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妈妈好】(29) 作者:兔子会蹦蹦蹦 2026/11/18 发布于:pixiv第二十九章 我的妈妈是本质少女—爱情最美好的地方,是我知道你的全部,依然爱你。 窗外风声呼呼,震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噪音,庭院沐浴着夏日的炎阳,静悄悄的。 女人眺望远方的风景,头顶的云层让密林看起来如同一片深邃的绿海。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的瞬间,屋外的阳光顺着乱风吹涌进来。 房间里乱成一片,床上、地板上、沙发上……到处都铺着女人的衣服和日用品。 李萧月阖着眼,神色平静。 风将她披散的头发轻轻吹起,几根凌乱的发丝掠过面颊,她低声喃喃道: “风……风……小风……” 很久以前,在李凭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会牵着他的手,两人就在那片树林里玩耍。 男孩头上戴着漂亮的花环,那是她亲手编织的。 李凭风说,妈妈你的手好巧啊,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成语,是心灵手巧。还有,还有……授人以渔。妈妈,妈妈你也教教我呗…… 在树荫间阳光的沐浴下,男孩抱住她的腰欢声笑语,女人低头看向他,幸福就是儿子的模样。 当秋高气爽的日子来临时,他们会在树林里玩许多小游戏,比如一二三木头人,比如过家家,比如捉迷藏。 如果她负责躲,儿子负责找,那她就会藏在小风看不见的视角,悄咪咪地尾随他,跟着他来找“自己”。 如果是她来找,那么不管数多少秒,不管小风藏在哪,她都会哼着歌,像灵动又欢快的雌鹿,在树林里蹦蹦跳跳,然后一下子就找到血脉相连的幼崽。 “啊!妈妈,又被你找到啦!好厉害啊,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啊?” 男孩从草堆里爬出来,小脸红扑扑的。 李萧月会帮着拍干净儿子身上的枯枝落叶,对着他的脸蛋亲上一大口,笑嘻嘻道: “因为我是你妈妈吖,不管你在哪,妈妈都能找到你哦……” 女人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在花瓣上试了试重量,随后才慢慢掀开。 眼睑里,是一成不变的眷恋和牵挂。 她的小风,她的儿子,她的挚爱,她的命。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身边呢…… “唔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凭风,月儿好想你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哥哥到底把他喊过去干什么呢? 他会不会把她的小风揍一顿呢?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李存戈会不会逼小风和她断掉男女之间的关系? 女人的目光直直眺向远处的某个方向,“要不……还是去找他吧。” “不行不行!我答应过要相信他的,要是……要是再偷偷找过去的话,小风也许会失望的。” 怎么办啊,到底怎么办才好? 女人坐在床头,把李凭风现在的处境在脑子里又推了一遍,推到后面还是死路。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衣服,可叠好的衣服没一会儿又乱了。 李萧月越想越没着落,越没着落越要想。 念头像在原地打转的陀螺,转得飞快,却一步也没挪出去。 欸!对了,给珍珍打个视频吧。 她说不定有好主意。 李萧月点开微信打了过去,可刚响了两声就被对面挂掉。 嗯?珍珍怎么挂了?她在有事吗? 可今天是周末啊,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忙啊…… 唔,打个电话过去看看。 李萧月拨通电话号码,随着手机铃声响起,“嘟……嘟……嘟……”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快要挂掉为止,电话才慢吞吞地接通。 “喂,珍珍,是我。” “……” “喂?珍珍,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李萧月打开免提,可那一头只传来有些奇怪的窸窸窣窣声。 她把耳朵贴近出声口,听到一个女人像是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珍珍?” “嗯……小月,我在,怎么了?”那头响起秦珍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清冽,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呼,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半天都听不到你说话。” “我没事,刚刚可能信、信号不太好……” “这样啊,我有要紧事要和你说。那个,我和小风的事情被我哥哥知道了,然后他现在把小风喊走了,哎呀……你说小风会不会有危险吖,我好想去找他们啊……” 李萧月小嘴巴叭叭叭的,像是找到了倾泻口,对着手机叽里咕噜地说出了一大堆话,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感受全分享给好闺蜜。 只不过呢,就在她叽叽喳喳的时候,电话那头也没消停。 一会儿响起闷钝的噗噗声,一会儿传来滋滋作响的吞咽声,一会儿还像是有母猫浪绵绵的吟叫声…… 李萧月捧着手机,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珍珍,你那边怎么一直有奇奇怪怪的声音?你在干嘛?” “嗯……在。” “什么?” 那边像是被猛地顶了一下,“啊哼,别动了!咳咳,我……我是说,没什么,你不用……不用喔!担心,小风他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可是万一呢?我现在心脏砰砰直跳的。珍珍,你说我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吖?” “嗯……不、不用,李凭风他是个大人了,你要对唔嗯……他有信心。” “……唉,我也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乱乱的,因为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哥哥他昨天也找过我了,虽然我态度很坚决,但是我怕他还是会在小风身上找突破口。” “轻点……啊……嘘……喂,我那个,嗯你不用这么没有安、啊安全感,想开点就行……别这么哈嗯~你慢点,太涨了……” 秦珍气喘吁吁,低吟不断。最后半句话声音像是在捂着嘴,刻意压低了不少,但还是被李萧月听见。 “珍珍,你……你到底在干嘛?” 李萧月语气透露着不可思议,她脸颊上悄悄蔓出一圈淡淡的红晕。 “我……我在……啊嗯……不知道,哦不对,我只是有点累……” 不会吧……这个臭珍珍不会是在…… “啊嗯……没、没事……我这里信号……哦哦哦……不行了……先停一下,我叫你先停……啊——!” 随着电话那头传来越来越过分、无法抑制的浪吟,李萧月总算清晰地听见秦珍和某个男人纵情声色的动静。 “噗通”一声,那头的手机像是拿不稳了掉到了地上。 “嗯嗯嗯……别……别插了……噢……让我把电话挂……啊哼……惜……小惜……我要不行了……哈啊……小月,你……你快把电话挂了呀啊啊……” 李萧月瞪大眼眸,被这猝不及防的淫词浪语给惊到愣住。 半晌,她羞涩着脸,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 哼,她都快急死了,这个死珍珍臭珍珍却在白日宣淫,玩得那么嗨。 果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电话那头依旧没挂断,那个男人像是在故意挑逗秦珍一样,反而弄出更大的动静。 啪啪啪的肉体撞击声清脆悦耳,中间还夹杂着黏腻的咕叽咕叽的出水声。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与口舌交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氛围变得更加强烈淫靡。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让李萧月骨头都酥了的高亢吟啼,那对“狗男女”似乎才消停下来。 李萧月的手机也差点没拿稳,她听到自己这个高冷闷骚好闺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娇柔,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软绵绵地细语着什么。 几秒后,听筒传来男人晴朗又带着丝丝微喘的声音: “……抱歉,阿姨,我和妈妈还有事要忙,晚点让她打给你好吗?” 李萧月终于回过神来,薄施脂粉的俏脸润着绯色,她又羞又恼地嗔道: “好你个臭小子,我和你妈妈有正事要谈,你还捣乱,信不信我打小报告给珍珍的便宜老公,还有你那个弟弟……”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得极其清脆,明明是慢条斯理的语调,却又透着浓浓的占有欲: “哦,乐意至极。不过那个人不是我弟弟,妈妈只有我一个儿子,你应该明白的。” “不说了,替我向波希拉问好,再见。” “嘟——” 电话挂断。 女人站在房间里,眼皮子跳了跳,一头黑线。 “啊啊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臭珍珍,你给我等着,哼!我收拾不了你儿子还收拾不了你嘛……” 李萧月双手叉腰,鼓鼓囊囊的胸脯被气得起伏不断,甚是壮观。 她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呼~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她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 既然小风和她再三保证不会有事,那就做好该做的,然后等他回来,要去大吃一顿,再让臭珍珍也听听她和小风的电话性爱。 天大地大,儿子最大! 还是早点收拾完衣服,早点回家! ———— “你说什么?” 无花果树下,李凭风不可置信。 而李存戈站在树荫深处,面无表情。 他没有躲避年轻人的灼灼目光,只是将那句足以颠覆认知的话再次重重砸下: “我说,杀掉高景瑶的人,是李萧月。” 密林里两人相对而立。 山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李凭风盯着眼前男人的面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试探或是挑拨离间的痕迹,然而他失败了。 “……这怎么会……不可能。” 李凭风喉结滚了滚,斩钉截铁地否定。 妈妈怎么可能杀过人?她连杀鸡都不敢,而且他从没在妈妈身上感受到过半点异常。 李萧月怎么看都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 在汐沙镇的那晚,在李萧月给他讲的过往里,当年生下他后,她一直被留在庄园静养。 “妈妈她应该从头到尾都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受害者。” 李凭风语速微急,眉头锁成了死结,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 “除非妈妈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可这,可这绝不可能……她不会骗我的。你有决定性的证据表明是李萧月杀人的吗?” 妈妈连以前不小心一脚踩扁家里越狱的仓鼠都不忍心瞒他太久,怎么可能把一条人命的血债藏在心底十几年,还在他面前维持毫无此事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演技的问题,不管是杀人还是骗人,李萧月都没这个能力。 李存戈看着他,极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而是先问出一个问题: “我问你,如果李萧月真的杀了人,你会因此对她产生一些……不太好的感官吗?” 李凭风听到问题后愣了愣神,片刻后失控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坚定: “不会。哪怕妈妈真的杀过人,我也不会因此疏离她半分。” “我只是……只是不太相信,妈妈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存戈点了点头,似是对他给出的答案很满意,随后才说道: “小月确实杀了人,至少从当时现场勘查留下的每一处血迹、指纹和凶器轨迹来看,就是她亲手杀的。但她也确实没有骗你。” “因为小月她根本没有那段记忆。” 李凭风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没有记忆?”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乱麻,完全无法将这几个词串联成合乎逻辑的现实,“舅舅,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存戈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悠长而苦涩的浊气。 事已至此,不管是几大家族的恩恩怨怨、老一辈不堪的过往、李萧月和他的出生……这些全都重见天日。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他转过身,手掌按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低哑而缓慢,将思绪拉回了十八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时代,“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我当年犯下的最大失职。” 当年李存戈带人清理门户,数辆改装过的福特猛禽载着专业的“清道夫”,将高景珩所在的别墅团团围住。 大门破开时,房子里只有高景珩一人。 男人坐在钢琴前,神色平淡地弹奏着肖邦的《小狗圆舞曲》。 亮堂的大厅里,明明人影憧憧、杀意弥漫,可轻快欢乐的旋律却让这里多了一丝别的氛围。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是高景瑶曾经在客厅里转圈跳舞时最爱的曲调。 那个女孩,那个他唯一爱着的女孩…… 高景珩知道他们不会容他弹完,也只有在回忆里多转一圈,他才舍得放手。 这个一生都在夹缝中求存的男人在临死前倒也威风凛凛。 胜者王侯败者贼。 他没有为自己的背叛开脱半句,也没有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地求饶,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结局。 “高景珩唯一向我恳求的,就是让我放过高景瑶。” 李存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唏嘘。 高景珩累了。 高家在几尊庞然大物的厮杀里寻求活路,他作为继承人,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已经尽他所能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下辈子只想做个普通人,和相爱的人安于一隅。 这背后或许还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交易和秘辛,但他临死前什么都没再说,只强调了一句话——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放过瑶瑶吧,她是无辜的。” 那个男人临死前都没有提李萧月半个字,而是满脑子的高景瑶。 抛开他犯下的罪行不谈,倒也是个痴情种。 李存戈又暗暗看了眼李凭风,想到他前面说的那些对李萧月的承诺和态度。 除了颜值外,这点倒也看得出来确实是高景珩的儿子…… 或许因为他也是做哥哥的人,所以在面对男人的恳求时,李存戈犹豫许久终究是心慈手软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那时觉得高家既然已经是断了牙的老虎,掀不起什么风浪,留高景瑶一条活路也并无不可。” “可我很快就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狂风骤起,林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李存戈的声线也随之沉得像浸了水的铁块: 在萧月生下孩子后的那几个月里,李家上下正处于最混乱、最焦头烂额的时刻。 一方面家族要忙着连根拔起高家的残余势力,另一方面要着手防备叶家阴狠的陷阱。 偏偏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李宗岳和妻子在外出途中遭遇了极其惨烈的车祸,双双重伤昏迷,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李凭风双眼微眯,有关那场车祸的事情他也听妈妈提到过:“那次事故该不会也是……” “没错,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是高、叶两家联手下的黑手。”李存戈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森然的寒意,“主心骨一倒,李家内外交困,每天都是生死存亡的硬仗,我被死死钉在集团和医院之间,根本分身乏术。” “而当时刚出月子的小月,接连遭受了丈夫欺骗背叛、家族遭逢大难、父母生死未卜这一连串毁灭性的打击,精神彻底垮了。” “医生诊断她患上了极其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整个人神志恍惚,时而呆滞,时而惊恐,必须安排专业看护和女佣全天二十四小时守在老宅里寸步不离。” 李存戈深吸一口气,眼神缓缓移向脚下那片埋着白骨的泥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重演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晚: “也就是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前线拼命、后方防御最空虚的节骨眼上……”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有人秘密潜入了老宅,摸进了李萧月所在的房间。” “那个看似柔弱无害、被高景珩拼死护下来的姑娘,心肠远比她哥哥更毒。” 李存戈以为高景瑶早就在哥哥的庇护下离开江城,终生都不会再回来。 可他还是太妇人之仁、太天真了。 男人的声音冷得发颤: “高景瑶事先买通了外围巡逻的眼线,用强效迷药悄无声息地迷晕了守夜的女佣。然后,她避开了镇静剂下昏睡的李萧月,直接走到婴儿床前……把当时还在襁褓里熟睡的你,偷走了。” 按照医生当时开出的镇定剂量,李萧月本该沉沉睡到天亮,绝不可能在半夜有任何反应。 可偏偏在后半夜,在暴雨下得最狂暴的时候,在儿子被偷走没多久,她忽然睁开了眼。 或许是母子连心那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感应,又或许是深陷在无边噩梦里的本能挣扎,李萧月从浑噩的药物麻醉中硬生生挣脱了出来。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可屋子里不该是这样的,那个小生命细碎的呼吸声呢? 空气里少了她最熟悉的奶香味,多出了一道陌生的气味。 不,那个味道不能算是陌生,因为她曾经也在高景珩身上嗅到过那个味道。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心脏撕裂的恐惧与痛苦,瞬间攥紧了她的喉咙。 她连鞋都没穿,跌跌撞撞地从大床上爬下来,扑到了房间角落那张精致的婴儿床边。 借着窗外劈开夜幕的惨白闪电,她看清了——那床原本裹着儿子的小被褥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的点点余温。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劈落。 “砰——!” 就在那道撕裂天地的白光与雷鸣之中,李萧月喉咙里迸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近乎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尖叫。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震得整栋老宅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李凭风脸色有些发白,明明当年被掳走的是他,可此刻他心里只有对李萧月满满的担忧: “后来呢?妈妈她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李存戈停顿了一下,脸上带着阴翳。 “那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暴雨还没停,我就接到了老宅佣人颤颤巍巍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女佣哭得语无伦次,只说少爷被一个潜入宅子的女人偷走了,而李萧月也失踪在了暴雨夜里,整个老宅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半个人影。 李存戈疯了一样从医院往回赶,调出老宅所有的安防监控一帧一帧地看。 在监控画面里,李萧月像一具丢了魂的木偶,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完全没有焦距。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径直走进了主楼一层的厨房。 女人绝色的面容憔悴惨白,却又透着莫名的妖冶。 她在刀架前停了一会儿,转手抽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监控画面里,李萧月身上甚至连件外套都没披,只穿着那条单薄的素白睡裙,手上死死攥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推开了大门。 在瓢泼大雨和电闪雷鸣里,她像是孤魂野鬼,就那样赤着脚,踩进冰冷泥泞的积水里,头也不回地……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无花果树下的风似乎停了,林间的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 李凭风低垂着头,僵立在原地。 他眼底向来从容的锋芒碎得干干净净,只留失魂落魄。 尽管后面的细节尚未完全揭晓,可他已经明白了。 毋庸置疑,妈妈当年在暴雨夜里持刀追人就是为了他。 一种莫大的惊慌感、责任感,还有一股温热澎湃的幸福感一同涌进四肢百骸。 他脑海里闪过以前和妈妈的玩笑话,如果我掉进马桶里了,你还会不会亲我呢? 女人眨眨眼睛,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可此时耳畔边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李凭风,她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人。 他忽然好寂寞,好想见李萧月。 身侧,李存戈没有去看他阴晴不定的脸色,男人目光飘向远方幽暗的密林深处,缓缓道出了那场骇人听闻的追踪。 “发现小月失踪后的第一时间,我便动用了李家在江城所有能调动的黑白关系,同时联合了警方,全城封锁搜寻。” “可高景瑶心思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缜密。她的撤离路线显然提前策划过,专挑没有监控的死角绕行,再加上那晚暴雨倾盆,冲刷掉了一切气味和痕迹。” “而且,那个年代的技术远不如今天这么发达,所以我们的人竟然连有关她的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摸到。” 说到这里,李存戈的眼神里却浮起难以释怀的凝重: “但李萧月不一样。” 当时他们调取了全城几百个路口的监控录像,在那些被雨水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画面里,所有技术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暴雨倾盆下,女人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衣女鬼,深夜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头。 她披头散发,那身白衣早就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手里的刀刃就那么明晃晃地垂在身侧。 她没有交通工具,全靠一双早已被碎石和玻璃碴磨得血肉模糊的脚,在暴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画面里,她时而在十字路口呆呆地伫立片刻,时而仰起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看着漆黑的夜空,嘴唇微动,好像在对着虚空呢喃什么。 没人知道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是怎么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精准锁定方向的……除了李萧月自己。 她似乎是产生了强烈的幻听,女人的母性本能告诉她,那是儿子的哭声,那是儿子的求救,那是她的小风在呼唤她。 那声音忽远忽近,穿透了漫天的雨幕,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她的魂魄。 于是,李萧月就那样循着虚无缥缈的哭声,穿过数条街道,一路追进了三教九流混杂、监控全面瘫痪的城中村地带……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在那片低矮破败、电线如蛛网般缠绕的城中村深处。 一间狭小、潮湿却显得格外空旷的出租屋里,发黄的白炽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 高景瑶脱下雨衣,刚刚反锁好铁门,房间里的家具早已清空,褪色的床单上只整齐地摆着一只黑色行李箱和一个鼓囊囊的旅行背包。 只要等天亮后雨稍微小一点,她就会带着这个孩子彻底离开江城,抹去所有身份痕迹。 襁褓里的婴儿许是受了夜风与颠簸,正闭着眼睛“哇哇”地啼哭不止,小脸憋得通红。 女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啼哭的小生命,那张清秀却略显消瘦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扭曲而病态的笑容。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婴儿稚嫩的脸颊,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的快意与恨意。 “别哭了,宝宝,以后都不需要再哭了……”她低声细语,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毛。 在她的认知里,既然李家毁了高家,李存戈杀了她唯一的哥哥,那她就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回去。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高景珩的血,这是哥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凭什么? 凭什么! 她因为身体孱弱的原因,一直都没能和哥哥有爱的结晶,可李家却有了这么一个孩子…… 所以,她要把他带走,亲手抚养长大,她要当这个孩子的母亲! 等孩子长大后,要代替哥哥,和她永远地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而李家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尤其是那个命好到不行的李萧月,那个蠢货,那个贱人……就该在失去至亲、骨肉分离的无尽痛苦与绝望里,像她一样,生不如死地度过余生…… 高景瑶沉浸在报复得逞的畸形亢奋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 楼下,白色的死神已然站在了忽闪的路灯边上。 而那对眼泪早已流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猩红。 …… 早上六点多,技术人员顺着监控探头终于锁死了那片人烟稀少的筒子楼。 李存戈第一时间带着护卫和急救团队一马当先冲到了楼里。 那是一条狭窄、逼仄、堆满杂物的走廊。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混杂着霉菌和湿气的味道就越重,直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味,顺着空气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男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走廊尽头那扇旧防盗铁门,门锁已经彻底变形崩坏,像是被某种疯狂的蛮力生生砸开,半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合页上。 李存戈握着手枪,他嘴唇翕动,小声祈祷着菩萨保佑。 当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的瞬间,他不再犹豫,一脚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紧接着,出现在门内的画面,成了男人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甚至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仍会想起的场景。 出租屋里,到处都是四溅开来的暗红血迹,像是被疯子用蘸满鲜血的画笔肆意泼洒过一般,触目惊心。 角落里,高景瑶像一具破败的木偶蜷缩在早已凝固半干的血泊之中。 她咽喉与胸腹处有着数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刀伤。 女人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而床铺边,李萧月一袭白衣,神情恬淡,就那么坐在那。 她的裙摆、袖口乃至苍白的脸颊上,都溅满了点点滴滴刺眼的殷红血渍。 可女人却仿佛丝毫察觉不到身旁的修罗场,也闻不到满屋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抬起脸,面带微笑,朝众人比了个嘘声,又再次微垂着脖颈,神色温柔地给怀里的婴儿哺乳。 李存戈僵在门口、甚至忘记了呼吸。 窗外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不知在何时悄然停歇了。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撕开一道缝隙,一缕刚升起的、干净而温暖的阳光斜斜地穿透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不偏不倚地洒落在李萧月单薄的肩头上。 在周围满目疮痍的血腥与死寂之中,那道光柱笼罩着她。 她的眼神无比干净、专注,全心全意只停留在怀里婴儿肥嘟嘟的小脸上,唇角带着浅笑,嘴里还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浴血的屠戮者,与慈悲的母亲,在这一刻极其荒诞却又无比震撼地融为了一体。 李萧月就像一尊沾染了罪孽与鲜血、却依旧纯洁的圣母天使。 密林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李凭风久久无法平静。 哪怕提前猜到了结局,可当故事真的到这里结束时,他依旧心神荡漾。 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仿佛能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听见那个雨夜里女人赤脚踩过碎石的声响,嗅到那间屋子里浓重的血腥与奶香。 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这个时而古灵精怪、时而柔弱不堪、时而温柔体贴、时而爱耍脾气的女人,就已经为了把他抢回来,替他下过一次地狱,手里沾过人命。 李凭风扬起头,他眨了眨眼,视线里的天空变得模糊不清。 李存戈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轻声道: “急救人员冲进去的时候,高景瑶已经死透了。而小月……因为精神受到极度刺激,大脑启动了最彻底的自我保护机制。等她在医院醒过来之后,关于那个暴雨夜、关于你被偷、甚至关于她自己离开过庄园的记忆,全部被抹得一干二净。” “那天之后,我也动用了一些资源,抹平了那栋筒子楼的一切痕迹,把高景瑶也埋在这棵无花果树下。” 至此,兄杀兄,妹弑妹。 高家兄妹终于可以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在这个少有人踏足的密林深处。 在无人可以看见花开的树下。 在暗无天日的深厚土层之中。 两人的白骨相互交叠,不分彼此。 而这么多年来,所有知情人都被封了口,李萧月也一直安安稳稳地活在那个“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世界里。 只是……那件事的代价不小,后遗症更大。 李萧月不仅仅是失去那天的记忆这么简单。 当年遭受的那一切,包括丈夫的背叛,父母遭受重伤生死不知,骨肉被夺的绝望,亲手杀人…… 那些种种让她的精神防线彻底崩塌,为了不让自己疯掉,李萧月的大脑在抹去记忆的同时,把所有创伤前后的整个自我也一起封存了起来。 医学上把这叫做解离性遗忘的长期化。 哪怕其他相关的记忆还在,但她的人格发展,被死死凝固在了刚成年出头、尚未经历过任何痛苦的那个节点上。 李凭风感到一阵缺氧,他深呼吸几口气,脑海里疯狂闪回过往的无数个片段。 “妈妈,你刚刚是不是又被其他家长搭讪了?我的同学看到你都问你是不是我姐姐……” “哼哼~我可是冻龄女神哦,那小风你也这么觉得吗?” “嗯,妈妈就是女神,而且比起年龄和外貌,我觉得你的心态比我都要年轻。” “嘿嘿,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心态很好,唔……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吧。” 三十七岁的李萧月,在遇到不顺心时咬扁的吸管、在开心时笑得东倒西歪,在长辈面前小心翼翼的躲着、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撒娇与耍赖…… 原来,那些令他心动、令他觉得珍贵无比的天真、单纯、依赖甚至过度开朗,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天生没心没肺、被养在温室里不谙世事。 那全都是重创之后,人格退行与幼稚化留下的伤疤。 是那个在血泊里给他哺乳的女人,为了活下去,生生把自己退化成了需要被庇护的孩子。 “这件事,天底下除了我和秦珍外,你是第三个知道的。”李存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些年里,他像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对李萧月的社交圈子一直都很留意。 那些可以浅浅往来的,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些或多或少有些不干净的,都被他暗中从李萧月的圈子剔除干净。 唯独秦珍不同。 秦珍不仅是李萧月多年的好闺蜜,更是国内顶尖的精神科与临床心理学专家。 哪怕秦家的覆灭也有他见死不救的缘故。 但因为过去的某个人和事,他和这个早已和家族划清界限的女人建立了还算牢固的利益关系。 李存戈放任妹妹三天两头和秦珍混在一起,名义上是姐妹俩逛街美容喝下午茶。 实际上,每一次见面,秦珍都会暗中评估她的精神状态、记录她的人格波动,确保她不会出事。 男人不会刻意询问有关李萧月的生活细节来监视她,他给予她安全限度内最大的自由。 而秦珍也有数,哪些可以告诉李存戈,哪些其他方面的东西则瞒着。毕竟李萧月确实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李存戈目光如炬:“李凭风,你现在应该彻底明白,为什么我会把话摊开。” “你爱的人,一直都走在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上。她那副漂亮动人的壳子底下,封存着十八年前那场足以毁灭她的血腥真相。” “你既然决定做她的伴侣,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你护着的,是她这辈子唯一赖以生存的美梦。” 一旦那道封印裂开,没人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树底下,年轻男人走到枝叶笼罩的阴影边缘。 一步踏出后,他回到了阳光里。 “我知道了。”李凭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铁血与温柔。 他眼底的恍惚彻底退去,只余坦然。 他会替妈妈一直守好这个梦,即使未来某一天李萧月从梦中惊醒也没关系,因为她的身边还有他。 现在,是时候回家了。 回到那个只有他和李萧月的家。 ———— 庄园大门口,一辆白色宾利孤零零地靠在路边。 其他人刚结束午餐进入商业互吹环节的时候,李萧月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驾驶位上玩了半小时的消消乐了。 每过一关她都要把脸贴在玻璃上张望,看看儿子来了没有。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她过了第2778关之后,有人从远处小跑着靠近。 来者正是李凭风。 李萧月看清是儿子后瞬间收起闷闷不乐的小脸,喜笑颜开的下车迎接。 “小风!小风!”女人挥挥手,哒哒哒地贴到男人身前给了个热情的熊抱。 她捧住男人的脸左顾右盼,激动和担忧的神色交织在一起,就好像男人刚从战场回来一样。 “你没事吧,哥哥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要是你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找……唔!?” 李萧月话没说完,忽然瞪大眼睛。 因为她的唇瓣被另一对唇瓣堵住了。 李凭风两手环扣住妈妈的小蛮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在温柔的厮磨里,他轻轻咬了咬她的下唇,又转瞬松开,继续在口齿深处吮吻不停…… 明明只分离了个把小时,但他却像重获挚宝那样,眸光温热,只锁定在女人脸上。 李萧月被吻懵了,虽然收获儿子的亲吻会让她像尾巴摇到飞起的快乐大金毛一样,但这里可不是亲热的好地方。 于是在回过神来后,她还是稍稍用力挣脱开男人的吻和抱。 “唔嗯……干嘛,现在不安全……万一被看到了就不好了,等回家嘛……” 她仰起头,眼神忽闪忽闪的,见四下没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等拉着儿子上车,李萧月一脚油门下去,“芜湖!回家咯。” 下午的日头晒得不行,汽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下,直到那座庄园从视野里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女人才拿起手机给李存戈留言——老哥,我和小风还有事先走了,886~ 这趟旅程总的来说有惊无险,李萧月心情还是很舒畅的,只不过…… 她时不时转动视线打量副驾驶位上的李凭风,发现他一直在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 女人脸皮再厚都快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这是要闹哪一出啊? “喂,怎么啦?我家小风也犯花痴啊。” “是啊,我就是在对妈妈犯花痴。” 李凭风贴心地从车槽里拿出遮阳镜给她戴上,“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都陪着你。李萧月,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嗯,我可能要犯一辈子的花痴了。” 女人嘴角上扬,被这番肉麻的话哄得美滋滋的,“哼,假正经。回去再满足你~” 李凭风摇摇头,“不急,你午饭都没怎么吃,等回家我先做一顿好吃的给你。” 嗯嗯,自家小风还是很体贴很暖心的,果然还是爱她爱到不行的宝贝儿子。 就是怎么感觉回来之后好像对自己多了一层莫名的……崇拜? 没一会儿,李萧月调低车载音乐的声音,想打探一下他和哥哥之间谈话的情报。 “那个……小风,和我说说呗,你和哥哥都谈了什么吖?他没有太为难你吧?” 李凭风悠哉道:“舅舅没有为难我,他也不会阻挠我们……不过,你真想知道我和他说的什么?” “嗯嗯,我想。” 车子慢慢降低速度,靠在路边。李凭风解开安全带,和妈妈越凑越近。 下一秒,李萧月就感受到有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耳廓上,耳朵里嗡嗡的。 在话语响起的瞬间,她意识恍惚,莫名想到某个古老的神话。 相传女娲抟土造人,万物循序而生。 相恨相怨者会渐行渐远,而相守相爱者则会越贴越紧。 她想,或许一个不小心,其中一方就会钻进对方肚子里头去,于是就只好等生下长大再补情添爱。 ——耳畔,男人声音温和,“我说,李萧月会做我的新娘,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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