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区零·常识改律:把六分街的女人变都成我随叫随到的肉便器】(4-5)作者:闲人第四章 四千人看着她被肏,观众以为是编舞,弹幕夸她哭得美,唱完连名字都没了 妄想天使剧场在雅努斯区北侧,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外墙刷成白色,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三人合照。照片上三个人站成一排,南宫羽在最左边wink,爱芮在中间举着手,千夏在最右边,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后台的走廊两侧贴满了历代演出的海报。海报按年份排,最早的那一张纸已经泛黄,边角用透明胶带补过。下午两点,排练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钢琴声,断断续续。 作曲室在走廊尽头,是最小的一间。房间里铺着地毯,靠墙一架立式钢琴,钢琴上堆着谱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地板中间坐着一个女孩子。 千夏。薄荷浅绿色的单侧高马尾垂在肩上,发梢带一点淡紫挑染。额前碎刘海,别着几个黑色三角发夹,头顶一枚青色的星形发饰。她穿白短袖衬衫、红色细领带,黑色不规则花瓣边蓬蓬短裙,左臂套着粉色条纹袖套。左腿白过膝袜,右腿粉色条纹堆堆袜。脚上那双粉白拼色厚底休闲鞋脱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她抱着平板坐在地板上,膝盖曲起来,平板架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段没写完的曲子,光标停在最后一个音符后面。 一只电子宠物趴在她膝盖旁边。那是个巴掌大的小圆球,屏幕上有一个小圆点在转——那是"泡泡",爱芮改造的。 "泡泡"忽然转了半圈,屏幕上的小圆点变成了一条横线。"嘘。"千夏说,"我在想。" ——她改这一段改了四天。第四十一小节那个过渡她一直不满意:从主歌推到副歌的那两个音,往上走太急,往下走又平。她试过七种接法,没有一个对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组合里所有的曲子都出自她的手,一年十几首,首首都过得去。但她自己知道哪一首是凑的——她从来不凑。她在写歌这件事上没有一次敷衍过。门被人推开了。经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经纪人姓马,四十多岁,在这行做了二十年,带过三个组合。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因为他敲了二十年的门,早就不敲了。 "千夏。"他说,"签个字。" 千夏没有抬头。"什么呀。" "营业范围变更。""营业范围不是年审的时候才改吗。""这次是补充。"他把文件递下去。 千夏接过来了。她看东西的习惯是先看最后,看落款和章,再看正文。她翻到最后一页,审批单位一栏盖着新艾利都演艺管理委员会的章,编号、日期、经办人,齐全。日期是上周。她翻回第一页。**《妄想天使 · 营业范围变更申请书》**申请人:马某。变更内容那一栏写着:「增加营业项目:身心服务(含团体内全员)。」千夏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 "这个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经纪人说,"上周送审的,批下来了,昨天生效。""我没同意过。""这是团务,不用成员同意。"他把笔递下去,"签个字,存档要成员确认。" ——千夏看着那份文件。她看得不快,一行一行看,从"申请人"看到"生效日期",又从"生效日期"看回"申请人"。她做题、看谱、改曲都是这个速度,别人催她她也不快。 "马哥。"她说。"嗯。" "这个'身心服务'。"她说,"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经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他答得很直接。他没有绕,也没有装作不懂。这一点让千夏后面准备的话全都用不上了:她本来准备的是要问他"你是不是在跟我打哑谜",准备的是要他给个明确的说法。他给了,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最后说。"因为组合不赚钱。"经纪人说,"你们上个月那场演出的分成,扣掉场租和宣发,剩两万。三个人分。你算一下你能拿多少。""六千六。" "加上你写歌的版权费,一共八千一。"他说,"你租的那间房子月租三千二。你还剩四千九,要吃饭、要坐车、要给你自己买鞋。你那双鞋穿了两年了。" ——他说得很平。他没有劝她,也没有吓她。他只是在算账,算的是一笔她自己也一直在算的账。千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鞋。粉白拼色,鞋头圆润,鞋底已经磨掉了一层,右脚那只的侧面有一道浅的折痕。 "我要看原始版本。"她说。 马哥回办公室拿了。那份原始版本是他上周填的电子稿打印件。千夏接过来,铺在地板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她看的不是内容,是格式。她这个人对格式是有洁癖的。组合所有的宣传物料、歌词排版、演出曲目单,最后都是她过一遍才发的。她能在三秒钟里看出一个字号不对的地方。 "这一条的字号不对。" "哪里。" "这里。"她的手指点在上面,"全文是五号字。这一条是五号半。" ——工作室里静了两秒。 "排版的时候手滑了。"马哥说。 "手滑不会只滑一条。"千夏说,"而且这一条后面多了一个空格。" ——马哥没有立刻说话。 "是我加的。"他说。 "那就不该生效。" "生效了。"马哥说,"后台系统已经更新了。你上官网看看。" ——千夏没有去看官网。 她站在原地,手垂下去,那张纸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一个角。 "马哥。" "嗯。" "这条公告是我发的。""是你发的。""我不记得。""你三年前发的。"经纪人说,"那会儿你们刚成团,什么都不懂,让发什么就发什么。" ——这句话是通的。三年前她们确实什么都不懂,经纪人让她们注册账号、让她们发通告、让她们互相@,她们就发。千夏记得自己那阵子一天要发八条,发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她往下翻,翻到公告的评论区。评论区第一条是一个粉丝的留言,三年前留的:「啊啊啊这是什么意思啊!身心服务是什么!」下面没人回复。三年前有人问过。三年前有人问过,没有人回答,然后这条评论被压下去了,三年里再没有人提。 "马哥。"千夏说。"嗯。""三年前有人问过。""我知道。"经纪人说,"是我删的。" 十分钟后,南宫羽和爱芮到了。南宫羽一进门就把外套扔到沙发上,酒红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地板上的文件,笑了。 "哟。"她说,"这谁批的。"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短款偶像外套,领口一个青绿色大蝴蝶结,肩部和袖口有黑色毛绒滚边,下摆拼接粉色荷叶边。粉色包臀短裙,黑色过膝长袜,大腿那条宽版红色腿环。黑色露趾厚底高跟靴,鞋身的青绿色蝴蝶结在灯下亮了一下。头顶那枚青绿色的星形光环缓缓转着——那不是装饰,是真的。 爱芮站在门口,粉色双马尾,白绿拼色的层叠蛋糕裙,身上那二十一处蝴蝶结在灯下闪。她背着那对白色天使翅膀,手里抱着一个绿色的机械音箱。她没有说话。 "这份东西,"南宫羽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文件从地板上拎起来,"谁给你看的。""马哥。"千夏说。"马哥。"南宫羽看向门口那个人,"这谁给你撑腰。""管委会。"马哥说,"上周送审的,昨天生效。""我签的字吗。""你签的。" 南宫羽翻到签名页。上面确实是她的名字,那个"羽"字写得又懒又开,跟她平时签海报一模一样,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上周三。"马哥说,"那天下午你来办公室补签上个月的报销单。" ——上周三她确实去过办公室。她记得自己签了一摞单子,报销单、物料单、演出确认函,签了大概十几张。她签文件从来不细看,因为马哥带了她三年,从来没出过事。 "马哥。"南宫羽把文件扔回地板上,"我给你三年了。""我知道。""这三年我什么时候问过你账。""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句。" ——马哥站在门口,没有回答。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二十年做经纪人做下来,最擅长的是办事,不是说话。爱芮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她抱着那个绿色机械音箱,手指在音箱外壳上一下、一下敲。敲的节奏是她自己习惯的那个——一、二、三,停,一、二、三,停。守夜人是在这时候进来的。他站在门框外面,深灰色长风衣,手插在口袋里。 "三位。"他说,"我是营业变更的执行对接人,守夜人。" 南宫羽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她的眼睛是酒红色的,眼型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慵懒的狡黠。她笑了一下,那种小恶魔式的笑。 "你一个人来的?""嗯。""你胆子挺大。""不大。"他说,"我不用胆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左手。那枚金属环在走廊那盏灯下转了半圈。作曲室里的人,三个,全都看见了那道光。爱芮先有反应。她抱着音箱的手指停了。千夏的平板从膝盖上滑下去,滑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南宫羽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三个人都眨了眨眼。 "今天做基础适配。"守夜人走进来,把门带上,"流程不多。""什么流程。"南宫羽说。"营业范围变更之后,需要先完成一次全员确认。"他把一份表放在钢琴盖上,"流程表附件一。" ——没有人去接那份表。 "你们可以先看。"他说,"不急。""我先来。" ——说这句话的是千夏。她自己大概也没有料到。她说出来之后,房间里三个人都看向她:南宫羽转过了头,爱芮从门口走了进来,马哥站在角落里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千夏从地毯上站起来。她今天没穿鞋,只穿着袜子——左腿白过膝,右腿粉色条纹堆堆。她走到钢琴前面,把琴凳往外拉了一点。 "在这里。"她说。"流程要求标准作业场所。"守夜人说,"作曲室上午已经登记过了。""我知道。"千夏说,"我就是想问,坐哪儿。" ——她问的是坐哪儿。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是她平时在录音室问"麦克风摆哪个角度"的语气。 "琴凳。"守夜人说。 千夏坐下了。她坐下去的时候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裙子往两边拨了一下,第二件是把手放在了琴键上。她的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点。这是她十七岁之后每次碰到琴键都会有的反应。她这个人从小学琴,社恐到不敢在班里自我介绍,但能坐在钢琴前面弹四个小时不动。守夜人走到她身侧。他没有站在她后面——他站在她的右边,也就是高音区那一侧,这样他能看见她的手,也能看见她的脸。 "营业范围第一条。"他说,"身心服务须在标准作业场所内完成。你今天先做基础适配。" "什么是基础适配。""就是让你先习惯。""我不需要习惯。"千夏说。"嗯。"他说,"那你弹。""弹什么。""什么都行。" ——她的手已经在琴键上了。千夏看着键盘。她的大脑里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坐在她右边那个人;第二件是那段改了四天的过渡,第四十一小节,那两个音往上走太急,往下走又平。她弹了。她弹的是那首没写完的曲子,从第一小节开始。右手主旋律,左手伴奏,速度是慢的。她弹的时候手很稳,肩膀是松的,这是她唯一一个完全放松的姿势。守夜人的手放在她的后颈上。 ——他的手很凉。凉的指腹贴在她后颈那块皮肤上,顿了顿,然后往下滑,滑到颈后那一条肌肉上,用拇指压了压。千夏的右手在键盘上错了一个音。 "错了。"她说。"我听见了。""你手拿开。""嗯。"他把手拿开了。 ——千夏重新弹。她从错的那个地方开始,往前找了两小节,接上去。这一次她弹了大概二十秒没断。然后他的手又来了。这一次是放在她的肩上——右边那一侧肩,隔着白短袖衬衫的布料,整只手掌覆上去。她的左手低音又错了一个。 "又错了。"守夜人说。"你别说。"千夏说,"你一说话我就错❤️。" ——她也听见了自己那个字的尾巴。她弹琴这么多年,从来没在琴键上出过这种声音。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快,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她那对耳朵本来就容易红,因为她这个人一紧张就脸红。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一直动着,速度没有变。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害怕的事情很多,但一旦坐上琴凳,她就能一直弹下去。守夜人的手从她的肩上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走的是她手臂外侧,从肩到肘,隔着粉色条纹袖套。那层袖套是针织的,有一点厚度,他压下去的时候布料和皮肤之间有很明显的滑。走到肘部他停了半秒,然后把她的右手手腕握住了。他握得不重,只是圈住。千夏的右手停在键盘上,最后一个音还按着,没有放。 "这是我的右手。"她说。"我知道。""我要用它弹琴。""用左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真的用左手弹了。左手是伴奏,她原来两只手配合的曲子,现在用单手弹,右手停在高音区,被他握着。那段左手伴奏是重复的分解和弦,节奏很规整。她弹了大概八小节,左手酸了。 "我够了。"她说。"嗯。"他松开了她的右手。 ——千夏立刻用两只手重新接上去。她接的位置是刚才左手弹到的地方,一拍不差。 "你把这一段重弹了。"守夜人说。"什么。" "你从出错的地方重接,一次都没有跳过去。"他说,"你弹琴的时候不出错。" ——他不是在夸她。他只是在陈述。但千夏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那个改错了音就重头来的习惯,他刚才一直在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疑了一下。 "我在弹我自己的曲子。"她说,"当然不能错。" 守夜人的手落在了她的后腰上。这一次没有隔着多少东西。她穿的是短袖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蓬蓬短裙的腰里。他的手从衬衫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在她的后腰上。千夏的整个背绷紧了。 "等——""你弹。""我不弹了❤️。""那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前面的不算,明天重来。" ——他的手从她后腰上退出来了。他退得很干脆,退完就往后退了半步。千夏坐在琴凳上。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南宫羽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爱芮抱着音箱站在门边,马哥在角落里。三个人都在看着她。她又看了一眼钢琴。琴盖上摊着那份营业范围变更的文件。文件底下压着几页谱子,是她这几天写的。她四天前在这个位子上坐到凌晨三点,把四十一小节那两个音改了七遍。 "我弹。"她说。 ——她把手放回琴键上。守夜人的手重新从她衬衫下摆进去了。他站在她右后方,左手扶着琴盖,右手从她后腰往下走。走到裙腰,从裙腰探进去。她里面穿的是普通的棉质内裤,很薄。他的手指顺着腰线往下,一路滑到臀沟,然后往前,走到最前面那一道缝。千夏的左手的伴奏错了一个和弦。 "你错了。"守夜人说。"我知道❤️。""你前面说弹错了要重来。""……" ——她没有重来。她继续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话不算数。她自己的手在琴键上往前走了两个小节,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停在了那道缝上。指腹沿着缝的走向上下滑了两趟,滑到最上面的时候碰到一点浅的湿意。千夏的整个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胸口几乎贴到琴键上。 "唔❤️——"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的左手停了半拍。半拍之后她自己接上去了,但那半拍的空在整首曲子里像一个洞,谁都听得出来。 "你的曲子断了。"守夜人说。"是你弄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有一点气。她说完之后自己抿了下嘴,像在后悔。 "嗯。"他说,"是我弄的。" ——他把手指压在那一点上,用指腹慢慢地转。他转的方式和之前对别人做的不一样:他转得很慢,浅,只在最外面那一圈打转,不进。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千夏的膝盖并拢了。并拢之后她自己又分开了。因为并拢会让她坐不住。她的一只手还在键盘上,另一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抓住了琴盖的边缘。她的手指抓在琴盖的合页上,指甲抠着那条缝。 她的呼吸变了。她呼吸的方式跟她弹琴一样有节拍:吸气四拍,呼气四拍。现在那个拍子开始乱——吸气变成三拍,呼气还是四拍,中间差着一拍,越差越多。 "你的呼吸。"守夜人说。"你别数❤️。""我一直在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往里进了一点。只有一个指节。但千夏的整个背从腰往上弓起来了,弓成一个很明显的弧。她那件白短袖衬衫因为这个动作往两边扯,后背那一片的扣子绷得紧紧的。 "啊❤️——" 那一声比前面所有的都长。它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靠,靠到了他怀里。她靠过去之后立刻弹回来了。她自己坐直,坐得比刚才还直,像没发生过。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千夏弹不下去了。她的左手停在键盘上,按着一个和弦不放,那个和弦一直响,嗡嗡的。她的右手撑着琴盖。她整个人坐着,两条腿在琴凳上并不拢,分开着,那条粉色的堆堆袜滑下去了一截,堆在脚踝上。守夜人把手指抽出来了。 ——他没有继续。他收回手,后退半步,从琴盖上拿起那份流程表,看了一眼。 "基础适配完成。"他说。 千夏坐在琴凳上喘气。她的额头有一层汗,碎刘海黏在额头上,那几个黑色三角发夹歪了一个。她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 "明天。"守夜人说,"同一时间。" ——他往门口走。 "等一下。"千夏说。 他停住。 "那份文件。"千夏说,"营业范围。上面的字是我核过的。""是。""公告也是我发的。""是。""所以这件事,"她说,"是我自己同意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转过身的,坐在琴凳上,面对着他。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并着。 "是。"守夜人说。"那我就可以不同意。"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轻。她这个人说话本来就不大声,这一句比平时还低。守夜人看着她。 "你可以。"他说,"明天七点之前说都行。" ——他走了。千夏坐在琴凳上,坐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去,把手放在琴键上,从第四十一小节开始弹。她弹了七遍,那两个音还是不对。第二天上午十点,后台化妆间。下周二才是全员流程,但今天是排练日,三个人都在。南宫羽坐在最左边的化妆镜前面转笔,爱芮在检查音箱,千夏抱着平板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排练很顺利。她们排了下周那场演出的三首歌,走位、灯光、返场,全部过了一遍。中场休息的时候三个人回到后台,脸上还带着妆。 守夜人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营业范围第三条。"他把一份表贴在镜子上,"团体标准作业流程。今日内容:全员适配,顺序抽签。" 他从包里拿出三个信封,放在化妆台上。 "抽。"他说。 南宫羽先过去的。她拆开一个信封,看了一眼纸条。"一。"爱芮拆第二个。"三。"千夏最后拆。"二。"——三个人把三张纸条摊在化妆台上:一、二、三。不重不漏。 "顺序定了。"守夜人说,"按标准作业流程,作业期间全团在场,不得回避。" ——也就是说,另外两个人要站在旁边看完全程。南宫羽把笔停下了。 "我说。"她看着守夜人,"你这套东西,谁给你撑腰。" 守夜人把文件转过去给她看。审批栏、公章、编号。 "管委会。"他说,"上周送审的。""我签的字吗。""你签的。" ——南宫羽看着那一栏。上面是她的签名,那个"羽"字写得又懒又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笔转了一圈,扔在化妆台上。第一个是南宫羽。她走到化妆间中央,把白色短款偶像外套脱了。外套上那个青绿色的大蝴蝶结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内搭,下装是那条粉色包臀短裙,黑色过膝长袜,大腿上那条宽版红色腿环很显眼。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星形光环悬浮着,缓缓转了一圈。 "要脱多少。"她问。"作业服未到位。"守夜人说,"按现有演出服执行。""那就是不用脱。""是不用脱。"他说,"但会脱。" ——他把这句话说得像在预报天气。爱芮站在墙边,背着那对白色天使翅膀,手指绞在裙摆的荷叶边上。千夏坐在椅子上,抱着平板,把屏幕当成盾牌挡在胸前。 "趴过去。"守夜人说,"化妆台。" 南宫羽走到化妆台前面。她没有立刻趴——她先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镜子里的她化着妆,眼影是红的,唇色偏淡,那枚光环在头顶转着。她今天的样子跟台上没什么区别。 "夏天。"她说。 千夏抬头。 "别看。" ——就这两个字。然后她趴到化妆台上了。南宫羽趴上去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趴下去都是撑着手、支着上身;她是整个人贴上去的——胸口、小腹、胯,全部压在台面上,两条手臂往前伸,头侧过来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在赖床。她的两条腿站在地上,分开着,粉色包臀短裙因为这个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中间那一段红棕锯齿纹的长袜。 守夜人站在她身后。他先做的事是把她那条宽版红色腿环往上推了推——推到长袜最上方,贴着裙摆。 "这个位置不对。"他说。"上次你可没说。""上次你不是主角。" ——本节点顺序是抽签决定的,第一确实是她。他把她的短裙往上翻到腰上。裙子底下是一条黑色的丁字裤,那条带子卡在臀沟里,两片臀肉整个露在外面。他用手指把那根带子拨到一边。 "噗。"南宫羽说,"你就这么直接啊。""规程要求完整接触。""规程。"她说,"规程有没有说我该喊什么。""没说。""那我就不喊了。"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压在了那道缝上。指腹沿着阴唇缝上下滑了两趟,停在上端,转了两圈。南宫羽的两只手在化妆台上往回收,收成拳。她在镜子里能看见。镜子很大,占了一整面墙,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趴在台面上的样子,能看见他站在她身后的位置,能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被分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的,嘴角往上勾,跟她在台上wink的表情一模一样。 "嗯❤️。"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还对着镜子。她出来之后自己挑了一下眉。 "这个不算。"她说。"什么不算。""刚才那个不算。""嗯。"守夜人说,"算不算,记录上写的是声音。" 他进去了。南宫羽的身体是三个人里最软的。她那里面一进去就是湿的,穴口那一圈软肉几乎是主动让开的,他推到底的时候阻力很均匀,一点没顶。 "噗啾❤️……咕啾❤️❤️……" 化妆间很静。舞台那边传来调试音响的声音,有人在试着按琴键,一下,一下。他开始动。他动得不快,节奏很匀。南宫羽的脸侧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的妆开始花了:眼影在眼角那一块洇开了一点,口红蹭到了手臂内侧。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光环随着动作轻轻地晃,光环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 她那条红棕锯齿纹的长袜在膝盖那里绷着,袜口勒出一圈痕。她两条腿站着,没有并拢,脚跟微微抬起——她穿的是那双黑色露趾厚底高跟靴,鞋跟很高,站久了脚踝会酸。 "你站得挺稳。"守夜人说。"我跳舞的。"她说,"站不稳怎么上台❤️。" ——她说"上台"那两个字的时候尾巴上带了东西。她自己也听出来了,所以说完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手臂里。第五分钟,她的手指在台面上松开了。第八分钟,她开始小声地哼。她哼的是一段旋律。守夜人听出来了,那是妄想天使上周那场演出唱的第三首歌的副歌。她哼得断断续续的,因为每哼到一半就被顶断一次,断了之后她从断的地方接上去,接着哼。 "你在唱歌。"守夜人说。"唱歌能分心。""分什么心。""分这个❤️。" ——她答得很直接。她这个人的直接和千夏不一样:千夏的直接是因为不会绕,她的直接是因为懒得绕。 "你分不掉。"他说。"……" ——她没有反驳。她继续哼。哼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那个副歌被她哼完了,从头又哼了一遍。第十六分钟,守夜人退出来。 "换一项。"他说。"什么。""站起来。" ——南宫羽从化妆台上撑起来。她撑的时候两条手臂在抖,因为刚才那个姿势压了十六分钟,肩膀那两块已经麻了。她站直之后先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条丁字裤的带子从臀沟里拽出来,理平,然后顺手把翻上去的短裙往下拉了一寸。 "规程要求镜前位。"守夜人说,"到镜子前面去。" 南宫羽走到那面大镜子前面。那面镜子占了化妆间一整面墙,高度到顶,宽度大概四米。镜子前面是一排化妆台,台上摆着三个人的镜子灯、化妆刷、口红架、还有几个还没拆封的假睫毛盒子。她站在镜子前面,面对着镜子。 "手撑镜子。"守夜人说。 她把手撑上去了。两只手掌贴在镜面上,指尖朝上。镜面是凉的,她的掌根贴上去很快就有了一层雾。他从后面贴上来。他这一次没有把她的裙子翻上去。他做的是:他把她的短裙往上撩到腰上,然后把那条丁字裤整个往下褪,褪到膝盖。裙子撩在腰上,内裤褪在膝上,中间那一段全露着。他扶着根部送进去。 ——第二次进去比第一次阻力大。因为她在台上跳了半场,又趴了十六分钟,身体已经凉下来了。他推的时候穴口那一圈软肉重新收紧,一路往里让,让到最里面。 "嗯❤️❤️。" 那一声比刚才长。它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镜面。他开始动。 "噗啾❤️……咕啾❤️❤️……噗啾❤️……" ——镜前位的坏处是她没地方躲。她面前就是一面四米宽的镜子,她看见的全部是自己:那件黑色紧身内搭、撩在腰上的粉色短裙、褪在膝上的黑色丁字裤、大腿上那条被推到最上方的红色腿环。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光环在镜子里转着。她一开始是低着头的。低着头的时候她能看见自己的手、能看见台面、能看见镜子里自己下巴以上那一小块。第五分钟,他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了。他用一只手从后面托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往上抬,抬到平视。 "看着。"他说。 镜子里现在是完整的一个人:一张化着妆的脸、红的眼影、淡的唇色。那张脸是她在台上的脸。她平时在台上做表情是练过的。她练过十四种表情,wink是第三种,咬唇是第七种,回头笑是第十一种。这些表情她闭着眼睛都能做。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要我看什么。"她说。"看你自己的脸。" ——南宫羽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wink了一下。左眼。嘴角往上勾。这是她第三种表情,练了两年,标准得可以拿去当教材。做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你看。"她说,"我还做得出来❤️。" ——她这句话说到"出来"的时候尾巴上带了东西。她自己也听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说"这个不算",也没有挑眉。她只是把眼睛从镜子上移开了。但他的手还托着她的下巴,所以她移不开。她的视线只能在镜面上挪半寸,挪到镜框那一侧,看着镜子里那片空白的墙。 "你在看什么。"守夜人问。"墙。""墙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南宫羽说。 ——她说话的时候,镜面在她脸前二十公分的地方。她呼出来的气在镜面上留下了一小块雾。那一小块雾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扩大,扩到她半张脸的位置,把镜子里那张脸糊住了。雾散了之后,那张脸又回来了。她一共对着镜子站了十九分钟。到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她放在镜面上的两只手开始往下滑,滑到掌心贴不住了,只剩下指腹还按着。她的膝盖一直在抖。她那双黑色露趾厚底高跟靴在瓷砖地面上打了三次滑,每次都靠她自己撑住了。 "你可以靠镜子。"守夜人说。"不用。""你在打滑。""我跳舞的。"南宫羽说,"在台上穿这双鞋跳过两小时。" ——她这句话说得很硬。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镜面那片雾已经又被她呼出了一层新的。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千夏动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抱着平板,从头到尾眼睛没有往化妆台那边看过。她一直盯着屏幕。但她的手指在划屏幕,划来划去,划的不是谱子,是桌面。划到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她把平板放下了。 "规矩。"她说。"嗯。"南宫羽从手臂里抬起一点脸。"两个人看。"千夏说,"你说的是全团在场。""是。""那我可以不看吗。" ——她问的是守夜人。守夜人把记录本翻了一页。"规程写的是'在场'。在场的意思是你在场。" "那我可以闭眼睛吗。""可以。" ——千夏把眼睛闭上了。她一直闭着,闭到南宫羽那边结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并着,背挺得很直。她闭着眼睛的这十几分钟里,她脑子里想的是第四十一小节。她想到了第七种接法:如果那两个音不走直线,中间加一个上行的装饰音,会不会顺。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可行。她决定今天回去试。第二个是千夏。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是先软了一下的。她自己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直。她走到化妆间中央,站在刚才南宫羽站过的那个位置上。 "怎么做。"她说。"规程第二条。"守夜人说,"坐姿承重。" 他拖了一把椅子到房间中央,自己坐下。 "坐上来。" ——千夏走过去。她站到椅子前面,侧过身,慢慢坐了下去。她坐得很僵。她的两条腿并着,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肩膀缩着。她的身体整个是收起来的一团,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放松。"守夜人说。"我放松了。""你没有。""我一直都这样。"千夏说,"我在外面都这样❤️。" ——她说的是真的。她这个人平时在镜头前面都是这个姿势:缩着肩,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点。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是另一个人,下了台就变回来。他的手从她衬衫下摆进去。千夏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你什么。""我想闭眼睛❤️。""可以。" ——她闭上眼睛了。她闭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颤,颤得很明显。她的脸上还带妆,腮红很淡,那是造型师按她自己的喜好上的——她上台从来不要浓妆,说浓了看着不像自己。他的手在她小腹上停着,掌心贴着那片皮肤,一直没有动。 "你在等什么。"千夏说。"等你不抖。""我不会不抖。""那就等。" ——他们就这么坐着。他在椅子上,她在他的腿上,他的一只手放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化妆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喊"灯位再往左"。坐着坐着,千夏的抖真的慢下来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听见自己身体的反应。她的呼吸从快到慢,肩膀从紧到松。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松下来。她只是觉得肩胛骨下面那一块酸了很久的地方,忽然不酸了。 "好了。"她说。 ——她自己说的"好了"。他把她的裙子往上撩到腰上,把那条白过膝袜的袜腰往下褪了一截,然后扶着她的腰让她往下坐。千夏自己扶着椅背,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她那里面很紧。她这个身体是被自己的紧张收了很多年的身体,穴口那一圈软肉绷得很实,他推进去的时候要用力,撑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两只手抓住椅背。 "嗯❤️——" 她叫了一声。不长,但它后面拖了一个很软的尾巴。她叫完之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她看见自己白衬衫的下摆垂在他腿上,看见自己的膝盖分开着,右腿那条粉色的堆堆袜全滑到脚踝上了。她又把眼睛闭上了。他开始动。 "噗啾❤️……噗啾❤️❤️……" ——她坐的姿势让他进得很深。每一下顶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的两条腿会在椅子两边轻轻踢一下,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她的两只手一直抓着椅背,抓得很紧。她的指甲很短——弹琴的人不能留指甲——所以抓不出声音。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头低下去,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要求她。 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因为抵上去三秒之后她又抬起来了。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脸红得透透的,从脖子到耳根。 "我只是累❤️。"她说。"嗯。""我没别的意思❤️。""嗯。" ——他应的都是"嗯"。她说了两句解释,他一句都没接。她这两句话白说了。第三个是爱芮。她走过去的时候,那对白色天使翅膀擦过了一排演出服上的荷叶边。她的裙摆有三层蕾丝,每一层都缝着蝴蝶结,走起来一颤一颤。守夜人让她面对那面镜子站好。 "营业范围附注。"他说,"构造体适用条款。""我知道。"爱芮说。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她是 A-H0L0 型高智能战术构造体。十年前她和同型号的战友一起被遗弃在空洞里,一直躺到有人在那儿唱歌。她醒了,然后她想唱歌。她说话的速度比台上慢一半。台上那个"小太阳"和现在站在镜子前面的这个,是两个人。守夜人让她把那条蛋糕裙往上掀。 爱芮自己掀的。她掀得很利落——三层蕾丝一起提起来,提到腰上,然后她伸手把腿间那层蕾丝内衬也拉开来。构造体的构造和真人不同,那里是一道很窄的缝,缝口是闭合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 "你要先打开。"她说,"构造体不会自己湿。""我知道。""你知道。"爱芮重复了一遍。 守夜人伸手,用两根手指压在阴唇缝上,往外一分。那道缝打开了。打开的幅度很小,能看到里面一层浅的颜色。爱芮的两只手撑在镜面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设定的。"她说。"嗯。""那不是我的脸。""规程里,"守夜人说,"人格模块与外观模块是分开的。" ——他没有反驳她。他只是把这件事用规程的术语说了一遍,说的跟她想的是一回事。爱芮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被顶得一晃一晃。她头上那两根天线状的发饰在灯下抖。她一直抱着那个绿色机械音箱。守夜人没有让她放下。她抱着它,抱得很紧,抱到手指的关节发白。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把音箱贴到了自己胸口。音箱没有开。但她自己开始哼。 那首歌是妄想天使去年那场演出的开场曲,主唱部分是她的。她哼的时候声音很小,是那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她一直哼到了最后。最后一项是全员项。三个人被要求在化妆间中央并排跪好,背对着镜子。镜子在她们身后,能照出整个后背。守夜人站在她们身后,一个一个来。他给每一轮记时:三分钟,三分钟,三分钟。化妆间的地胶很凉。灯是暖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身前。 三个人谁也没看谁。千夏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南宫羽抬着头,看着前面那面墙。爱芮抱着音箱,那对翅膀半开着。镜子里面,三个人的背影并排跪着。千夏的鞋脱在门口,粉白拼色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守夜人合上记录本。 "团体标准流程,完成。"他说,"记录我会存档。" ——他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舞台那边正好有人喊"四点半试音"。南宫羽最先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走过去把自己的白色外套重新穿上,把那个青绿色大蝴蝶结理正。她走到千夏旁边,把刚才那支笔塞回她手里。 "夏天。""嗯。""你那个曲子。"南宫羽说,"别改。""为什么。""不知道。"南宫羽说,"就是别改。"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刚才趴在那张化妆台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半句旋律;那是千夏的曲子,她在排练的时候听过一百遍。她想不起那个曲子叫什么名字。爱芮把音箱抱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对白色天使翅膀收了起来。千夏坐在椅子上,把平板打开,看了一眼自己那首曲子。她把手放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没有改任何一个音符。 当天的排练照常进行。三个人上台,走位,试音,一切都正常。台下坐着几十个工作人员。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后台刚才发生过什么。因为今天的排练通知里,"后台准备"那一项的时间是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二十分钟。没有人问为什么。周五晚八点,新艾利都电视台第七演播厅。这是妄想天使今年排面最大的一次曝光,全市直播。下午五点三个人到台里走位,六点化妆,七点候场。七点四十分,守夜人进了后台。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演艺人条例 · 直播特别条款》。三条:直播期间团体营业范围照常适用;直播中不得中止任何已开始的营业项目;违反者三年内禁止在本台露面。他把文件放在化妆台上。南宫羽正在画眼线。她瞥了一眼,手没停。 "直播的时候?""直播的时候。"守夜人说。"你疯了。""条例是这么写的。"他说,"你们可以不上。不上我就不逼你们。今晚这场取消了,下个月那场巡演也没了。" ——那场巡演是妄想天使第一次开大型场馆,票已经卖了。三个人对视。千夏抓着裙摆,爱芮抱着音箱。 "上。"南宫羽说。 ——她说完就转过头继续画眼线。她画完左眼,又画右眼,两只眼睛画得很匀。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七点五十五分,节目组的人来敲门。 "准备上场!" 第七演播厅很大。观众席坐了四百人,灯是热的。三台摄像机架在轨道上,镜头亮着红灯。主持人开始介绍。掌声响起来。妄想天使上台。南宫羽走在最前面,她今天那枚青绿色的星形光环在灯光下特别亮。爱芮和千夏跟在后面。节目流程是两首歌加一段访谈。守夜人就站在舞台侧幕。他没有座位,就站在那儿,风衣也没脱,手插在口袋里。第一首歌是爱芮主唱。她唱得很好。全场在跟。第二首歌是千夏写的。她站在键盘后面,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首歌是三个月前写的,是她们今年评价最好的一首。副歌那一段的和声是她改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就在第二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守夜人从侧幕走出来,站到了舞台边缘。台上的灯还亮着。四百个观众在看着。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流程表上的手势。千夏看见了。她的手在琴键上顿了一下。第二首歌的间奏,八小节。 ——这八小节是千夏为这首歌单独写的。整首歌三分四十秒,副歌是给爱芮唱的,主歌是给南宫羽的,只有这八小节留给她自己:没有唱词,只有键盘。她写的时候改了六遍,最后定下的版本是右手从高音区滑下来落到中音区,左手一直在最底下走一个很闷的低音。第二首歌开唱之前,她在键盘后面站了两分钟,两只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守夜人是在间奏开始的时候走出来的。 ——他从侧幕走出来,走得不快。台上那盏追光当时正打在千夏的键盘位上,光圈的边缘一直延到侧幕。他走进光圈的时候,全场都看见了。侧幕后面站着一个工作人员。他手里抱着一卷电缆,正在等这首歌结束好上去收。他看见守夜人走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出了路。没有拦。没有问。没有拿起对讲机。因为在他的排班表上,"演出中舞台配合"这一项的时间是七分钟。他不知道这七分钟是干什么用的,他只知道要留出这七分钟。 守夜人走到她身后。他的手从她白衬衫的下摆进去。那件白短袖衬衫的下摆是塞在裙子腰里的。他探进去的时候布被撑起来一块,从外面能看出一个手的形状。千夏的左手在琴键上停了。间奏进行到第三小节,主旋律那一层是空的,只有左手伴奏还该在走。她把手按回去了。她的手在键盘上动了,弹的是低音走向。但那一下慢了。第三小节第一拍的时值少了大概十六分之一。普通听众听不出来,她自己听得出来。 他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她的右手当时停在键盘中音区,最后一个音还按着。他就那么握着,把她的手从键盘上拿开。间奏第四小节。右手本来有一个从高音区滑下来的过门。那个过门没有响。台上是空的。四千人的场地里,音响里只剩左手的低音和爱芮的和声。那个空缺的位置本来应该有六个音,从上往下落到中音区。那六个音没有。 ——台下有人鼓掌了。前排那个举着牌子的女孩鼓得最起劲。她举着"天使我爱你"的牌子,一边鼓一边朝台上喊。她以为这是编曲的留白。第五小节,千夏把右手挣回来了。她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落回键盘上,把那一段过门补上了。补的位置晚了半拍。整段间奏听起来像一辆车差点没接住弯。她的两只手重新都在键盘上。守夜人的手从她衬衫下摆往下走。 ——他走到她腰上,然后从裙腰往下,从那件黑色不规则花瓣边蓬蓬短裙的腰口探进去。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普通的白色三角内裤。他的手指从腰口往下,走到臀沟,然后往前。他的指腹碰到两片阴唇的时候,千夏的左手的和弦错了一个。 "嗯❤️。"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它是从鼻腔里出来的,音量大概只有她说话的三分之一。但那一声出去的时候,她面前那支话筒是开着的。那支话筒本来是用来收键盘声的,架在琴的右上方,离她的脸一米二。那一声进了扩音系统。观众席前排有人听见了。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舞台。因为在那个人听来,那是一声轻的气音,属于"唱到投入处"的范围。第六小节。 他的指腹沿着阴唇缝上下滑了两趟,滑到最上面的时候碰到一点浅的湿,压着那个点转。千夏的整个上身往前倾了一点,胸口几乎贴到琴键上。她的左手还在弹。她弹的是间奏第七小节的低音。左手是她不会弹错的那只手,因为她弹了十年的伴奏,低音那一条线是刻在手指里的。但她的呼吸断了。她呼吸的方式跟平时弹琴一样:吸气四拍,呼气四拍。现在那个拍子开始乱,吸气变成三拍,呼气还是四拍,中间差着一拍。nn第七小节。 "你的呼吸。"守夜人在她耳边说。"你别数❤️。""我一直在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往里进了一个指节。只有一节。但千夏的整个背从腰往上弓起来了。她那件白衬衫因为这个动作在两肩处被扯开一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露在追光里。中间那块大屏幕上,正实时放着三个人的特写。导播这一段的机位是二号机,正对着键盘位。千夏的脸占满了整块屏幕。 ——那是她平时在屏幕上的样子被放大了一千倍:薄荷浅绿色的马尾、额前的碎刘海、那几个黑色三角发夹、头顶那枚青色的星形发饰。腮红是造型师按她自己的喜好上的,很淡。现在那张脸是白的。脖子和耳根是红的,红从领口往上烧,烧到耳后。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睫毛上有东西,一眨就往下掉。屏幕下方滚动着观众的实时弹幕。「夏天今天哭得好美」「这段是写给她自己的吧」「谁懂啊我哭死」「夏天不要哭」第八小节。 守夜人加快了半档。千夏的两只手还在键盘上。她的左手在走最后那个低音,右手停在半空——因为她刚才补完过门之后不知道下一段该接什么,那一段本来该由主唱接。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掉在琴键上。那个键是黑键,正中间那一组里的第三个。眼泪掉上去的时候在黑色的键面上积了一小颗,然后顺着键的边缘流下去,流进琴键的缝里。她没有去擦。台下第一排有个小孩指着台上,问他妈妈:"妈妈,那个阿姨怎么哭了。" 他妈妈说:"唱得投入呢。"间奏的最后一个小节,千夏的右手在琴键上滑了一下。那个音错了。她自己听出来了。整首歌里她只错了这一个音,其他每一个音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主歌进来了。爱芮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守夜人牵着千夏,从键盘位走到舞台中央。他抓的是她的手指,不是手腕。这个动作从台下看过去,像歌手之间互相带位的编排。追光跟着她们走。四百个观众在看着,三台摄像机在拍。 ——一号机在台下正面,二号机在左侧轨道,三号机在舞台右后方的高台上。三台机位的红灯都亮着。舞台正中有一把给主唱准备的高脚凳,金属的,圆面,高度大概七十公分。守夜人坐上去。他坐上去之后比站着的千夏矮一点。他把她的腰往下一按,让她侧身坐到了他腿上。侧坐。两条腿都朝着台下的方向。 她那件黑色不规则花瓣边的蓬蓬短裙因为这个姿势整个上移了一截,裙摆堆在她自己大腿根上。左腿那只白色过膝袜的袜腰露在外面,右腿那条粉色条纹堆堆袜堆在脚踝上。她穿着白短袖衬衫和红色细领带,领带在刚才被扯松了,歪在一边。台下的人在看。前排那个女孩还举着牌子。第二排有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正举着手机在录。中间偏左有一片区域坐着二十来个粉丝,灯牌举了一片。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编排好的环节。 因为这段"舞台互动"在他们眼里非常合理:偶像团体在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唱到一半,队长和键盘手走到中间坐在一起。这在偶像演出里是常规桥段。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和一个坐在他腿上的女孩。他们看不到的是:他的手已经从她短裙的腰口探进去了。他的手在她身体里,两个指节。他动的时候很慢,从外面看不出来,因为他整条手臂都垂在她裙子侧面,那些层叠的蕾丝垂下来把那个位置遮得严严实实。千夏坐在他腿上。 ——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这个姿势和她平时在台上被队长搂着的舞台互动几乎没有区别:身子侧过来,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观众。区别在耳朵。她的耳朵红透了。追光打在正面,两只耳朵的轮廓在光里是透红的。 "嗯❤️❤️。" 那一声比刚才长。它出来的时候她的下巴往下一压,脖子那条线绷紧了。她坐下来之后离键盘那支话筒远了,但二号机位旁边有一支环境话筒,收进去了。扩音系统把那一小段声音放了出去。音控台后面的调音师听见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一轨的音量往下拉了三分贝。他以为那是歌手的呼吸声。守夜人的手指在她身体里换了个角度。 ——从下往上勾。这个角度顶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顶在靠前那一处。千夏的两条腿并了一下。并拢之后她自己又分开了,因为并着坐不住。她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抓住了自己裙子的两片蕾丝。她那件裙子有三层裙摆,每一层都缝着荷叶边。她抓住的正好是最外面那一层,抓着的时候指节一根一根泛白。台上另外两个人还在唱。 ——南宫羽站在舞台左侧。她的歌声一点没乱,甚至在中途加了两个花腔,那是她平时不唱的即兴。她加完往舞台中央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唱。爱芮站在右侧,抱着那个绿色机械音箱。主唱部分是她的,她唱得很稳,一个字都没飘。她们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舞台中央第二眼。中间那块大屏幕上,实时画面跟着一号机切到了三个人的全身。千夏坐在他腿上的那一格占了屏幕的一半。屏幕下面滚动着观众的实时弹幕。「这段设计好棒」 「夏天今天状态有点不对」「好好哭」「天使们太拼了」「队长看夏天的眼神呜呜」——没有一条弹幕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一条弹幕问:为什么键盘手不弹键盘了。第三段。守夜人牵着千夏走下舞台的台阶。舞台侧面有三级台阶,宽度大概一米。她下台阶的时候是高跟鞋,走得不稳,他在第二级上扶了她一下。这个动作从台下看是照顾。四百个观众的灯牌在后面亮着。保安在两侧站着,没有拦。 ——两个保安站在台阶下面,一边一个。他们看见有人从台上下来,往里让了半步。其中一个还伸了一下手,做了个"当心"的手势。因为他们的勤务单上,"舞台延伸区"这一项是报备过的。他让千夏趴到第一排前面的空地上跪好。那块空地是给摄像机预留的走位空间,宽度大概两米,铺着黑色的舞台地胶。地胶是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的两个膝盖先着地。膝盖下面是地胶,硬得没有余地。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不规则花瓣边蓬蓬短裙,跪下去的时候三层裙摆整个铺在地上,像三片黑色的纸。她上身低下去,两只手撑在前面,额头几乎贴到地。前排的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第一排到那块地胶的距离是两米二。前排坐的大多是买了最贵票的粉丝,她们刚才还在举灯牌,现在有几个把灯牌放下来了。有个男的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要发朋友圈。"他跟旁边的人说,"今天这段太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调手机的角度。他往前倾着身子,两只手举着手机,拍完了低头看了一眼,又举起来拍了第二张。他旁边那个人问了一句:"拍的什么啊。" "夏天。"那个男的说,"你看这个角度。" ——他把手机转过去给旁边的人看。屏幕上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孩,三层黑裙铺开,上身低着。旁边那个人看了一眼。 "有点糊。"他说。"没事。"那个男的说,"氛围到了就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台上。守夜人站到她身后。灯还是热的。四百个灯牌的暖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跪着的那块地胶照得发亮。她左腿那只白色过膝袜在灯下很白,右腿那条粉色条纹堆堆袜堆在脚踝上。他跪下去,从后面把她的短裙掀到腰上。三层蕾丝翻起来,堆在她后腰上。她里面那条白色三角内裤在四百个观众面前露出来。他把那条内裤拨到一边,扶着根部送进去。 ——进去的时候千夏的两只手臂撑不住了,上身往前趴下去,胸口贴到地胶上。她的脸侧过来,贴在地胶上。地胶是凉的,而且很涩,蹭着她的颧骨。 "唔❤️——"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扩音系统正在放伴奏。台下的音响很大,四百人的场馆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她那一声在混响里几乎听不见。但第一排听见了。前排那个举牌子的女孩放下了牌子。她坐直了,往前探了一点,两只手抓着前排的栏杆。她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惊讶。她只是很专注地在看,像在看一段演出。他开始动。 "噗啾❤️……咕啾❤️❤️……噗啾❤️……" ——这个场地太大,水声散得很快。它不能反弹,也不能在墙上撞回来,就那么散在四百人的呼吸声里。千夏的脸贴在地胶上。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她能看见的东西很有限:第一排观众的鞋、栏杆的立柱、还有舞台边缘那排地灯。地灯是暖的,一盏一盏排过去。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整个场馆都在合唱。合唱的是千夏写的歌。 副歌那一段的和声是她改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主旋律在爱芮那里,下面两层是南宫羽和声,最下面那一层是键盘。那一段她试过七个版本,前六个都被她自己否掉了,理由都是同一个——"太满了,压不住主唱"。现在那一段在和声里响着。四百个人在唱。她趴在第一排前面的地胶上,脸贴着地,听见四百个人在唱她写的旋律。她跟着唱了一句。 声音很小,被全场淹没了。她唱的是那一段和声里最下面那一层——本来是给键盘的,现在她的键盘不在了。她唱完之后,把脸在地胶上蹭了一下。那一小块地胶上有一道浅的湿痕,是刚才掉的眼泪。第一排那个女孩还看着她。千夏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女孩的眼睛。那是她们今晚第一次对上眼。那个女孩手里还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天使我爱你"。她看着千夏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牌子举高了一点。 ——她把牌子举到千夏能看清的位置,停在那儿,没有喊,也没有哭。千夏把眼睛移开了。最后一段,南宫羽和爱芮也下了台。她们是从舞台右侧的台阶下来的。南宫羽走在前面,她下台阶的时候还在唱,气息一点没断;爱芮跟在后面,抱着那个绿色机械音箱。三个人并排跪在第一排前面。灯光跟着打在她们身上。三个人的位置和分工写在流程表上,像一份排班。千夏在最左边,南宫羽在中间,爱芮在最右边。守夜人从左往右,一个一个来。 ——千夏在最左边。她跪的位置和刚才一样,额头抵着地胶,两只手撑在前面。她那件黑色不规则花瓣边蓬蓬短裙的两侧裙摆已经被压出了很深的褶。南宫羽在中间。她跪的姿势跟别人都不一样:上身是直的。她这个人跪着的时候背也不塌,那件白色短款偶像外套的下摆铺在地上,领口那个青绿色的大蝴蝶结歪到一边。她头顶那枚星形的光环还在转,转得很慢。 ——爱芮在最右边。她那对白色天使翅膀完全展开了。翅膀在灯下是半透明的,翼骨上有很细的纹路,四百个观众隔着两米能看清那些纹路。台下有人在鼓掌。起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后是前排,然后是一片。有人举起了手机闪光灯。一片一片的,像星海。那块地胶上现在有三个人影,被闪光灯照得一闪一闪。歌还在放,是伴奏带。千夏写的曲子,从头到尾没有停。伴奏带不会停。这是直播,导播切的是垫播,硬切要等下一个节点。 千夏一直抬着头。她是三个人里唯一抬着头的。南宫羽低着头看地面,爱芮看着舞台侧面的提词器。千夏在看观众席。四百张脸,她一个都不认识。她看见前排那个举牌子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现在把牌子夹在腿中间,两只手都在鼓掌;她看见第二排那对年轻情侣,女的还在录,男的举着闪光灯;她看见中间偏左那一块粉丝区,二十来个人在哭。她看见有人在跟着唱。她看见后排有人站起来。她看见最远那一排的出口指示牌亮着绿光。 ——她这个人是社恐。她上台两年了,从来没敢正面看过观众席。她每次表演都是看着台下第三排的地板,从第三排地板上找一块瓷砖,整场盯着那一块。这是她两年来唯一学会的表演方法。这是她第一次看完整场。她看见了所有人。守夜人做到最右边的时候,爱芮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对翅膀往上抬了一下。翅膀的边缘从地上收起来,抬到大概三十公分的高度,然后再放下去。这个动作在灯下看起来像一次扇动。台下有一阵惊呼。 ——翅膀的翼骨上有一道浅的划痕,从翼根往外延伸了大概十公分。那道划痕是她十年前在空洞里被遗弃的时候留下的,出厂之后就没有修过。她一直没有修。结束的时候,守夜人退后一步,合上流程表,看了一眼表。 "七分四十秒。"他说,"合格。" 然后他转身从侧幕走了。风衣的下摆在一个转身里扬起来,随即落下。全场鼓掌。掌声持续了大概四十秒。主持人上台的时候,三个人还跪在地胶上。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说了一段词,感谢妄想天使带来精彩的表演。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三个人在他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他一次都没有回头。节目按流程结束了。主持人上台说了一段结束语,感谢妄想天使带来精彩的表演。全场起立鼓掌。 三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千夏的膝盖上有一块红。南宫羽伸手扶了她一下。她们回到后台。化妆师过来补妆,没有人问任何问题,化妆师还夸了一句:"今天这场的灯光设计真不错。"三个人换了衣服,走出电视台。外面在下雨。经纪人撑着伞在门口等,他说:"今天数据很好,热搜第三。"上了车,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千夏看着窗外。南宫羽忽然开口:"夏天。" "嗯。""你那个曲子,"南宫羽说,"今天弹错了一个音。""……嗯。""下次别错。" ——这是南宫羽整晚唯一一句带情绪的话。车开过雅努斯区的主干道。路边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在放今天的直播片段,一行大字滚过去:"妄想天使 · 全场炸裂"。千夏看着那块广告牌。 "马哥。"她说。"嗯。""官网的团员介绍,"她说,"更新了吗。""更新了。"马哥说,"节目结束就自动同步了。" ——千夏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了官网。团员介绍那一页还是三个人。第一栏是南宫羽,照片、名字、职位、简介,都在。第二栏是爱芮,也在。第三栏——照片在。照片上是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半张脸,薄荷浅绿色的马尾。职位那一栏写着"作曲担当"。名字那一栏是空的。千夏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她把页面往下拉,又拉上来,刷新了两次。 ——那一栏还是空的。不是没加载出来,是本来就没有东西:那个位置的排版是完整的,有对齐,有行距,其他的字都在正常的位置上。只有名字那一格,是空的。 "队长。"她说。"嗯。""你看一下官网。" 南宫羽拿出手机。她翻了十几秒。 "看什么。""团员介绍。""看了啊。"南宫羽说,"三个人的,照片挺好看的。""第三个人的名字。" ——南宫羽又看了一遍。 "第三个人的名字。"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怎么了。""上面有名字吗。""有啊。""什么名字。" 南宫羽盯着屏幕。她盯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来划去。 "……""队长。""夏天。"南宫羽说,"第三个人叫什么来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看屏幕。她的语气很正常,是那种一时想不起来的语气。 "叫千夏。"千夏说。"哦对。"南宫羽说,"千夏。" ——她把手机收起来了。车在雨里往前开。雨刷每一下摆。千夏坐在车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一栏空白的位置。她想起来了。刚才南宫羽说"有啊"的时候,那个"有"字说得很快。她确实看见了什么。但等她要说出来的时候,那个东西就不在了。当天晚上十一点,六分街。铃在录像店里整理货架。第三排最里面那一格,那排黑色的带子。她今天数了一遍,是三十一盘。 ——不对,她今天数了两遍。第一遍是三十一盘,第二遍她数到一半忘记了,重新数,还是三十一盘。她蹲在货架前面,看见最靠外那一盘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安」。她把那盘抽出来,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是全黑的。她把它塞回去,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柜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放在卷帘门底下的缝里,跟平时那些塞进来的小广告不一样,这个信封是封好的,边角压得很平,上面什么字都没写。铃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照片。照片是今晚那场直播的截图:舞台中央,追光,两个人。一个坐在高脚凳上,一个侧身坐在他腿上。背景里是模糊的灯牌和观众席。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编号 004. 待归档。」——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了录像店的货架第三排,把那排黑色的带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这一次她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一盘。她记得上周数的时候是八十二盘。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她把信封放进柜台抽屉,锁好,翻开账本,在最后那一页写了第十九行:「十九、今天店里来过客人。租了一盘带子。带子还在架上。」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她本来想写的是"今天的带子上少了一半"。但那句话她写不出来,因为她现在想不起来"上周是八十二盘"这件事本身了——她记得自己数过,记得那个数字,但她不确定那个数字是属于哪一天的。她把笔盖上,关灯上楼。上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面。黑暗里,货架第三排那一格是比周围更黑的一块。同一天晚上,六分街西头。 守夜人回到住处。他把风衣挂在门后,把今天的文件摆在桌上:直播特别条款、今天的团体流程记录、一张直播截图。他坐下来,用铅笔把今天的记录誊到本子上。誊完了在最后一页写:「第四日完成。团体流程,三人,全部合格。」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翻到本子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我住在——",后面划掉了。第二页"早餐,忘"。第三页"旧住址,忘"。第四页"旧住址,第二次"。第五页"树,记得。街名,忘"。第六页"家人,不确定"。第七页"照片上两个人。另一个,忘"。第八页被撕掉了。第九页"姓,忘"。他今天要写第十页。他拿起笔,写了三个字。看了看,划掉。又写了三个字。看了看,划掉。第三次他写得慢了一点。他写了一个字,停住,看着那个字。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不是想不起来叫什么。是"写"这件事本身不在了:那个字的笔画、结构、先横还是先竖,全都没有。他脑子里那个位置是空的,空得像一张没印过东西的纸。他把笔放下了。他坐在桌边,坐了很久。桌上那枚金属环在灯下是光面的,内侧什么都没有。他最后在本子上写了:「名字的写法,忘。」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把灯关了。窗帘外面有车灯扫过去,橙色的那一块光被拉长,又慢慢缩回去。第五章 她被肏到什么都记得,就是张不开嘴,问名字只能答一声"到" 新艾利都中心档案库在市政区西侧,是一栋没有窗的方楼。地上一共四层,对外办公的只有一层大厅;下面还有三层,门禁一道比一道严。地下三层的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是格位统一的档案盒。这一层不对外开放:刷工牌、输密码,两道门。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去,前面五米亮,后面五米灭。下午两点十分,走廊上亮起了一串灯。走在最前面的是守夜人。他今天没穿风衣——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妮可·德玛拉,浅粉色的双马尾今天扎得很高,黑白拼色的露肩短上衣,黑色超短热裤,左腿破洞过膝袜,脚上一双黑色厚底马丁靴,走起路来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另一个是铃——Random Play 录像店的老板,深靛蓝短发,米白拼橙棕的连帽马甲,灰色休闲短裤,左腿橙色短袜右腿黑色过膝长袜。 妮可一路上在念叨水电费。她念叨的是这家档案库的空调太冷——她说她这个月已经交了三次超额的能耗费,这种地方还开这么冷的空调,钱都是从哪儿出的。守夜人在第十一排架子前面停下。他蹲下去,从最下面那一格抽出一个盒子。盒子侧面贴着编号:YZ-MG-0001。 "这个编号。"妮可凑过来看了一眼,"YZ是雅努斯,MG是……""民岗。"铃说。 ——铃答得比她快。妮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铃的表情很正常,正看着那个盒子。守夜人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份卷宗。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那页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格子,没有表格,没有印字。只有在页脚的位置,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本页须由档案维护受托方签章确认。」旁边一行,印着"档案编号 YZ-MG-0001"。 "这是空白的。"妮可说。"嗯。" 守夜人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枚随身章和一小盒印泥。他把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翻到那一页。"你盖这个干什么。"妮可问。"维护作业。""这页是空的。""空的就是要盖的。"他说。 ——章落下去的时候"啪"了一声,在这么静的走廊里很清楚。妮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印是圆的,中央是档案库的标志,外圈是编号和日期。盖得很正。 "章挺正规的。"她说。"嗯。"守夜人把卷宗放回盒子,把盒子推回架子上,"你以后也有。""我有什么。""你自己的盒子。"他说,"编号已经排好了。兔-01。" ——妮可的笑在脸上顿了顿,然后她又笑起来。 "你别吓我啊守夜人先生。"她说。 ——她笑得挺自然。因为她确实觉得他在开玩笑:她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她连下个月的房租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凭什么会有一个装在铁架子上的盒子。铃一直站在旁边。她从头到尾看着那个盒子被推回去。她数了一下那一排。从第十一排往后数,一共十一个盒子。第一个是 YZ-MG-0001。最后一个是空的盒位,前面挡着一块纸板,纸板上没写字。出了档案库,三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外面是晴天。 "你今天带我来。"妮可说,"就为了盖个章。""嗯。""你给我一百块我都不来。" ——她说完就自己下台阶走了。今天是周几她记不清,但她记得下午六分街有个单子要收尾款,她得赶回去。铃没走。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守夜人。 "你刚才盖的那个。"她说。"嗯。""朱鸢是谁。" ——守夜人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我不知道。"铃说,"我刚才看见的。" ——她刚才确实看见的:那个盒子的侧面除了编号,还有一行很淡的黑字,写的是名字。她只瞟了一眼,但她看清了。那三个字是"朱鸢"。现在她想不起那三个字的样子了。她只记得自己看见过。 "她是个治安官。"守夜人说。"哪个治安官。""你去看看。"他说,"雅努斯区分局,三层东头。" 下午两点五十,铃到了雅努斯区治安局分局。她在门口登记了名字,说要找朱组长。前台翻了三遍值班表。第一遍她翻得很快,第二遍她专门去看了组长那一栏,第三遍她把整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好意思。"前台抬起头,很客气:"我们这儿没有姓朱的组长。""刑侦特勤组组长。""刑侦特勤组的组长是……"前台用手指点在表上,"值班编号07。""07是谁。" "就是组长啊。"她说,"我们这儿组长是编号制的,不写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一直是这样。"铃站在前台前面。她看着那张值班表。表上第一行是"07",后面的名字栏是一个空格。那个空格不是漏印。那个空格的宽度、下划线的长度,跟其他每一行都一样。表是完整的。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铃说。"你找谁。""找07。""行。"前台说,"三层东头。" 三层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窗台上摆着四盆番茄。番茄长得不好,叶子边缘发黄,靠左边那两片的边角上有豁口。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深黑色的高马尾,发间杂着几缕橙红挑染,头戴一副手铐造型的发箍。蓝色短款警用夹克,绿蓝格纹领带打得一丝不乱,胸前印着PUBSEC的标识。深灰工装长裤,膝盖上黑色硬质护膝。她正在写东西,写得很慢,横平竖直。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左边一摞待归档,右边一摞已归档。铃站在门口。 "朱组长。"她说。 ——那个人抬起头。她的表情很正常,甚至有点困惑。 "你找谁。""找你。""我是组员。"她说,"我姓——" ——她停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往自己夹克左胸那块身份牌上摸。 摸到了。 但她的嘴还张着。 "我姓——"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到一半,声音就没了。 ——铃站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姓什么。"铃说。 "……" "我问你姓什么。" "我知道你问了。"那个人说,"我在想。" ——她想了很久。久到铃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我姓……"她说,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块身份牌。 牌子上印着PUBSEC,下面一行编号07。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我姓什么,不重要。"她说,"你找我做什么。" ——铃站在那儿。 "没事。"她说,"走错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 "等一下。"那个人在后面叫她。 ——铃停住。 "你是做什么的。""开店的。"铃说,"录像店。""哪家。""六分街,Random Play。" 那个人点了点头。她把这个信息收下了,就像收下任何一条来访记录。她低头继续写她的报告。铃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她刚才看见了一件很清楚的事:那个人还坐在那儿,还在上班,还在写报告。什么事都没变。只是她不能说自己叫什么了。 "铃。" ——身后有人叫她。守夜人站在走廊那头。铃转过身。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那个人怎么了、她为什么说不出来、这算不算犯法、你要干什么。她把这几句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结果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是: "她叫什么。""朱鸢。"守夜人说。"那个字怎么写。""朱,朱红的朱。鸢,纸鸢的鸢。" ——铃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记住了。 "她本人还能写吗。"她说。"能。"守夜人说,"她写的所有文件上都是空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短。他说完之后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她写的所有文件上都是空的"这句话有多重:那个人每天要签多少份东西,每一份都要签名。 "你进去吧。"铃说。 守夜人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你已经在做了。"铃说,"我问了也没用。" ——她退到走廊的墙边站着,把口袋里的手插起来,靠住墙。三点十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台那四盆番茄在午后的光里立着。朱鸢坐在椅子上。她刚才已经站起来了,现在又坐回去了。 "你今天来做什么。"她说。"终评。"守夜人从包里取出一份流程表,"警民融合岗的最后一个阶段。""我不认识这个名字。""编号YZ-MG-0001。" ——朱鸢没有翻流程表。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从桌上右边那摞里,把最底下那一份抽出来,放在桌上。YZ-MG-0001。她自己去拿的。 "这一份我看过。"她说。"嗯。""第五问是'你是否同意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执行'。""是。""我签的时候核过格式。"她说,"核了三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做了七年治安官,她经手的所有文件都要核格式。 "今天做哪一项。"她说。"坐姿终评。" ——守夜人走到办公桌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下。朱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很自然地做了一件事:她把蓝色警用夹克的扣子解开,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中间没有一个停顿。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流程表。两个人上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她脱那件夹克的时候是问过的。她走到他面前,侧过身,坐到了他腿上。她坐上去的时候全身都是紧的。脊椎是直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肩膀收着。 守夜人的左手落在她的后腰上。 "你的腰是紧的。"他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今天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朱鸢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她看着前面那面墙。墙上贴着分局的组织架构图,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蓝夹克的女治安官。她看着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她说。"嗯。""照片下面有名字吗。""没有。" ——她早就知道了。她今天上午刚看过那张图,看了三遍。他手上的动作开始了。他的手从她后腰往下走,走到腰侧,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朱鸢的身体没有动,她只是把视线的位置换了一下——从组织架构图换到窗台那四盆番茄上。他的手指在往上走,走过肋骨。她的呼吸变了。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十九次。这一点她自己知道,因为她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数字都很清楚。 "嗯❤️。"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看着番茄。她出来之后没有咬唇,也没有别过脸。她只是把坐姿调整了一下——把重心往后靠了半寸。靠下去之后她的背贴上他的胸口。她这个动作是做得很自然的:她不是靠上去的,她是"坐正了"。 "你今天没有说不必。"守夜人说。"说什么。""前面几个人,都会说一句。" ——朱鸢沉默了两秒。 "我说不出来。"她说,"我说'不必'的时候,一般是在拒绝一件我看得出来的事。现在我看不出来。"她停了半秒,"我不知道我在配合什么。" ——这就是她今天的状态。她不是被说服了,也不是麻木了。她是**失去了参照物**: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连自己是谁都写不出来。他的手往下走,走到裙腰,从裙腰探进去,往下一路到最前面那道缝。她的两条腿并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三分钟后他让她换了个位置。他站起来,把她按在办公桌上坐着,自己站在她前面。然后他解开皮带,把肉棒扶出来。朱鸢看着肉棒。她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上身往后仰,把两条腿抬起来盘住他的腰。这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她没有问,也没有等他说。她做完之后,两只手重新收回来,撑在桌面上。他扶着根部,送进去。进去的时候她那里面是湿的。这一点她自己知道。她今天从坐下开始就在慢慢渗,渗得很慢,但一直在渗。他推到底的时候阻力是均匀的,穴口那一圈软肉让得很顺。 "噗啾❤️……咕啾❤️❤️……噗啾❤️……" 水声在这间办公室里很清楚。办公桌是实木的,桌面压着一层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值班表。他开始动。朱鸢仰躺在桌面上,上身撑着,腿盘着他。她这个姿势下小腹收得很紧,那条衬衫的下摆垂在桌沿外面,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晃。她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撑着,手指张开了。她撑的位置正好压在左边那摞待归档的卷宗上——那摞卷宗被她撑得往边上滑,最上面一份掉在了地上。她低头看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捡。她的手往地上伸了一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因为她的重心撑不住。 "那份掉了。"她说。"嗯。""是待归档的。""我知道。""待归档的不能落地。"朱鸢说,"地上的东西要重新核一遍才归档。" ——她在被操的时候在讲归档规程。她说得很认真,语速跟平时一样。守夜人没有回答。他把她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往上抬了抬。这个角度一变,他肉棒顶的位置就更靠前。朱鸢的整个背弓了一下,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了。 "嗯❤️❤️——" 那一声比刚才长。她的下颌抬起来了,脖子上那条红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她没有再去管地上那份卷宗。第十四分钟,她的两条腿开始抖。盘在他腰上的姿势撑不了多久。她的膝盖在大腿外侧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她又用力收回去。这个动作她做了三次:滑下去,收回来,滑下去,收回来。她穿的是黑色警用战术靴,靴子还穿在脚上。靴跟在半空晃。守夜人看见了。 "你可以放下来。"他说。"不用。""你在撑。""撑得住。"朱鸢说,"我做治安官第一年,站过一个通宵。"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天花板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一根坏了,另一根在闪。她看着那根闪的灯管,一下,一下。 "你叫什么。"守夜人问。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今天想了很久了。从上午到现在,她试过很多次。她知道自己是朱鸢,她记得"朱"字怎么写,记得"鸢"字怎么写——她甚至在心里默写过一遍,一笔一画。她张开嘴。 "我——" 没有声音。那个字到了喉咙那儿就散了。不是忘了,是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她脑子里有那个字的形状,但她的嘴和那个形状之间断开了。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闭上了嘴。 "嗯❤️。"她说。 ——就这两个字里带了一个音。那是她今天唯一一次用这种声音说话。守夜人看着她的脸。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第三项,走廊。"他说。 朱鸢从桌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桌沿。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份卷宗,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边角,放回左边那摞的最上面。她做这一整套用了大概十秒,动作跟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她穿上夹克,扣好扣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把领带重新拉紧,拉到领口最上面那一颗。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然后她跟他去了走廊。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这个时间点走廊上有人:有人抱着一摞卷宗从东头过来,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买咖啡。守夜人让她靠到走廊那面墙上。她靠上去了。两只手贴在墙上,姿势像面对搜查。他站在她侧面,抬起她近侧的那条腿,架在自己腰上。她的工装裤很厚,他把裤腰往下褪了一截,褪到大腿中段。走廊上有人在走。第一个是抱卷宗的。他走到离他们两米的地方侧了一下身,给他们让出了空间。他说了一句"借过",是从后面过去的。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女警。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了,脚步没停。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四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他们都侧身让路。他们都知道这条走廊上站着组长。他们每天都在走廊上跟组长点头打招呼。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也没有一个人觉得需要停下来。 "07。"有人从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这是在叫她。朱鸢的整个身体绷紧了。 "到。"她说。 ——她答了。她答得很干脆,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那个"到"字出去的时候,他正好往里顶了一下。那个字没有破。喊她的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去了,没有往这边看第二眼。他叫的是"07"。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注意到,他今天叫的是编号,不是名字。朱鸢把额头压在了墙上。她刚才答"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为什么要答"。这个念头转了半圈,然后被她自己按下去了。因为她答得对:她是07,07就是她。 同一天下午,新艾利都全市的门户系统做了一次例行更新。这种更新每个月都有,内容一般是营业登记、社保变更、地址迁移。这次的内容是一条《都市人口档案自治管理条例 · 补充条目》,编号排在去年年底那一版后面。补充条目一共三条。第一条:本市各级机构的从业人员,须纳入档案统一管理。第二条:档案编号作为唯一有效身份凭据,用于考勤、结算、出入登记。第三条:名字的使用由各单位自行确定,不影响编号效力。 ——第三条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各单位不需要再用名字。这一条没有引起任何讨论。因为它说的是"不影响编号效力",也就是说,用不用名字都行。既然都行,那就不用。同一天下午五点,六分街的公告栏上贴出来一张新公告。《六分街商业自治条例 · 补充条例(第七次修订)》。内容跟市里那三条对得上,最后附了一张表。表的抬头是:《六分街从业人员编号表》。一共十一行。 第一行"兔-01",第二行"零-02",第三行"咪咪-03"。后面几行铃认识其中的几个:第五行是青衣,第七行是星见雅,第八行是月城柳,第九、十、十一行是妄想天使的三个人。第四行的名字栏是空的。铃站在公告栏前面数了两遍。一共十一行。她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没有她。公告贴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街上有人在看。卖报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公告栏前面过。他看了一眼,推着车走了。 便利店的店员看了一眼,回去继续理货。遛狗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牵着狗走了。没有人讨论,没有人拍照,没有人打电话。到了中午,公告下面已经贴了第二张纸:「六分街编号考勤点 Random Play 录像店」——那张纸上有管委会的章。下午一点,铃在店里开卷帘门的时候,看见柜台上多了一台打卡机。她确定自己没装过这台机器。她昨天晚上关店的时候柜台上只有账本、两摞收据和一杯凉咖啡。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台打卡机看了很久。那台打卡机是老式的,要插卡。机器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编号规则。机器的屏幕是黑的。铃做了一件事:她把机器转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螺丝是新的。下午两点开始,有人来打卡。第一个是妮可。她穿的是那身标准作业服——黑色,料子很薄,短款开襟,三条系带,那条从中间开缝的短裙。她把它当成正经工服穿了:洗过了,叠得很整齐,穿得也挺括。脖子上挂着那块牌子。 "小老板娘。"她一进门就喊,"今天开始按编号考勤了,你这儿是打卡点吧。" 铃愣了一下。"什么打卡点。" "公告上写的呀。"妮可把牌子转过来给她看,"Random Play 录像店,六分街编号考勤点。" 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店的门口。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铜牌,比手掌小一圈,上面刻着"六分街编号考勤点"。她每天都从那块牌子前面走过。她扫地的时候会把它下面的灰扫掉。第二个是安比。白色露脐吊带,黑绿拼色机能马甲,黑色百褶短裙,那副大耳机挂在脖子上。她的牌子挂在马甲的口袋外面。打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滴"了一声。 她又奈是第三个。她的牌子挂在那个金色猫铃铛旁边,两个挂件挤在一起。她打卡的时候跳了一下,"咪咪-03",滴。第五个是青衣。铃问她:"你们分局的考勤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青衣说:"跨系统统一了。"她说得很自然,"上月开始的。"第七个是星见雅。她穿着那件青绿色羽织,腰上没有刀。她站在打卡机前面,把牌子放上去。铃看了她一眼。铃记得这个人——她记得这个人以前腰上挂着一把刀。 ——但她想不起来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了。第八个月城柳。她打卡的时候顺手把打卡机上的一张翘起来的标签按平了。最后来的是妄想天使的三个人。她们是坐车来的,南宫羽走在最前面,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星形光环还在转。打完卡,十几个人站在录像店门口那条街上。天气很好,太阳晒着。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流程。"守夜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编号打卡后须完成当日流程。" 他把花名册摊开在柜台上。十一行。铃从柜台后面看过去,能看见那本册子的版式:左边窄窄一栏是编号,右边宽的一栏是名字。前面三行填得很满,后面几行的名字也都在,只有第四行右边那一格是空的。 "按编号顺序。兔-01。" 妮可走上前。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脖子上那块牌子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摆正,然后才走到店门口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是六分街中段那一片低下去的水泥地,以前是个卸货口。她跪下去的位置,正是一个多月前第一天摆折叠桌的那块地方。她跪趴下去。她跪的姿势很熟练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撑下去,腰塌下来。那身标准作业服的下装是一条开缝的短裙,两片裙布随着她跪下去往两边铺开,中间那条顺着胯缝劈开的黑缝正对着街。 她的肩膀是绷着的。铃从柜台后面看得很清楚:妮可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起来两块,那是她全身唯一没放松的地方。她这个人在六分街混了六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她跪下去的时候,背还是绷着。街上有行人。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从东头过来,车上摞着旧纸箱。他从那块空地边上过去,绕了半步,因为空地上跪着人。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狗在那块空地边上闻了闻,被她拉走了。 一个骑电动车的从他俩中间穿过去,按了一下喇叭。一个下班回家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他走到那块空地前面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绕开那两米宽的空地,继续往前走,走到便利店门口拐进去了。所有人都在走路。没有一个人停。 "零-02。" 安比走过去。她走过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豆浆。她把豆浆插回马甲的口袋里,然后跪在妮可旁边。她跪得很标准:双手撑地,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背是一条直线。她那副大耳机一直挂在脖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摘。她左大腿上那两条并排的皮带腿环扣在作业服外面,在早上十点的光里闪着金属的光。安比跪好之后,做了一个别人没做的动作:她把膝盖下的位置挪了一下,避开了地上一块凸起的水泥。 她做事就是这样,什么都先量一遍再落。 "咪咪-03。" 又奈跪下去的时候,两条猫尾翘在身后甩了甩。她跪的位置是安比右边。她跪下去之后仰起头,鼻子往上嗅了两下。 "守夜人先生。""嗯。""我能吃个罐头吗。""可以。" ——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花鱼罐头。她跪在那儿,用指甲把罐头的拉环抠开,"啪"的一声。然后她低下头,就着跪的姿势吃起来。她吃得很专心。罐头盒在她手里,叉子是她自己带的一把小塑料叉。她吃了大概一分钟,吃完把罐头盒捏扁,塞回口袋,然后在作业服的裙摆上擦了擦手。三个人并排跪在录像店门口。 ——她们面前是货架。货架第三排最里面那一格,是那排没有标签的黑色带子。从店外面跪着的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一格的下沿。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她做了一件事: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本花名册。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十一行。她数了一遍。然后她又数了一遍。她数的是第四行。第四行的名字栏是空的,编号04。 ——她把视线从第四行往上挪了一行,又往下挪了一行。03和05都填着名字。中间那一格是空的,那一格的宽度、对齐、字号,跟别行一模一样。 "04。"守夜人叫了一声。 ——没有人上前。柜台上那本花名册摊开着,他站在柜台后面,等了两秒。然后他翻了一页。 "05。" 青衣从人群里走出来。铃看着那个空过去的号。她想了一下"04是谁",想了大概两秒,然后把这件事放下了。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跪在店门口那块空地上。铃站在柜台后面,能看见她们的背。十一个背,从右往左排开,铺在那片低下去的水泥地上。她把她们看了一遍。最右边一排是狡兔屋的三个人:妮可那件作业服的后背被汗浸了一小块,安比的直线没有一丝弯,又奈的两条猫尾翘在身后,尾巴尖在一个很小幅度里左右摆。 再往左是青衣。她跪的姿势很奇怪——她跪得很正,正到不像活人。她的体态是设定出来的,膝盖弯曲的度数、手肘撑开的角度,跟说明书上的配图一样。再往左是星见雅和月城柳。星见雅跪的是正坐。她的上身直,臀后坐,两条小腿与地面贴平。这个姿势她从小跪到大,她跪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那件青绿色羽织的后摆铺在地上。 月城柳跪在她左边。她跪下去之前先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块地上一小块碎玻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才跪。最左边是妄想天使的三个人。南宫羽跪的姿势是软的,整个人趴着;千夏跪在中间,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爱芮在最左边,那对白色天使翅膀半开着,在地上投出一片影子。十一个人。铃从右往左数了一遍,又从左往右数了一遍。两遍都是十一个。街上的行人还在走。 ——卖水果的摊主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豆角。修车铺的老周蹲在门口抽水烟。便利店在放音乐,换了一首。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街东头一直滑到街西头,从这十一个人跪着的空地旁边滑过去,一次都没有停。这是六分街最热闹的时候。上午十点,太阳晒着,地上还有夜里的潮气蒸起来。十一个人跪在那儿。整条街在她们面前正常运转。铃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账本上。她拿起笔,翻开最后一页。她写的是: 「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第四个是我不记得的。」写完她看着这一行。她划掉了"我不记得的",改成"我没见过的"。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整行划掉,重新写:「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全部正常。」——她把笔盖上。外面,守夜人翻过花名册的一页。 "全部到位。"他说,"转入第二项。" 轮转。守夜人坐到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那是铃平时站的位置。他坐下去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因为那个位置的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抽屉的把手会硌腿。这件事铃知道,因为那是她的椅子。他把花名册摊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叫号。每个人走进店里,站到他面前,转一圈,然后跪下来。 他做的动作每次都是一样的:先量,再接触,最后在册子上记一个时间。整个过程里店门一直开着。外面的光斜着照进来,在柜台的玻璃面上铺出一条亮带,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这十一次,铃全部站在货架旁边看着。第一个是妮可。她进来的时候还在唠叨水电费。 "——我刚知道档案库那边的空调算在能耗费里,一个月两百多。"她把牌子拍在柜台上,"这种钱凭什么让我摊。我又没让他们开。" 守夜人翻开册子,在兔-01那一行后面写了一个时间。 "转一圈。"他说。 妮可转了一圈。她那身作业服的开缝短裙在转身的时候扬起来,两片裙布一前一后地摆,中间那一条全露着。他让她跪下来。他用手掌量了她的腰,从后腰往下推到髋骨,然后往前。整个过程大概四分钟。妮可的嘴一直没停。她在说水电费、说管委会、说上个月那个没结尾款的单子。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正好在她身体里。那句话断了一下。她停了两秒,然后接着说完。说完了她把嘴闭上了。 出去的时候她没说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脖子上的牌子摆正了一下。第二个是安比。她进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她转了一圈,跪下。她的姿势和在外面一样标准。她跪下去的时候背是一条直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守夜人量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的数据记错了。" ——守夜人的手迟疑了一下。 "哪里。""零-02那一行。"安比说,"你记的时间是十一分钟。实际是十四分钟。""你怎么知道。""我数了。"她说。 ——她数了。她跪在店门口那块空地上,在被量的时候,自己在数。数完之后她记住了那个数字,进来更正。守夜人翻到那一行,把十一改成十四。 "谢谢。"他说。"嗯。"安比说。 ——她站起来,走出去。出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第三个是又奈。她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守夜人先生,那个罐头能再来一个吗。" "可以。" ——她就又蹲在柜台旁边吃了一个。她吃的时候守夜人在量她,她就一边吃一边配合,吃到一半还自己把腰往下压了压,方便他够。吃完她把罐头盒捏扁,塞回口袋。 "守夜人先生。"她说。"嗯。""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这条街变了。" ——守夜人抬起头看她。 "哪里变了。""不知道。"又奈说,"就是觉得变了。但是说不上来哪里。"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摇摇头,站起来走了。第四个是青衣。她进门第一句话是:"校准记录要不要同步到分局。" "要。""好。" ——她问的方式像在对接一项日常工作。她说完之后自己转了一圈,跪下,把背上的热水舱往上抬了抬,免得硌着。守夜人量她的时候,她在报数据。 "外壳温度37.1。内部恒定37.2。今日运行时长九小时四十分。" ——她报得很平。她报的这些数字跟她在分局内网日志里填的一模一样。 "记录。"守夜人说。"记了。"青衣说。 第五个是星见雅。她进来之后站在柜台前面停了很久。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青绿色羽织和黑色的改良武士袴长裙。腰上没有刀。这是她这十一天里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不带刀。 "守夜人。"她说。"嗯。""我今天没有带刀。""嗯。""我以后是不是也不会带了。" ——守夜人翻了一页花名册。 "规程里没写这一条。"他说,"带不带都行。" 星见雅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跪下了。她跪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上身直,臀后坐,两条小腿与地面贴平。那是正坐,她从小跪到大的姿势。她跪下去之后,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下。他量她的时候,她的背一直没弯。从头到尾,她那个背是这十一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压弯的。第六个月城柳在她后面进来。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的流程,我做了一份记录模板,你要不要用。" "用。" ——她把自己打印的那份模板递了过去。表头、字段、备注栏,一应俱全。表格的右下角还加了页码。守夜人接过来看了一眼。 "格距不对。"月城柳说,"你原来那本的行高是八毫米,我做的是七毫米。你如果要统一,我可以重新打。" "不用。"守夜人说,"用你的。" ——月城柳点了下头,转了一圈,跪下了。她跪下去的时候,先把自己那块黑色武士肩甲的位置调正了一下,让青绿色的飘带垂在裙子外面,不压着。 "用。" ——她把自己打印的那份模板递了过去。表头、字段、备注栏,一应俱全。最后一轮是妄想天使。守夜人把椅子搬到了街心——就在六分街中段那块油渍空地上。那块地以前是个卸货口,水泥面比路面低一点。三个人走过去。南宫羽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没穿演出服,穿的是常服。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光环还是转着。三个人并排站好。守夜人坐在椅子上,把花名册摊在膝盖上。 "营业范围。"他说,"三人同场。" 南宫羽先过去。她走过去的时候回过头,对千夏说了一句:"夏天,别看。"然后是千夏。她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一半差点绊倒,爱芮伸手扶了她一下。最后是爱芮。她走过去之前,把那个绿色机械音箱放在地上,摆正。整个过程里,街上有行人,有车,有卖报的老头,有便利店在放音乐。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经过,减速看了一眼,然后加速走了。他的箱子里装着两份快凉的饭。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街尾了。整条街是橘色的。 守夜人合上花名册,站起来。 "今日考勤完成。"他说,"十一个编号,全部合格。" 他把花名册夹在胳膊下面,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录像店门口。那台打卡机还亮着绿光。 "花名册。"他说,"归档。" 铃把柜台抽屉打开,把花名册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一沓东西了:几个信封、几张照片、一叠租赁记录。守夜人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她两秒。 "小铃。""嗯。""你数过货架上那排带子吗。""数过。""多少盘。" ——铃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柜台。守夜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那天晚上,六分街公告栏上那张《六分街从业人员编号表》被换成了新的一版。新的一版上,第四行的名字栏终于填上了。填的是——**守夜人**。编号04。没有人知道是谁填的。那天晚上录像店的账本上,多了两行。铃坐在柜台后面,把它们写完。第一行是:「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第四个是我不记得的。」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把"我不记得的"划掉,改成"我没见过的"。改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整行划掉,重新写:「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全部正常。」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就在那一秒,店里那台老电视自己亮了。屏幕上是一段很旧的广告。画质很糊,边角有雪花。是Random Play录像店的广告:镜头从门外推进去,扫过货架,最后停在柜台上。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笑着朝镜头招手。铃看了一会儿。 ——她认识那个柜台。她认识柜台上摆的那些东西:那台复印机、那杯咖啡、那本账本。她认识那个门脸,那把伞桶,那台老空调。她不认识那张脸。她把电视关了。第二天下午三点,录像店。外面在下雨。六分街的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淌成一片橙色的水。铃在柜台后面整理租赁记录。抽屉里那沓东西又厚了一层。风铃响了一声。进来的是守夜人。 ——他没穿风衣。这是这五章里第一次,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金属环,光面的,颜色很深。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本很旧的册子放在台面上。 "小铃。"他说,"帮我看个东西。" 铃把册子翻开。册子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旧艾利都废墟拍的,灰蒙蒙的,后面的楼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砖。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那个穿着一件深灰的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脸是清楚的。右边那个位置——是空的。不是被裁掉的,不是被涂掉的。那个位置从头到尾就是背景:背景上的废墟、砖块、光,都是连续的。就像那儿本来就是空地一样。只有地上有一道很淡的影子,比别处深一点。守夜人指着那个空位。 "这个地方。"他说,"是不是应该站个人。" 铃看着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问我。""因为这是你的店。"守夜人说,"你的店,你的招牌,你的册子。" ——他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上面是他的字。第一页:"我住在——",后面划掉了。第二页:"早餐,忘"。第三页:"旧住址,忘"。第四页:"旧住址,第二次"。第五页:"树,记得。街名,忘"。第六页:"家人,不确定"。第七页:"照片上两个人。另一个,忘"。第八页被撕掉了,撕口不齐。第九页:"姓,忘"。第十页:"名字的写法,忘"。再往后还有一页。那一页只有一个字: "我"。 铃把册子合上了。 "守夜人先生。"她说。"嗯。""你今天来做什么。" ——他把册子拿回来,抱在怀里。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货架第三排那排黑带子。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五章以来,他第一次说"我不知道"。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雨在外面下,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很密。然后他开口了。 "我好像该归档了。" 铃站起来。 "什么。" "第四行。"他说,"花名册第四行,名字栏填的是我。编号04。"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抬头是《都市人口档案 · 维护作业申请书》。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白的。受托方那一栏,也是空白的。 "这个谁签。"铃问。"没规定。"守夜人说,"条例里没写受托方不能是自己。" ——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申请书。他准备把自己也改掉。铃看着那份文件。 "你不能签。"她说。"为什么。""因为……"铃说,"因为你签了,就没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守夜人看着她。 "对。"他说,"本来就不该有人记得。" 他把笔从柜台上拿起来,拧开笔帽。他的手很稳。铃伸手,把那份文件按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谁也没动。外面的雨下大了。风铃响了一下,又停了。 "小铃。"守夜人说,"你不想让我签,可以。条件是——" 他指了指那本花名册。 "——你要替我记得。" 铃站在柜台后面。 "我一直在记。"她说,"我记了二十行。""那不够。"守夜人说,"你要用别的方式记。" ——他把笔放下了。他没有拿开她按在文件上的手。他做的是: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文件上拿开,放在柜台上。他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转过去。"他说。 铃转过身,面对着柜台,背对着他。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拼橙棕的连帽马甲,里面是黑色长袖高领打底衫。他从她马甲的边缘探进去。他的手隔着一层布,按在她的侧腰上。跟他头一回在这家店里按的位置一样,也是侧腰。 "你记住,"他在她耳边说,"这不是流程。""那是什么。""是归档。"他说,"归到你这里。" 外面的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很密。他没有立刻继续。他的手在她侧腰上停着,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往下一步。他的手从她打底衫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往上走。他走得很慢,跟他在别处做的不一样:别处他是测量式的,一段一段地走;这一次他走得很连贯,从腰走到肋骨,从肋骨走到胸口的下沿,停在那儿。铃的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上面压着一层玻璃,玻璃是凉的。 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口的那一片上,隔着一层黑色的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铃的呼吸断了一拍。 "嗯❤️。" ——那一声很短。她出来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平时说话是有调的,那一声没有调。 "你不用出声。"守夜人说。"我没打算出声❤️。" ——她说完这句自己抿了下嘴。他的手从她胸口往下,走到她的短裤腰上,把松紧带往下褪了一截。她里面穿的是普通的棉质内裤。他的手指从内裤边缘探进去,往下走,走到那道缝上。铃的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撑在玻璃上的手指收拢了。他的指腹沿着阴唇缝上下滑了两趟。滑到最上面的时候停住,用指腹压着那个点转圈。他转得不快,很匀。 铃的两条腿并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分开之后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她看见自己的脚,看见左腿那只橙色的短袜。她平时站柜台的时候,两只脚是分开的。现在她也是分开的。 "你的腿在抖。"守夜人说。"没有。""有。""那是站久了❤️。"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也知道不成立:她今天下午在柜台后面站了不到两个钟头,其中有一个钟头她在坐着记账。他没有反驳。他把手指往里进了一点。一个指节。铃的两只手在玻璃上收了一下。她的十根手指都张开了,按在那层凉玻璃上,指腹被压得发白。他停在那儿不动。他做的是:他把那一个指节留在里面,停着,什么都不做。 "你干什么。"铃说。"等你。""等什么。""等你说话。" ——铃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他。她两只手撑着柜台,两条腿并着,中间留着一个指节。外面的雨打在卷帘门上,一下一下。那台老空调在嗡嗡响。她数了一下:从她站到这儿到现在,雨声大概响了四十下。 "你。"她说。"嗯。""你动一下❤️。" ——那三个字出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是往上飘的。她说完之后把额头压在了柜台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气从额头往里钻。 "你说什么。"守夜人问。"我说你动一下。""这是流程里的话吗。""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说。" ——铃没有回答。她的额头压在玻璃上,压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因为不说你不懂。"她说。 ——她说完这一句,他没有再问。他把手指抽出去,然后往里送了第二根。这一次他动得快了一点。两根手指在她里面沿着那道内壁往前走,走到一个位置的时候往上勾了一下。铃的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她的两手撑不住,一只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抓住了收银台边缘的木棱。 "唔❤️❤️——" 那一声比刚才长了两倍。她出来之后立刻咬住了下唇。她咬得很用力,嘴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她这个人平时不咬嘴唇。她开录像店三年,跟人打交道打了三年,她的习惯是有话就说,说完再想。她很少把话咽回去。现在她咬着嘴,把后面那一声咽回去了。他两根手指在里面转,转得不快。他没进到最深,一直在靠外那一段走。 ——那一段是最要命的一段。铃自己知道,因为她自己摸过。她以前晚上一个人在店里的时候自己摸过两次,都只摸到靠外那一点就停了,因为她不知道再往里该怎么办。现在他知道。第七分钟,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抓着收银台的那只手松开,伸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把那本账本拖了过来。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握在手里。 "你干什么。"守夜人问。"记账。" ——她左手撑着柜台,右手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她的手腕在抖。她写了第一个字。"今"。那个字的横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她看了一眼,用笔把那道横描了一遍,描完那个字更歪了。她接着往下写。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里面换了个角度。她的笔尖在纸上一划,划出一道两公分长的斜线,划到了旁边那行的位置上。 "写不了了。"她说。"那你放下。""我不放❤️。" ——她把笔重新握紧,把纸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写。她写的是:「二十二、今天下雨。」写完这一行,她把笔放下了。她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是松开的。那支笔从她手里掉到柜台上,"嗒"了一声,滚了两圈,停在玻璃的边缘。她两只手都撑回柜台上。 "写完了。"她说。"写的什么。""写今天下雨。""还有呢。" ——铃没有回答。她本来要写的是别的东西。她想写"今天有一个人来店里,他要我替他记一件事",她想写"他说这不是流程,是归档"。她甚至想写"我答应了"。但那些字她写不出来。不是不想写,是她的脑子在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一个很薄的印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一碰就散。所以她最后写下的只有"今天下雨"。 "到柜台上来。"他说。 铃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本账本和那沓收据。她把它们挪到旁边的架子上——账本放在最上面,收据摞在下面,那台打卡机她挪到了货架的第二层。她把台面清空了,然后撑着手,坐上了柜台,再往后一躺。柜台是木头的,很硬。她的后背贴上去,那层玻璃硌着肩胛骨。她深靛蓝色的短发散了,额前那个交叉刘海乱了,右边那枚橙色字母发夹歪到一边,挂在一缕头发上。 ——她躺在那儿,能看见的天花板是店里那个旧吊顶:一块一块的矿棉板,靠门那一块有被水泡过的黄印。吊顶中间挂着一盏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几只小虫子死在罩子里面。守夜人站在柜台外面。他们隔着一道台面。他把她的短裤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她的两条腿垂在台沿外面,腿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店里的白。左腿那只橙色短袜和右腿那只黑色过膝长袜在灯下颜色分得很开,中间那一截皮肤悬在两者之间。他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了。 ——她分开的时候没有抵抗。她只是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抓住柜台两侧的木板边。他扶着根部,把肉棒抵在穴口上。进去的那一下铃的两只手抓紧了木板。她那里面是紧的,也是湿的。他推的时候前一半阻力是满的,穴口那一圈软肉被撑开,一点点往里让。推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的小腹往里抽了一下。 "唔❤️——"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的下颌抬起来了。那枚歪掉的眼发夹在动作里彻底滑下来,掉在台面上,"嗒"了一声。他开始动。 "噗啾❤️……噗啾❤️❤️……咕啾❤️……" ——声音在这间店里出不去:卷帘门是拉着的,外面的雨声盖住了一半。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一种是闷的,一种是湿的。仰躺的姿势让她躺着的那一段腰整个露在外面。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和米白拼橙棕的连帽马甲,马甲早就在刚才被褪到一边挂着;打底衫的下摆被她自己卷到了肋骨。她露出来的那一段腰上,有一层很薄的汗,在顶灯光里亮着。 ——她的呼吸开始乱。这是她今天唯一一件控制不住的事。她平时说话是有节奏的,句子的长短、停顿的位置,全是她自己在调理。现在那个节奏散了。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第十二分钟,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从木板上抬起来,伸到旁边的架子上,摸到了那本账本。她把账本拖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守夜人看见了。 "你又干什么。"他问。"记账。"铃说。 ——她手里拿着笔。她躺在柜台上,两条腿分着,一边被顶着,一边在那页空白上写字。 "今天的日期。"她说,"二十一号。" ——她写。她写的字跟平时不一样:笔画抖,第一个字的横歪了。她写完看了一眼,用笔把那一个字描了一遍。 "写什么。"他问。"写今天的事。""什么事。" ——铃卡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 "写不了。"她说。"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写哪个字。"她说,"我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记得今天上午我在干什么。我记不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肉棒正好顶到底。她的字彻底写歪了。她把笔放下了。 "那你写什么。"守夜人问。 铃躺在台面上,看着天花板。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她写的是:「二十一、今天店里来过客人。」——写完了,她把笔和账本一起推到旁边的架子上。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把右手放回台沿上。 "写完了。"她说。 守夜人看着她。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第二十分钟,铃的两条腿撑不住了,从台沿上滑下去,脚跟着地。她的左腿橙色短袜蹭在柜台侧面的木板上,蹭出了一道浅印。她一直没有叫。除了最开始的"唔❤️——",后面她一声都没出。她只是把两只手重新抓紧台沿。他没有让她说完。他也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最后那几分钟里,这间店里只有雨声、水声、和木头承受重量时的那种轻的响。然后他扶着根部,把肉棒抵在她穴口上。 ——他进去的时候铃的两只手抓住了台沿。她那里面是紧的,也是湿的。他推到底的那一瞬间,她的小腹往里抽了一下。 "唔❤️——" 这一声比刚才长。它出来的时候她的下颌抬起来了。她那只歪掉的眼发夹在动作里彻底滑下来,掉在台面上,"嗒"了一声。他开始动。 "噗啾❤️……噗啾❤️❤️……咕啾❤️……" ——声音在这间店里出不去:卷帘门是拉着的,外面的雨声盖住了一半。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一种是闷的,一种是湿的。铃躺在柜台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旧灯,罩子里积了一层灰,几只小虫子死在里面。她的呼吸开始乱。这是她今天唯一一件控制不住的事。她平时说话是有节奏的,句子的长短、停顿的位置,全是她自己在调理。现在那个节奏散了。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她平时不咬嘴唇,她这个人是喜欢把话说出来的。 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从台沿上抬起来,伸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摸到了那本账本。她把账本拖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守夜人看见了。 "你干什么。"他问。"记账。"铃说。 ——她手里拿着笔。她躺在柜台上,两条腿分着,一边被顶着,一边在那页空白上写字。 "今天的日期。"她说,"二十一号。" ——她写。她写的字跟平时不一样:笔画抖,第一个字的横歪了。她写完看了一眼,用笔把那一个字描了一遍。 "写什么。"他问。"写今天的事。""什么事。" ——铃停住。笔尖停在纸上。 "写不了。"她说。"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写哪个字。"她说,"我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记得今天上午我在干什么。我记不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肉棒正好顶到底。她的字彻底写歪了。她把笔放下了。 "那你写什么。"守夜人问。 铃躺在台面上,看着天花板。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她写的是:「二十一、今天店里来过客人。」——写完了,她把笔和账本一起推到旁边的架子上。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把右手放回台沿上。 "写完了。"她说。 守夜人看着她。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第二十分钟,铃的两条腿撑不住了,从台沿上滑下去,脚跟着地。她的左腿橙色短袜蹭在柜台侧面的木板上,蹭出了一道浅印。她一直没有叫。除了最开始的"唔❤️——",后面她一声都没出。她只是把两只手重新抓紧台沿。他没有让她说完。他也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最后那几分钟里,这间店里只有雨声、水声、和木头承受重量时的那种轻的响。 "最后一项。" ——他退出来,把她从台面上扶下来。铃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柜台。她把短裤和内裤提上来,把马甲理正,把打底衫的下摆拽平。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弯腰把掉在台面上的那个橙色字母发夹捡起来,重新别回右边头发上。别好之后她站直了。她站在柜台后面,那是她的位置。守夜人把椅子拖到货架前面,坐下。 "最后一项。"他说,"你自己坐上来。" ——铃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走过去,侧过身,坐到了他腿上。她坐上去的时候全身都是紧的:脊椎是直的,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她这个姿势,跟妮可头一回坐的位置一模一样。两个人面对着那排黑带子。守夜人的手一直放在她的侧腰上,没有再往下。 "你自己说一句。"他说。"说什么。""说'归档完成'。" ——铃坐在他腿上,看着面前那排带子。那排带子从货架最里面一直排到最外面,黑色的,没有标签。她今天数过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一盘。 "归档完成。"她说。 ——就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平。守夜人松开了手。铃从椅子上下来。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那份《维护作业申请书》拿起来。她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锁上。守夜人站在店里,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你锁着它,"他说,"也没用。我明天可以再填一份。""那你就明天再填。"铃说,"我明天再锁。" 守夜人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五章以来第二次笑,很淡。 "小铃。"他说,"你比你哥有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愣住了。铃也愣住了。 "我哥?"铃说。"Random Play。"守夜人说,"招牌下面写着两个名字。" ——铃转过头,看向门外。招牌挂在门上面,钉子歪了一颗,右下角比左上角低两指。招牌上的字她每天看。她看了三年。招牌上确实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店名。下面一行是两个人的名字。她现在能看清那几个字。上面那一行,是"Random Play"。下面那一行,只有一个名字。 "铃"。 ——剩下来的位置是空的。不是被擦掉的,是那个位置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两个名字之间的间距、对齐、字号,全部都是正常的,只是少了一个。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招牌。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哥。"她说。 ——守夜人站在店里,没有接话。他刚才顺口说出来的一句话,现在他自己也接不上了。他在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雨已经停了。铃关店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她把抽屉打开,把花名册翻到第四行。名字栏上写着"守夜人"。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很小的字:「他姓什么。」写完她看了两秒,没有擦掉。 第二件:她走到货架第三排,把最里面那盘带子抽出来。她把它塞进那台老录像机,按下播放。电视亮了。画面是六分街,是白天,是她自己的店门口。镜头是固定的,从街对面拍过来,角度很正。画面里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她看着画面里那些人——妮可、安比、又奈、青衣、星见雅、月城柳、南宫羽、爱芮、千夏,一个一个跪在那块空地上。画面的最后一格停在一个男人身上。他坐在街心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花名册。 铃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了停止,把带子取出来,放回原位。她拿起标签笔,在带子的空白封皮上写了三个字:「已归还」。写完她把笔盖上,上楼睡觉。第二天早上,那盘带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标签上多了另外三个字,不是她的笔迹:「已归档」。同一天深夜,六分街西头。守夜人回到住处。他把衬衫脱了挂在门后。他今天没有文件要整理——今天他一份文件都没有带回来。 他在桌边坐下。桌上那本册子摊开着,最后一页是他今天写下的东西。他翻到那一页,看见上面只有两个字:「我不知道。」——他今天写了三个字,然后又划掉了。划掉的痕迹还在。他把那枚金属环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环是光面的。内侧什么都没有。他记得这上面本来是有字的。这一点他很确定,因为他戴了很多年,他每天都会转它。至于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早就想不起来了。他坐在灯下看着那枚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环拿起来,套回无名指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戴上它。他只是觉得,如果摘下来放在桌上,明天早上他就会忘了这是什么东西。他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今天没有忘新的事情。」写完他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说不清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今天确实没有发现自己忘掉什么新东西。但他也没有想起任何旧的东西。他把本子合上,把灯关了。 他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没有睡,一直躺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九点,Random Play 录像店。铃照常开门。她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把吸水垫摆正,绕过柜台开电脑。她做这一整套的时候看了两眼门口那块招牌。招牌还是老样子。钉子歪着一颗,右下角比左上角低两指。下面那两行字:店名,和一个名字。她没有再去数那个空位。她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昨天那一页上写着:「二十一、今天店里来过客人。」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第二十二行:「二十二、今天店里没有客人。」写完她顿了顿,然后在下面补了半句:「来过一个。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她把笔盖上,合上账本。账本封皮的边缘有一道浅的划痕,弧形的,一头粗一头细,像一枚戒指的内圈。她在这本账本上写过三年账。她仍然没有注意过那道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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