你逛。” 陆为民说,“晚上呢?”“晚上……” 甄妮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那张床那么窄,两个人睡,挤死了。”“挤点好,省得你半夜滚下去。”“谁滚下去还不一定呢。我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所以让你睡里边。”甄妮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软下来。“这四天,你哪儿也不许去,就陪我。”“听你的。”“你下回回昌州,是什么时候?”“说不准。县里正琢磨一件大事,等有了眉目,我抽空回去看你。”“什么大事?”“电话里说不清,见了面我慢慢跟你讲。”“南潭这时候冷不冷?我带毛衣去,够不够?”“早晚凉,中午暖和。你把那件厚外套带上,足够了。”“对了,我还买了件新裙子,石榴红的。” 甄妮说,“我妈说太艳了,我偏要穿给你看。到了南潭,我穿上,你要是敢说不好看,我立马坐车回来。”“那我先把话准备好。”“准备什么话?”“好看。” 陆为民说,“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甄妮在那头啐了一口,笑声还是漏了出来。“你那个储藏室收拾收拾,我去了有地方住。被子晒了没有?”“晒了。那张老木床也还在储藏室里,等我换了住处再搬。”“等我去了,我要睡睡它。挂了,我放假就去南潭找你。”“好。”陆为民放下电话,回到储藏室,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摊开晒,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第二天早上,陆为民去县委办的路上,路过农行宿舍门口,舒雅正好从里头出来。“你回来了?” 舒雅问。“回来几天了。”“我妈昨天还问我,那个陆为民,最近怎么不见人了。” 舒雅说,“我跟我妈说,你回南潭了。我妈说,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她给你包饺子。”“等忙完这阵子,我去看看阿姨。” 陆为民说,“你在农行,工作还顺当?”“老样子,柜台上坐着,一天到晚数钱,数的都是人家的钱。” 舒雅笑了起来,抱着怀里的账本往宿舍楼里去了。陆为民往县委办走,迎面碰见郭怀章。“你回来了?沈县长回来了没有?”“回来了。”“王县长走了,沈县长当了代县长,县里都传遍了。” 郭怀章说完,匆匆走了。陆为民进了县委办大楼,楼道里静悄悄的。他先去水房打了一壶开水,回到办公室,把这几天核对来的数字誊到一个新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这些数字,过些日子都要进县里的材料,错一个,后头全错。沈子烈把陆为民的文章看了三遍,拿起笔,在几处画了道,把人叫了过来。陆为民进了办公室,沈子烈还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稿子。稿纸边角卷着,上头的字迹改得密密麻麻,有两页几乎重写过。“你这篇文章,我看了三遍。” 沈子烈说。陆为民站在办公桌前。“沈县长,您前段时间和我谈过您的一些想法,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 陆为民说,“我打电话到江浙、岭南那边的同学那里,请他们帮我收集了一些县域经济发展的新趋势、新路子,也和在北京的同学联系过,看高层对发展经济有没有什么新想法。之后,我才动笔写了这篇东西。”“南潭要想发展经济,光靠农业不行,得发展工业。这个判断,我同意。” 沈子烈说,“你说说深加工这一块,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在南潭发展猕猴桃深加工,有很好的市场前景。” 陆为民说,“猕猴桃产品在国内市场还比较小,可是在欧美那些国家,市场已经很成熟。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过深加工的可能性,我在岭南省计委的同学也帮我收集了一些资料,寄给了我。发展深加工,能带动我县的食品产业,对县食品厂的改制也是一个契机。”“这篇文章的底数,都是你自己跑出来的?”“面积是我这几天一个区一个区核对的。” 陆为民说,“东崮、白塔、马尾,都跑到了。明年挂果一千九百亩,这个数,我敢打包票。”“肯下这个笨功夫,文章才站得住。”沈子烈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摇了摇头。“为民,我看了你的东西,觉得很有前瞻性。” 沈子烈说,“不过我也要给你泼一盆冷水。我县这几年招商引资的成绩乏善可陈,基本上没有像样的项目。我们的基础条件,即便在黎阳地区都算差的,黎阳地区在全省又是三类地区。你那些同学,所在的不是江浙就是岭南,基础设施比南潭不可同日而语,观念意识也比这边开放得多。”“说实话,在办事效率和工作作风上,我心里都没底。”“县里的财政是个什么样子,你也清楚。” 沈子烈说,“教师的工资发得紧紧巴巴,机关的开支月月拆东墙补西墙。税源就那么一点,靠农业税和几家半死不活的企业撑着。工业这一块再不培植起来,往后只会更难。这也是我急着要动的原因。”“资本家不是傻子。” 沈子烈说,“他来投资,就要回报。我看你信心十足,你觉得他们来我们这里投资,能得到回报么?回报率够高么?还是你在宽我的心?”“沈县长,我是从三个方面考虑这个问题的。” 陆为民说,“资本家来投资,就是要赚钱,不是来做慈善的,这个我清楚。我们南潭地处内陆丘区,引来一个像样的企业,确实不容易。”“不利的方面有三个。第一,基础设施条件不佳。第二,思想观念、办事效率和工作作风上的制约。第三,地理位置,地处内陆,产品生产出来投放市场,运输成本降不下来。”“有利的方面也有三个。第一,猕猴桃种植在黎阳地区已经有了基础。我们南部几个县的丘区,海拔在五百到七百米之间,日照、气温、土壤,都是最适合种猕猴桃的。目前在国内,我们的种植走在了前列,亚运会又帮我们打开了影响力。”“第二,我们农村剩余劳动力丰足,劳动力价格低廉,这是资本家最看重的一点。第三,只要县委、县政府对招商引资抱有最大的诚意,愿意在土地、税收政策上给予更大的优惠,这本身就是一大优势。”“猕猴桃资源,廉价劳动力,再加上优惠政策,三者结合,我想我们还是有机会的。”“还有呢?”“还有一方面。” 陆为民说,“县里既然决定进一步深化改革、对外开放,许多方面就必须要改进。用一个比较成功的招商引资范例,也许可以打破我们现在沉闷僵化的工作体制。推出一个着重发展工业经济的工业开发区,使它成为全县招商引资工作的重点,也许就是一个契机,对推动全县的政治经济发展,是一个助推器。”“开发区这个提法,在黎阳还是个新名词。” 沈子烈说,“省里除了昌州,也就昆湖和青溪有这个想法。你觉得选址放在哪儿?”“城郊荒坡,靠近省道。那边的地便宜,交通也方便,厂子建起来,货车进出都方便。”“先划多大?”“先划一百亩,够第一批企业用。”“第一批企业从哪儿来?”“先从果品加工企业入手,再找岭南和江浙的同学牵线,看有没有愿意来南潭投资的。”“开发区要多少钱?”“县里没钱,得让企业自己带钱来,县里只出土地和政策。”“要是没人来呢?”“先把果品加工企业引进来,有了第一家,就有第二家。”“省里的食品厂,愿意来南潭?”“南潭有猕猴桃,食品厂要原料。咱们有原料,他们有技术,合起来就是买卖。”“要是食品厂不愿意来呢?”“那就先把咱们县食品厂改制了,自己干。”“县食品厂那个样子,半死不活的,改制谈何容易。”“正因为半死不活,才有改的余地。” 陆为民说,“厂子有厂房,有工人,有罐头的老底子,缺的是资金和路子。深加工这件事做起来,食品厂就是现成的壳子。改制和招商,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头。”“县食品厂改制,钱从哪儿来?”“现代农业开发公司户头上有五十多万,先拿来当启动资金。不够,就先干起来,干出样子来,再找银行贷款,担保由县里出。”沈子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觉得,开发区最大的难处是什么?”“最大的难处,是没人相信南潭能搞开发区。”“是不相信,还是不敢想?”“都有。”“那就先干起来,干出样子来,他们就信了。” 沈子烈说,“常委会上,你觉得会有人反对么?”“肯定有人反对,秦县长第一个。”“秦海基刚丢了县长的位置,心里有气。”“他有气,也得憋着。”“管委会怎么设,你想过没有?”“设一个筹备领导小组,沈县长您当组长。” 陆为民说,“成员从县委办、县府办、商业局、农业局抽人。周瑜明,王科长,还有商业局的常春来。常春来懂行。”“常春来?” 沈子烈问,“商业局那个?”“对,就是他。”“行。” 沈子烈说,“你去跟周瑜明说,筹备领导小组,让他牵头。”“管委会的主任呢?”“让周瑜明先牵头筹备,干好了,就让他当。”“你觉得,这件事地委那边会怎么看?”“夏书记和尚专员都表扬过南潭的猕猴桃,开发区也是为了猕猴桃,他们应该支持。” 陆为民说,“要是地委不支持,那就先干起来,干出样子来,地委就支持了。”“你倒是想得开。” 沈子烈笑了笑,“安书记会同意么?”“安书记想证明自己。” 陆为民说,“黎阳要拆分,他也想留个政绩。”“你想过没有,开发区这个提法,要是常委会上通不过,怎么办?”“通不过,开发区的名头可以缓,事情不能缓。” 陆为民说,“果品加工企业先引进来,荒坡荒山先利用起来,事情做出来了,名头是迟早的事。”沈子烈点了点头。沈子烈沉吟片刻,把文章合上。“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沈子烈说,“得和安书记商量,上常委会研究,还要征求地委的意见。你这篇文章,我让周瑜明拿去给安书记看看,让他也知道咱们在想什么。你先回去,把文章再改一改,开发区那一段,再写细一点。”“好,我回去改。”陆为民回到办公室,把开发区那一段重写了一遍:选址、面积、第一批企业、土地政策,逐项写细。改好之后,送到沈子烈那里。沈子烈翻了翻,放下。“改得不错。”回到办公室,尹宏凑过来。“沈县长看了没有?”“看了,说改得不错。沈县长对这篇文章是真上心,开发区,他是真想干。”“筹备领导小组,名单里都是些什么人?” 尹宏问,“有没有我一份?”“名单是沈县长定的,你就别惦记了。” 陆为民说,“真忙起来,有的是活儿派给你,到时候你别叫苦。”“曹刚那边,你去过没有?” 尹宏说,“他是常务副县长,你得多去走动走动。”“这就去。”陆为民先去了周瑜明办公室。路上碰见王科长,王科长指了指前头,说周主任在办公室。“周主任,沈县长让我跟您说,开发区筹备领导小组,请您牵头。”“让我牵头?” 周瑜明抬起头。“对,沈县长亲口说的。”“行,我牵头。” 周瑜明把手里的笔放下,“什么时候开始动?”“等沈县长和安书记谈过,再定日子。” 陆为民说,“沈县长的意思,先把架子搭起来,事情照着步子往前推。”“这个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周瑜明点了点头。从周瑜明那里出来,陆为民又去了曹刚办公室。曹刚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小陆,你怎么来了?坐,喝杯茶。”“曹县长,我来看看您。”“沈县长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沈县长在琢磨开发区。”“开发区?” 曹刚端起茶杯,“沈县长倒是敢想。”“曹县长,您觉得开发区能成么?”“难说。县里从来没搞过这个。” 曹刚放下茶杯,“选址、钱、人,哪一样都是难题。不过话说回来,县里这个样子,不想点新路子,也只能照旧往下熬。这件事,我先不表态,看沈县长怎么摆布。”陆为民回到自己办公室,尹宏问他曹刚怎么说。“曹刚说,开发区难说。”“难说,就是没反对。” 尹宏说。周瑜明把陆为民的文章从头看到尾,读到“开发区”三个字,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接着往下读。越读越觉得有意思,他站起来,拿着文章,往安德健办公室走。安德健吸着烟,读着手里的文章。秘书齐峰进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又退了出去,他都没有注意到。文章不长,他却看得很慢,看到中间,还拿笔在页边点了一个记号。《南潭猕猴桃产业发展前景初探》,八千字左右。安德健抬起头,把齐峰叫了回来。“齐峰,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不知道,是周主任送来的。”“你去请周主任到我这里来一趟。”周瑜明来到安德健办公室,安德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瑜明,这篇文章我看过了,写得不错,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提出了一些很有新意的想法。” 安德健说,“怎么,是你们农办弄出来的东西?农办还真有人才啊。”“嘿嘿,安书记,我们农办那两号人的底子您也清楚,哪里写得出这样的文章。” 周瑜明说,“这是我从县府办那边拿过来的,是小陆陆为民写的。”安德健拿烟的手停住了。“这个陆为民,本事不小啊,这么快就能搞出这样一个东西来。” 安德健说,“看来晓春给子烈县长选了一个好秘书。小陆是哪里人?”“南潭人,岭南大学历史系毕业,今年刚毕业。”“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父亲是195厂的劳模,家里四个孩子,都是重点大学。”“你觉得小陆这个人怎么样?”“小陆有想法,敢干,和沈县长一样。” 周瑜明说,“沈县长看上他,就是因为他有想法。”“安书记,小陆本来文笔就不错,又扎扎实实沉下去搞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调研,各种材料收集得很详实,写出来的这篇东西真的很有价值。” 周瑜明说,“沈县长对这篇文章很感兴趣,专门指示农业局要认真摸清底细,提早布局,为明年猕猴桃的销售做好参谋工作。”“我也就自作主张,把文章送给您看看。他写这篇文章,写了好几个晚上,稿纸上改了又改。”“他倒是下了功夫。”安德健把文章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末尾那几行上。“文章最后说,要利用荒坡荒山发展经济林木,引入果品加工企业,培植食品产业。” 安德健说,“开发区这个提法,省里除了昌州,也就昆湖和青溪有这个想法。南潭要是搞起来,就是全地区第一个。”“全地区第一个,好是好,就是太显眼了。” 周瑜明说。“显眼也不怕,干出样子来,就没人说什么了。” 安德健说,“沈县长是准备要大干一场啊。”“沈县长让我牵头开发区筹备领导小组。” 周瑜明说。“他倒是会用人。” 安德健笑了笑,没有再往下问。周瑜明顿了顿,把另一件事说了出来。“安书记,现代农业开发公司户头上现在有五十多万,搁在那儿,我心里不踏实。”“这笔钱是怎么来的?”“管理费。” 周瑜明说,“淮山和阜头的果子,走咱们公司的牌子,咱们抽管理费,攒下来的。”“这笔钱,要管好。” 安德健说,“账目要清楚,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该怎么用,等县里研究了再说。钱放在户头上是死钱,用错了地方,是祸事。”“我知道。账都是明账,谁来查都经得起查。”“还有一件事。” 安德健说,“明年销售的参谋工作,农办要抓紧。淮山今年烂了十万公斤果子,农民堵了县政府,这个教训,南潭不能再吃一遍。”“安书记放心,底数已经在摸了,小陆这几天就在跑这件事。”“沈县长最近,还跟你说了什么?”“沈县长说,猕猴桃明年还要涨,让农业局提早布局。” 周瑜明说,“他的意思是几条腿走路:面积底数先摸清,外销的路子提早去跑,加工和开发区这边再打开一个口子。今年是侥幸卖出去了,明年七十万公斤压下来,光靠侥幸不行。”“明年七十万公斤,卖不掉,又要出事。” 安德健说,“所以他才急着想搞加工厂和开发区。”安德健嗯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回去跟沈县长说,我想和他单对单交换意见。”周瑜明站起来,往门口走。“瑜明。” 安德健在身后叫住他,“你跟小陆说,让他好好干。”“好,我跟他说。”安德健拿起桌上的文章,又从头看了一遍。他把齐峰叫进来,吩咐了一句。“这篇文章先放在我这里,不要往外传。”齐峰应了一声,把文章收进书记桌角的文件夹里。周瑜明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子烈那边。“沈县长,是我,周瑜明。安书记说,想和您单对单交换意见。”“好,我知道了。” 沈子烈说。周瑜明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落下来几片。第16章 点头第二天早上,沈子烈一个人往安德健办公室走。他先回自己办公室,把陆为民那篇文章拿上,又往安德健办公室走。徐晓春从县委办出来,看见他,停下来。“沈县长,去安书记那儿?” 徐晓春问。“嗯,跟安书记谈开发区。”“祝顺利。”“借你吉言。”“开完了跟我说一声。”“好。”齐峰站在门口,看见他,点了点头,推开门。“沈县长来了。” 齐峰说。安德健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陆为民那篇文章,旁边放着一杯茶,茶盖扣在一边。“子烈来了,坐。” 安德健说。沈子烈在沙发上坐下。齐峰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安书记,周主任昨天跟我说,您想和我单对单交换意见。” 沈子烈说。“嗯,开发区的事。”“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有理有据。”“安书记过奖了,文章是小陆写的,我也就是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那你跟我说说,开发区到底怎么想,选址、面积、第一批企业、钱从哪儿来,这几样,你心里有数没有?”“选址城郊荒坡,靠近省道,那边的地便宜,交通也方便。”“面积先划一百亩,够第一批企业用。”“第一批企业先从果品加工入手,再找岭南和江浙的同学牵线,找省里的食品厂。”“钱呢?” 安德健问。“县里没钱,得让企业自己带钱来,县里只出土地和政策。”安德健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搞可以搞,但要慎重。”“先上常委会研究研究,让大家都说说。”“好。”“地委那边,前两天来了一纸批复,话说得很含糊,只说让南潭根据本地实情,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寻找适合本地区发展的路子,积极探索诸如建设开发区、扩大招商引范围、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 沈子烈说。“批复我看了。”“地委那边,我先通个气,你只管把会开好。”沈子烈顿了顿。“安书记,我岳父那儿有一份国务院的文件,关于促进个体和私营经济,我明天带上。”“好,有文件就好说话。”“开发区选址城郊荒坡,地是谁的?”“荒坡,县里的地。”“县里的地就好办。”“开发区的事,你跟曹刚通过气没有?”“没有,明天会上再说。”“曹刚那边,你多通通气。”“组长让曹刚当,他分管工业,开发区筹建,他牵头。”“好。”“你那个秘书,叫陆为民是吧,文章就是他写的。” 安德健问。“是他写的,我看了三遍。”“年轻人有想法,好好用。”“他是有想法,就是太年轻。”“年轻不怕,干出样子来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地委那边,夏书记和尚专员什么态度?” 安德健问。“夏书记和尚专员都表扬过南潭的猕猴桃,开发区也是为了猕猴桃,他们应该支持。”“好。”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安德健叫住他。“子烈。”“开发区这件事,你是真想干,还是想做给别人看?”沈子烈停住脚步。“真想干。”“那就好。” 安德健说。沈子烈走出安德健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办公室走。陆为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拧开着,没写字。尹宏坐在对面,翻着一份文件,抬起头。“沈县长回来了?” 尹宏问。“回来了。”他站起来,往沈子烈办公室走。沈子烈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帽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县长。” 陆为民说。“明天常委会,秦县长那边,怕是要说话。”“他有气,也得憋着。” 沈子烈说。“话是这么说,秦海基刚丢了县长的位置,心里有气,明天头一个开口的八成就是他。”“我岳父跟我说过,每临大事有静气。”“你明天跟我去,带上那份文件,坐角落里记。”“哪份文件?”“国务院那份,关于促进个体和私营经济那份,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沈子烈对着话筒说。“爸,是我。”“您上次说的那份国务院的文件,对,关于促进个体和私营经济那份,您让人给我抄一份寄过来,越快越好。”“嗯,明天开会要用。”“好,我等着。”沈子烈放下电话。“文件省上刚传达,地区还没下来,明天开会我带上。”“县长,文件明天早上能到么?”“能到。”“我岳父让人连夜抄一份,坐早班车送下来。”“把你那篇文章也带上。”“文章在周主任那儿,我去要回来。”“去吧。”陆为民去周瑜明办公室,周瑜明把文章还给他。“安书记看完了,夸了两句。” 周瑜明说。“你拿回去,明天带上。”“好。”陆为民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尹宏抬起头。“明天常委会?” 尹宏问。“嗯。”“开发区的事。”“秦县长怕是要说话。” 尹宏说。“嗯,开发区这事,头一个开口的八成就是他。”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窗口走去。第二天上午,县委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桌上摆着茶盅和笔记本。安德健坐在正中主位,沈子烈坐在他左手,曹刚坐在他右手,秦海基坐在沈子烈对面。陆为民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拧开着。安德健清了清嗓子。“今天开会,两项议程。” 安德健说。“第一项,设立招商引资领导小组。”“第二项,设立南潭县工业开发区建设筹备领导小组。”“第一项没什么波澜,大家都说说,第二项,子烈,你先说。”沈子烈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设立南潭县工业开发区建设筹备领导小组的构想,我先向各位常委汇报。” 沈子烈说。他话没说完,秦海基开口了。秦海基慢吞吞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捺熄在烟灰缸里,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老沈,我不是泼冷水。” 秦海基说。“南潭的情况,我们大家都了解,你也来我们南潭有快一年了,搞这个工业开发区,实际意义有多大?”“我们的基础设施条件摆在这里,地理位置也摆在这里,怎么搞?”“就像你说的,现在国家已经不提倡财政出资搞国营企业了,我们南潭财政也没有这个力量来搞,那就只有吸引外来资金搞。”“大家觉得,以我们目前的现状条件,能吸引到外来投资么?”秦海基放下茶盅。“这个想法很具前瞻性,但是我觉得,就目前情形来看,无论是现实条件还是国家政策大气候,好像都不太适合。”“有些事情,我觉得我们还是看一看最好。”“如果现在就要大张旗鼓地搞这些噱头,我怕省里边会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出风头,甚至是在哗众取宠啊。”另外一名常委开口了。“老秦说得在理,南潭底子薄,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跟头。”秦海基的目光掠过斜对面的几位常委,没去看对面的沈子烈,也没去看居于正中主位的安德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沈子烈端起茶盅,大大地喝了一口,放下。“老秦的意见,我不能接受。” 沈子烈说。“这个工业开发区搞不搞和怎么搞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搞不搞这一点,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为什么要搞?搞这个工业开发区的目的意义以及紧迫性,我想向各位常委汇报。”安德健手里的钢笔一直在笔记本上涂画着,目光定在某处,没说话。“我当了这大半年的常务副县长,对于咱们县里财政状况才算是有了一个最直接最深刻的认识。” 沈子烈说。“我相信接下来曹县长也会和我一样,有更深刻的认识。”“不说其他,每年光是教师队伍工资福利保障,就是一个把人勒得喘不过气来的绞索。”“每个月为了筹措教师工资,财政局那帮人都得要揪掉一大把头发。”“老干部的医药费报销,大家也了解。”“我们日后也要老去,老了之后身体状况不佳,自然就要生病,看病吃药做手术,这花费惊人。”“我想前两个月老唐县长在省医院住院手术,都要上手术台了,钱还没凑够,家属跑到县委坐着哭天撒地,还是县里边临时到处抓钱,才算是凑齐送去。”“这种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想到日后如果我们老了也是这样,大家不觉得有些心寒么?”沈子烈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秦海基的脸色微动,想要开口,安德健看了他一眼,他没开口。“再看看我们县城情况。” 沈子烈说。“街道应该是还是十年前的情形,我问过咱们县里街上老住户,他们记忆中县城街道的老旧情形,至少已经维持了十年没有改变。”“大街坑坑洼洼,小街小巷污水横流,整个县城街道上只有区区三个公厕。”“建委张主任告诉我,县城下水管线早就需要改造了,否则情况还会越来越差,可一年拖一年,就是没法改造,原因是啥,就是没钱。”“一个人民公园设施老旧不堪,连我们县城里的老百姓都不愿意去。”“电影院是七十年代的建筑,已经被安监部门定为危房,要求立即改造,还是没钱。”“南潭中学前年建成,到现在的工程款都还没有给黎阳二建司结完。”“今年我就已经收到了两次黎阳二建司经理的电话,威胁我说如果今年年底再不把工程欠款付清,他就要把几百工人和家属带到咱们县政府来过年。”“这种情形下,你让县里哪里还有钱来投入这些事关民生的支出?” 安德健问。“子烈,你说的这些窘况,县里都知道,开发区能解决么?”“不能马上解决,但是不搞,就永远解决不了。”会议室里显得异常的安静,连某位常委喝水声音大了一点都显得格外清晰。陆为民坐在角落里,笔尖在笔记本上走着,没抬头。“我知道肯定不少人心里这个时候也在嘀咕。” 沈子烈说。“既然县财政这么困难,还要搞什么工业开发区?这搞开发区难道就不花钱,不但要花钱,肯定还要花大钱,这不是南辕北辙么?”“不错,我承认要搞这个工业开发区肯定要投入,而且投入还不会小。”“首先就是工业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这就是一个不小的支出。”“要成立这样一个机构,编制人员以及开办费用,这些零七八碎的算下来肯定也不少。”“但是如果我们不搞这个工业开发区呢?”沈子烈反问。“不搞会是什么样?可以预测,我们南潭不搞,也就只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过紧巴巴的日子,随时勒紧裤腰带,想要做个什么都只有想想,坐等看天上能不能掉馅饼。”“可有这种好事么?”“我们都知道像南潭这样的农业大县,税基薄弱,税源贫瘠,农业税的收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让我们干群关系变得更加紧张。”“而现在粮价持续低迷,农业结构调整也是举步维艰,可以说农村解决了温饱问题,但是钱袋子问题却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在我们本地找不到消化办法,不得不外出到沿海地区去打工。”“而这些青壮劳动力外出到外地也带来了很多问题,像农村农忙时无法帮补,家中老人孩子无法照顾,每年回家不但加剧了交通压力,也是一个巨大消耗开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通过发展我们本地的工业来消化这些剩余劳动力呢?”“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唯有发展工业,也只有发展工业才能真正让我们南潭的财政税收体系进入一个相对健康良好的运行机制中,才能真正解决我们目前农村越来越严峻的劳动力过剩问题。”“在目前的机制下,没有工业经济作为发动机,一切都无从谈起。”“要搞这个工业开发区,姓沈的也知道这里边有风险。”“但用句通俗一点的话来说,你不去尝试,固然没有风险,但是却永远没有收获。”“尝试也许会遭遇一些挫折和失败,但是你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行?”“当领导干部就是要敢担当,敢作敢为,敢为人先。”“古人云,为官避事平生耻,我认为这句话很值得我们思考。”另外一名常委开口了。“沈县长说得也在理,财政这个绞索,再不想办法,越勒越紧。”沈子烈说完,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吕玉川开口了。“工业这块我分管,我说两句。” 吕玉川说。“南潭现在连一家像样的工业企业都没有,开发区要搞,我先表个态,我支持。”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曹刚开口了。“开发区要搞,我没意见,但是钱的事,得先想清楚。” 曹刚说。秦海基清了清嗓子。“沈县长,请你冷静一些。” 秦海基说。“我想我们在这里探讨研究这项工作,也都是出于公心,处于我们作为一级领导干部的责任感,不存在什么私人感情在其中。”“我看你是有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反对县里招商引资发展工业。”“事实上县里不是一直在抓招商引资这项工作么?工业发展起来的好处毋庸多言。”“我只是提醒,现在条件是否成熟,时机是否合适?”秦海基顿了顿,语速放慢下来。“去年到今年,中央一直对经济领域抓清理整顿,对于外资和私有经济快速进入和发展给国民经济带来的影响,现在中央也很警惕。”“准确的说,去年那场风波就是国内外敌对势力和平演变潜移默化积累爆发出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政治和经济从来就密不可分,无法割裂,外资和私有经济在国民经济中所占比例不断攀升,这会给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带来什么样的改变,我觉得作为一级领导干部也的确需要思考。”“搞这个工业开发区是为了发展经济,但是发展经济是不是就可以不问是社会主义性质还是资本主义性质?”“我相信大家平常也都在看报纸电视,中央在这个问题上也有明确说法,那就发展经济改善人民生活水平不能以改变我们国家社会主义性质为前提。”秦海基说完,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放下。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沈子烈看了安德健一眼。安德健面色如恒,没说话。沈子烈开口了。“秦书记说得好。” 沈子烈说。“发展经济不能以改变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为前提,中央在这个问题上的确有明确意见。”“但是是不是外资引进多一些,私营经济发展快一些,就会改变我们的社会主义性质了呢?”“据我所知,浙江温州私营经济在当地经济中已经占到了六成以上,难道说温州就不是社会主义国家治下了?当地党委政府就已经蜕变了?”“我记得前年的七届人大一次会议上通过了宪法修正案,也很明确的提出了,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这也很明确界定了私营经济在我国经济体系中是有合法席位的,宪法也明确规定要保护私营经济的发展。”沈子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扬了扬。“刚才秦书记也提到了目前国家的清理整顿政策,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文件复印件,是国务院刚刚下发的《关于促进个体和私营经济进一步健康发展的若干政策规定》。”“里边明确提出在治理整顿中加强对个体、私营经济的管理,是方针政策的全面贯彻和管理的进一步完善,以利于个体和私营经济长期、稳定、健康地发展。”“这足以说明中央的政策并没发生变化,对于私营经济发展依然持积极支持态度。”沈子烈把文件复印件递给身边的县委副书记、县人大主任林顺禄。林顺禄扶了扶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沈子烈。“沈县长,可不可以把这份文件拿给我看一看?” 林顺禄问。“当然可以。”林顺禄面无表情地认真阅读起来,看完之后,很快就把文件复印件交给了身旁的另外一名常委。“文件我看了,中央的政策没变。” 林顺禄说。文件传了一圈,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秦海基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没再往下看,放在桌上。安德健搁下笔,抬起头来。搁笔的声音略略大了一点,常委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关于设立工业开发区这个意见,大家能各抒己见,我觉得我们县里这种百家争鸣的气氛很好。” 安德健说。“越是有争议的问题越是需要讲清道明,让大家都能对这个问题有更深刻更清楚的认识,这样对于我们日后开展工作大有裨益。”“开发区的事,县里要统一思想,不能各说各话。”“如此重大的一个议题,我们就更需要慎重。”“沈县长的想法,我觉得切中了我们南潭发展的关键要害。”“怎样来把我们南潭经济搞上去,让我们南潭老百姓迅速富裕起来,让我们南潭社会经济发展局面有一个彻底改观,归宗到底要落到发展工业经济这一块上,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老秦的意见也很中肯,我们南潭这样一个穷县,要搞工业开发区,资金从何而来,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招商引资的启动,这一系列工作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需要精心规划,认真落实。”安德健顿了顿。“那就这么定,设立招商引资领导小组和工业开发区建设筹备领导小组。”“招商引资领导小组,组长由我担任,沈子烈、曹刚担任副组长,成员由县府办主任和各经济部门一把手组成,下设办公室,办公室主任由县府办副主任茅蓉出任。”“工业开发区建设筹备领导小组,组长由曹刚担任,副组长由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吕玉川担任,办公室主任由茅蓉担任。”安德健看了曹刚一眼。“曹刚,你是常务副县长,开发区筹备领导小组的组长,你来当,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组长我来当,先把架子搭起来。”安德健嗯了一声。曹刚开口了。“茅蓉兼任职务太多,恐怕难以兼顾到招商引资领导小组办公室和工业开发区筹备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两项工作。” 曹刚说。“我建议设立一名副主任来协助茅蓉工作,提议由县委办新来的大学生陆为民来担任这个副主任。”“陆为民在处理猕猴桃销售这项工作中发挥出色,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能力出众,可以考虑给这些年轻人压一压担子。”秦海基看了曹刚一眼。“我附和曹刚同志的意见,让陆为民去担任这两个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负责日常工作。” 秦海基说。安德健看了沈子烈一眼。沈子烈顿了顿。“好。”陆为民坐在角落里,笔停在笔记本上,抬起头,又低下头,继续记。安德健看了看在座的常委。“散会之前,我再说一句,开发区的事,谁也别在背后说三道四。” 安德健说。安德健合上笔记本。“散会。”常委们站起来,往门口走。安德健叫住沈子烈。“子烈。”“会开得不错,老秦那边,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 沈子烈说。散会后,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陆为民抱着笔记本,站在走廊边上,等人走完。郭怀章从楼下上来,看见他,走了过来。“开完了?” 郭怀章问。“开完了。” 陆为民说。“通过了?”“通过了。”“招商引资领导小组和开发区筹备领导小组,都通过了。”郭怀章压低声音。“我听说秦书记和沈县长在会上顶起来了?”“嗯。”“顶得厉害。”“秦书记说开发区是噱头,沈县长拿了一份国务院的文件出来,传了一圈,就没人说话了。”郭怀章点点头。“我还听说,曹县长提议让你去当两个办公室的副主任?”“嗯。”“秦书记还附和了。”“这是什么意思?” 郭怀章问。“把你从沈县长身边拉走?”陆为民没说话,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你自己小心。” 郭怀章说。“你当了副主任,以后就是领导了。”“什么领导,就是个干活的。”“干活的也比我强。”“走了。”郭怀章下楼去了。曹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看见陆为民,停下来。“为民,两个办公室,好好干。” 曹刚说。“曹县长,我一定好好干。”“沈县长那边,你也多去走动走动。”“我知道。”曹刚往楼下走。陆为民回到办公室,尹宏抬起头。尹宏放下手里的文件。“听着拉风,也就是个临时性机构,空架子。” 尹宏说。“空架子也得有人把架子搭起来。”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会上记的东西从头看了一遍。周瑜明推门进来。“为民。” 周瑜明说。周瑜明在他对面坐下。“茅蓉是王县长的人。” 周瑜明说。“王县长走了,她接县府办主任的事,怕是黄了。”“沈县长有意让我年底到县府办去当主任。”陆为民没接话。“你这两个办公室,茅蓉挂名,你干活。” 周瑜明说。“好好干,沈县长看重你。”“我知道。”周瑜明站起来,往门口走。“对了,沈县长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周瑜明走了。陆为民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沈子烈办公室走。沈子烈办公室的门开着,沈子烈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放着一杯茶。“县长。” 陆为民说。“坐。”陆为民坐下。“两个办公室的副主任,茅蓉挂名,你干活,知道么?”“知道。”“先把架子搭起来,找人,找地方,找钱,这三样,你先想想。”“人从哪儿找?”“县委办、县府办、商业局、农业局抽人,王科长、常春来,你去跟他们说。”“地方呢?”“县委办腾两间房出来,先凑合着。” 沈子烈说。“钱呢?”“公司户头上有五十多万,先拿来当启动资金,不够再说。”“县长,开发区第一批企业,我想先去省里跑一趟。”“去,跑下来跟我说。” 沈子烈说。陆为民应了一声。“县长,秦县长和曹县长那边,把我推出来,是什么意思?” 陆为民问。沈子烈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曹刚和秦海基以退为进,同意成立这两个机构,你去了,好好干就是了。”“好。”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沈子烈叫住他。“为民。”“傍晚陪我去灵犀潭边走走。”“好。”陆为民从沈子烈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喂,是我。” 陆为民说。“我当了两个办公室的副主任,负责日常工作。”“听着挺气派的。”“副主任,管几个人?”“现在就我一个光杆司令。”“那你慢慢招兵买马。”“招兵买马也得有人肯来。” 陆为民说。“你什么时候放假?”“快了。”“放假我就去南潭看你。”“好,我等你。”“你那个储藏室,我去了还住那儿?” 甄妮问。“不住那儿了。” 陆为民说,“沈县长让王科长给我找住处,听说县委办后头有间平房空着,带个小院。”“有院子?” 甄妮问,“院子大不大?”“不大,墙角有一口压水井,井水是甜的。”“甜不甜,我去了先尝一口。”“你去了,先帮我把院子收拾出来。” 陆为民说,“我一个人住,院里落了一层叶子,也没人扫。”“我去了就扫。” 甄妮说,“扫干净了,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天黑了就在院子里吃饭,凉快。”“你还会过日子。”“小看我。” 甄妮说,“我还要在井边洗衣服,你给我压水,压满一桶,我洗一桶。”“我压水,你洗衣服,你倒是会使唤人。”“不使唤你,使唤谁?” 甄妮说,“井台边上,我再种两棵花,到了夏天,满院子都是香的。”“花种上了,你人又走了,谁浇?”“你浇。” 甄妮说,“你要是把我的花渴死了,下回我去了,跟你算账。”陆为民被她逗乐了。“那我去了,住哪一间?” 甄妮问。“住里间,有床。”“什么床?”“民国时候的老木床,从储藏室搬过去的,又宽又结实。”“那张床,我还没睡过。” 甄妮说,“等我去了,床归我,你睡地上。”陆为民笑了。“床归你,我睡你怀里。”甄妮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了一会儿,才开口。“沈县长对你怎么样?” 甄妮问。“挺好,傍晚还让我陪他去灵犀潭边走走。”“那就好。”“不跟你说了,我同学在楼下喊我,约好了一起去百货大楼。” 甄妮说,“你好好干活,把院子给我留着。”“留着。”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窗口走去。傍晚,两个人往灵犀潭边走。十一月的灵犀潭,湖边没什么人,松林站在水边,石凳冷冰冰的。沈子烈走在前头,双手背负在身后,陆为民跟在他身后半步。走了一段,沈子烈在一张石凳边上停下来。“为民,是不是心里边一直不太踏实啊?” 沈子烈问。“县长,说实话,真有些茫然感,不太清楚县长的考虑。” 陆为民说。“那你对去这个招商引资办和开发区筹建办是怎么看的?”陆为民想了想。“县长,我个人觉得,如果去做一些表面文章,务务虚,那就意义不大。” 陆为民说。“但是如果要扎扎实实在这两项工作上做点事情,那意义就不一样。”“嗯,扎扎实实做点事情,有这个心就好啊。”“现在不少人热衷于表面文章,玩花架子,机构成立起来,就成了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消遣时间的好去处。”“这样的机构,成立不如不成立。”“可就有那么一些人,认为这就是天经地义的。”沈子烈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既然下定决心要做,我觉得就不必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陆为民说。“我们自己按照我们自己的思路去做,招商引资也好,工业开发区筹建也好,县里既然下了文件,不管有些人怎么看待,有了这个文件,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大明其道地开展工作。”“而且要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来,不辜负县长你一手推动的这两项工作。”“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沈子烈看着陆为民。“你觉得就目前的局势下,可以做出一番成绩来?” 沈子烈问。“县长,不知道你感觉到没有。”“虽然自打去年那场风波之后,高层的风向有些飘忽不定,但是坚持推进深化改革开放这一提法并没有变。”“甚至在有些场合下,某些领导还特别强调过,只不过很容易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政治赘言中。”“我的一个同学分到中宣部,他前两天和我通电话就说过这个观点,我觉得很有道理。”“你有同学分到中宣部?”“是,大学同学,分到中宣部去了。”“他叫什么名字?”“姓赵。”沈子烈继续往前走。“那你先干什么?” 沈子烈问。“先把县里现有的企业摸一遍。”“食品厂、印刷厂、包装材料厂,看看哪家能改,哪家能合,哪家能引进来合资。”“食品厂欠了一屁股债,设备还是七十年代的,产品积压卖不出去。”“印刷厂半死不活,靠着县里那点活儿勉强撑着。”“包装材料厂倒是还行,给黎阳酒厂供瓶子供盖子供箱子。”“这三家摸清楚了,心里才有底。”“食品厂那块地,位置不错,离省道近,改制了能用。”“改制的事,我先摸摸底。”沈子烈点点头。“好,你去干,干出样子来。”“第一批企业,你打算先找谁?”“先找省里的食品厂,再找岭南江浙的同学。”“好,你去谈,谈下来跟我说,谈不下来也跟我说。”“你大哥的事怎么样了?”“他说再想想,我没再催。”“让他想想也好,这种事急不得。”陆为民顿了顿。“县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为民说。“说。”“秦县长和曹县长把我推出来,一半是认我能干,一半是想让我离您远一点。”“您别往心里去。”沈子烈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安书记有句话说得好,千里马只有放出去才能见得到真正潜质。” 沈子烈说。“你去这两个办公室,好好干。”“茅蓉那边,你多担待一点。”“茅蓉是县府办的老人,你多向她请教。”“我多向她请教。”“我知道。”两个人往回走,天黑下来,湖边的灯亮了。陆为民回到储藏室,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摸着黑点上灯,坐在床边,揉了揉腰。那张民国老木床又宽又结实,就是床板硬,冬天冷,睡久了腰受不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份国务院文件的复印件,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他又拿出那篇文章的稿纸,翻了一遍,稿纸上有修改的痕迹。他把稿纸收进公文包里,放好。公文包放在桌子最上头,明天一早就能拿。笔记本摊在桌上,上头记着今天常委会上的话,字写得密密麻麻。他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摸底三家企业,找人,找地方,找钱。写完,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开发区选址城郊荒坡,先划一百亩,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睡了。第二天早上,陆为民先去沈子烈办公室。“县长,人抽了两个,一个管收发,一个管跑腿,地方腾出来了,屋顶等着修。” 陆为民说。“好,你去干。”“屋顶修好了没有?”“后勤老张在修,让他先垫着,月底再报。”陆为民从沈子烈办公室出来,去找王科长。王科长正在综合股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摞文件。“王科长,沈县长让我来跟您说,两个办公室的人,从县委办、县府办、商业局、农业局抽。” 陆为民说。王科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抽人不好抽。” 王科长说。“各局都不放人,好不容易培养一个笔杆子,谁舍得放?”“那怎么办?”“先抽两个,一个管收发,一个管跑腿,剩下的再说。”“管收发那个,综合股的小刘,我去跟她说一声。”“常春来那边呢?”“常春来管路子,他那边能找两个跑过市场的。”“地方呢?”“县委办腾两间房出来,就在二楼最西头,一间堆着旧报纸,一间屋顶漏雨。”“那两间房,原来是县委办的资料室,后来资料搬走了,就空着了。”“漏雨那间先修修,旧报纸那间先搬空。”“好,我去看看。”他往二楼最西头走,推开一间房的门,屋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窗户上蒙着一层灰。他又推开另一间房的门,屋顶上有一块水渍,墙角放着一个铁桶,桶里接着半桶水。茅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陆为民?” 茅蓉问。“茅主任。”茅蓉走过来,把一串钥匙递给他。“这两间房的钥匙。”“办公室的章在我那儿,你要用,来找我。”“好。”“茅主任,这两间房,屋顶漏雨那间,得先修修。”“修可以,你去找后勤老张。”“后勤老张手里没钱,你让他先垫着,月底再报。”“好。”茅蓉往楼下走。陆为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间房,站了一会儿,往王科长办公室走。他先去找后勤老张。后勤老张坐在后勤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个算盘。“张师傅,二楼最西头那间房,屋顶漏雨,得修修。” 陆为民说。“修可以,钱我先垫着,月底再报。” 后勤老张说。“得沈县长签字。”“我去找沈县长签字。”“那你快去,签了字我就找人修。”下午,陆为民去商业局找常春来。常春来坐在办公室里,抽着茶花烟,看见他,把烟掐了。“开发区第一批企业从哪儿来,你想好了没有?”“先从果品加工入手,再找岭南和江浙的同学牵线,找省里的食品厂。”“南潭有猕猴桃,食品厂要原料,咱们有原料,他们有技术,合起来就是买卖。”“人呢?”“我这边能找两个跑过市场的。”“跑腿的我这儿有一个,机灵。”“好,让他明天来找我。”“好。”“办公室在县委办二楼最西头,两间房,一间漏雨,先修修。”“办公室的章在谁那儿?” 常春来问。“在茅主任那儿,我要用,去找她。”“漏雨那间先修修,修好了再搬进去。”陆为民往门口走。常春来叫住他。“为民。”“开发区这事,干出样子来,他们就信了。”“好。”王科长从综合股办公室里出来,叫住他。“为民。” 王科长说。“沈县长交代了,让我给你找个住处。”“找住处?”“你那个储藏室,冬天冷,夏天闷,住久了腰受不了。”“再说你现在是两个办公室的副主任了,天天有人来找你,储藏室那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县委办后头有一间带小院的平房空着,之前住着一位退休老干部,搬走了,空了半年,你去看看。”“那位老干部姓刘,在县委办干了一辈子,去年搬到儿子家去了。”陆为民跟着王科长往县委办后头走。平房在一排梧桐树后头,院墙不高,木门虚掩着。王科长推开门,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墙角一口压水井,井台上放着一个铁桶。“两间房,旁边还有一间小间。”“你先看看。”“院子里的压水井,水是甜的。”“甜的就好。”“甜的就好,以后你就喝这口井的水。”陆为民推开一间房的门,屋里空荡荡的,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地上落着一层灰。他又推开另一间房的门,屋里也空着,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颜色都褪了。他推开小间的门,看了看,又关上。“小间先空着,你以后放东西。” 王科长说。“好。”小间不大,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刚好。“怎么样?” 王科长问。“挺好。”“房子是县委办的,你只管住,手续我去办。”“手续办好了,我请你吃饭。”“吃饭就免了,你好好干。”“租金呢?”“不用你出,县委办出。”“那就搬,明天就搬。”“不急,先收拾收拾。”陆为民回到储藏室,把被子抱起来,又把书和稿纸收进一个纸箱里,公文包放在最上头。他抱着被子往小院走,搭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又把屋里的桌子抹了一遍。王科长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完了?” 王科长问。“收拾完了。”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压水井的铁桶在井台上,风一吹,晃了晃。“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王科长说。“缺一张床。”“床后勤有,我让人给你搬一张过来。”“不用,储藏室那张床我搬过来。”他回储藏室,把那张民国老木床拆了,叫了两个人,抬到小院里,重新装好。他把稿纸放在小院的桌上,翻开看了一遍,又合上,放在桌子最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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