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傲女友的沉沦旧事(1-8章) 作者:往事随风飘荡

送交者: qsrm [☆品衔R4☆] 于 2026-11-19 0:10 已读84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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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曾经很多次觉得,自己把该抓住的都抓住了。公司不大,不过还在往前走,该拍板的时候,我也能拍下来。

跟同龄人比,至少不算过得差。女朋友叫乔栀,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五,在一所私立中学教美术。

我们住在一起,已经是第三年了,没有领证。日子过得平稳,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乔栀是个让人看一眼就会记住的女人。长直的黑发,额前那一层总是梳得很干净。

脸偏长圆,眉眼深,眼尾略威挑着,右颊靠近嘴角有一颗浅痣,皮肤很白,那颗痣就显得清楚。嘴唇常是酒红或正红。

手指修长,指甲总是修得很干净。

她穿衣服有自己的一套,不是普通白衬衫那一路。黑色或暗红的修身高领,高腰包臀裙或者合身的西裤,细跟尖头的高跟鞋,有时候还戴着那副黑框细眼镜,锁骨中间垂一条细项链。

站在那里,已经偏性感了,不过又不是张扬的那种,学校里也过得去。这些都是她自己喜欢才穿的,当然不是为了给我看。

可我喜欢看,喜欢得很。这种话我从来没跟她提过。看了三年,也还是会看呆。

有了还算顺利的生意,又有这样的女人住在家里,我本该知足才对。可是有一件事,我想了三年,也没能说出口。

和乔栀在一起之后,我始终没能让她真正到那一步。她很少抱怨,该亲近的时候也由着我,做的时候也有声音、有反应。

不过每一次到了最后,总像差一口气。完事了她先去洗澡,很快就睡着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头那盏灯下面。

每一次从她身上退下来,那根刺都会重新戳一下,平时不疼,戳到的时候却很清楚。

我爱她,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家里的脾气我习惯迁就,外面的场面我也尽量撑着,不让人看笑话。

这口气说白了,就是她没到。我也跟自己解释过。也许她本来就这样,有的人就算肯让你靠近,也到不了那一步。

也许下一回就行,这一回差一点,下一回总能补上。也许不该把这事看得这么重,日子过得平稳,这就够了。

解释完了,我自己也不信。想问她,又怕一问,就等于承认这三年都没把她送到那一步,所以一直不问。

直到这个九月,新学期的第二周,一个平常的周一。

林昭把对账单搁在我桌角,手却没抽回去。

“陈叔下午又问了一回,”她说,“这周五的舱要是不改,就空在那儿。改到下周二也行,舱是紧一点,不过还能排进去。”

我把最后一行看完。货在港里多停了两天,再赶周五,恐怕要误事。这单生意不算最大的,可要是再拖,周五那班舱就要空着,两边都不好看。

笔盖拧上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这种事并不麻烦,今天不定下来,晚上还得想,所以我先拍板了。

“那就改到下周二。排不下就分两批走。你让陈叔今天下午给客户发函,别等他们来问。

运费要是要调,先送到我这儿,我看过再回。”

林昭应了一声,出去拨电话,隔着玻璃就能听见她在跟陈叔讲这周五改期的事。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偏低,窗外九月的太阳还晒着,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有点刺眼。

我想了想,把笔搁回笔筒里,又把那张对账单按进夹子。乔栀那边,新学期才第二周,她这几天回来得都不算晚。

我当时就当日子还是老样子,先把眼前这票舱位定下来就行。一天里还有别的单要看,时间过得倒也快,等我再抬起头来,竟然已经快六点了。

楼下的风已经没中午那么热。开车回去的路上不算堵,我把今天改期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陈叔那封函今晚就会出去,这件事可以先放下了。

九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一些,路边的店面已经亮了灯,风从车窗缝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说起来,这种时候最容易觉得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该忙的忙完了,回家就行。我开车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到家的时候屋里还没人,客厅窗开了一条缝,窗帘轻轻摆动。洗手台上空着,乔栀那副黑框细眼镜早上还搁在那儿,这会儿大概戴去学校了。

我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习惯性地把床头左边那盏灯打开,光照在枕头上,又觉得太早,伸手关掉,先去热饭。锅盖掀开,蒸汽一下子上来,是早上焖的排骨,还有一碟凉菜,她出门前切好的。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年,平稳又熟悉,连饭桌上的东西都很少有变化。我看着那碟凉菜,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楼道里先传来鞋跟的声音,是细跟点在地砖上的那种,一下一下,又脆又清楚,从楼梯口一直走到门前。还没开门,我就听出来是乔栀。

门开了。

乔栀侧身进来,长直的黑发今天没扎,额前那一层梳得干净,右颊靠近嘴角那颗浅痣在灯光下很清楚。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喜欢一下子就热起来了。三年了,每次她进门,我都会先这样看她。

看她的唇,看那颗痣,看她把包放下时胸口跟着高领轻轻一紧。底下先紧了一下,裤子里微微顶起来。

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句是,真想说她今天很好看,再说下去,恐怕就要伸手去碰她的腰。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三年,每次都到了舌尖,每次都咽回去。

说出口,她大概也只是看我一眼,而这三年里我们进门以后,从没有用这种话开场。

所以我还是只看,站在原处。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右脚先把鞋跟磕松,那只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便歪下来,左脚那只也跟着踢开,两只鞋并在玄关右侧,鞋尖对着墙,一只还在轻轻晃。

鞋面是带一点光泽的羊皮革,鞋尖收得很窄,后跟细而直,看着大约八厘米,踩实了也不晃。肉色的薄丝袜还留在脚上,袜筒贴着小腿,袜跟刚刚包住脚踝,和鞋口接得很齐。

鞋一脱掉,袜口那一小圈肉色在瓷砖上更清楚,脚背的筋也透出来一点。

她进门没有换家居服,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的修身高领针织,料子薄,紧紧裹着胸和腰,举手放包的时候,胸线跟着高领一起绷紧,形状已经很清楚。高腰黑裙刚好到膝盖上一点,包着臀,走两步,裙摆会贴着丝袜轻轻蹭一下。

细项链还在,链子细,坠子小,落在锁骨中间,随着她低头解包带,来回晃。酒红的唇色已经擦淡了,像是忙了一天,只剩一点底。

我还是看得口干,下面那一点骚动还没有退。话说有这样的女朋友,我想谁都忍不住吧?

我想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腰,把脸贴到她颈边。

手没有抬起来。进门就这样,不像我们平时的样子,她也未必愿意在玄关被我碰。

脸上我就还摆着平常的样子,先去热饭。

她在洗手台前停下来,把那副黑框细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台面上,镜腿朝外,又低头洗了把手。水只响了几下就停了。

“饭热了?”乔栀问。

“热了。今天回来得有点晚?”

“教研拖了一会儿,新学期事情多。”

她说话的时候没先看我,拉开椅子坐下,腿往旁边一收,膝盖并着。脚踝那一圈还留着被鞋口勒过的痕迹。

我看了她一眼,又收回来,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桌。教研拖一拖,新学期本来就这样,我当时是这么圆的,也信了。

只是习惯在这种时候找句话,好像不找一句,这顿饭就吃的太安静了。

晚饭跟平时差不多。排骨已经有点烂了,我不觉得碍事。我把下午改船期的事说了两句,乔栀听着,偶尔应一声,夹菜的手指长,指甲修得很干净,筷尖碰碗边,响得很轻。

她也说学校,新学期的课表刚定,有一班的素描底子差,要补,展板的事还压着,这周大概得留下来画。说到后来,乔栀靠着椅背,懒洋洋地看我一眼,像是今天心情还不错。

“你吃这么快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看她坐在对面,黑裙下面那截丝袜从桌沿露出来,从小腿一直收到膝盖,灯光照在那一层薄薄的肉色上。

我心里先热了一下,下面也跟着有了反应,在椅子上坐正了一点。脑子里那句是,这双袜子很好看,真想伸手到桌下碰一碰她的小腿。

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同居已经到了第三年,这样的晚饭已经吃过无数回,在饭桌上说这种话,不像我们,她听了大概也只会看我一眼。

所以我只是吃得快了一点,假装没有在看。

乔栀喝了口汤,像是随口问:“公司还顺利?”

“顺利。陈叔那边今晚就会把函发出去。”

“那就好。”她说,没有再问下去。她很少把外面的事问得很细,家里也一直这样过。

我应了一声,把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点,没有再说别的。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这样也挺好,各说一点,不必问得很深,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

洗完碗,乔栀坐到沙发上,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还垂着,脚尖点着地毯。高跟鞋仍旧歪在玄关那儿,没有人去收。

我在她旁边坐下,手臂碰到她的袖口,她也没躲。我伸手过去,掌心贴上她腰侧那一层薄薄的针织,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腰很细,呼吸一起,手心里就满一点。

乔栀哼了一声,没推开,只是把头发拨到耳后,侧过脸来看我。眉眼还是深的,唇色已经淡了。

我手指再加了一点力,她呼吸沉下去,身上那点热就传过来,我自己也硬了,顶在裤子里,很清楚。那种时候她不会说太多,不过也不会躲开。

我一靠近,她就由着我,这件事我是有数的,所以手才敢再加一点力。我想把她再带近一点,或者就在沙发上接着往下。

话还没出口,她先说了。

“先去房间。”她说。

卧室里我把床头左边那盏灯打开。光不算亮,刚好落在床沿和枕头上,右边那盏关着。

乔栀在床边坐下,自己把裙子的腰扣松了,高腰黑裙褪到大腿上,堆在膝头。丝袜没有脱。

针织上衣也还穿着,只是领口被她往下扯了一点,锁骨露出来。领口扯开的那一点锁骨白得刺眼。

我看得口干,下面早已经硬了,顶得发胀。看了这么多年,她一坐到床边,我还是会先看呆,像是第一次把她弄到手里那样。

我低头去亲她,先碰到她的嘴角,再碰到她的唇。乔栀由着我,嘴张开一点,手搭在我肩上,力气不重,跟平时一样。

我含着她嘴唇的时候,她轻轻应了一声,跟着又安静下来。她向来是这样,肯让我靠近,只是不太把那点声音放出来。

我当时就知道,今晚大概也还是这样,可人已经挨上了,身子由不得我先退。

她躺下来以后,我跟着过去,亲了亲她的脖子,能闻到一点口红味,已经很淡了。手从锁骨滑到衣领下面的胸口,针织被顶起来一点点,一起一伏,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是热的,乳尖已经微微挺着。

手再落到她腰上,那里又细又软,我的拇指按在小腹最下沿,她的呼吸明显沉了一拍。

我把堆在膝头的裙子再往下褪了褪,褪过膝盖,从脚上褪下来,搁到床尾。双腿分开,丝袜还裹着,脚踝那一圈肉色被灯照得很清楚,脚背绷着,脚趾在床单上收紧过一下。

我从她膝弯摸上去,经过大腿内侧,那一层袜薄得像没有,底下的皮肤却是热的。

再往上,摸到丝袜的腰边,内裤还穿着。我把袜腰连同内裤一起褪到腿根下面,手指才碰到湿热,乔栀的腰轻轻躲了一下,又停住,没有真躲开,嘴里溢出来一声很轻的“嗯”。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喘得比刚才重。那些“嗯”都是真的,她有感觉。只是每一次到了后来,总像还差着什么。

我心里又热又急,下面硬得发疼,像是明明快要抓住了,手却还差一截。

我解开裤子,把已经硬了的肉棒贴上去。她已经湿了,顶部沾着,很容易就往里送。

我一点点往里送,先是头部,再是后面那段。乔栀的呼吸沉下来,眉心皱了一下,“嗯……”的一声被她自己拉长了,牙齿在下唇上留了一道浅印。

里面又软又热,嫩肉轻轻含住了我,并不松,却也不肯把我放得太深。

我整根进去以后,小腹贴上她的小腹,到了最里面,总像还隔着一层,再往前,就顶在一块软肉上,怎么也深不下去了。

她叫了一声,短促,带着一点颤,手从自己小腹移到我后背,指甲轻轻刮过,没有催,也没有躲。

我停了停,让她适应。她里面轻轻吸了一下,眼睛看着我,呼吸还没平。她的手在我背上停着,指节有一点紧,却始终没有把我往更深的地方按。

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有那么一瞬间发愣。再往前一点点就好了,可再怎么贴,也过不去。

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句很难听:搞了三年,今晚还是过不去。几乎要问她,是不是再怎么样也到不了。

问了,这曾亲密马上就会掉,她估计也要先停下来看我,所以话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停了停,继续按着平时的节奏动。

抽出半截,再送回去,一下一下,跟平时差不多。她的腿在我腰侧收着,丝袜的袜跟偶尔蹭过我的后腰,又凉又细。

每一次送回去,她就会叫出声来,有时是“嗯”,有时带着一点“啊”,叫完又把嘴唇咬住,可下一回还是溢出来。

我听着那些声音,手里托着她的腰。掌心是热的,她的腰软在我手心里,随着我的动作轻轻起伏,没有自己乱扭起来。

那些叫声贴在我耳朵边,下面又热又紧,我听着,腰眼都发麻,可始终停在这一层上,再往前,就像有一堵墙。我一边顶,一边想,也许这一回就能过。

胸口在我压下去的时候贴过来,衣料被汗湿出一小块深色。我去亲她的脖子,从耳下亲到锁骨,她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由着我亲,一声热热的喘就在我耳朵旁边,热,湿,压不住。

房间里能听见床响,也能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下面带出来的水声。这种时候我会有一点贪,想听她再叫得乱一点,想看她高潮的时候眼睛发直,也想这回终于把她做到高潮。

乔栀明显动了一下。腰抬起来过一次,里面绞紧,小腹贴着我的小腹发颤,脸偏过去的时候,耳根有一点红,喉咙里那声也高了一些。

我伸手进她上衣下面,手掌盖上她的胸,又软又热,乳尖已经挺着,我用手指蹭过,她“啊”地叫了一声,呼吸明显乱了,腿也夹紧了些。叫完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偏回来看我,眼里是热的,下面又跟着涨了一点。

这一次受不了,是因为她明明已经乱了,叫生也高了,眼里也是热的,却还是停在那个地方,像再来一下就能过去,又像怎么都过不去。

脑子里那句没说破的话是,再把那口气放出来,让我看你到高潮。几乎要跟她说。说了怕她先把自己收回去,连这点热毅也要往回落,所以只看,没有出声。

我看她,下面仍旧按着老样子进去,再退出来。她睁着眼,眼神是热的,却没有到高潮。

我把她的腿再分开一点,膝弯挂到我臂上,心里已经有点急了,急的是我自己,急这口气为什么总是差着。

乔栀的指甲在我背上多刮了两道,叫声也高了一点,带着一点颤,跟着又低下去,可并没有停。我希望这一回能把她送过去,可这种希望已经有过太多次了。

我试着再沉下腰,小腹用力贴住她,她的腿在我臂上收紧,脚趾把床单蹭出一道皱,嘴里一声接一声,含含糊糊的,听得见“嗯”和“啊”。

腿夹紧,又松开,松开的时候,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吸着,吸得不重,水却比刚进去时更多,下面听得见很轻的响。我低头看她的小腹,随着我的动作微微起伏,又平又白,汗顺着腰侧往下流。

她这个样子很好看,好看得很。下面还想再往里顶,可我知道再往下,她大概又要往回落。

后来我也快了。加快的那一阵,床响得比刚才清楚,左边那盏灯的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酒红几乎褪尽的嘴唇张着,有一点水光,牙齿再也咬不住,叫声比刚才乱,也比刚才密。

她的呼吸乱了,手从我背上滑下来,抓住床单,指节发白。我感到她里面一阵一阵地收,比刚才紧,小腹也跟着发颤,叫到后来高了一截,可那一下仍旧没有把她送过去。

收了几回,又松开。眼看着她要到,又眼看着她没过去,那种空来得比射还早,小腹先空了一下,跟着整个人都空了。

我还想再撑,再给她一点,可这时候已经由不得我了,身子先认了输。

我到底还是没撑住,射在了里面。乔栀的腿还挂在我腰上,小腹轻轻抽了两下,喉咙里那声拉长了,带着一点抖,随后又落了下去。

射完那几秒里,我伏在她身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里面还在慢慢地收,又热又湿,却已经往回落了。肉棒还留在里面,已经软下来一点,她的腿也没有立刻放下。

那种空来得很快,也来得很熟,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心里又热又空,热的是她还含着我,空的是这口气又没补上。

一开口就只剩难堪,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她的腿还软着,胸口也还起伏。灯还开着,床头左边那一盏,照着她额前被汗贴住的一缕头发。

乔栀先动了。她把我轻轻推开,自己坐起来,针织上衣皱着,领口还扯着,裙子堆在床尾,丝袜的腰边卷下来一截,小腹上有一点亮。

她用手指在下唇上抹了一下,语气跟刚才吃饭时差不多。

“我去洗一下。”

她下床的时候没找拖鞋,肉色的丝袜直接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袜跟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又回头把那条细项链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链子盘成一小团,进了卫生间。

她向来是这样,先去洗澡,话也不多,好像刚才那一场只是夜里该做完的一件事。

水声很快响起来,先是洗手,再是花洒。我还躺着,看了看那盏没关的灯,没有立刻去关。

床单上有一小块湿,她的黑裙还在床尾,皱着,像刚褪下来那样。我听着那水声,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挫败感又浮上来。

我想走进去问她,刚才是不是也差一点,想跟她说我不是不在意。手都撑了一下,又放下了。

水还在响,她在里面洗,这时候推门进去问,不像是问,倒像是把刚才那点空又翻出来。

所以我还是躺着,听那水声过去。

过了一会儿,乔栀洗完出来,头发有一点湿,贴着后颈。身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背心和一条同样合体的短裤。

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背对着灯,很快就困了,呼吸没几下就匀了。

“明天送我吧,”她说,声音已经有点糊,“早上我不想挤车。”

“好。”

我把灯关了。黑暗里能听见她的呼吸,很平稳,离我也很近。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旁边她已经睡了,我还醒着,把今晚这件事又过了一遍,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先起。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很小。乔栀在镜子前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依旧干净。

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修身针织,领口仍旧高,下面是合身的黑西裤,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黑色短靴,靴筒刚到踝上,靴面也是羊皮革,跟没有昨晚那双高,大约六厘米,一样细,走在瓷砖上是另一种较短的响。

唇色是正红,比昨晚完整。黑框细眼镜她拿起来看了看,还是戴上了,镜腿推好,看了我一眼。

那截合身的裤管配上细跟短靴,看起来依旧很利落,也很好看。我在后面看着,底下又轻轻热了一下。

脑子里那句还是,这样很好看。这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我只站在后面。

“走吧。”

玄关右侧,昨晚那两只黑色细跟高跟鞋还在原地,鞋尖对着墙,她绕过去,自己换上短靴,把裤脚理好。

车上乔栀靠着窗,偶尔回两条学校的消息,正红的唇在晨光里很清楚。路口等灯的时候,她把短靴的后跟在地板上点了一下,裤脚在靴口处叠出一道很浅的折。

我看了一眼,把方向盘回正。早上送她这件事,我是愿意的。坐在旁边看她,我其实想说一句路上的话,或者别的什么,比如今天也好看。

校门口我减速的时候,操场那边已经有人在带操。一个高个子站在队伍前面,肩膀宽,短袖,动作摆得清楚,喊口令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散在操场上,不算刺耳。

学生跑圈经过他身边,他拍了拍最慢的那个的肩膀,又侧过身来指了一下跑道,像是在说快点,九月的太阳正好打在他手臂上,看着有一股热气。

乔栀也看见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新来的体育老师,”她说,“挺能喊。”

我看了两眼。那人个子是高,也确实能喊,可乔栀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也没往别处想,只当是新学期来的热心老是,心里没多想,就把车往里开了半米,让乔栀下车。

她关上车门,短靴的细跟在地面上敲了两下,往校门里走。背影很瘦,裤子贴着腿,马尾在后背轻轻甩。

我没有多停,调头去公司。陈叔的函昨晚已经发出去了,今天还有别的单要看。

第2章

周三下午快四点,乔栀的消息进来了。“展板今晚要赶一赶,你先吃饭,不用来接我。”

我回了一句“好,那你别太晚”,把手机翻了过去。桌上还摊着两份报关单,改期那票货的回函已经进了卷宗,这会儿要核的是另一票,周五前得走完。

林昭在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讲什么。我把单子一行行看下去,有一处重量对不上,又翻出装箱单对了两遍,才在边上标了个记号,让她明天跟货代再确认一次。

这种差错其实常有,不过要是就这么报出去,后面只会更麻烦。

林昭进来的时候,我把那张做了记号的单子递给她。她低头看了看,说重量差了快二十公斤,是漏写了还是箱子里多了东西,得先问清楚,不能就这么报出去。

我让她先把装箱照片调出来对一下,对不上再打电话。她应了,把单子夹走。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她又探进来,说照片上是八件,单子上也是八件,就是总重对不齐,货代那边这会儿没人接。我说那就明早再催,今晚先把其余几栏核完,别把周五的窗口再耽误了。

重量这件事并不算大,不过要是拖到周五再改,报关就得重新走一遍,今晚能核完的,还是先核完。

外面天慢慢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头顶那排灯,空调还是有一点冷。我把另外一份单子的品名、件数、柜号又对了一遍,中间接了陈叔一个电话,问改期那票的函客户看了没有。

我说函已经出去,客户还没回,回了再告诉他。

挂了以后,桌上那点事好像也该收了。我却又坐了一会儿,把乔栀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了一眼。

新学期才第二周,她回来得晚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今晚这一回,我只当是展板着急,赶一赶就回来。

我也想过再问一句还要多久。话打出来,又删了。她已经说了不用来接,再问,像是不放心。

快七点我才离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还想,也许她已经先回来了。楼那一面却是黑的。

回到家,屋里灯没开,只有窗外一点路边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我开了客厅的灯,去厨房热中午剩下的菜。

一碟青菜,半碗排骨汤,饭在锅里已经结了一层硬边。我把汤和菜一起热上,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等。

差不多八点的时候,我看了两眼手机,想给乔栀发一句还要多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会儿她大概还在画,发一句过去,像是在旁边催她收工。

菜已经凉了,我又热了一次。热完站在厨房里,听见楼道里有人经过,鞋跟声却不是她的。

钥匙就在玄关柜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想过这会儿开过去接她。又想,展板未必收得完,她已经说过不用来,这会儿人忽然出现在学校门口,她不见得高兴。

所以钥匙还是搁回原处。我自己先盛了一点,吃了两口,又停下了。椅子对面那把空着,碗筷还没给她摆好,我这才想起来,又去添了一副。

汤在锅里又开始往下凉,我盖上盖子,没有再热。客厅的钟过了八点,楼道里仍旧很静。

我把电视打开又关掉,觉得那点生音更吵,便只坐着等。桌上那副给她摆好的碗筷还空着,汤勺斜靠在碗边上,偶尔被风从窗缝里吹得轻轻响一下。

我看着那双空碗,心里那点不安就冒了出来。她说今晚赶一赶,这会儿都过了八点,人还没进门。

我跟自己说,展板大概还在收尾,晚一点也正常。说完,我自己也不完全信了。屋里太静了,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我坐在这儿,总觉得等的比下午想的要久。

八点过一点,楼道里才传来鞋跟的声音,一下一下,比那双黑色细跟要闷一些。门开了。

乔栀进来,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人还没站稳,就抬脚去蹭另一只鞋的后帮。棕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蹬掉一只,另一只用脚尖勾着,踢到柜脚旁边。

鞋一脱掉,肉色薄丝袜还留在脚上。她没换家居服,还是那件驼色的修身高领针织,深棕色的高腰裙刚好到膝盖上一点。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那副黑框细眼镜还戴着。

驼色袖口沾了一块白颜料。都过了八点了,我一眼就看见那块白。颜料这种事本来平常,画室里待一晚,蹭上一点也不奇怪,我先是这么圆的。

圆完,还是多停了一下。回来已经过了八点,那块白又正好对着我,我总觉得不像只是随便蹭上的。

“饭我热过了,大概还温。”

“我先洗手。”她说。

她没摘眼镜,直接去开了水龙头,把指缝里的颜料搓掉。

洗完她拉开椅子坐下,眼镜还戴着,有一缕头发掉下来,她随意拨到耳后。一只脚在桌下轻轻点着地。

桌上是中午剩下的菜,热过以后味道淡了些,青菜已经有点软,排骨汤表面结了一层油,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吃得有点慢。

我给她盛了饭,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先喝了口汤。我问展板,她说还差两块,明天再收尾,许老师走得早,后面都是她自己在画。

说到后来,她把眼镜往上托了托,象是画室里的灯刺了一天,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许老师走了,剩下的她自己赶,所以才回得晚,袖口那块白也说得通。

我把周五那票货的事说了两句,重量还要对,明天再问货代,她应了一声,又问客户回没回改期的函,我说还没有,她点了点头,筷子在碗边上停了停,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新来的体育老师有点烦。”

“他怎么了?”

“来帮我搭展板,又说要找总务修钥匙。谁要他管这些。”

她说完就夹菜,没有再看我。我应了一声,没再问下去。这话我听进去了,心里先开始圆:新来的人热心,来搭把手,又要管钥匙,她脾气硬,嫌人在旁边添乱,也正常。

当时只当她是累了,把这人一说就过。圆完,我自己也不信了。

她说他烦,说谁要他管这些,口气是嫌,却把那个人带到了饭桌上,说完又像还剩了半截。

她低头吃饭,不再看我,筷子动得很稳。我看着她这样,胸口先沉了一下,手里的筷子也停了停。

我当时就想问,他靠得有多近,是不是一直待到她走。

问了就像在审她,她口气已经是嫌,这顿饭就要僵。我还是没问。

她又吃了几口,把碗里剩下的饭拨了拨,说饱了,先去洗澡。

水声隔着门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原处把碗收了。驼色袖口那块白颜料还在眼前。

我洗着碗,那两句话还在耳朵里转。我想过去敲一下门,把刚才没问的那句问出来。

手在门边停过一下,又收回来。我还是把碗洗完,把那点想问的按下去。

她说许老师走得早,后面都是她自己在画。这话我当时信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不在学校,展板不是她一个人弄完的。

这些是我后来才慢慢拼起来的。

画室在旧楼三层。她当天怎么垫着脚去够上面那排,凳子晃没晃,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几下才打开,这些我当时都不在场,也没看见。

后来对上的,只有一个大概。旧楼那会儿应当很静,隔很远才有操场上的哨声。上面那排卡槽偏高,她一个人不够稳。

裴衡川从操场回来,看见三楼灯还亮着,就进去了。他身上大概还带着刚下操场的热气,进门先说了那句:

“上面那排我来吧,乔老师。你踩凳子够是能够着,不太稳。”

她从眼镜上面看他一眼,说了“我没叫你来。”

“我知道。”裴衡川把板接了过去。她让出一点位置,脸上没有好气,只说,“那你放稳就行,别把边蹭花了。”

“不会。”

这些话我当时一句都没听见,是后来才落到我耳朵里的。他个头高,上面那排是他钉上去的。

钉的时候她还在旁边递过钉子,人已经近了。

后来对上的是,她往旁边偏过,却没有真的让开,也没有再赶他。中间有一块标题偏了,她擦了重写,他还在旁边扶着板。他问过:

“这是学期作品展的板?”

“嗯,下周要挂出来。”乔栀说,“你要是没事,可以先走。”

“我再帮你把上面那两块也上了,很快。你继续画你的,不用管我。”

她没应。上面那一排弄完,他没有马上走。她本可以再赶他一次,后来对上的是,她只当没看见,继续画自己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拼上的,当时我只看见她进门时那块白颜料,其余的我对不上。

备用钥匙也不好开。她跟他说:

“这备用钥匙越来越不好开,每次都要这么拧。”

“锁芯大概旧了,钥匙齿也有点磨。我回头让总务看看,他们修起来快,不用你来回跑。”

“不用,我自己去说就行。”

“行。”裴衡川应得不慢,也不再劝,“你去说就好。要是他们拖着,再叫我一声。”

她没有道谢。过了一会儿他才下去,她只应了一声。这些我也是后来才对上的。她一个人又画了很久,靠墙还剩两块没写完标题,驼色袖口那块白,大概就是那时候蹭上的。

她说还差两块,明天再收尾,这一点倒是跟后来对得上。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带着一点潮,眼镜已经摘了,放回洗手台上,很快就侧过去睡了。灯我关得晚了一些,她也没有再说话。

我在她身边躺下,窗外有车开过,声音远了以后,屋里只剩下冰箱的轻响。她的呼吸已经匀了。

那两句话还在,我想问的那句也还在。可她已经睡着了,我不想把她叫醒。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睡着。

第3章

周五下午两点过一点,林昭把放行单递进来。

“这票已经放行了,车队两点半出闸,我盯着到港。”

“好。”我说,“后面要是没有要签字的,你先看着。我今天提早走,去接乔栀。”

林昭应了一声,把放行单收回去。我把桌上没看完的几页收进抽屉,又给货代回了条消息,确认车队出闸以后把回执发到我手机上。

抽屉里还压着下周改期那票的草单,我翻出来看了两眼,柜号已经排上了,运费还没最后定。这种单子其实不必今晚看完,我还是多看了两眼,才把它压回去。

提早走这种事我做得不多。今天想去接她,其余的便都可以放下。

林昭在外面打电话盯车队,声音比平时清楚一点,说闸口这会儿还顺。我站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

楼下有车经过,阳光斜进来,照在地毯上一条。林昭敲了敲门,说车队已经出闸,路上还顺利,回执可能要晚一点才到。

我说不用等了,到了直接发我手机。

她点了点头,让我先走,后面她看着。我这才去拿车上的钥匙。四点不到我就下了楼。

九月的下午,太阳已经偏了,风比前两天更凉一些。出了办公楼,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贴在挡风玻璃上,我伸手揭掉,才发动车子。

路上有一段修路,车开的慢。我看了两眼时间,心里估着四点十分以前能到。等红绿灯的时候,货代那边还是没有回执,我把对话框放下,没有再催。

提早走就是为了去接她,这点时间不必再耗在单子上。

我提前发过消息,说四点多到校门口,乔栀回了一个“好”,没有多说。她向来是这样,话不多,回了就行。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回了“好”,人就会出来,我把车开到门口等着就行。

车在校门口停稳的时候才四点十分,门口还没什么人,我把引擎熄了,靠在座椅上,把货代的对话框又打开看了一眼,仍旧没有回执。

操场那边还有人在跑,口令声远远的,传到这边就散了。我把车窗降下一点,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沙土和晒过的草地的味道。

校门口渐渐有几个学生被家长接走,书包在人堆里晃,笑声过去以后,门口又静下来。门卫在亭子里翻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

有个家长站在对面等人,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手机。我看了两眼时间,四点十八,又四点二十二,差点给她发一句我到了。

她已经回过“好”,我只把手机放回托架上。

车里有一点下午留下的热,我把窗户又降下去些,风才凉过来。坐着坐着,周二早上那一幕又冒了出来。

也是在这个位置停车,她下车走了几步,操场那边有人在带操,喊得很大。那个人当时离得远,我没看清脸,只听乔栀说了一句挺能喊。

当时我只当是新学期来的热心人,听过就过了。这会儿操场上的口令又远远过来,断断续续的,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五了。

晚饭上她说过这人有点烦。我还是先这么想:爱喊的人爱管,她嫌一声也正常。人还没出来,我也只能先坐着等。

过了一会儿,校门里出来一个瘦削的背影,低马尾在后背上轻轻甩。我这才推门下车。

是乔栀。那副黑框细眼镜戴着,酒红的唇色还完整。她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修身高领针织,裙子是黑色的,高腰,长度刚过膝上一点。

肉色薄丝袜在石板的光里淡淡一层。脚上是那双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点在校门口的石板上,一下一下,比那双棕色的更脆。

她看见我,把包往臂弯里收了收,走得快了一些。

我正要给她开车门,旁边有人叫了一声。

“乔老师。”

乔栀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转过去,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她往车门这边偏了半步,像是要拦,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衡川已经走过来了。

那种顿,当时我看见了:步子停,手收紧,人往我这边偏。当时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她是要上车。

我转过头。他还是短袖,肩上斜挎着一只黑色的运动包,包带把短袖的肩线拽下去一点。

人比我高,走近了能感到身上那点热气,却不像刚出完汗。

“这是乔老师男朋友吧?我是裴衡川,体育组的。”裴衡川已经把右手伸过来,笑着。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握上来偏紧,停的时间也比普通招呼要长一点。人靠近了,我闻到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带一点凉,不像操场上的汗味,像刚抹过什么。

运动包还贴在他身侧,拉链没拉严,里面鼓着一件衣服。那股凉一下子贴到鼻子前,也贴在还没松开的手上。

我心里先是这么圆的:男人身上有这么一股味也正常,见面握一下手,也正常。圆完,我自己也不信。

那一下偏紧,停得也久,人又高,味道又近,哪像只是打个招呼。

握手的时候我就想问,他怎么一见面就认准我是她男朋友,是不是早就在问她。

问了,校门口这么多人,乔栀又已经往车门这边走,这一下就要僵在这儿。我只报了名字。

“沈时宴。”我说。

裴衡川松开手,拍了拍包带。“这周见你来送过乔老师,一直没机会打招呼。今天来得挺早?”

“刚到不久。”

乔栀站在旁边,手指在包带上又收了收,脸上没有什么笑。握手那一下她看着,却没有插话,像是只想让这事快点过去。

“我们先走了。”她说得很快,已经往车门这边走,不等我先开口。

“好,那我不耽误你们。”裴衡川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路,也不再多说。乔栀没有再看他,先上了车,细跟在地板上点了一下,把包放在脚边,我关上门,才绕回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看,裴衡川已经往操场那个方向走了,运动包在他肩上晃。走了几步,还跟门口一个学生说了句话,很快就拐进操场的方向,看不见了。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右手心里那点劲还在,一时散不掉。

我把车开出校门,先打了转向灯,等一辆电动车过去,才并进主路。右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被握住的劲,我在裤腿上蹭了蹭,也没怎么散。

他刚才自己说了,这周见过我来送乔栀,认出来本不奇怪,我当时是想把这一握搁进打招呼里的。想完,手心那点劲还是散不掉,那股凉也还在。

过了第一个路口,我才问:“他怎么一见面就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你别一上来就审人。”乔栀看着窗外,马尾在椅背上轻轻蹭着。

我应了一声,没再问。她靠着窗,膝盖并着,话被她挡了回来。等灯的时候,她把一只高跟鞋的后跟在地板上点了点,又停住了。

车里一时很静,只有转向灯在响。我看了她一眼,她仍看着窗外,没有要再解释的意思。

灯变了,我把车开过去,还是没再开口。

嘴里那句还在。我想再问她,是不是他早就问过她,我是谁。她刚才那句已经硬了,再追下去只会更硬。这话到底还是没问。

后面一段路开始堵,公交车停在旁边,排气往这边涌。她把车窗升起一点,继续看手机,好像那条学校的消息还没回完,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改。

车里有一点她身上的味道,是她常用的,不是刚才握手时闻到的那种。这两种味道离得这么近,我一边开车,一边都闻得见。

等红灯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货代把回执发来了,出闸时间、柜号都在,没有问题。

我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说,先把手机放下。她也没问是谁。回执这种平常的事,今晚说起来都像隔了一层,我便先开过了这个灯。

灯绿了,车往前挪,我握着方向盘,右手心里那点被握住的劲还在,像是刚松开,又没完全散。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抬了一下手,我把车开进去,在地下车库停稳,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解安全带。

她把包从脚边拎起来,又放下,像是还在想学校那条没回完的消息。还是她先推门下来,细跟在水泥地上响了两声,我锁了车,跟在后面。

电梯里有人,我们没说话。到了门口,她把钥匙递给我,自己先侧过身,低马尾从肩上滑到前面,她随手拨回去。

我开了门,先让她进去,自己在后面带上门。屋里还是出门时的样子,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斜进来一条,桌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两个杯子。

乔栀在玄关把那双黑色细跟踢开,自己去洗了把脸。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上。

我进厨房洗手,把早上切好的青菜和边上那条带鱼拿出来。鱼还在盘子里,盐已经腌过,我热了锅,等油热了,先把鱼下进去,两边各煎一会儿,再把青菜倒进另一个锅里翻。

油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洗完脸,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去桌上把碗筷摆开,又把那瓶醋往中间挪了挪。

我把鱼盛出来,青菜也跟着上桌,又盛了两碗饭。家里的事她向来肯做,只是话少。

我看着她摆那瓶醋,本来想把车上没问完的那句再捡起来。她已经把碗筷摆好了,我只把鱼端上桌。

晚饭是很平常的一顿。鱼有点咸,她倒不在意,先挑了肚子那一块,吃得不快,中间起身去添了一次汤,说有一班作业交得不齐,周一还要催,那班里有两个学生总是拖,她已经说了不止一次。

我说货代的回执已经到了,周五这票算走完了。她应了一声,说那就好。我又讲了两句下周改期那票,运费还没最后定,她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在碗边碰得很轻。

她问我周二那票忙不忙,我说早上先盯出货,下午应该能定。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点鱼刺剔到碗边上,说那你别忘了吃饭。

话说得很平常,我应了一声。

吃到后来,她把眼镜又戴回去,象是还要看一会儿学生交来的图。我看着她低头剔鱼刺,下午那一握还在心里。

我想在饭桌上再问一句他怎么会知道。车上她已经把话挡回来了,这会儿再提起,这顿饭就要僵。我没问。

饭后她真的把几张作业摊在桌上,一页页翻,有的只交了线稿,有的连名字都写得潦草。眉头有时会皱一下,铅笔在纸边点了点,又收回去。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锅和盘子,洗完手,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她没看我,只低声说了句放下就行。

我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开得很低,新闻里在报天气,说这周末可能有雨。

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那瓶红颜料还在不在柜子里,下周挂展板的时候要用,我说在,上次买的还没见底。

她应了一声,继续翻。有一张图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像是准备周一单独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改作业,手里那点劲还是散不掉。把电视开着,没有出声。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她把作业收进袋子里,伸了个懒腰,说眼睛有点酸,先去洗澡。身上那件她没有马上换掉,只把裙子的拉链在腰后松了一点,进了浴室才听见衣料轻响。

水声响了不长一会儿就停了。她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高领,料子被蒸汽带了一点潮,头发散着,酒红唇已经洗淡了,只剩一点底。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了两眼电视,很快又侧过身,把脚收进垫子里。丝袜已经脱了,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我看了一眼,把电视声音又调低了些。九点过一点,她说困了,先去睡。她先去洗澡,很快睡着,这一点跟往常一样。

我看着她进卧室的背影,车上没问完的那句还在,可她已经要去睡了,我便也没有再跟进去问。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她留在桌上的铅笔放进笔袋,又把她搭在椅背上的丝袜拿起来,想了想,还是放回原处,没有帮她收。

电视里已经换成别的节目,我把它关掉,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厨房那盏没关的灯。

我过去把灯关了,洗了把脸,才进去。

夜里她已经侧过去睡了,呼吸很匀,我却还醒着。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什么痕迹都没有,下午那一握却还在。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又很快暗下去。乔栀在旁边睡的很稳,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没有乱。

这一次受不了,是因为那股凉好像还在,她拦也没拦住的那半步这会儿又回到眼前,她却睡得这么稳。

我几乎要在暗里问她,她为什么不拦。她已经睡着了,我不想把她叫醒。这话到底还是没问。

我翻了个身,听着乔栀的呼吸,窗外的车声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却还睁着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4章

周一晚上我回来得不算晚。公司下午把两份询价对了一遍,数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交货期还要再问。

有一份要得比较急,客户把交期写在这周末,仓库那边未必来得及,我在单子边上标了问号,准备明天打电话再确认。这种事其实常见,不过今晚先记下,明天再问也不迟。

林昭下班前进来,把一份新的询价单放在我桌上,说客户是下午才发来的,明天再看也行,不急在这一晚。

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改期那票早上要出货,柜已经排上了,陈叔八点会到现场。我应了,让她明天先盯出货,这份询价压着,等货走稳了再回。

林昭出去以后,外面的工位陆续黑了。我又把明天出货的柜号核对了一遍,单据都在夹子里,缺的只是早上现场那一趟。

陈叔发来一条消息,说八点到,让我不用太早过来,有问题再打电话。

我回了个“好”,把那份新询价单压在台灯底下,又把出货夹子放进抽屉,关了灯,拿了外套下楼。

楼下值班的人已经坐在前台,抬了下头,我点了一下,便出了门。该记下的记下了,回家就行。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前面车刹的急,我跟着停了一下,才又开过去。到小区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收衣服。我把车停进车位,上楼。

开门,屋里没人,厨房的灯也没开,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玄关右侧还放着她那两只黑色细跟,看来今天出门穿的不是这双。

我开了客厅的灯,把手洗了,把中午剩下的菜热上。一碟茄子,一盘青菜,饭还是中午那锅,已经有点干。

坐下来以后,才看见乔栀下午发来的消息:展板还没收完,不用来接。时间已经是七点过一点。消息是四点多发的,我在公司的时候大概正对着询价,没有点开。

我回了个“好”。钥匙在玄关柜上,我看了它一眼,没有拿。

周三也是这样空着等回来的。今晚再等,我便没有把那点放心全放下。

菜在锅里温着。我自己先盛了一点,吃了两口,就把碗推开,给她也摆了一副碗筷。

八点二十了,她还是没有回。对话框还停在我那句“好”上面,下面是空白。下午那条“展板还没收完,不用去接”还在上面,时间停在四点十七。

快八点半,楼道里才传来鞋跟的声音,一下一下,是那双棕色细跟。我先听见她在门口找钥匙,金属碰了两下,门才开。

乔栀进来,头发今天没扎,那副黑框细眼镜还戴着,唇色已经淡了,只剩一点底。她上身是一件深灰色的修身高领针织,下面是深棕色的高腰裙,长度刚过膝盖上一点。

腿上是肉色薄丝袜,脚上是那双棕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鞋面偏哑,进门时在瓷砖上闷闷地响了两下。

她把包递过来,人已经往洗手台那边走。

我接过包。人靠近的时候,那股味就先来了。透心凉的感觉,很干净,一下子贴到鼻子前,近得让我心里一沉。

不是做饭的油烟,也不是她常用的那点味道,更不像画室里的颜料。我几乎还没想清楚,已经闻出来了,这股凉跟周五在校门口握住裴衡川的手时闻到的很像。

包带还在我手里。她先说了。

“展板还没画完,所以晚了。”

我想先当没闻见,可那味道太清楚,清楚到我没法假装。那句便先出口了。

“你领口怎么有股味?”

乔栀已经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没有立刻回我。水声响了几下,她才说:“学校里什么味道没有。”

话说得很短,带着不耐烦。她洗手的时候没回头,眼镜在鼻梁上往下掉了一点,她也没抬手去托。

水流过她手指,指缝里好像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她搓了两下,才关掉水龙头。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再问。人已经走开了,那股凉却还停在鼻子前,一下子散不掉。

我心里已经开始圆:学校里什么味没有,消毒水也是凉的、干净的,也许是她在画室待久了。圆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圆完,手心里还是出了一点汗。还想问她,这股味是从哪来的,领口上怎么会有。她刚才那句已经生气了,再追下去也问不出别的。要问的话还在嘴里,没有出声。

她洗完手,右脚在左脚踝上把鞋跟蹭松,两只棕色细跟踢开。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头发散在肩上。我把热过的菜端上桌,又给她盛了饭。晚饭她吃的不多,先喝了口汤,茄子只夹了两回,说画室里待久了,不太饿,有两块还要改,这周得挂出去,明天再去收尾。

我应了一声,把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也只又夹了一点。

我问她今晚还差多少,她说标题写完就差不多,主要是上面那排要修边。话说完,她又低下头吃饭,没有再展开。

我把明天出货的事说了两句,陈叔早上会到现场,我大概也要早点走。她听着,应了一声,说那你早一点睡。

我应了,说知道了,她也没再问出货的事,只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这种平常的对答,今晚听着都像隔了一层。

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那股味道还在鼻子前。吃饭的时候我越闻越像周五握手时的那一下,像到我想再问一句,这是不是同一种味,靠近的时候到底有谁在。

对面她吃得很慢,也没有再解释。我低头吃饭,那句话还压在舌头上,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吃了没多久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先去洗澡。门在身后带上,水声隔着门响起来。

我把碗收进厨房,把锅也洗了,把桌上那点汤渍擦掉。那股味却还在鼻子里。领口已经不在眼前,可我一低头,还是会想到刚才靠近时的那一下。

她说展板还没画完,所以晚了。这话我当时信了,也只当是她一个人在画室里收尾。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画室里并不只有她。

画室那天的情形,是我后来才一点点对上的。许老师走得早,她还在改。门口响了一声,裴衡川进来,还是短袖,身上带着那股凉而干净的味道。他问:

“还在改?”

“展板还没收完。你进来干什么。”

“我看见灯亮着。”他把门口那块要改标题的板扶正了一下,已经站到她左侧,一手按住板沿,“上面这行我帮你按着,你写。

按一下很快。”

他们当时说了什么,我人并不在,是过后才听说的。

后来对上的是,他帮她按着板的时候靠得太近,那股味就是那时候沾上她领口的。她说:

“不用。你走就行。”

“行了。你按着也看不见。出去。”

他松开手,退开,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说了句别太晚,便出去了。她又画了很久,这才下了楼。

这些细节当时都不在我眼前,是过后才连起来的。她说有两块还要改,明天再去收尾,这一点倒是跟后来对得上。

当时我只闻见了领口上的味,其余的,我对不上。

等她回来躺下,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散在枕头上,深灰的高领她没有换,只把裙子解开,放到椅背上。丝袜也脱了,搭在裙子上面。

她很快就侧了过去,脸对着墙,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均匀。我在她身后躺下,先没有关灯,看了她后背一会儿,深灰的衣料还带着洗澡后的潮气,领口那边什么味道都闻不真切了。

我还是把灯关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先洗了澡,再侧过去睡,这一点跟往常一样,只是今晚我躺在旁边,已经圆不回去了。

黑暗里,那股味好像还在。不一定真的还在领口上,可我一闭眼,就先想到它。越想越像周五握手时闻到的那一下,都是人靠近了才有的那种凉。

当时他的手握得很紧,停得也久,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今晚在她衣领上,又闻见了一次。

旁边她的呼吸一直很稳。我在暗里把这两下叠在一起比,比到后来自己都觉得烦,可越烦越像,像到我几乎要坐起来问她,人靠近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不出口,这股味却还在,赶也赶不走。

我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发觉自己已经硬了。不是刚碰到她,只是想着那股味,想着人靠近的那一下,下面自己就有了反应。

厌恶得很,想起来去卫生间,又怕把她吵醒。我把腿并了并,还是顶着,只好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还是睡不着。

这点心思又热又脏,也说不出口,我只能把它压在黑暗里。

第5章

周四下午本来没有什么必须赶的事。改期那票周二已经走了。早上陈叔又打来一次,说柜已经到了码头,单证都齐,司磅的数也和报关对得上,让我放心。

我让他先把回执拍照发过来,下午再归档。林昭后来把那份询价的回函放在我桌上,客户把交期改到了下周五,运费也按上次的价,数字对得上。

我把回函又看了一遍,在边上签了字,让她发出去,副本留一份进夹子。

她应了,又问下周一那票的柜要不要先去订,我说先按这个交期去问,问到了再定。

她把话记下来,收拾了一摞已经对完的单子,准备拿去复印。这种日子看起来还算松。

松是真的松,单子都走在该走的地方,下午也没有必须盯着的现场。只是人一松下来,我反而先想到她。

周一她说过不用接,后来到了八点半才回来,衣领上还有那股凉的、干净的味道。我当时圆过,这会儿更不信。

墙上的钟到了四点,外面工位上还有键盘声,我看了眼手机,还是给她发了一句:今晚我去接你。发出去的就这一句。她没有马上回。

我把桌上那几份已经签完的函理齐,又把陈叔发来的回执看了看,照片有点晃,柜号还能认出来,便让林昭下楼前一并归进那票的袋子里。

又过了几分钟,乔栀的消息才进来:好,我在画室收尾。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跟林昭说今天先走,有事打电话。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九月中的下午,阳光已经斜了。到学校附近遇到一轮红灯,校门口那边学生正往外走,有人在等家长,也有人自己往车站去。

操场那边隐约有人在喊号,声音隔着马路,听的不真切。灯变了,我没有把车停在校门平常等她的位置,绕到旧楼侧面,找了个空位停下。

她回了“好”,说人在画室。我也可以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等她自己下来。只是周一回来得那么晚,领口上又是那股味,坐在校门口,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上去看看,画室里到底是什么情形。一边想,一边也给自己圆:她说了收尾,也许就是她自己在收,上去一趟也就是接她。圆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车停稳了,我还是往旧楼走了。

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下。旧楼的门厅里有点阴,楼梯水泥地面磨得发白,我顺着扶手往上走,三层的窗开了一扇,风从走廊尽头过来,带着一点颜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旧楼的楼梯比校门那边静。我上来的时候,三层走廊里只亮着两盏灯,最里面那间画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里面有人在说话。

走廊里很静,只有自己的脚步。走近那扇门,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是裴衡川在说话,不像在操场上那么亮,压低了一些,先说的还像学校里的事,让乔栀把那块板再往上一点,边能对齐。

乔栀应了一声,很短,不是高兴的那种应。随后有一声木头碰墙的轻响,像是展板靠上去了,裴衡川又说钩子这边有点松,先用手托着,别急着松。

乔栀说再高一点就歪了,让他往下收一收。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当时我先这么想:对着展板,他在帮她挂,说的也是边上、钩子,本该是办事的话。想完,脚步已经停了。

她那一声应得太短,他的声音又压得那么低,不太像只是两个人在把一块板挂上。

门没关严,从那条缝里能看见里面。展板已经靠着墙,有两块挂好了,还有一块裴衡川正托着。

他站得很近,一只手抬着板的上沿,人侧过去,差不多要碰到乔栀的肩。那一点空隙窄得很。

乔栀仰头看着那条边,一只手按着板,没有往旁边退。裴衡川在她左手边,两个人没有碰到,说话的时候还在对那条边,手里托着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得太近了。

他侧过脸跟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几乎要挨到她的头发。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那副黑框细眼镜戴着,酒红的唇色还完整。她穿着墨绿色的修身高领,黑裙的腰线收得很齐,裙长停在膝上一点。

肉色薄丝袜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脚上是那双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站稳了。

我想过,挂板要对边,人靠近一点也正常,她仰着头看那条边,也许只是还没顾得上退。圆完,我自己也不信。

那点空隙窄得不像在办事,她又不退,他的下巴都快挨到她头发了,哪还只是对一条边。

我当时就想问,你们站这么近干什么,她是不是就由着他这么近。手已经抬起来,又先在门板上停了停。

里面他们还在对那条边,裴衡川依着她的话把板往下收了收,问这回行不行。乔栀看了一眼,说可以了。

裴衡川又说,这边他对着就行,她先收拾。

“不用。有人来接。”

两个人仍旧站得那么近,她没有往旁边退。我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乔栀先转过脸来,看见是我,手上的力松了一下。她的脸色顿了顿,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站那么近,还是从展板前面走出来,经过门口,没有把我挡在外面。

裴衡川把那块板靠稳,侧过身,距离这才拉开。那种顿我看见了。当时想问的还是刚才那句,站这么近干什么。门口这个位置,他又还在,我什么也没问。

“沈先生来了。”裴衡川先开口,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来接乔老师?最后这一块对着就好。”

“嗯,我说了来接她。”我在门口站着,没有马上进去。

乔栀把包从椅背上拎起来,没有再看那块板。她也没看裴衡川,只低头把包带在臂弯里理好,已经往门口走。

“挂好了就行。”她说,“剩下的我明天再看。”

“行,我把这块对好就关灯。”裴衡川点了点头,手还扶着那块板,“乔老师慢走。”

乔栀应了一声,很短。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墨绿色的衣料擦过我的手臂,她没有停。

我跟出去,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上,里面又响起那块板轻轻碰墙的声音,像是裴衡川还在对位置。

我没有再回头。

走廊里只能听见乔栀的鞋跟,一下一下,沿着楼梯走下去。到了楼下,风已经有点凉,她把包换到另一边,先往停车的方向走,没有回头看旧楼。

我把车开过来,她自己拉开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脚边,一只手去理裙摆。

车上很静。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旧楼,三层那扇窗还亮着。窗还亮着,就是说人还在上面。

我看见了,话却还是没有问出口。

出校门的时候遇到一辆摆得有点斜的自行车,我绕过去,她也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路上我想问她刚才为什么站那么近,为什么不退。没问。等灯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往我这边转。

邻车的喇叭响了一下,她也没有动。灯变了,我把车开过去。

再往前有一段路在修,车子走的很慢。她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食指侧面沾了极浅的一点灰,像是刚扶过那块板。我看见了,也没有问。

车子过了修路那一段,才重新加快,剩下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家是她先开门。进了屋,她把包搁在玄关柜上,两只黑色细跟踢开。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上。

她去洗脸,水溅在领口上一点,她也没在意。洗完以后,她用毛巾按了按脸,低马尾还扎着,额前被水打湿了两缕,自己撩到耳后,便去桌上摆碗筷。

我洗了手,把早上准备的菜拿出来。西红柿切了块,蛋打散,油热了先炒蛋,再下西红柿,青菜另炒了一盘,放了点蒜。

饭是中午剩下的,热过以后还松。锅铲在锅里翻的时候,门缝里那一下还会冒出来,我把火关小了一点,还是按往常那样把菜做完。

她已经把两副碗筷摆好,醋瓶也挪到了中间,自己先坐下。我把菜端上桌,又给她盛了饭。

晚饭开始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她吃的不算快,鸡蛋夹了两回,青菜也动了几筷子,象是在吃饭,却也没有主动说话。

车上没问出口的那句,到了桌上还在。后来还是问了,却没有问完。

“他为什么在画室——”

话没说完,乔栀就抬起眼看我。

“画室又不是只许我一个人进。”

她说完,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这句已经够了。我还想问他站那么近干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退,没再问。

桌上静了一会儿。我心里先是这么圆的:画室本来就不是只许她一个人进,她这句话也没有错。圆完,我自己也不信。

那点空隙我亲眼看见了,她不退,他的下巴几乎挨着她的头发,哪是一句画室谁都能进就能盖过去的。后半句还是没有出去。

西红柿炒蛋已经有点凉了,她却还是吃,只是吃得很专心,不再抬头。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她把那一点蒜拨到一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桌上的菜还在,我却吃不太出味道。

后来她问了一句公司那票货走了没有,我说周二就走了,单证也齐,陈叔上午还把回执发了过来。

她应了一声,说那就好。我又说询价那份客户把交期改到了下周五,这两天能松一点。

她听着,点了下头,再往下便没有多余的话。我把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夹了一点,随后把筷子放下,说饱了。

碗里还剩了半碗饭,她也没有再添。这话接得很平常,像是刚才那句已经过去了。我也顺着说了,没有再把画室捡起来。

碗是我洗的。水热了以后,锅底还粘着一点西红柿,我多冲了两遍。她没有进厨房,自己坐到沙发上,先把低马尾松了松,又重新扎紧。

电视没有开。

我洗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还想把门口那几秒再问清楚,最终只问她展板都挂上了没有。

她说还有一块要再看看位置,明天再说。话说得很硬,没有留给我往下接的地方。

我应了一声,便也没有再问。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冰箱的轻响。她后来拿过茶几上的杯子,发现是空的,自己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把我的杯子也满上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有把电视打开。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了,林昭发来一条消息,说回函已经发出去,副本进袋了。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将近九点,我母亲的视频打过来。我接了,她那边还是家里那盏灯,先问我吃饭了没有,又问最近公司忙不忙,让我别只顾着公司,饭还是要吃好好的。

我说吃过了,那票货也走了,这两天能松一点。她应着,又说天气转凉了,出门记得加件衣服。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看镜头外面,问小栀呢。乔栀就坐在沙发那一头,离镜头只差半个身位,却没有过来。

我想过叫她过来一下,今晚刚问过画室,她话又硬,拉她到镜头前面来,只会更僵,所以我只侧了一下手机,说她在,刚吃完饭。

我母亲大概也看见了一点裙摆,没有再叫她到镜头前面来,只是笑了笑,随后说起领证的事,说同居也三年了,家里有人问起来,她也不好答,让我们抽个时间把证领了。

我笑了笑,说:“再说。”

门缝里那一下还在,这种时候我没法答应把证领了。只应了这两个字。

她在那边哼了一声,也没有真的恼,只说你们自己商量,别一直拖着。又说你爸下周要出门一趟,让我有空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应了。

视频没聊很久,她便挂了。

屏幕暗下去以后,客厅里一时很静。乔栀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杯子搁在手边,没有问刚才说了什么,也没有把领证的话接过去。

我也不再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点开,后来起身去洗澡,门在身后带上,水声隔着门响起来。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起身。水声很稳,像是她已经站到了喷头底下。我坐了片刻,还是会看见那条门缝,裴衡川侧过脸的那一下,还有乔栀没有往旁边退的那一点空隙。

第6章

过了几天,又到周三下午四点过后,货代把柜号发了过来。下周五那票的柜已经订上,船期没有再改。

我对着单子把柜号、开航日对了两遍,数字没有错,便跟林昭说可以出确认函了。

她去写,快五点才把打印好的函放进来。我在边上签了字,让她发给货代。这种单子其实已经走得很熟了,不过柜号这种东西,还是要对两遍才放心。

她又说下午有个客户来电话,问下周五能不能提前一天装,我让她回,船期已经定了,改不了,让对方按原计划来。

“副本进这票的袋子就行。”我说。

她应了,把函抽走,又问下周的舱位表要不要今晚打印出来。我说明天再说,今天先走。

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明天上午仓库那边要核对进货,单子她已经夹好,放在我抽屉第一格。我说知道了,明天我自己带过去。

外面工位上还有键盘声,有人在打电话问到港时间。我把抽屉打开,那一沓进货核对单果然已经夹好,柜号和件数都在上面,我抽出来放进包里,又把桌上那几份已经看完的单子理齐,拿了外套下楼。

陈叔这时候发来一条消息,说柜订上就好,现场他明天上午先去看,仓库那头让我跟着点一下就行。我回了个“好”,进了电梯。

这一天过得还算顺利,单子都走在该走的地方。我没想太多,只当回家就能看见她准时回来。

我把包放到副驾,把车开回去。到了小区,停进车位,上楼。

我到家的时候,乔栀还没回来。玄关右侧那两只黑色细跟还在,今天出门穿的不是高跟鞋。我开了客厅的灯,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陈叔打来的。他说仓库那边张师傅明天八点就会在,让我对完件数直接跟张师傅签字,他自己就不过去了,现场那头他要盯着装柜。

我问张师傅的电话还是原来那个吗,他说是,有问题再打给他。我说好。挂了以后,我才去洗手。

厨房里还有中午的汤,我把它热上,火开得不大。生菜洗了,沥干,码进盘里,又切了两根黄瓜,切的不算整齐。

饭是早上剩下的,热过以后还能吃。我试了一口汤,咸淡还可以,便把盖子带上,给她也摆了一副碗筷。

快七点,楼道里传来短靴的声音,一下一下,比高跟鞋要短,也没那么脆。门开了。

乔栀侧身进来。头发散着,眼镜还在鼻梁上,唇色淡得只剩一点。上身是一件燕麦色的修身高领针织,下面是深灰色的合身西裤,裤脚刚好落到靴口上。

脚上是那双黑色细跟短靴,靴筒刚到踝上。

她在玄关里把包换到另一边,后跟在瓷砖上敲了两下。我看了一眼,才去接她的包。

“今天回来得还挺早。”我说。

“嗯,没有留下来。”

她把包递过来,侧过身,用脚尖把一只短靴的后帮退松,两只靴踢开。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上。

人是七点前到的,这话听着平常,我也没再多问。

洗完脸,她用毛巾按了按脸,头发还散着,便过来摆筷子。我把汤和菜端上桌,又给她盛了饭。

晚饭很平常,她先喝了口汤,说还热,黄瓜夹了两回,生菜也动了几筷子。她说学校里今天还顺,展板已经挂出去了,许老师看过,说位置可以,只是有一班作业还要催,有两个学生总是拖到最后才交。

我应了一声,把今天下午订柜的事说了两句,下周五那票船期定了,陈叔明天上午去现场盯装柜,我去仓库点货,这两天能松一点。

她听着,点了下头,说那就好。又问我晚上还要不要看单,我说不用了,确认函已经发出去。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我把生菜往她碗边拨了拨,她动了两下筷子,就说够了。

我问她还要不要添汤,她摇了摇头,把碗往旁边移了移。桌上很安静,只有碗边还碰出一声轻响。

她后来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先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赤脚踩在地板上,步子比进门时轻很多。

碗是我洗的。她坐到沙发上,问我还吃不吃水果,我说不用了,今晚已经够了。水热了以后,汤碗上还挂着一点油,我多冲了两遍,剩下的汤放进冰箱。

她没有进厨房,把头发拨到一边,一只脚踩在地毯上。手机她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她没有去动。

我洗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电视没有开。她后来从包里抽出几张纸,是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摊在腿上翻了翻,用笔在边上点了两下,又停住。

我问她还要改很久吗,她说不急,明天带到画室再看。纸她叠好,放回包里,说有一张画得太赶,明天让那个学生重交。

手机还在茶几上,她没有拿。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后来侧过脸问我,明天仓库会不会很早,我说八点半到就行,不用太赶。

她应了一声,说那你早上记得吃饭,不要空着肚子出门。我应了。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多。她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来,发现是空的,这才起身,说去倒杯水,人已经往厨房走了。

杯子在柜里碰了一下,随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茶几上她的手机忽然亮了。锁屏很干净,没有名字,只跳出来三个字:到了吗。亮了也就一两秒,又暗下去。

我坐着,没有伸手,也没有出声。厨房里水还在响,乔栀并不知道茶几这边亮过。

三个字却还停在我眼前,屏幕已经黑了,像从来没有亮过。

当时我先这么想:到了吗,也许是同事,也许是学校里有人问她到家没有,锁屏上不显示名字,本来也不奇怪。圆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圆完了,我自己也不信。

她刚说了没有留下来,人在七点前就进了门,这三个字却像有人在等她回,等她说自己到了。太短了,也不像随口问一句作业。

我想把屏幕再点亮,看看是谁。手朝茶几那边偏了偏,又收回来。

她端着杯子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问我要不要再倒一杯。我说不用。手机还在茶几原处,她看了一眼,也没有马上拿起来,只把杯子搁在手边。

她脸上没有什么异样,喝水的时候很稳。三个字还堵在嘴边,几乎要问是谁发的。

问了,就得把刚才看见的摊开。我只看见三个字,没有名字。那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去。

出口的却是另一句。明天去接她,至少能把人接到自己车上,不必先把疑心说开。

“明天我去接你。”

“好。”她应得很轻,象是随口应的,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我应了一声,便也没有再往下说。过了几分钟,她问我,你去接的话,大概什么时候到。

我说我下午把公司的事收尾,四点半从公司出来,五点前应该能到,还是在校门口等。

她应了一声,说那行,我大概也差不多,你别太早到,我下课也要收拾一下。

我说好。后来我把电视打开,声音开的很低,两个人仍坐着,谁都没有换台。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她把杯子转了两圈,喝完最后一口,看了眼时间,说八点半了,先去洗澡。

她带上门,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响起来。手机还留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看了它一眼,没有去翻。

她说今晚没有留下来。这话我当时信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

画室那一头的事,我只能靠后来听说的去拼。展板已经挂出去了。她在画室收了几张作业,塞进包里,准备下楼。许老师走得早,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那一会儿我不在旧楼,什么都没瞧见。

裴衡川又在门口出现,大概是从操场过来,还是短袖。他问:

“今晚还留不留?”

“不留。”乔栀把包带拉上,没有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晚些我看看你走了没有。”他说得随便,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并不拦路,“走的时候让我知道一声就行。”

她回了什么,我当时离得远,是过后才传到我这儿的。她说了句不用,人已经往楼梯口走。

他没有跟下来。他没跟下来这件事,是我过后才明白的。她进门时说没有留下来,这一点倒是跟后来对得上。

至于那三个字是不是从这儿来的,当时我只看见了锁屏,其余的,我对不上。

水声停了以后,她出来,头发带着一点潮,燕麦色的高领还穿着,只把腰带松了一点。

她把眼镜从洗手台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困了,先去睡。我应了一声,她便进了卧室,没有再回头。

她先去洗澡,很快去睡,这一点跟往常一样,只是今晚那三个字,已经没法跟着一起放下。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去。她已经侧过去,脸对着墙,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均匀。床头左边那盏灯还开着,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那三个字又回来了。到了吗。没有名字,亮得很短,很快又暗了。旁边她的呼吸很稳,脸对着墙。

我听着她的呼吸,那三个字还停在眼前,过了很久,却还是没有睡着。

第7章

周四上午我去了仓库。雨还没有下,天却已经暗了,风里带着湿。张师傅八点刚过就在门口等,帽子扣在手里,说货昨晚就卸齐了,让我对着单子点。

我们在库里走了一圈,柜号、件数,他报一个我勾一个,中间有一箱唛头看不清,打开来对过,没有少。

我在单子上签了字,他按了手印,说陈叔那边装柜他就不过去了。这种活其实并不复杂。

昨晚我说了明天去接她,今天下午还要去校门口等,我便想着早点把这边收完。

我出仓库的时候,地上已经有一点湿,雨还没真下下来。张师傅把单子折好塞给我,说下午如果陈叔那边有缺数,再打电话找他。

我说好。上车以后,我把那张签过的单子放进包里,在车上坐了片刻,才往公司开。

回到公司已经近十点。林昭把到港回执搁在我桌上,说下午可能还要几份。我回了陈叔一条,仓库点完了,件数对得上。

他回得很快,说现场这边还顺,下午装柜。

中午雨还没下,我在公司随便吃了两口。下午两点,我把上午那张核对单扫进袋子里。

林昭进来问装柜那边要不要再打电话确认,我说陈叔在现场,先不用催。说完没多久,窗外的风就大了。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要去校门口等她,心里已经开始估着四点半走。

雨是下午三点过后才大起来的。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线。

工位上有人起身去关窗,楼下车声也比上午响。我把下午那几份到港回执看完,数字没有错,让林昭按原样存档。

她进来的时候衣袖上已经有一点湿,问我下班还出不出门。我说要去学校接人,四点半走。

她说过别太早到,我还是按约定的时间走了。

到了四点二十,雨没有停。我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拿了外套下楼。林昭在外面喊了一句,让我开慢点,我应了。

车库里地面已经湿了。雨比楼上看到的还大,我把雨刮打开,出闸的时候,门卫朝我扬了扬手。

路上车开的慢,积水溅起来,打在车门上。有一段路积水更深,前面的车忽然刹的急,我跟着慢下来,雨刮拨得很快,仍只能看见前车的灯。

过了那个路口,雨稍匀了一些,学校那一带的行道树被浇得很低,我把车开到马路对面,停稳,斜对着校门。表上是四点五十。

我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好让自己更能看见校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校门里的灯已经亮了。

我看了眼后视镜,后面有两辆车也停着,灯都是湿的,像在等人。我没有再挪位置。

下雨天在校门口等一个人,本来该是很平常的事。昨晚说好了来接,她也应了,我按时到了,车停在对面。

雨刮一下一下地拨,对面的门和人时而清楚,时而糊成一团。校门口陆续有人出来,伞一朵一朵撑开,有人站在屋檐下等。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想发一句“我到了,在对面”,但是没有发。我把引擎关了,坐着等。

雨打在车窗上,对面只剩一把把伞。有学生跑过马路,鞋底溅起一片水。我把雨刮拨快了一档,还是只能看清近处。

五点还没到,校门口的人多起来,我朝门那边看,没有看见她。

五点过了一点,我才看见她。她已经走到门柱外面,深青色的风衣系着,领口里面是炭灰色的修身高领。下面是黑色的高腰裙,肉色的丝袜在雨里颜色深了一点,脚上是那双黑色细跟,踩在湿掉的地砖上。

伞是黑色的,她偏着一点,额前有一缕头发贴到眼镜框上,她用手指拨开。

我看见她了,心里先松了一下,随后却发现,她并没有朝这边走。

我想把车窗摇下来喊她,雨太大,对面又隔着一条马路,话未必传得过去。我没有喊。

伞往校门右侧偏,人顺着人行道走。对面靠路边停着一辆深色的车,雨刮开着,车灯没有打。她走到车边,收了伞,侧身坐进去,风衣下摆被带进门里,门关上了。

我以为她坐进去只是避一下雨,或者那辆车会开到对面来。几秒钟过去,车灯没有打,人也没有下来。

那辆车就停在原处,并不往我这边来。我想过按喇叭,手已经放在方向盘上,还是没有按。

驾驶座上的人我隔着雨看了两眼。雨刮拨开的那一下,我看清了,是裴衡川。

车没有开。

雨还在下,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有几辆车先后走掉,那辆深色的车还停在原处,雨刮一下一下,车里的人看不真切。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分。车还是没有动。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对面那辆车的后窗蒙着水,只能看见里面有人,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当时我先这么想:雨太大,路不好开,也许只是把话说完再走,停一会儿也正常。圆的时候我是真的很认真的想的。

但是圆完了,我自己也不信。

时间一下一下过去,车还是停在那儿,门也不开,不像只是避雨,倒像里面有什么事,不忙着结束。

我当时就想问,车里到底在做什么,她怎么就坐在里面这么久。手已经搭上门把,又放下了。雨里我看不清车内,走过去,这一下就会僵在校门口。一句消息也没有发,手却已经把方向盘握出了汗。

过了一会儿,车里好像有人动了一下,门却没有开。直到五点二十多,那辆车才打灯,汇进路上的车流。

我发动车子,隔着两辆车跟了上去。雨里车灯都是散的,我不敢跟太近,只盯着前面那对红色的尾灯。中间有一次,前面那辆车被一辆大车挡住,尾灯没了,我顺着那个方向又开过一个路口,才重新看见。

过了两个路口,他们往右侧转了,不是回家的方向。我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停。不是回家的路,这一点我看见了。

车已经开了这么远,我若现在掉头,刚才那一停就只剩我自己看见。还是打了灯,跟了过去。

转过弯,前面那辆车还在,距离不远不近。再过一个红绿灯,前面那辆车还要右转。

我的转向灯打了又关掉。再跟下去,就要跟到我不认识的路上了。再跟下去,恐怕今晚这件事就会在这条路上摊开,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把方向打回去,走回家的路。后视镜里,那两盏尾灯很快就被雨和别的车挡住了,我没有再回头。

不是回家的方向,这一点我看见了,当时却还是先把车开回去了。

路上积水还是深,车开得很慢,雨刮已经拨到最快,前面仍看不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开了灯,外套上的水滴在玄关,鞋子也湿了。屋里没有人。她还没有回来。

我把湿掉的外套挂起来,换了鞋,把玄关那两摊水擦了。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我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做饭。

车往另一边开了,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想过打电话问她人在哪。打了,这电话会变成质问。我没有打。

快七点,楼道里才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还没干的地砖上,不脆,却很清楚。门开了。

乔栀侧身进来,深青色的风衣还穿着,下摆深了一截,伞收在手里,还往下滴水。她把伞靠在门边,眼镜上有一点水雾,头发被风吹乱了些。

裙摆下面,丝袜湿了边,那双细跟的鞋面上都是水,后跟带着一点泥。

她看见我已经在家,把门带上,没有先说话。风衣解开的时候,一股凉的、干净的味道跟着散出来,比那天领口上的更清楚,象是在车里闷了一路,人一靠近,就先扑到我鼻子前。

我想过,下雨,车里闷久了,有一股味也正常。圆完,我自己也不信。这股凉我太熟了,握手时是这个,领口上也是这个,今晚更清楚。

她把风衣挂到一边。两只鞋踢开。还没等我开口,她转过脸来,先开口了。

“你跟踪我?”

“我说过要去接你。”我说。

“接我就停在校门口。不要跟人后面。”

“你没往这边走。你上了别人的车。”

“下雨了,裴老师顺路送我一程。”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我。

“车停了很久。”我说。

“下雨,路不好开。”她应得很快。

我没有再接。顺路送一程,下雨路不好开,这些话听着都圆得上。可车停了那么久,后来又不是回家的方向,这两句我都没有说出来。

那股凉的、干净的味道还在,很近,近到我一吸就能再闻见。她也没有再解释,只从我身边过去,进了洗手间,开了水。

我没有跟过去。还想问她,车里停了那么久到底是在做什么。她刚才那几句已经硬了,我没有再问。

她洗了脸出来,眼镜放回洗手台上。我坐在沙发上,她看了我一眼,说:“下次你要来,就在校门口等。不要再跟到别人车后面。”

她也没有再等,拿了毛巾去洗澡了。门关上以后,里面的水声才隔着门板过来。

那股凉的、干净的味道还留在风衣上,也留在她刚才走过的地方,我没有走过去翻那件衣服。

雨里我看不清车内。后来才慢慢知道,车停在原处的那一会儿,里面是怎样的。

车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能从过后听说的那些里去想。门关上,雨声隔在外面。裴衡川没有马上打灯,也没有开车。他说:

“雨这么大,先停一下,前面路看不清。”

“你把我送到路口就行。我可以自己走。”

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灯没有打,车也没有动。雨刮一下一下,车里一时没有人再说话。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

“那你开啊。”她说,声音还是硬的。

他当时还说了些什么,雨里我听不见,是后来才传到我耳朵里的。雨里我只能看见车停在原处,门没有开。过了很久,那辆车才打灯开走。

后来对上的是,车开出去以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有一辆车跟了上来。雨里先看不真切,又开过一个路口,她才认出来,是我的车。

她又看了眼方向,不是回去的那条路。她问:

“你怎么走这边?”

“那边积水,过不去。这边绕一下,水浅一些。”

她没有坚持。再往后,她让他把她放在小区前面那条路上,不要开进去。他应了,没有硬送到楼下。她撑开伞,下了车,没有回头。

这些当时我没法知道,过了些日子才一对上。当时我只看见车停了很久,后来又转了个不是回家的弯,其余的,我对不上。

水声停了以后,她出来,头发带着潮,炭灰色的高领还穿着。她没有再看我,说困了,先去睡。

我应了一声,她便进了卧室,门带上了,却没有关严。她先去洗澡,很快去睡,这一点跟往常一样,只是今晚那股味道,还有那辆停了很久的车,已经没法跟着一起放下。

屋里一下子只剩下雨声。风衣挂在原处,我经过的时候那股凉的、干净的味道又来了。我闻见了,手抬了一下,还是没有去翻那件衣服。

厨房一直空着,这晚谁都没有提吃饭的事。

我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侧过去,脸对着墙。床头左边那盏灯还开着,我看了她后背一会儿,把灯关了。

黑暗里还能听见外面的雨,很轻。雨刮一下一下地拨,车停在原处,门没有开,后来那辆车右转,不是回家的方向。这些还在眼前,我没有再问出口。雨还在响,很轻,一时也睡不着。

第8章

林昭把客户刚发来的照片搁在我桌上,说箱子到了对岸的仓库,开箱少了两件,角上也挤瘪了,对方要一份说明,还要补货。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纸箱瘪进去一角,里面的衬板皱着,外箱唛头还能认出来,是前一阵走东南亚的那趟货。

出货的时候件数是齐的,签收单上也是这个数,到了对岸却少了两件。这种事不是没有过,说明却得写清楚,补件也得尽快排上,拖过这周,对方那边恐怕不好安排。

责任的话不能先认下来,不过这件事今晚就得有个说法。

“说明我来写,”我说,“你先把出货时的装箱照片和签收单一并找出来,柜号、封签都对上。陈叔那边问一下,当时装柜有没有异常。

补件先问仓库还有没有同批次的,有就走最快的那班,没有再跟厂里催。”

林昭应了,出去调照片。办公室窗外的太阳已经没有九月中那么白,偏黄一些,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

我在电脑上把说明的草稿列了几条,时间、柜号、出货件数,再到港差异,语气不能太硬,也不能把责任先认下来。

写到一半,陈叔的电话进来,说装柜那天现场没有少件,封签出闸时是好的,照片他回头发我。

我让他先发,说明里会写上。挂了以后,我把草稿又改了两句,把封签出闸的时间补进去,责任的话还是留了余地。

林昭后来把装箱照片和签收单放进来,照片上货摆得很齐,签收单上的数字也对得上。

我对照片看了两遍,又问她封签号和报关单上的是不是同一组,她说对过了,没有差。

我这才把说明定下来,让她发给客户,抄给陈叔,副本进这票的袋子。她问补件要是今晚还问不到同批次,要不要先用别的批次顶上。

我说先等仓库的回音,顶批次要先问客户,不能自己做主。说明今晚是一定要发出去的。

快六点,仓库才回,同批次只剩一件,另一件要厂里补,最早下周才能好。我让林昭先把这一件的运法问清楚,厂里那件明天一上班就催。

她把话记下来,看了眼时间,问我还要不要等。我说不用,说明已经发出去了,今晚先这样。

她点了点头,去关电脑。

我下楼的时候,风已经有点凉。九月下旬了,天黑的比前一阵更早。

车上我看了眼手机,乔栀下午回过一条,说今晚不用接,画室有点事,她自己回来。

雨天那一回之后,我没有再在校门口等过。

我回了个“好”。

画室有点事,她自己回来,也不是第一回。这几个字看过,我还是不怎么信。只是话没有再问。

路上有一段车走得慢,前面有人在临时停车,我按了两下喇叭,也没有挤过去,跟着慢慢开。

到家的时候屋里还没人。我开了灯,把包放下,去洗手,又把冰箱里的豆腐和青菜拿出来。

豆腐切了块,下锅前先焯了一下,青菜另炒,汤是早上剩下的冬瓜,热上。饭也是中午剩下的,热过以后还松。给她摆了碗筷,热水搁在旁边。

我在餐桌边坐下,没有开电视。汤在锅里渐渐凉了,我把火开的很小,盖子带上。

快七点半,楼道里才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是那双黑色细跟,点在地砖上,又脆又清楚。门开了。

乔栀侧身进来,把包搁在玄关柜上,没有先看我。那副黑框细眼镜还戴着,框却有一点歪,左边的镜腿比右边略低,压在脸颊上,并不正。

酒红的唇色淡了,也有一点花。低马尾还扎着,有两缕贴在后颈上。

她今天上身是一件深酒红的修身高领针织,腰那里有一点皱。下面是黑色的高腰裙,摆也不是很齐。

肉色薄丝袜还在脚上,袜跟在脚踝那里往下走了一点。脚上是那双黑色的细跟尖头高跟鞋。

也许是改作业低头久了,镜腿松了,衣服皱了也只是坐久了。看过她进门这一下,我自己也不信。

人进门看见镜子,框是歪的,通常会先扶一下,她没有。唇也花了,哪能都用镜腿松了来解释。

想问她眼镜怎么了,看着她不看我的那张脸,还是没有问。

她右脚先把鞋跟磕松,两只黑色细跟踢到右侧。眼镜她摘下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副框,确实是歪的。她叠好,放在台面上,镜腿朝外,没有对着镜子扶正再摘。

“饭在桌上,还热着。”我说。

“不饿。”她说,已经往洗手台走。水只响了几下,她洗了把手,没有洗脸,也没有在客厅停。

“今天学校——”

“我去洗澡。”她说,人已经往浴室走,门在身后带上,没有关很重,却也没有再回头。

水声隔着门响起来,比平时要早,也比平时久。我在餐桌边坐着,那两碗饭还热着,谁都没有动。

我后来起身,把豆腐和青菜盖上,饭放进锅里温着,怕她洗完还要吃。墙上的钟过了八点,水还没有关。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陈叔把装柜那天的封签照片补了过来,我回了个“收到”,把屏幕扣下去。

她说画室有点事,不用接,她自己回来。那天我不在学校。

我后来才知道,放学以后,画室里发生了什么。

这些是我后来才慢慢拼起来的。

美术组的画室还在旧楼三层。展板早就挂出去了,这会儿房间里只剩几张学生交上来的素描,摊在靠窗的长桌上。

许老师四点过就走了,走之前说这些作业明天再看也行。她没有马上走,把几张画得太赶的抽出来,准备写两句评语。

这些我当时都不在场,也没看见。画室里那一阵我不在,只能靠过后对上的那些去想。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她带上门的时候,锁芯拧了半圈就涩住了,她没有再用力,只把门带上。

门关着,却没有锁死。

她在长桌边坐下,先看最上面那一张。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锁没咬死,门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框,就开了。

裴衡川走进来。大概是下了操场,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

“乔老师还没走?”

乔栀这才抬眼,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下,脸上没有好气。“我在看作业。你找谁?”

“没有找谁。刚才过旧楼,看见三楼灯还亮着。”他把那扇门带上,门在框里停住,没有再往里咬,“这么晚了,还改啊。”

“改完就走。今天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你要是没事,先下去吧。”

“我知道。”裴衡川说,不恼,也不走,“那我站一会儿。你改你的。”

那些对话我当天一句都没听到,是后来才有人带到我这儿的。她没有再应,把目光放回那张素描上。

裴衡川绕到她侧面来,象是在看那张画,人却站得很近。她没有往旁边退。这一点,跟我在门缝里看见过的那一下,倒是对得上。

“这张还行。”他说。

“你看不懂。”乔栀说,声音不软,“让一让,挡光了。”

他让了半步,并不远。她把这几张画收进夹子里,叠好,拿起包,已经是要走的样子。

“你也该下去了。”她说。

“我送你下楼。”

“不用。”她把包带在臂弯里理好,往门口走。门就在前面,没有锁死,往外一拉就能走。

裴衡川没有拦路,只是也往那边跟了两步。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按在门板上,把门带开一条缝。

缝却没有再开大。手在门板上停了停,话还是硬的,人却没有拉开那扇门。

后来对上的,也只是这样一个大概: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却没有走出去。

后来对上的是,他就站在她这一侧。再往后的事,我当时不在场,能拼起来的也只有一个大概。

他吻下来的时候,她先是推的。力道不轻,把他推开一点。

“你干什么。”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裴衡川没有硬抢,只停了一停。手已经落到她腰侧。她的手还抵在他胸口,推到一半,却没有再加力。

他再次低下头来的时候,她的手仍在,只是已经没有把人推开。吻比刚才深,她的后背抵上长桌的边。

眼镜被碰到了,框歪了一点,她没有去扶。这些当时我对不上,后来看见进门时那副框,才对得上。

唇色也花了,大概就是从这儿来的。

再往后,他的手从高领下面伸进去,又把裙子往上推了推。丝袜还裹着。她哼过一声,腰躲过一下,没有真躲开。

这些也是后来才拼上的。进门时那件深酒红的高领皱着,裙摆也不齐,大概就是从这儿来的。再细的,比如她当时是什么样,我对不上。

“别……”她说,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

裴衡川应了一声,很低,没有停。

后来对上的是,那一步几乎要过了。他解开裤子,隔着丝袜抵上来,后来又把丝袜褪下去,已经要往里进。

可没有整根进去。停在了这一处。不到底。她又推过他一下,比刚才轻,推到一半,没有再用力。

再细的,我对不上。当时我不在场,能拼起来的,也就到这里。

走廊里忽然有脚步声。

是许老师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从楼梯口那边过来。乔栀把裴衡川从自己身上推开。

他退开也很快。门没有锁死。脚步近了一点,又过去了,并没有在画室门口停。

许老师大概只是经过,去了楼梯那一头。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一直等到脚步远了。

裴衡川已经把裤子拉好。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靠近。

乔栀靠着长桌站着,裙子已经放下,高领还有一点皱,眼镜仍旧歪着。

她这才伸手去扶,却没有扶正,只把框往上推了推,还是有一点斜。唇色花了,马尾也松了。

“你先走。”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硬的。

“好。”裴衡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也没有再碰她。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上停了停,把门开小一点,看了眼走廊,才出去。

门在他身后带上,脚步很快就下了楼。

她在原处站了片刻。后来对上的是,她关了灯,下了楼。

这些我当天并不清楚,是事后才一点点对上的。她进门时那副眼镜是歪的,唇色也花了,这一点倒是跟后来对得上。

再细的那些,我当天不在场,只能想到这儿。

水声停的时候,已经八点半过了。她出来,头发带着潮,贴着后颈,深酒红的高领还穿着,只是领口有一点湿。

眼镜没有再戴,还搁在洗手台上,叠着,框仍旧有一点不齐。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餐桌上那两碗饭还在,我后来自己盛了一点,吃了两口,又停下了。

豆腐已经有点凉了,青菜也软了,我还是把碗洗了,锅也刷了。洗手台那副眼镜还叠在原处,框确实不齐,左边的镜腿微微往下斜。

我看了两眼,没有去扶正,也没有拿到卧室去还给她。客厅的灯关了,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已经侧过去,脸对着墙。床头左边那盏灯还开着,我看了她后背一会儿,深酒红的衣料还带着洗澡后的潮,把灯关了。

黑暗里能听见她的呼吸,并不很匀,过了很久才慢慢稳下来。我躺在旁边,没有伸手去碰她。

进门时那副歪了的眼镜还在眼前,还有那一场比平时久很多的水声。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睁着眼,一时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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