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乱】(1-9)作者:七弦上 标签:#无绿 #灵异 #古风 #NP #剧情 #适合女生 第1章 观相 江南的雨水绵绵如涟,青苔黑瓦,枝头苍翠。檐下雨滴坠坠,音色如环佩叮当。 街头算命摊前,旌旗随着小雨晃荡。 左旗上写着:卜前程,论姻缘,推流年,断祸福!右旗上写着:不准分文不取! 一柄红伞破开雨幕缓缓移来。 伞沿抬起,露出主人一截白皙的下颌,是位女子,身量清隽秀气。 她挑起帷幕,薄唇微启,嗓音清灵似玉:“先生,可否观相?” “省得省得!”相士头也未抬,习惯性捻着山羊须,伸手虚引,“女郎请坐。” 白衣女子敛衣坐下,眉眼娇俏如枝头初绽的海棠,乍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可她的眼却有些特别,一双仿佛看破红尘的眼睛,有着与面容不符的沉寂,不知阅览过多少人与事。 待相士抬眼看清她面容时,捻须的手指猛然顿住。 他瞪圆了眼,喉头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声音:“这、这……奇哉!寻常人一魂一体,姑娘你却是一魂双体,神魂拆分,两地相牵,此乃永无宁息之相!福厚而命薄,芳华早夭,兰摧玉折啊!” 这批文字字诛心,女子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接过皱黄的签纸,轻声道了句“多谢”,转身便往街角梧桐树下小跑而去。 树下立着一道墨色身影,道袍方正挺括,衬得人身姿挺拔颀长,犹如如玉树临风、仙骨生秋。 男子面上覆着竹编幕笠,只露出线条清绝的下颌。 见女子跑来,他自然地伸手接过红伞,伞面向她倾去。 郗道怜得了空,这才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叠签纸。 “云岑子先生……”郗道怜喘了口气,无奈地一张张摊开在他眼前,“一魂双体,所有相士都是这么说的,这次把这些带回去,阿兄总该信我了吧?” 云岑子抬手掀起幕笠。 银发如雪,束于墨冠之中,凤眸微微上挑,一双瞳色与常人不同,竟是暗红色。面相更是清绝出尘,骨相清隽,鼻梁挺拔,分明是丰神俊朗的相貌,偏生染着几分妖异的冷寂。 他垂眼扫过那些签纸,启唇,只淡淡吐出三字:“我不知。” “一问三不知。”郗道怜嗤笑一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真不知当初你怎么从乱葬岗把我救出来的。” 云岑子面色未改,静得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 随后,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回吧,到施针的时辰了。” 郗道怜眸光一暗,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声音却很轻快:“回去吧,回去吧。” 她摆了摆手,转身要上马车。 云岑子伸手想要扶她一把,却被她一把拍开手,做了个鬼脸:“别碰我,登徒子。” 他眼神里透露出一点茫然,似是不解这词何意。 郗道怜却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初见时她就觉得云岑子这人古怪得很,和寻常人不同。寻常人懂得,他一概不知,常人不知的阴祟之术,他却了然于胸。 马车驶入城西僻静宅邸。 门前守着两个部曲,见郗道怜回来,忙行礼唤了声女郎。 郗道怜微微颔首,示意免礼,又问道:“阿兄呢?” 部曲回:“郎君隅中便出去了。” 她径直往院内走去,忽又驻足,从廊下小炉上提陶釜沏了杯茶,转身塞进云岑子手中:“先生辛苦,请喝茶。” 云岑子伸手接过,不言谢,只静静饮尽。 郗道怜转入隔壁沐室。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时辰,她回来时,见云岑子正看着窗外的白蝴蝶怔怔出神。 真是奇怪,明明有这般清绝出尘的骨相,有时候却会流露出去孩童般纯然无垢的眼神。 郗道怜只披了件单衣,水珠顺着她未绞干的乌发滑落,浸透单薄的衣衫。单衣之下空无一物,乳尖的茱萸在衣物下透出一点粉色,姣好的曲线一路延伸至修长的双腿。 她却浑不在意,抬手解开衣带—— 分明是令人血脉偾张的场面,偏偏两人都格外从容。 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坦诚相见。 云岑子目光淡然澄澈,眼底坦荡,视她如若凡尘一粟。 衣衫滑落,露出本该白皙如瓷的肌肤。但当彻底未着寸缕后,却可以让人彻底看清,本白皙的肤质上,此刻却错落着深浅不一的紫红色斑痕。 虽然随着时间过去,已逐渐淡去许多,但却仍触目惊心。 这无疑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曾是,一具尸体。 “是不是很难看,很吓人?”她声音很轻。 “不会。”云岑子抬手,将她褪至臂弯的衣衫往上拢了拢。 “遮什么?”郗道怜笑了,眼里却毫无温度,“你又不是没看过。一会儿还要扎针呢。” 她背过身去,将长发拨到一侧肩头,光裸的脊背在昏光中如冷玉生辉,蝴蝶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露出曼妙诱人的线条。 “先生。”她忽然问,“人死了,你都能这样救回来吗?” “救不了。”云岑子展开针匣,取出一枚银针,精准扎进她颈上天宗穴,嗓音淡得像远处飘来的雾,“逆转生死,有违伦常,我只能救你。” 郗道怜勾唇一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不必谢。”云岑子淡淡回,七针连贯落下,刺入大穴时她轻轻一颤,“你活着就好。” 显然没听出她话里讥讽之意。 郗道怜咬住下唇,觉得自己都快被气笑了,可背上数十根银针封着穴道,她连大笑都不能,只得忍着颤抖,肩胛微微耸动。 云岑子似乎真的心无杂念,施针的动作也异常精准,每一根针都扎在穴位上,唯有衣袖偶尔拂过她肌肤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麻痒。 博山炉烟雾冉冉而起,苏合香的气味熏得她昏昏欲睡,背上只有微微的刺痛,早已没了刚死而复生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好了。”就在郗道怜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耳畔响起了云岑子的声音。 银针被云岑子一一取下,在烛火上掠过,收回匣中。 “再过些时日,不再用针,你便和常人无异了。” “常人?”郗道怜冷笑一声,回过头来,竟直接靠在了云岑子怀中仰面望他,“那先生以为……我现在是什么?” 云岑子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郗道怜却缓缓将手抚向他的胸口,单衣下未着寸缕的身体,紧密贴合在男人坚实的线条上,指尖更是放肆地游走进他的领口中,一点一点,探入那身道袍之下极致禁欲之处。 第2章 欢爱(h) 在触摸到肌肤的那一瞬,郗道怜的手腕被他握住了。 郗道怜眉眼弯成月牙,故作关切问:“先生,可有觉得什么不适?” 茶水里被她下了药,云岑子接过茶盏那刻就知道。 “并无不适。”云岑子顿了顿,“媚术此类药对我无用。你若想对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做。” 听到媚药无用,郗道怜有些兴致缺缺,虽只是做来练手的药,没有效用不免还有些沮丧。但又听他说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不免好笑道:“你啊你,怎么这么听话?” 云岑子淡淡道:“师长曾吩咐过,要我诸事皆听从于你。” “你师长是谁?”郗道怜饶有兴致地看他。 “不知。” “那先生可也是怕我这具身体?” “不曾怕过。” 无悲无喜的眼眸,明明一片深红,却如若慈悲辽阔的海。竟让早已如竭泽的她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郗道怜忽然抬头吻向他。 云岑子眼底泛起波澜,却没有避开。但他也没有动作,只是像一座塑像一般,任由她塑造雕琢。 “先生……伸出舌头来。”郗道怜一边亲吻,一边含糊不清地教导他。 “像你这样?” 云岑子试着以相同的方式吻她,但郗道怜觉得他学得太快了,云岑子的力气比她大很多,后颈被握住,属于男人的舌头更是毫无顾忌撬开唇关,如若耳鬓厮磨般温柔缱绻地缠住她的舌头。 郗道怜尽力尝试迎合他,但很快就感觉喘不过来气,柔软的布料蹭过乳房,她愈发觉得干渴难耐。 她牵过云岑子的左手放在胸口,他不敢动,她便一根根摁着他的指节压下去。 云岑子一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包裹住绵软的乳肉,指腹剐蹭过乳尖,那点软红很快发涨发硬,变成淫靡的绯红色。 郗道怜却还是想要更强烈的感觉,身子压下来,云岑子用身子接住她,她却在这时抽出手去扯他的衣带。 简单的道袍脱起来也极为容易,郗道怜扯开衣带,手又往下摸索过去。 云岑子察觉到她要做什么,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单手将郗道怜的双手禁锢在头顶,郗道怜水雾朦胧的眼对上来,身上未着寸缕,白衣的肌肤犹如美玉生晕,香艳非常。 但这时云岑子还尚有几分理智,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知故问。”郗道怜嗤笑,“男欢女爱,你看不出来了吗?” 云岑子其实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不用问,他好像也能明白。 她不是想要和他做什么,她只是想由什么事,迫切地证明自己存在,那个人不是他也可以,只是刚好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认知,令他有些不悦。 他松开郗道怜的手腕。 郗道怜没再碰她,而是手往身下伸去,二指分开两片湿漉漉的花唇,肉粉的花核暴露出来,再往下,则是狭小的幽穴。 她并未动情,穴口并不算湿润,却还就这样诱惑对方道:“先生,真的不想插进来吗?” 云岑子单手撑住身体,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只能屏息敛气,压抑体内躁动的情欲。 郗道怜却又去扯他的腰带。 “不是说要诸事听从于我吗?”她气急,猛地打开云岑子的手,“这点小事都不能为我做?” 这话倒像是真说动了云岑子,他没有继续阻止,任由郗道怜抽走他的腰带,掀起衣摆。 发涨的阳具瞬间从衣摆之下弹跳出来,贴在郗道怜的小腹上,与自己身体全然不同的灼热温度紧贴着小腹的肌肤,郗道怜伸手摸过去,发现一只手根本没法握住,充血勃胀,硬烫得厉害。 两人贴得太近了,郗道怜看不见他那物什长得什么模样,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尺寸太过可观,上头青筋的触感都清晰从她指尖传来。 被她摸到的那一瞬,云岑子身体的反应很剧烈。 “嗯……”云岑子闷哼一声,暗红色的眼底掀起汹涌的情潮,在他自己都尚未明白这是什么感觉的时候,身体却已先一步明白了。 郗道怜搂住云岑子的脖颈,试着抬起腿架在他腰上,放松身体迎合他。圆头顶上穴口,虽然找对了位置,但太过狭小,云岑子根本没法进入。 “先生……” 初次经历情事的身体感觉到了钝痛感。 她并不是未经人事,懵懂无知,知晓她现下这样,势必是会疼痛的。 但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疼痛。 疼痛令她感觉,她还活着。 云岑子没懂,看她泛红的眼眶,又看她紧抿出血痕的下唇。 “讨厌吗?”云岑子问。 郗道怜还没缓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很喜欢啊。” “那为何要哭?”云岑子眼底流露出困惑,“为何,落泪?” “先生,你动动。”她拍着云岑子的胸口,不断催促着,“插我,用力插我。” 云岑子骑虎难下,只好试着抽动腰身,但被紧箍的快意随着他的动作一瞬间蔓延上来,纵使他想要忽视,但理智却很难胜过本能。 两人交合处渗出透明的水液,掺杂了一点点绯色。 这是这一具身体的初次。 真是奇怪,明明这具身体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眼下却是她的新生,是她要的疼痛,她渴望清楚的铭记这一刻,她还活着。 云岑子停下动作。 “继续!”郗道怜立即狠狠将指甲嵌进他背里,“云岑子,你继续!” 云岑子抓着她的大腿,尽根没入的深插令郗道怜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绵乳随着动作晃荡,被挤压出深深的乳沟,柔软的肌肤不堪一握,上面很快清晰地布满了红色的指痕。 这时云岑子却又换了动作,身子侧过,一手抓奶一手按在小肚子上。平坦的小腹竟被他顶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郗道怜嗔他:“……宫胞要被你顶穿了。” “不会。”云岑子却笃定地回。 明明有一张寡情绝欲的脸,做这种事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让人感觉有一股兽性。像是动物一样,不知疲倦地媾和交媾,如同野兽似被本能支配,满脑子只有交合的快感。 明明她感觉到疼痛,她想哭,却挤不出一点眼泪,有比疼痛更强烈的东西积蓄在她心头。 吐不出,咽不下。 “云岑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她想要尖叫出来,却只能压制着歇斯底里,不停在云岑子背上抓出血痕来,“你帮我,你要帮我……” “我帮你。”他说,“无论什么,我帮你。” 第3章 锁结(h) “真的?”听到他肯定的回答,郗道怜才平静下来,“什么都会帮我?” “真的。”云岑子回答。 “如果我说我要去杀人呢?” “戒律在前,我不能直接帮你杀人。”云岑子略微思索,又道,“但,除此之外,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郗道怜却已明白他的意思,不能直接杀人,但可以在旁帮她。 她满意地露出笑容,却不想两人如今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云岑子顺势提起她的腰,让她弓起身子弯低腰,双手撑地。 自己则真的从后方跨骑在她的臀上,尚且硬挺的阳具再次狠狠地插进穴口,直至尽根没入花心。 “嗯……唔……”郗道怜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仅不痛了,反而有种异常的快感,她早已是人妇,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仍觉得和那时不同。 又或者是因为,这幅身体是初次,感觉远比她新婚时更为强烈,男人勃涨的形状将她撑至不可思议的地步,身体被完全撑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甬道里柔软的褶皱紧贴着茎身,生平从未体会过的噬魂销骨滋味传递过来,云岑子的状况也没有多好,甚至某种意义上,他比郗道怜更不适应。 但他太擅长隐藏情绪了,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面色淡然,身体却远比神色诚实许多,腰身更有力的挺动,从后面不断深深地插入拔出,粗长的茎身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将稚嫩的小穴插得充血红肿。 分明已次次顶弄在宫喉处,却还想更为贪婪得插入更深,捅开宫喉,插进柔软温暖的宫胞里。 实际上,他的确可以做到这一步。阳具甚至还没有尽根没入,还余下三分在外头。 “云岑子……”郗道怜这时候却已经有些受不了,嘴里发出的声音都不像自己。 她想要疼痛来麻痹自己,但现在这种感觉都令她有些飘飘然了。 “不要……不要……”她喘息着,有些受不了。 “不要什么?”云岑子却仿佛明知故问似的。 郗道怜有些羞耻,但腰肢被他握着,这种从后面被进入的动作根本令她无法看清云岑子的表情。 理智上她清楚,云岑子是个无情无欲之人。但感情上,她觉得云岑子这时候一定在嘲笑她,笑她分明那样跋扈任性,最后却还是这样沦为欲望的奴隶。 她忽然好恨云岑子,但又更恨自己。 她用手狠狠扯过此刻吻在她颈窝的云岑子的头发,对方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却任由着郗道怜妄为。 “是我做的不好吗?” 他似乎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 云岑子毫无经验,于这事上干净得像张白纸,自然无从比较。见郗道怜这种反应,便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了。 “是,你做的不好。”郗道怜哽着声说,“不疼了,怎么可以不疼了。” “抱歉……”云岑子怜惜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珠,腰肢却依旧在摆动,快感太过强烈了,生平第一次他有这样兴奋的感觉,他无法自已,只能在兽性的驱使下,不断加大腰肢的力道。 “啊……” 热流几乎是喷涌进来,郗道怜颤抖了一下,乳房也跟着微微震颤,绵软得陷在云岑子的掌心。 紧接着,郗道怜感觉肚子里有什么忽然涨了起来,像是球状的,卡在宫喉,紧接着塞满了整个小腹。 她难受得不停蹬腿,云岑子却按住她,不让她动。 “不能动。”他说,“锁结了。” “什么?”郗道怜没听懂他的意思。 云岑子没有解释,只是道:“你别动,迟些就好了。”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这个迟些,却是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郗道怜靠在他怀里都累了,反手死命捶打他胸口,云岑子才不急不缓抽出身。精液一下子就满溢出来,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乳白色黏糊糊的,又温热。 不知道是不是云岑子的体质问题,精液并没有那种寻常的刺鼻气味,但郗道怜还是有些难以忍受,只想尽快清理干净。 最后嫌弃地用脚踢了一下他:“先生,我难受,抱我去浴室。” 云岑子立即照做了。 简单沐浴之后,郗道怜光着身子,站在青铜鉴前。 她拢了拢头发,将散落的发丝归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暧昧的红痕沿着白皙的肌肤一路往下。 笑时熟悉的弧度,清妍灵动的眉眼,肌肤是大病初愈般的素白。 这具身体和她太像了,从头至尾甚至年纪,都找不到一丝不同的地方。即便这身体本就属于她,却也反而令她有些恐惧,恐惧于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直都是郗道怜,而不是那个草草死在建康城那女人。 说到底,她的记忆还是从乱葬岗开始的。 黑暗中,铜铎的声音自轻至急,一阵响过一阵。 那声音仿佛有什么牵引力一般,她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最后竟逐渐清晰起来。 寒意浸透骨缝,她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寸皮肉都像被人重新缝过,又麻又痛。 上方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费劲用手拨开,视线渐渐清晰,才豁然发现,是一具腐烂的女尸。 泥土湿冷,地上积着小水洼,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 她木然的垂眸,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泛青,像是早已死去许久。 是,她本该是已经死去的。 她看向身旁,无数具、无数具、无数具尸体堆积成山,其中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半掩在土里,雨水冲刷之下,露出灰白色的皮肤。有的面孔已经模糊了,五官被虫蚁啃噬得残缺不全,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雨水灌进去,又从里面溢出来。 渐渐回笼的知觉令她瞬间想要呕吐出来,嗅觉也跟着回来,腥臭味铺满鼻腔,她踉踉跄跄地在雨里走了几步,跪坐在地上几欲作呕,腹中却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时候铜铎的声音又诡异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在她跟前停下。 郗道怜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雨水从天空中沥沥落下,却打不湿他半根头发。一头银发如月辉般皎洁无瑕,清清冷冷的眉眼,仿佛不属于这浊世的仙。 原来,她竟自死人堆里活回来了。 “疯了?”郗道怜轻蔑地勾了勾唇角,仰起头,毫无惧色,“道士,你救我这个死人干什么?” 他垂下眼帘,只轻道: “你命不该绝。” 第4章 疯子 意识渐渐回笼,郗道怜醒来,已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她又梦到一次那天的画面。 窗外天光淡白,风掀帘栊,她怔怔望着帐顶,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婢女在门外禀报,说是郎君回来了。 她从床上起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掀起帷帐,才唤婢女进来为自己更衣。 红痕至脖颈一路往下绵延,不难让人揣测到究竟是何等激烈的情事才留下的痕迹,婢女看得脸热,小声问:“女郎,要换件遮挡的衣裳吗?” 郗道怜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不必,似乎不认为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婢女便只替她梳妆一番。 她到了郗道彦的书房时,部曲正在为郗道彦奉茶,见她进门来,使了个眼色,部曲遂退下。 “阿兄。”郗道怜拿出数张签纸,“你这下总该信我了吧?” 数十张签纸,字迹不一,却无一例外都写着:一魂双体,命厚福薄,兰摧玉折。 郗道彦放下青瓷盏,一双清越的眸子缓缓朝她望来。 “你是何人?也配唤我阿兄?” 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郗道怜被他气笑了,既然不信她,当初又何必让她留下,这样倒显得她左右里外不是人。 “喂,郗道彦,我礼称你一句阿兄,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她满腔窝火正要发作,郗道彦却忽然目光一凛,伸手猛地握住了她肩膀,拨开她披在肩头的头发。 那里,赫然留着几道刺目的红痕,在她白皙肌肤上显得愈发刺目。 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郗道彦也是个男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热血直涌天灵,郗道彦甚至都无法形容瞬间的感情,太过恍惚了,以至于气恼都来不及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抬手就挥出了巴掌。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用她妹妹的身体和男人做这种事? “是谁?是那道士?” “你和那道士……”郗道彦声音发抖,抬手停留许久,终究没有挥下那耳光。 “你打啊?你怎么不打?”她轻笑,一点也不惧怕。还抓住郗道彦的手腕,轻轻将脸贴了上去。 女子温软的肌肤,带着体温,无不在昭示,这是他失而复得之物,是他最珍贵的妹妹。 只是他实在无法接受,妹妹死而复生一次,却性情大变,像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用她的身体……你怎么可以……” 郗道怜却全然没将他的痛苦放在眼里,反而不以为然道:“我已经说了很多次,这本就是我的身体,阿兄却不信我。” 郗道彦长袖一扫,猛地将青瓷盏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碎裂声响。 茶汤泼了一地,洇湿了散落的签纸。 “滚!滚出去!”他将郗道怜推开,纵使满腔怒火,却因为这是妹妹的身体,还是没忍心下重手,没挥得下那一巴掌。 只得又大声呵骂道:“你到底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怎么占了我妹妹的身体!” 他让郗道怜滚,可郗道怜偏不。 她是个疯子,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可郗道彦又不是疯子,凭什么对她发疯。 “郗道彦,你有完没完!”郗道怜再也忍不住,大喊出来,“我恨不得我就是个孤魂野鬼!然后现在就、就撕烂你这张下贱的嘴!” “我说了我就是你妹妹!你要我怎么证明!” 她不停捶打郗道彦的胸膛,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上,郗道彦被打得生疼,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疯子。” 疯子?她就是疯了,她早该疯了! “我是疯子,我就是疯子。”郗道怜捂住脸,瞬间情绪大变,又呜呜放声大哭起来,“你逼疯了我,他逼疯了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得疯了才能好过活些!” 自那个道士不知道从哪带着她回来,郗道彦便觉得妹妹性情大变,接连请了大夫来相看,只说是遘逢大难,所以性情大变。 她不肯说发生了什么,郗道彦敲不开她的嘴,也无法接受这个人时常疯疯癫癫的女人是她的妹妹。 因为她的妹妹郗道怜本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郗道彦拂袖离开,转身吩咐门旁的部曲道:“送女郎回房,看紧点,这几日让她在房间里好生待着。” 郗道彦一走,她的哭声就渐渐止住了,她唇角微微弯起,随后逐渐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几个部曲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只得小声道: “女郎,府君吩咐了,让我们送你回去。” 郗道怜止住笑,放下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他想软禁我?” 犹如深潭,平静无波,却教人不寒而栗。 “这……”几个部曲唯唯诺诺,一个是郎君,一个是女郎,哪个都开罪不得。 “算了,我不为难你们。”郗道怜摆摆手,“送我回去吧。” 回到房中,郗道怜打开窗。 窗外曦光透过树梢丝丝缕缕坠下,在她脸上落下细碎光影。 云岑子正倚在树上,姿态慵懒,像只在小憩的倦懒动物。可他五官实在精致漂亮得过分,竟生生给人一种美人倚塌之感。 神出鬼没。 郗道怜还在想他在哪呢,自己便出现了。 她半托着下颌,笑着往上看去:“先生,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云岑子略微颔首,不知算不算回答。 不过郗道怜也不在意,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冬十月,宜吉辰纳彩,行婚仪。 算上日子,也快到那个负心汉成婚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杀意。 她指尖轻叩窗沿,目光落向远方:“先生,我要去建康城,现在就带我去吧。” 云岑子从树上下来,翻窗进了她的房间,衣袂翻飞间瞥了几眼,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空空荡荡,并无收拾细软的迹象,开口问道:“从江陵南上至建康,水路要一月余。你,没有什么要带的吗?” 郗道怜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笑了,朝着云岑子大大方方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 “先生,你忘了。” 树影摇曳,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声音却很清亮。 “我本就,一无所有。” 第5章 故人 江陵为旧楚郢都,向西连通巴蜀巫峡,东有云梦泽,物产丰饶,是极为繁华的都城。站在高处远远望去,满目皆是重重叠叠的城楼,朱红色的楼阁犹如天边云霞,江陵其繁盛在此可见一斑。 郗道怜戴着帷帽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市声从街巷间漫出来,处处弥漫着烟火气。 虽也是繁华之地,但到底与她旧时所居建康不同。 她说走便走,连封信也不曾给郗道彦留下。 也不曾想过,她一个人大活人消失在家中,他脸上的神色会有多么精彩。 反正郗道彦从来视她如妖邪秽物,她走了,他说不定还要松一口气。 说到这,她还得感谢云岑子。 虽然郗家门口有部曲看守,但云岑子抱着她直接从檐上翻了出去。 风从耳畔刮过,她还没回过神,人已落在马背上。许久没感受过自由的空气,郗道怜环抱着云岑子的腰身,好奇地东张西望。 江陵渡口帆樯如林,人声嘈杂。 两人四处打听了一番,恰好江陵刘氏的渡船正打算出航,便寻了过去。 渡船前,一位艄公椎髻束发,已有些年纪,手头正编着一只竹篓。见二人过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打量。 郗道怜微微一笑:“老丈,叨扰了。听闻您这船要往建康方向去,可否捎我二人一程?” 艄公摆了摆手,颇为歉疚道:“女郎见谅。此船江陵刘氏所有,我做不得主。” 郗道怜也不恼,退一步道:“那可否劳烦老丈,为我引荐一下主人?我族中与刘氏也有些渊源,兴许愿意捎上我二人。” 艄公听郗道怜说完,点了点头,转头进了船舱。 不一会,一位刘氏部曲便走了出来,对郗道怜恭敬道: “郎君、女郎,家主有请。” “劳烦了。”郗道怜看起来心情不错,盈盈一笑就这么跟上前去。 云岑子一言不发的跟在郗道怜身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自郗道怜认识他时他就是这样,似乎对自己以外的事物都并不在意,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多看一眼。 不过…… 郗道怜也挺喜欢他这一点就是了。 二人随部曲走进船舱,舱内光线稍暗,檀香在博山炉里袅袅飘出,一缕一缕,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散开。 男人在蒲团上盘腿坐着。 他一袭素白深衣,犹如霜雪月华,衣袂曳地,举手投足如流风回雪,清雅非常。 听到脚步声,他侧目看来。眉眼疏淡如远山,并不是非常惊艳的相貌,却令人赏心悦目。 郗道怜心头微微一跳。这样的相貌,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刘砚之,她曾在建康见过他。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她按下心绪,上前一步,含笑开口:“郗道怜,高平郗氏,郎君应当认识我的哥哥。” 待看清她的面容,刘砚之的脸上出现了瞬间的惊愕,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藏住。像烛火被风一吹,连余焰都不曾留下。 他微微眯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单纯觉得有趣:“你是郗家小姑,还是……” “郎君想怎么称呼都可以。”郗道怜微笑打断,没让他有机会吐出那个名字。 “那还是唤你一声郗小姑。”他一怔,随即笑开,精致的面容令人如春风拂面,“听说郗九郎将你从京口迎来,本想去见见,但奈何他将你藏得太好,却是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不曾有。” 说话滴水不漏,却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郗道怜的说辞。 但刘砚之是聪明人,亦或者是名士心性觉得现下这状况实在有趣,关于她是怎么来的,为何换了不同的身份,又或者为何两个人拥有一样的脸,没有半点多问。 只是吩咐了部曲几句,就同意了他们登船。还安排他们一人一间厢房安置。 二人退出舱时,云岑子低声说了一句:“他很关注你。” 说这话时语气平静,郗道怜没有读出他的言外之意。是吃醋了,还是随口一问呢? “是吗?” 郗道怜嘴上应着,心里却犯起嘀咕。 她记不太清了,只模模糊糊记得在建康城时,曾远远瞥见过刘砚之一眼。 那似乎是在某三月的暖春,朱雀街的槐柳郁郁葱葱,她奔去见下朝的郎君,隔着人潮,只瞥见一道素白的身影。 却没想到对方竟能记住她的脸。 既然他曾见过郗小姑,又曾见过自己原本的身体,为何都不觉得奇怪?反倒是郗家一直信奉天师道,郗道彦那个混子却不信一魂双体,还直骂她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 真是个狗杂种。 郗道怜想得头痛,索性不再去想。 待送她到了房间,云岑子随即转身要走。 “去哪?”郗道怜叫住他。 “回房。” “不要走。”郗道怜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先生,陪陪我嘛。” 这一声,若是寻常男子,只怕心都要化了。 但云岑子到底不是寻常男子,默默看了她一眼,没多说,默默在旁坐下。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极致俊美的容颜犹如鬼斧神工,让人难以将眼移开。 “你是石头做的人吗?”郗道怜不悦地轻哼了声,“我这样绝世的美人,朝你撒娇,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常人听了,只当郗道怜这话是在玩笑罢了。 但云岑子不是普通的人,还认真开口问:“我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哈?”郗道怜都被他逗笑了。 这么没有常识的男人,简直是像从不知道哪个深山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竟将这样的男人送到她身边。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郗道怜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又笑呵呵道,“明明那种事做的这么好,别的方面都需要我教……” 还说是可爱么?还是纯真呢? 像是纯然无垢的一张白纸,如何描摹,全都由她做主。 这么一想,郗道怜的心情忽然更好了。 她颔首下来,吻了吻他的唇角。 “先生,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吧……” “好。”云岑子从来不会拒绝郗道怜的要求。 第6章 犬齿(h) 郗道怜得逞一笑,直接坐到了他大腿上。云岑子也不动,像是个木桩子一样任由郗道怜靠在他怀里。 他对郗道怜太顺从了,像是一条只会遵循她吩咐做事的狗。 但对于现在的郗道怜来说,这样的男人才适合她,如果不是像云岑子这样乖巧的、听话的,换了旁人,稍露出一点儿桀骜,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病,生出将对方剁成肉泥的冲动。 她搂着云岑子,脸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亲昵道: “先生不问我去建康做什么吗?” 云岑子淡淡回:“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听罢,郗道怜脸上轻松自在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眉头皱起来,表情很快地变换,一下子像是在笑,一下子又像是在哭,好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好一会,她才缓过气来,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云岑子没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沉默片刻,郗道怜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微弱异常的颤音。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想要什么,我一无所有……”她原本黯然的神色,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亮了起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要这具身体?” 她在说什么? 云岑子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瞳孔微缩,袖中的指节无声收拢。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轻贱自己? “郗道怜!” 这是云岑子第一次唤她名字。 郗道怜觉得很新奇,甚至还笑了一下。 云岑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在乎你怎么伤害旁人,包括我,只要你希望——” “但唯独,我希望你可以珍视自己。” 他的目光干净、纯粹,像是未掺杂杂质,字字句句仿佛都出自真心。 真是迷人的眼睛啊。 郗道怜却难以抑制的,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只是在试探你而已,你不会,把我刚才的话当真了吧?”她笑着,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水,眼尾泛起病态的薄红,单手抚着自己的脸,像是看着什么笑话一样看着云岑子。 云岑子眼底露出受伤的神情,眼睫垂落下来,却没有说什么。 纵使淡漠如云岑子,听到这般凉薄的话,心头也会生出几分痛楚。 舱外的江水拍着船板,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郗道怜很快收起了笑,声音轻下来: “还愿意帮我吗?” “还愿意和我去建康吗?” “你……” 郗道怜的声音越来越轻,睫羽垂下,似乎还沾着晶莹的泪痕。 就连曾相濡以沫的枕边人也可以无情毁诺,她又该如何相信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是真心实意的愿意帮助自己,甚至是愿意帮她杀人? 云岑子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怎样试探我,都没关系。” 郗道怜微笑看着他,仍旧是那副无害的神态。对方毫无底线的纵容,反而让她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云岑子不明白,这般温顺柔美的躯壳下,为何藏了这样一个疯狂的灵魂。 又或者他最初的时候就已然知晓,只是没有料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迷恋这个女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温柔轻抚她的面庞。 郗道怜愣了愣,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抬头吻了上去。 灯影摇红,舱外江水无声,一轮冷月悬照。 今时此刻,坠入长夜里。 “先生,要我……先生……”吻激烈地持续着,含糊不清的呻吟被唾液交融的湿滑感浸没,深入口腔的舌头滑过犬齿,云岑子胸腔震颤,环住女人的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她柔软的乳房贴了上来,被男人坚实的胸膛压得扁圆。初次的体验过去不久,蒙昧的感觉复苏,身体沉睡的本能也开始蠢蠢欲动。 云岑子实在禁不起这样的诱惑,身体紧绷着,像是被定身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郗道怜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硬了。 道袍的布料束缚不住男人勃涨的欲望,甚至撑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令趴在她身上的郗道怜十分清楚地感受到那非人的尺寸。 她单手扯开衣襟,将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对方眼下:“先生,做你想做的吧。” 丰盈的弧度毫无遮蔽,乳肉随着重量自然地下垂,柔粉的乳尖隐藏在衣物之下,只能看到一点浅浅的乳晕边缘。 明晃晃的引诱。 分明她给了他为所欲为的权力,为何云岑子觉得,一切都还在她的主导之中。 宽大的手掌抓住大腿,软肉从指缝溢出,手掌在骶骨上方调转了个方向,将女人腰带粗暴地扯开。 郗道怜仍是那副从容模样:“先生,就这么着急吗?我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没有把话说完的机会。 云岑子的唇堵住了她的。 郗道怜顺势往下摸索过去,隔着衣物感受到属于他男性的部分早已异常勃胀、火热。 她很满意云岑子对她有这样的反应。 所以,她抽走腰带,粗大的性器就如同他主人一般,急切地弹了出来。 “嗯……”云岑子难以自抑,嗓中挤出一声低吟。 阳具也已颤抖着,兴奋溢出了前精。 郗道怜的手指抚了上去,慢悠悠地说:“说起,你们道士,可以做这种事吗?” 白皙的手指在男人柔粉的器物表面上下抚动,情色的画面强硬地闯进视线里,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血脉偾张。 云岑子尚且隐忍着,声音却已藏不住颤音:“师父没有说、不可以。” “哦?”郗道怜嗤笑一声,忽然松开了手。 她双手捧起乳房,朝云岑子颔首示意道:“先生,含住这里。” 云岑子立即低下头,张口将乳尖含在口中轻吮。淡粉色的乳晕被含入口中,随着男人舔吮的动作,似乎更红了一些。 他无法形容这种干渴的感觉,像是被捕猎的蜘蛛缠绕住,陷入这丝丝缕缕的情欲中,清醒地看着身体动弹不得,眼前的女人就好像成为他生命唯一的主宰。 “呵……”她抓住云岑子的头发,用力的压向自己,“好好舔。” 云岑子含得更深,甚至连乳肉的部分都被他含进嘴里。牙齿剐蹭过乳尖,有一种轻微的痛感,但这更加令人兴奋。 在这种略带粗暴的动作里,郗道怜终于感受到一丝属于精神上的快感,因为她可以凭自己做主,随意地支配着眼前这个男人。 “够了。” 郗道怜忽然猛地将他推开。 云岑子退开一些,但嘴巴微微张开着,隐约可以看见唇下的犬齿,红彤彤的舌头从嘴唇里伸出来,与银发在颜色上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黏腻唾丝从舌尖一直连接到她乳尖。 郗道怜捧起他的脸,眼底笑意愈加的深了:“哎呀,先生,你做这种事的时候,还真像个青涩干净的男孩呢。” 第7章 自由(h)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没等郗道怜做好准备,龟头就狠狠撞进花心。 身体的本能令郗道怜难以放松,甬道收紧,紧紧夹住男人阴茎。 云岑子眉头微微皱起,他握住女人纤细的腰肢,轻哄道:“再放松些。” 他用力推进身体,但层层叠叠的蜜肉仿佛有强大的阻力,不断地抗拒他进入。直到他缓慢地抽出插入,来回好几次,带出顺滑爱液,才缓和了一些。 郗道怜却不太满足这缓慢的动作,脑海中像是有根弦瞬间断掉了,她有一种强烈的破坏欲,想毁掉云岑子,也想毁掉她自己。 女上位能够给她更多主导的余地,她坐在云岑子的大腿上,自己扶着他肩膀动了起来,直挺的阳具被她全部坐吃下去,顶到头卡在宫喉的位置不能进入,只能留在外一截,令男人整根阳具只能被迫挤压在狭窄的甬道里,云岑子又疼又爽,眼角染上情欲的薄红。 “哈啊……好舒服……”郗道怜这时候却已经失控了,她撑着他的胸口,腰肢肆意摆动着起起落落,“先生的……好大……也好长……” 粗硕的性器随着动作上下,不断地被紧窄的穴口吞没,视觉上的刺激太过强烈,即使云岑子刻意忽略,余光却还是不断瞥见。 只想要遵循野兽的本能,更加粗暴地和她融为一体,将她吞吃入腹。 云岑子猛地抓住她的腰身,手中用力狠狠将耻骨撞向柔软的花穴。 顶得太深了,宫口都被狠狠撞到,瞬间强烈的刺激令郗道怜难以支撑住身体,趴在他的胸口。 而郗道怜虽然身体感到疲惫,精神上却仍有空虚,她太喜欢云岑子带给她的感觉,如兽性一般疯狂的交媾,头皮发麻,或许比五石散更加令人亢奋。 她想要更多这样的感觉。 足以证明她还活着的这种鲜活的感受。 云岑子抱起她,调换了两人的位置,他单手握住郗道怜的大腿挂在肩膀,方才顺势抽出湿漉漉的滚烫阴茎贴在小腹上缓慢厮磨,让人无法忽视他高涨的情欲。 “先生、先生……插我……先生……”她央求着,眼神已经没了焦点,明明是在渴求着他,却不知为何,云岑子明白,她只是渴望那种感觉,至于是谁带给她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阴茎紧贴着两片花唇,瞬间有酥麻电流通过阴蒂传来。云岑子动作无意识地有些粗暴,但现在的郗道怜却很喜欢这样。 勃涨的性器再次深深插入甬道,不仅仅是大腿,他手上的强劲力道将郗道怜整个人都摇晃起来,随着腰肢疯狂摆动,郗道怜只能从唇中挤出一些破碎的呻吟。 “好热好湿……”云岑子下意识地低吟,过于紧窄的甬道进入时,令痛感和快感并存。但眼下她放松了许多,敏感壁肉包裹着龟头,进进出出中飞溅出黏腻的爱液。 肉壁被反复拉扯,快感强烈到令人窒息。高潮快要来临,云岑子的动作愈加粗暴,自上而下的力道在郗道怜身体各处留下红痕。 但这同样也是郗道怜想要的。 只有这种强烈的刺激,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疼痛并且快乐。 “先生……”呼唤他的声音像是欢愉,又像是痛苦。 云岑子低抽一口气。 精液喷射出来,精量太多,多到他抽出身时,连带着乳白色的体液沿着郗道怜的大腿往下流。木质的矮榻都被濡湿,处处沾染着淫靡的痕迹。 云歇雨散。 郗道怜靠在云岑子坚实的胸口,笑盈盈地问:“道长,你师父有说让你对我做这种事吗?” 男人脸上的情潮还未散去,眼底欲色浓重,好像随时能够再化身不知餍足的兽。 他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师父让我照顾你。” “照顾到床上来了?”郗道怜不怀好意地反问。 但是云岑子没能读懂她话中的嘲弄,而是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刚死而复生,这样可以补充生气……” 是啊,她确实是死过一回。 从那个尸堆里,从死人堆砌的坟冢里爬了出来。 那她原来的身体呢? 被云岑子救起时,按照她死时的日子来算,那具身体头七都不知过了多久了,或许现在正在哪个坟冢里埋着,不知是成灰了,还是早就腐烂了,还是被野狗刨出来啃了…… 还真是好笑啊。 死而复生一次,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她还有另外一具身体,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想到这里,郗道怜用力掰过他的脸,玩味地笑:“我说——先生,你其实知道我原本是谁吧?” “否则,为何那么多的尸体里,为何独独救了这个与我原本几乎一模一样的?” 云岑子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认。 他不回答,郗道怜也不生气,手背抵着下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枕上:“哎呀呀,看来先生有许多说不得的苦衷啊。” “不过既然都是我的身体,我也很喜欢现在这一具。” “你知道清河崔氏吗?” 郗道怜明明看着云岑子,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茫然地抬手,看烛火穿透指缝,一点点落在眼瞳里。 “魏晋之世,九品肇行,士族门阀大兴。崔氏代为冠族,论山东高门,必推崔卢。” “我出生在清河崔氏,自记事起,阿父阿母就待我极为严苛,要我学《女则》《女诫》,要我柔顺恭谨,习书诵典,只为日后操持中馈。” 她唇角微微抿起,毫不隐藏讥讽之意。 “那半生里,我唯谨唯卑,一言失度,恐失闺仪、恐失妇德。” “及笄后婚嫁亦不由己,此身如若樊笼之雀,步步皆有绳矩。嫁与那人时,本以为遇见良人,倾心相付……” 说实话,她活着时,与那人倒还真是鹣鲽情深的一对爱侣。 那人洁身自好不狎歌伎不逐风流,也并未纳取新欢,做宠移爱弛之事。 但是,当她死而复生,满心欢喜地回到建康时。 听到的第一个却是他已打算重娶新人的消息。 说真的,若论起世俗的规矩,一个丧妻的男人,要娶一个新的妻子,他还真没有什么错。毕竟她也已死了三年,即便再娶新人,于情于理,谁都怪不得他,也没人敢骂他一句薄情寡义。 可他为何当初偏偏要和她许诺呢? 许诺这一生一世,只心许她一人,若有异心,身首异处。即便有朝一日她先一步离世,他也绝不会再娶。 绝不、再娶。 她仰着头,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在笑。 云岑子在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郗道怜笑着笑着,又忽然停了。 “真好笑啊。”她轻声说,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讥讽,“我居然……还真信了。” “先生啊先生,为何他们能活得这般自由,我为此耗尽半生,那个男人坐拥一切,为何最后却连仅仅一诺都无法为我兑现?” 郗道怜睁着眼睛,她心中并无一丝一毫的伤感之意,眼泪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在崔琇真正死去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是个疯子了。 是个只是因为夫君无法兑现诺言,就要杀了他的疯子。 但是疯了又如何? 她反而觉得这样畅快些。 她是郗道怜,她想要那人死,他就应该死。 所以她一定要杀了他。 云岑子不太了解人,所以也不擅长用言语安慰人。只是基于自己的所见,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你现在自由了。” 自由。 真是个非常新鲜,且动听的字眼。 是啊,她现在是郗道怜,再也不是困在四方囚笼里的那个女人了。所以今后,她应该更加随心所欲才是。 “先生,你动情的眉目好美。”郗道怜餍足的笑着,状似无意提及,“今后,可以只允我一人看么?” 云岑子不知道她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柔声答:“本该如此。” 你我,本该如此。 第8章 恶鬼 夜色沉沉,檐角悬着几盏未灭的灯笼,光晕在风里晃荡,随着船身晃动忽长忽短。 托云岑子的福,她这几日都睡得很安稳。 虽然精神上得到了慰藉,但身体上却没那么好受了,云岑子那没完没了的诡异体力让郗道怜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了什么降头。 一旦牵涉到床笫之事,那般禁欲薄情的人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露出贪婪干渴的躯壳。 不过……这也是好事。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廊下站定,夜风从甲板前穿堂而过,带来几丝湿冷的气息,寒意尚未扑上脖颈,背后便传来一阵暖意。 “郗小姑,近来又寒凉许多。” 刘砚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件外裳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肩上,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郗道怜也没有客气,将身上原本属于男人的外衫裹紧。 她撩过鬓旁的发,夜色里瞳孔泛着微微的紫色,娟秀的面庞在月色之下,皎洁得近乎不真实。 令刘砚之不由想起了在建康城与她的初见。 那日曦光暖融,飘飘洒洒的杏花落满城墙。那女人站在城垛之上,不知道因为何事笑得那般张扬恣意,眉眼弯弯,如同三月的春水漾漾。 她同旁的婢女耳语几句,不知怎的竟看了过来,朝他挥了挥手臂,扬声唤道: ——檀郎。 唤的不是他。 是在他身旁的那个男人。 那含着笑意的一声檀郎,似是穿过满城飞花,落在他心上。 心下,却说不出艳羡还是遗憾。 一时为容色所动的,那算是动情吗? 第二次听闻她的消息时,却已是阴阳两隔。 “你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吗?”女人与记忆中无改的音色忽然从夜风中飘过来,分外轻渺。 刘砚之回过神来,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郗小姑就在我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他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试探。郗道怜似乎没有在意他那点小心思,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只偏过脸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刘砚之不知为何被她这样的眼神触怒,又问:“郗小姑是想回建康吗?” “刘郎啊,你可不要喜欢我。” 郗道怜答非所问。 为何不可? “若是喜欢,如何?若是不喜欢,如何?”刘砚之反问,眼里带着一点玩味。 郗道怜指了指自己,纤细的指尖朝着心口点了点,面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对爱的定义很严苛。” “我的男人这辈子只能爱我一个,如果他背叛了我……” 随后,指尖划过咽喉,她用手在自己纤细的脖颈前比了比。 “那我就算做鬼,也会来找你索命。” “光我活着时爱我,是不够的。”她望着他,紫色的瞳孔在这样的夜色中泛起一层诡异的流光, “即便是我死了,即便是我轮回转世了,也只能爱我一个。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 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风穿过廊下,吹动她鬓边的发。 刘砚之沉默片刻,忽然“哎呀呀”地笑了起来。他将双手插进宽大的袖口,往后退开两步,木屐在甲板地面上磕出清晰的声响。 “那我可不敢轻易对郗小姑你动心了,这种诅咒一般的感情,又有何人能够轻易负担得起。” 他本意是想将气氛放得轻快些,然而郗道怜却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张扬而疯癫,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如同裂帛一般撕扯开,惊起远处栖鸦,扑棱棱地飞过风帆。 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微颤,那纤细的脖颈在月光下仿佛随时会折断,却偏偏笑得那样恣意放肆,全然不顾这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是什么光景。 笑声渐息,她垂着眼,声音缓缓沉下去,一分一分地冷了起来: “——既负担不起代价,为何要轻易许诺?” “——既口口声声说一生一世只爱我,为何我死后还要再娶他人?” “——既然浓情蜜意时立下的誓言都不作数,难道不该承担毁诺的代价?” 刘砚之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知道她想质问的并非自己,而是那个远在建康的男人。 六礼已过,婚期将近,卢家也已派了家仆前来传口信,邀他前往婚宴。只是他借故谢绝, 因为想起了那个曾如此明艳的女人,所以不想再见他再娶新妇。 彼时他还在想,是否她心底尚存一丝留恋。可此刻看她这般斩钉截铁的冷厉,便知道她绝不会是那等为了旧情恋恋不舍之人。 那她此行建康,意欲何为?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砚之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顺着脊椎一节节蔓延而上,仿佛骤然坠入冰窟。 难道…… “不要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嘛。”郗道怜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整理了刘砚之略微凌乱的衣领,仿佛与方才那个纵声大笑的疯女人不是同一人。 “刘郎,你是聪明人,”她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软,“应该知道什么事可以插手,什么事不可以插手吧?” 啊啊……原来如此…… 她是要去…… 刘砚之双手拢在袖中,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如她所言,此女,此情此意,真是如同诅咒啊。 他不再笑,正色道:“若这是郗小姑希望的,我会照做。” “那个道士,也清楚你要去做什么吗?” 郗道怜不喜欢他这种没有缘由的关切,皱眉反问:“他知道与否,与你何干?” 他眉眼压低,声音轻了下来:“……我只是担心郗小姑被人蒙骗。” “若说蒙骗,你与他,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郗道怜不屑他施舍的这点关切。 “刘郎啊,更深露重,早些休息吧。” 她转身,掀起帘子返回船舱,半张脸藏在纱幔下,微微挑起的眉眼给人一种森冷鬼魅之感。 刘砚之不由想。 若她当真死而复生,的确是从炼狱爬回来的恶鬼。 第9章 所求 十余日,渡船到了建康。 江风扑面,带着尘土和淡淡的脂粉气。岸上人声嘈杂,船工吆喝着缆绳,脚夫扛着货物来回挤撞。 郗道怜站在船头,眯眼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没有急着下船,反倒将船舷边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四处张望。 刘砚之已屏退部曲,独自站在岸边的柳荫下,才见她下来,便缓步迎上,特意送了她一程。 “诶呀呀,刘郎,你这么舍不得,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她轻飘飘地调笑。 刘砚之微微抿唇,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只是有些话想和郗小姑说。” 他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已是在暗示云岑子避嫌。可云岑子不懂人眼色,还杵在原处,一双清越的墨瞳澄澄澈澈地望着两人,没有半点要挪步的意思。 还是郗道怜无奈开口提醒:“先生,你在那棵柳树下等我,我一会就来。” 云岑子这才乖乖踱步到树下。 柳枝被风拂得轻轻晃荡,渡口的船篷掩映在水雾里,艄声幽幽远去。 刘砚之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郗小姑,若是往后不顺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和我开口。” 郗道怜眯起眼睛笑。 “真是奇怪,刘郎明明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为什么还要帮我?你与他,不是同僚么?” 她虽在笑,眼底却是无神的。江风吹得她鬓发微乱,几缕碎发贴着面颊,精致的五官不曾清减,却衬得这张脸越发苍白,没有生气。 刘砚之甚至可以感觉与昨夜类似的无声的癫狂感。 他清楚地知道,眼下这个女人所经历过的事情,早已让她的三魂七魄彻底变了模样。 而他却还沉浸在青涩的回忆里,甚至就连她现在这幅模样,都让人迷恋非常—— 他也怕是魔怔了。 刘砚之唇角挂上淡淡的笑意,将那一点恍惚藏进温文尔雅的皮相下。 “郗小姑怀疑我的用心,可真是让我颇为伤感啊。” “在我这个位置,需要考虑得太多,我承不了那种生生世世的情,一时的照拂却是可以做到的……既然能多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郗道怜可不是会轻易相信男人的单纯小姑娘。 “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会来找你。”她指尖不经意撩过鬓旁长发,温柔婉转的音色犹如爱人的呢喃。 “刘郎,保重。” 头顶柳枝婆娑飘摇。 刘砚之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多说。风将他袍角吹起来又放下,他伸手压了压,并无挽留。 两人接连十几日皆行水路,难免劳顿,很快在一处逆旅住下。 逆旅不大,院中一棵老槐,叶子落了一半,余下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天色有些灰,茶盏里泡的水也带着一股涩味。 店家是约莫四十有余的年纪,笑起来一团和气,端茶送水格外殷勤。 郗道怜状似无意,对送上茶水的店家开口问道:“进城门时盘查好生严苛,是近来建康城中有什么要事么?” “倒也不是要事,喜事罢了。”店家笑呵呵地答,拿抹布在桌角一抹,“卢家要后娶新妇了,据说是琅琊王氏的女郎,倒是璧玉成双,嘉偶天成,满城都在传呢。” 听闻,郗道怜神色未变,反而笑得愈加明媚。 “店家,舟车劳顿,我有些累了,麻烦吃食一会送到客舍来吧。” 店家应声退下。 吃食很快送来,热气腾腾的麦饼,还有一碗羹汤。郗道怜坐在桌边,拿筷子拨了拨,没什么胃口。 “反正也没什么味道。”她喃喃自语,咬了一口麦饼就随手丢开了,连眼也没抬。 舌尖上依旧是索然无味。 这一具死而复生的身体,味觉几乎消失了,痛觉也有些迟钝。毕竟,死过一次,总不能奢望一切都恢复如初。 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大抵就是如此。 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上,她每一秒都感觉度日如年。 她迫切地想要忘记那种感觉。 郗道怜直接躺倒在床上,脚上的鞋子被蹬到一旁,裙下露出一双白净秀气的足。 她仰躺着,看着头顶的青纱帐:“先生,我好累,来帮我按按脚。” 云岑子一直都是郗道怜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顺从地蹲下身,抓起她的脚,指腹沿着脚心的穴位慢慢揉捏,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动作十分熟稔。 郗道怜垂眸看他。 不得不说,云岑子这张脸,实在好看得过分。虽然她曾经的夫君也是被人盛誉譬如芝兰玉树般的相貌,但云岑子比之他,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恰如其分的眉眼,多一分则过柔,少一分则过刚,是只有在画中才能被描摹出的样貌。 而生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却对她言听计从,任取任夺。 “你啊你……”郗道怜将脚踩在他的脸上,脚趾抵着眉心,“你怎么这么听话,和条狗似的。” 云岑子没有动,略微抬起眼,墨瞳底一片澄澈,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羞辱。 “你这是什么眼神?” 郗道怜却带着笑意,转手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舍里格外刺耳。 云岑子的脸歪到一侧,指印迅速浮起来。 可他的神色分毫未变,甚至连茫然无措都没有。他不知道疼吗?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被羞辱? 郗道怜觉得他太乖顺了,甚至到了可怖的程度。 所以她又问:“你,当真对我无所求?” “何所求?”云岑子脸上这才出现了一点困惑,“无所求。” 她抬手又挥了一个巴掌过去。 手心泛红,火辣辣的,但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而被她这样对待的云岑子,也似乎并没有任何反应。羞辱也好,施暴也罢,郗道怜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能令他动容。 “先生……” 这样不够。 她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伸出双手,慢慢收紧,紧扼住云岑子的喉颈。指腹底下,他的喉结抵着她的掌心,呼吸稳得没有一丝紊乱。那双墨瞳安静地望着她,里头既没有惊恐也没有哀求,清澈可见,倒映出她无声落泪的脸。 她想要锐器刺破血肉的快感,想要鲜血喷溅的腥红,她想要看到痛楚……因为痛楚而扭曲的表情、哀求、哭嚎、后悔,她想要看到这些。 但她的指尖只是微微发颤,始终没有真的发力。 云岑子又错了什么? 她不能这样对云岑子。 她得忍耐,她得忍耐,等到把那个男人开膛破肚的那天,这种干渴想必就能消失了。 郗道怜低下头去,手转而捧起云岑子的脸,毫无征兆地吻住了他。 她咬破了云岑子的唇。 血渗在唇角,她终于久违地尝到了味道,一点点稀薄的铁锈味。可这还远远不够,她想要感受更多,得到更多,这种渴望得不到满足,她快要发疯了。 眼角酸涩,她忽然抑制不住眼泪,任凭它们流下。泪滴落在云岑子脸上,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淌进脖子里。 “你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为什么让我拥有这样的身体,我不如就那样死了……为什么要带复活的我来建康……” 郗道怜的声音碎得不成调,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让我、让我看到那种画面……” 那时候她死而复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建康去,回到属于她的家里。 结果呢? 她兴冲冲地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满心以为会有人迎出来,结果却亲眼看见,那个男人在院中与部曲清点聘礼,那一箱箱玄??束帛、俪皮玉璧,已经到了纳征的步骤,无疑是在对外宣告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 比起枕边人的背叛,她那一瞬间,最先察觉到的,竟是这偌大天地之间,她却再无家可归!帛书聘牍、玄??束帛、契约婚仪,那些能为他们感情作证之物都变做了对过往无声的嘲笑。 “抱歉,此事是我之过。”云岑子和她道歉,声音里终于有了起伏,似乎是当真在为她哀恸。 “哈哈。”郗道怜歪着头笑,“你错哪了?这分明不是你的错。” 她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还捧着他的脸,拇指抹掉他唇角的血。 “对,对,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是他,是他该死!” 郗道怜忍不住,一边拍手一边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疯了?不,我没疯。” 她忽然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在屋里转了个圈,衣裙旋开又落下,最后她缓缓停下,又捧起云岑子的脸,痴痴地说: “啊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哈……哈哈……云岑子,你才是真正的疯子,能够这样毫无原由、无所求地爱着人的疯子……” 她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最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先生,先生啊。 我本就,一无所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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