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海棠(姐弟骨h)】(25-39)作者:麦田群鸦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骨科 #剧情 #适合女生 #无绿 #悬疑 第25章 碎片 海桐睡沉之后,海桑仍未阖眼。 她的鼻息浅浅落在他颈侧,带着未散尽的潮意与细微的药气。 夜风漏过窗缝,吹凉了她汗湿的后颈。 海桑侧过脸端详了许久,抬手拉过薄衾,严严实实掖进她单薄的肩下。 她睡沉了,眉心却依旧拧着,似是梦里也在受着煎熬。 借着将熄的炭火微光,他伸手拂开黏在她唇角的一缕乱发。 仿佛是贪恋这片刻的暖意,海桐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寻着热处,便安稳地不动了。 海桑身躯微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再动分毫。 炭盆里的火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屋里的寒意自床脚无声漫上。 怀里原本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拉长、平复,她整个人彻底软在锦被间。 海桑听着她匀净平缓的心跳,胸口那块长久坠着的重石,终于缓缓沉落下去。 雨后的夜静得出奇。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也跟着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一股刺鼻焦苦的浓烟先撞进了鼻腔。 随即是滔天烈焰。火海翻卷,一个凄厉嘶嚎的人影在火光里翻滚。他想冲上前去,双腿却如灌了生铅,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一只冰凉枯槁的手死死掐住他的上臂,长甲刺进皮肉: “……是你放的火。是你害死的。” “孽种!” 他张大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火海骤然塌陷,缩成一间四面漏风的昏暗瓦屋,炭盆泛着幽蓝的青烟。 面容扭曲的妇人立在床头俯视着他,吐出的字字句句化作利刃: “……阴魂不散的东西。” “……生下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晦气。” 紧接着,漫天大雪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鹅毛大雪落在少年的肩头,也落在身前少女凌乱单薄的发顶上。 十三岁的海桐咬着牙,背着浑身发青的他,在齐膝深的积雪里一步步往前挪。 山道风狂雪骤,她被压得直不起腰,粗重的喘息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趴在她背上,浑身冻得发僵,全身上下唯有贴着她后背的那小片胸口,还汲取着微弱的活气。 她把他背回了屋,用厚被裹紧,抱来铜手炉,用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拼命搓揉着他僵死发紫的手指。 她的掌心那么暖,几乎能把冻裂的骨头焐热。 他听见少女带着哭腔一声声唤他: “小桑,醒醒……还冷不冷?” 他喉头剧烈动了动,拼命想伸手拉住那双手—— “啪”的一声轻响,梦境碎成齑粉。 海桑猛地睁开双眼! 胸膛起伏剧烈,后背一片冰凉冷汗。 他在昏暗中怔了许久,神智才缓缓归拢。怀中空空荡荡,原本的温软早已不知所踪,指尖触及之处,只剩一片冷硬。 心头猛地一沉!海桑翻身坐起,披衣跨下床榻。手掌下意识往腰封一按—— 贴身的青铜信符不翼而飞,腰侧只余半截被利刃齐整削断的丝绦。 盯着那截断绳,海桑面上的惺忪转瞬褪尽,眼底寸寸结成寒冰。 他系好衣袍大步推门而出。 庭院中,瑛瑛正蹲在石井旁捶洗中衣,听得动静慌忙站直,脸色煞白,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海桑压着心底翻涌的躁戾,冷声问:“大小姐什么时候走的?” 瑛瑛单薄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小姐天不亮就起了,走了……好一会儿了……” 小丫头眼神闪烁,指节死死抠着裙布。 海桑冷冷扫了她一眼,半句废话未多问,抓起廊下的佩剑大步掠出院门。 他翻上一匹黑鬃骏马,扬鞭疾驰直奔前山。 刚冲入外门前坪,护卫领班急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庄主!大小姐亮着您的贴身铜令非要出山门!弟兄们不敢放行,大小姐正在门楼下同守卫相持!” 海桑面沉如水。趁他熟睡割断暗扣盗取令牌,昨夜药性褪去,她当真是一刻都不肯多留。 “驾!” 马鞭甩出一记凌厉的脆响,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向东侧山门。 山门巍峨,巨石界桩森严林立。 海桐面色惨白,死死攥着那方青铜令符,正横眉怒斥前方的岗哨:“见令如见庄主,都给我让开!” 十数名守卫面面相觑,连连抱拳后退,却横着枪矛死守着吊桥关卡,分毫不让。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晨雾,守卫们如释重负,齐齐躬身退向两侧:“参见庄主!” 蹄声在身后三尺外生生刹住。 海桐浑身一僵,指尖几乎要将青铜边缘捏碎。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眼眶干涩通红,泛着死寂的血丝,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在看一堆早该烂进土里的污泥。 海桑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身旁的亲随。他神态闲适,面上挂着平日里那副挑不出错漏的温和笑意: “大清早的山风寒冽,姐姐拿着我的令箭这是要往何处去?怎么也不知会弟弟一声?” 海桐喉间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压着滔天的恨意: “骆海桑,今日要么你放我出庄。要么——客院里你那三位太白师兄弟,就全等着毒发穿心而死!” 她死死盯着他,字字狠厉, “还有,你对我做过的所有见不得光的恶心事,我会一字不落、全抖给天下正道与八荒各派听!看你这光风霁月的庄主,还能做多久!” 海桑面上的笑容未减半分。他上前两步,借着挺拔的背影,严严实实将海桐挡在后头,隔绝了周遭守卫探寻的视线。 他抬起手,看似体贴地替她拂去鬓边被晨风吹乱的碎发。 修长冰凉的指节滑过她滚烫的面颊,海桐厌恶地侧首欲避,他微俯下身,“姐姐,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拿唐凌峰压我?区区一个唐门弟子,也配让我忌惮?太白门人中的是唐门绝毒,真要闹开了,唐门监管无方,八荒公论第一个审的就是他们!” 他眸底暗涌翻卷,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紧绷的耳廓,“至于你我之事……我无非担个荒唐的名头。可你呢?外头那些道貌岸然的剑客侠士,嘴里会吐出什么脏话糟践你,姐姐……你真想听?” 海桐眼眶充血,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去说。你告诉他们,昨夜那碗药喝下去,是谁求我别走、又是谁抓着我的后背不肯撒手的?” 他甚至笑了一声,“你昨晚流了那么多汗,全蹭在我身上……姐姐,你当真有脸,把这些床帏里的动静,一句一句学给外人听?” 海桐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残存的理智如被泼上了烈火,羞耻与绝望混杂成滔天巨浪。 “啪——!” 一道清脆刺耳的耳光骤然甩在海桑侧脸上! 力道大得海桐整条手腕都在剧烈发麻。 周遭守卫吓得心头一颤,齐刷刷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海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侧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浮出清晰的指印。 廊风刮过,他敛着眸子,极慢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风暴已被压回深处,唇角甚至诡异地抿平。 下一瞬,不等海桐收手,他反手扣死她的细腕,悍然将她拉向自己! 海桐身形失衡,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气。 海桑手臂掐紧她的腰肋顺势一提,强硬将她按上马鞍。 他随即翻身跨坐其后,双臂收拢如牢笼,将她整个人死死嵌在自己怀里。 海桑一手挽住缰绳,一手箍死她的腰肢,居高临下扫视着满场噤若寒蝉的守卫, “都退下。大小姐在庄里闷得久了,旧疾添了郁结,我带她出去散散心。开门。” 守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如蒙大赦,连忙挥手撤下拒马:“开山门!恭送庄主、大小姐!” 第26章 蓝雪花簪(1) 沉重的木栅缓缓升起。 怀中的海桐发了疯般去掰他的手臂。推拒不动,她干脆低下头,撩开他的大袖,一口狠狠噬上他赤裸的小臂! 她下了死劲撕咬,齿尖深陷,直到腥咸滚烫的血沫溢满了齿缝。 海桑手臂上的青筋暴跳,却硬生生受着,箍在她腰间的大掌未松分毫。 海桐咬到双颚发酸脱力,终是松了口,额头抵在他浸血的锦袍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两滴滚烫的泪水无声砸落在海桑满是血迹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热泪如灼铁水般烫得海桑心头一颤。他眼底的冷倏忽散去,语气变得温存,仿佛方才的对峙全未发生, “好了,别哭了。你我同胞姐弟,共乘一骑有何不妥?平白闹成这样,外人还当真以为我待你不好。” 海桐几乎咬破下唇,自喉底泣血般挤出一句:“骆海桑,你为何不去死?” 海桑微怔,随即贴着她的发顶,低低笑出了声:“那你可得替我寻一口大些的双人棺。黄泉路冷,死我也得拖你垫棺底。” 他抬手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痕,揽紧了缰绳。马腹一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山门! 荆湖地界漫山尽是葱郁的竹海。 出山的大道两侧,千竿翠竹随风如浪。初春的日头穿透竹叶缝隙,化作斑驳的金芒,细碎地洒落在两人的衣襟与马背上。 海桑放缓了马速,任由马儿小跑,神情惬意温和。 海桐偏过头去,僵硬地望着漫无边际的翠竹。阳光明媚,竹影在膝头慢慢滑过,平和得刺眼,心底漫开无尽的悲凉。 不多时,便行至巴陵镇西口。 驻守在镇口的山庄暗哨快步迎上。 海桑低声吩咐了两句,侍从立刻取来一顶垂挂着厚密白纱的竹笠。 海桑不由分说扣在海桐发顶,放下素纱掩去她满脸的狼狈,随即伸手扣紧她的五指,牵着她跨入镇中最大的酒肆。 堂倌眼尖,见着海桑锦衣玉带、牵着一名戴笠的女子进门,忙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哎哟!骆庄主大驾光临!大喜大喜!这位贵人……莫非便是新迎进庄的庄主夫人?” 海桑脚步微顿,唇角噙着笑意,“嗯。她近来胃口欠佳,听说你们这儿的鲥鱼粥地道,特意带她来尝尝鲜。” “那您可找对地儿了!”小二腰躬得更低,一面引路一面絮叨,“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镇上了!上回您一个人在临窗雅间枯守到天明那档子事,小的如今还记着——” 海桑冷眸微偏,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 小二脖颈一寒,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底,讪笑着擦汗,“……雅间常年给您留着呢!还是二楼那间,正对竹林的‘听竹轩’,二位楼上请!” 白纱遮掩之下,海桐如坠冰窟,五指拼了命往后抽夺。 海桑脚步未停,扣在她指节上的力道却骤然收紧如铁。 海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再不敢妄动半寸。 店小二引着二人拾级而上,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这一间开着后窗,窗外翠竹成荫,风一吹,满室皆是竹叶的清气。 屋里铺着细篾竹席,与隔壁那间只隔了一道半卷的湘竹细帘。 那头推杯换盏的说笑声一高,便顺着帘缝清清楚楚漏过来;若有人走近,晃动的影绰立时便能印在薄帘上。 昨夜药力褪尽后的余毒还在,海桐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腿心深处隐隐作痛,每迈一步都牵着酸胀。 衣领擦着颈侧未消的咬痕,被细汗一激,又辣又麻。 她进了屋也不坐,背对着矮桌立在窗前,只盯着外头的竹影。 海桑点了几道河鲜与滋补粥品,又叫了一壶青竹酒。酒菜上得极快,店小二布妥碗盏,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门扇。 海桑自斟了一盅,仰头饮尽。 “当年是你亲口答应,等我生辰那日,要在这间酒家替我开一坛好酒。”海桑看着她单薄的背脊,“我在这里从下午等到第二天中午,你连半个人影都没露。” 窗外扑进来的风带着酒气,激得海桐胃底发凉,“陈年旧事,庄主翻来覆去嚼着,不嫌累么。” “你为了给那姓秦的解围,能把自个儿弟弟晾在酒楼里一整夜。”海桑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眼底寒凉如冰,“在你眼里,街边随便哪个叫花子的命,都比我金贵。” 海桐垂下眼睫,看着窗外斑驳的竹影,嗤笑道:“你既早就认准了我是个凉薄的人,又何必坐在这里自讨没趣。” 海桑握着酒盅的指节微紧,随即漠然搁下酒盏,起身行至她身后。抬手去解她头上的竹笠。 海桐反手按死笠沿:“别碰我!” 海桑动作未停,反手扣住她的腕骨,另一手撩开厚密的素纱,粗粝的拇指轻轻抚过她颊侧那道旧疤。 海桐偏头要躲,被他顺势按住后颈,指尖探入发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 “怕被熟人瞧见?”海桑俯身靠近,含着笑意,“怕什么。这巴陵镇上,谁人不知你我是姐弟?又有谁能猜着……你在我怀里是何等模样。” “骆海桑,你当真疯得无可救药。”海桐咬着牙,字字都在抖。 海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松开她的后颈,自袖底摸出一只梨花木小匣,啪嗒启开。 里面卧着一支银簪,顶端嵌着几朵极小巧的蓝雪花,银胎点翠、米珠花心,冷幽幽的泛着光。 他撩起薄纱,将那枚银簪缓缓推入她的发髻,指节顺势拨弄了一下冷硬的花瓣:“这花很衬你。戴着。” 海桐抬手欲拔,手腕立时被他截住。 “戴着。”海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商量,“坐下把粥喝了。” 海桐僵立了半晌,终是缓缓垂下了手。 两人隔桌相对。 鱼片粥滚烫稠密,海桐摘下纱笠搁在一旁,一口一口往下咽,喉咙干涩得尝不出滋味。 海桑倚在窗棂旁,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空酒盅,目光自始至终钉在她脸上。 待她搁了瓷匙,海桐抬眼:“吃完了,回去吧。” 海桑放下酒盅,目光幽幽落向那道半卷的湘竹细帘。隔壁正有人豪迈碰杯,行令声穿帘而来。 他转过头来,淡淡吐出两个字:“过来。” 海桐心头一紧,未发一言。她抓起桌旁的纱笠重新扣在头上,避开他的视线,提裙快步朝门廊退去。 她的指尖刚触到门板冰凉的铜环,身后压迫的风声已然骤起! 甚至没有剧烈的拖拽,只是侧身一步斜切,修长坚实的身躯如一堵高墙,严丝合缝地堵死了房门的退路。 下一瞬,他伸出左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身往回一提,右臂顺势撑上门框,借力将她整个人逼退半步,生生钉在了门侧阴暗的木壁与他胸膛的方寸之间。 海桐被这一下震住。双臂本能地横在胸前抵拒,然而力道落在他身上,连半分缝隙都推不开,反倒因推挤使两人的衣衫厮磨得更紧。 一呼一吸之间,她整个人已被他完全禁锢,动弹不得。 “早间割我腰牌逃跑时,就没想过会有什么下场?”海桑附在她耳畔,呼出热气。 空出的另一只大掌自她散开的下摆探入,粗粝带着剑茧的掌心,轻轻贴覆上她敏感战栗的腰肢。 第27章 蓝雪花簪(2) 海桐浑身如坠冰窟,拼命侧身躲避,双足受制于他站立逼近的距离,根本使不上力。 眼见那只手肆无忌惮地往里探,她眼底溢出绝望的惊惶,压着嗓子语不成调, “别……外头全是人……别在这儿!” “笃、笃。” 敲门声突兀至极地在耳旁炸响!店小二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客官,给二位沏了壶解腻的龙井!” 海桐吓得三魂出窍,浑身皮肉刹那间僵成了一块冰铁,呼吸生生卡死在喉咙口。 “吱呀——” 门扇被从外头推开了半尺。 海桑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顺势侧过身,用自己宽阔挺拔的肩背与墨色外袍,将陷在门侧阴影里的海桐遮得严严实实。 他甚至抬起左臂,姿态极其自然亲昵地将海桐揽进胸膛前,宽大的广袖垂落下来,完全掩盖了两人相贴的身形。 在外人眼里,门后不过是一位年轻清贵的公子正揽着娇羞的夫人低声耳语,亲密得教人不敢直视。 可隐在衣袍深处、贴在她腰背上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恶意地顺着单薄的中衣一寸寸往上游走,指尖肆意按揉着她发抖的脊背。 小二提着铜壶跨步进屋,视线规矩地避开门后那两道影子,快步将青瓷茶壶搁在案头,壶底磕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钝响。 海桐被他按在怀里,额头贴着他微敞的领口,隔着薄布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极度的恐惧与羞耻逼得她死死屏住呼吸,连细微的呼吸都不敢发出。 “茶放着,退下吧。”海桑背对着门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 “得勒,二位慢用,有吩咐您再唤小的!” 小二知趣地躬身退出,顺手带紧了门扇,门栓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响。 脚步声顺着外头的木楼梯笃笃远去。 那声响刚一消失,海桐便像濒死的兽一般爆发出浑身的力气,双掌死命推搡他的胸膛,想要从这窒息的阴影里挣脱出去—— 海桑借力就势,顺着她的推搡反扣住她的手腕,轻巧地将她整个人向前翻转一折—— 方向骤变,海桐被迫直直面朝那道轻薄的湘竹帘子。 帘外,隔壁酒客推杯换盏的影子在细篾缝隙里影影绰绰,甚至能看见酒水泼洒在桌上的倒影。 “嘘。”海桑自后覆了上来,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贴上她的背,“小声些。隔壁坐的可全是行路镖局的汉子,你稍一叫,他们一抬眼,便能将这边情形瞧个一清二楚……” 海桐双唇颤抖,死死闭紧了口鼻。 海桑指尖微挑,她腰间那根脆弱的系带应声而解,轻飘飘落在竹席上。 外袍向两侧滑散,初春的寒风顺着竹帘透进来,激得她光裸的背脊泛起一片战栗。 身后的人俯下身,薄唇带着微烫的酒气,细密地咬噬上她的后颈。 齿尖陷进昨日新落的淤痕里,不轻不重地研磨。海桐整个人剧烈一抖,麻痒与痛楚顺着尾椎一路疯窜,逼得她几乎要软倒下去。 “怎么怕成这样,这般怕被外人撞见?”他低哑的嗓音闷在她汗湿的皮肉上。 大掌强硬地自她散开的领口前襟探了进去,揉住了那团温软。 指骨一收,修长的拇指极重地揉碾过挺立的那一点! “唔——!” 海桐仰颈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还没溢出唇齿,海桑已然扳转过她的脸庞,欺身覆压而下,封死了她所有的声息。 带着青竹酒烈的长舌长驱直入,将她的齿关顶开,肆意翻搅。 后脑被他宽大的手掌扣死,前胸被他肆意玩弄揉掐,身后是亲弟弟滚烫硬挺的身躯,而正前方不过三尺之处,就是随时能将她万劫不复的薄薄竹帘与喧闹人声。 极度的耻辱与快感如惊涛骇浪般将海桐生生撕碎。 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绝望地淌落,和着两人口中漏出的涎液,尽数被他吞吃入腹,只剩下一声连着一声被死死堵在喉底的破碎哀泣。 唇齿终于分开时,海桐整个人已软在他臂弯里。她伏在他胸前,大口喘着气,喉间翻涌的泣音刚要溢出,便被她拼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 海桑低哑地笑了声。 隔壁的喧闹声忽地压低了些,隐约有刀剑鞘底磕碰桌角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几个字:“……沧海山庄……骆家那头……” 海桐浑身一凛,背脊刹那间绷得死紧。 偏偏海桑在这时动了。 他抬手抽出了她发间那柄刚戴上的银簪。青丝失了束缚,如泼墨般顺着肩头散落下来。 冰凉的簪尖贴上她滚烫的颈侧,压着那些暗红的咬痕缓缓下移,挑开被汗打湿的中衣前襟,在那粒早已挺立熟透的红梅上绕了一圈。 寒意激得那处骤然缩紧,酸麻如电。 银簪继续一路向下,极轻地在肚脐下方压出一枚浅浅的凹坑,旋即平平挑起,横横抵在她颤抖的唇缝前。 “含住它。”他命令道。 海桐眼眶通红地望着他,齿关紧闭。海桑冷眸微偏,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那道薄薄的湘竹帘上一扫。 海桐终是屈辱地张开口,将那截冰冷的银簪衔在齿间。 簪身还带着他的掌温,金属的腥涩与冷冽瞬间渗进舌尖。她抬眸看他,海桑微垂着眼,喉间微微发紧,又很快咽了下去。 下一瞬,他的大掌已探入裙摆深处,隔着薄透的亵裤,揉按在湿软泥泞的花核之上! “唔——!” 惊呼猝然破口,却被齿间的银簪生生斩断,化作一声沉闷的呜咽。 海桐慌忙将簪子咬得更深,十指死死掐进他的小臂。 海桑掌心未挪,只隔着那层被蜜水浸透的薄绸,贴着那颗敏感肿胀的软肉不紧不慢地揉碾画圈。 绸缎早就湿透了,紧紧裹着每一寸纹理,根本挡不住任何知觉。 海桐双膝酸软得发抖,身子不住往下滑,被海桑一把揽起腰肢,起身放倒在临窗的细篾竹席上。 矮桌被他随手推开,茶盅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海桑俯身压下,单膝顶开她的双腿,将她的裙裾一路推堆至腰际。竹席泛着初春的沁凉,贴上她光裸的后背,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他没有立刻剥下那层薄布,反而极有耐心地倾下身去。 微烫的面颊隔着布料贴上她发颤的腿心,高挺的鼻梁极慢地顺着那道洇湿的窄缝轻蹭摩挲。 温热灼人的吐息一下接着一下,带着潮气,不紧不慢地扑打在早已熟透充血的花核上。 隔着那层湿热贴肉的软绸,这种若有似无的研磨比赤裸相贴更加折磨人。 海桐腰腹难耐地轻颤着向上弹起,牙齿在冰冷的银簪上磕出一记细碎的轻响。 紧接着,男人微张薄唇,隔着薄绸将那颗挺立的软肉轻轻含进唇齿间。 并没有急躁粗野的啃咬,舌尖缓慢、极具玩味地在湿透的布料外侧打着转,一点点碾开娇嫩的褶皱。 滚烫的涎水与她溢出的蜜液迅速交融,将那片素白绸布浸成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软膜。 直到那处完全湿透,海桑才微用力道,隔着布料深深吸吮了一口—— “呜……” 海桐十指深陷进竹席缝隙,篾条几乎勒进甲肉。 薄布被彻底濡透,半点空隙也隔不住,粗粝滚烫的舌尖裹挟着布料反复研磨提拉,激得她腰眼酸软成泥,腿根颤抖得合不拢来。 海桑这才伸手勾住裤腰,指节微曲,将那片早已湿得不像样子的亵裤顺着修长的玉腿缓缓剥下,随手扔在一旁。 微凉的风钻进帘缝,两片粉白的嫩肉失去遮蔽,正不住地轻微痉挛着。 泥泞的春水淋漓顺着股缝洇进竹席,满室清苦的茶香瞬间被浓郁甜腻的腥气彻底掩盖。 海桑握住她两条细白的膝弯,架上了自己的双肩。 这个姿势让海桐整个人向后翻折,最隐秘脆弱的地方被毫无保留地曝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海桑倾身覆下,修长的双指将软肉向两侧轻巧一拨,正中那颗通红充血的肉珠便彻底弹跳而出。 这一次,毫无阻隔。 他张口深深将那颗熟核含进温热潮湿的口腔里,舌尖如游蛇般抵开层层褶皱,自下而上细细勾勒挑逗。 “唔!唔——!” 舌面带着粗糙的薄苔,极慢极重地压过肿胀的花核。 海桐仰起修长的颈,泼墨般的长发凌乱地散了一席,齿间的银簪被她咬得咯咯作响。 帘外镖师粗声的划拳声忽近忽远,而帘内,男人埋首在她腿间肆虐吞咽的湿重水响却震耳欲聋。 那种灭顶的快意像潮水般层层漫上来,海桐的神智被碾得粉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充血微凸的小核被男人滚烫的双唇嘬弄吸吮,舌尖死死抵在最敏感的凹陷处反复打转。 海桑鼻息愈发粗重,喉结不住滚动,将她汩汩溢出的泉水尽数咽下。他忽地收拢齿关,对着那处敏感至极的软肉重重吸了一记—— “啪”的一声轻微水响,在死寂的屏风后惊心动魄地炸开。 海桐如遭雷击,腰身骤然绷至半空,双腿在他肩头痉挛抽搐,灭顶的战栗直冲颅顶,眼看便要决堤宣泄—— 海桑却在这一瞬猝然撤了唇舌。 空虚与彻骨的凉意如巨浪般兜头浇下。 海桐浑身僵直,张大泪眼迷离地望着他。下腹深处空得发疼,软肉在虚空里急促地翕动吞吐,得不到填补的饥渴几乎将她逼疯。 第28章 蓝雪花簪(3) 海桑慢条斯理地支起身,下巴与唇角尽是水色,眼底却寒凉如刃。 他伸手,将她唇齿间咬得滚烫的银簪缓缓抽了出来,带出一线细亮的涎液。 海桐发僵的下颌酸痛得合不拢,溢出一声破碎的颤音。 海桑自怀中掏出那枚被割断了丝绦的青铜令牌,递到她通红的泪眼前。 “还走么?” 海桐浑身颤抖,泪水顺着眼角汹涌而下,发狠地摇了摇头。 “说出声来。” “不走了……我不走了……”她声音碎不成句,带着哭腔哀求。 海桑将那块冰冷的铜牌重重拍进她掌心,逼她五指死死扣住:“握稳了。若敢掉在席上,便从头再来。” 话音未落,他俯身重新压下。两根修长的指骨并作一处,和着滚烫的舌头,悍然刺入了湿滑的深处! 指骨在体内曲起勾挑,舌面死死压着珠核研磨。 这般极端的折磨之下,海桐再也压不住呜咽,哭叫声自唇缝一波波溢出,又被她死死咬住手背咽回喉头。 “嗒、嗒、嗒。” 门外走廊忽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径直停在雅间门外! 海桐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内壁受惊狂缩,死死箍住体内的双指。 小二在外头扬声道:“二位客官,可要添些热汤?” 恐惧悬于一线。海桑眼底泛起癫狂,颈部沉力,不仅不停,反倒就着她体内狂乱的绞弄,舌尖对准那粒花核凶残地深吸一口! “啊——!” 海桐脑中“轰”的一声空白! 恰逢隔壁雅间爆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与碰杯声,将她那声拔高的哭叫彻底吞噬在喧嚣中。 高潮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碾过! 海桐双足悬在他双肩,下身疯狂痉挛,大股灼热的蜜水如山洪决堤般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唇满脸。 她整个人彻底失了力,十指惨白地攥紧掌心的铜牌,在无边无际的白光中战栗哭泣。 海桑未曾退避分毫,喉结滚动,大口吞咽着从她体内榨出的蜜汁,直到那一阵滔天的高潮缓缓褪散,才微喘着直起身来。 他随手撩开衣摆,解下亵裤,那根早已紫涨硬挺的硕大弹跳而出,滚烫如铁,青筋毕露。 他未曾直接破入,而是伸臂粗暴地将她仍在脱力痉挛的双腿合拢,死死箍在自己的双肘之间,将那根灼烫硕大的硬物直直挤进了她湿滑泥泞的大腿缝隙深处。 “呃……!” 海桐被那烫得吓人的热度逼得呜咽出声。 刚刚经历过高潮的下身本就敏感得如同剥了壳的烂桃,皮肉稍一碰触便是钻心的酸麻,偏偏被他用双臂紧紧夹死,整根怒张的坚挺就嵌在她腿间最软、最娇嫩的皮肉深处。 海桑握紧她并拢的双膝下压,精壮的腰腹悍然发力,就着她方才喷溅满席的淫靡蜜水,凶狠而急促地前后抽动起来! “啪、啪、啪!” 皮肉撞击声沉重黏腻,伴随着大股泛起的白沫在腿根处被绞出刺耳的水响。 那根粗长滚烫的阳物每往前贯穿一寸,顶端膨大的伞棱便死死贴着她湿透的缝隙刮过去,一次又一次重重碾压过那粒早已红肿充血的花核! “唔……哈啊……!海桑……别……不要……” 海桐眼眶里的泪水瞬间被撞得四散飞溅。 太快了,也太重了。 虽然没有被真正破身贯入,可双腿被死死箍拢折叠的压迫感,却让敏感点受到了比刺入更密不透风的研磨与挤压。 滚烫的肉棱带着粗粝的筋络,每一下冲撞都将她的大腿内侧磨得火烧火燎,伞头更是蛮横地将脆弱的花唇往两旁挤开,直接把那颗充血挺立的艳红小核碾成各种可怜的形状。 强烈的酥麻感如同一道道炽烈的雷火,顺着尾椎骨疯狂炸向头顶! 海桐的指甲死死抠进竹席的缝隙里,脚趾因为过于剧烈的快感而痉挛蜷缩。 体内的软肉疯了一样收缩吮吸,汩汩的春水如同决了堤的泉眼,被他大力的摩擦打成浓稠湿滑的白沫,顺着两人的皮肉不断往外溢。 “很快活,不是么?”海桑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面上,“还不够吧?里面跳得这么快……哪怕不进去,你的身子都在求我。” “没有……唔!没有……啊!” 海桐拼命摇头,可破碎的哭喘根本掩盖不住肉体最诚实的塌陷。 海桑腰腹的速度陡然加快,化作了一阵密不透风的狂风骤雨! 粗硕的硬物借着丰沛的汁水,每一次重击都把她整个人向上撞得滑出去半寸,又被他捏着膝弯狠狠拽回身下。 那颗熟透的花核被硬物以肉眼可见的狂暴节奏反复顶弄、刮擦,快意堆积得如同即将崩塌的雪山,酸软与灭顶的灼热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自尊与理智。 海桐的眼眸彻底失了焦,双唇无意识地大张着,喉咙里溢出濒死般细碎甜腻的呜咽。 她快要疯了。 脑子里炸开漫天白光,整个小腹酸胀得像要化成一滩滚水,腿心的穴肉更是饥渴疯狂地一阵阵剧烈痉挛,被这极具羞辱却爽到神魂颠倒的腿交逼得再次攀上了云霄! “唔——!哈啊……!!……要到了……啊!” 临界点彻底碎裂,濒临灭顶的浪潮冲垮了最后一丝防线,海桐仰起修长的玉颈,再也压不住胸腔里濒死的尖叫与哭喊,失控的声音眼看就要破口而出,响彻整座薄薄的竹楼—— 下一瞬,一道阴影兜头罩下。 海桑眼底暗芒暴涨,骤然俯身,大掌掐住她汗湿的下颌,滚烫的唇悍然覆下,恶狠狠地堵死了她所有的声音! “呜——!唔嗯……” 拔高的哭叫被他生生截断在唇齿之间,尽数碾碎。 海桑的舌头沉沉探入,扫荡着她温热湿软的口腔,粗粝的舌面勾缠住她发颤的小舌缠吮。 他下身冲撞的力道非但未停,反而借着这记窒息的深吻变得更加凶戾暴烈! 每一次沉重的挺胯都直将她双腿撞得门户大敞,肉棱凶狠碾碎花核,皮肉相撞的水声激荡得如同狂潮。 在极致的感官制裁下,海桐双眼上翻,整条躯干剧烈痉挛。 灭顶的高潮将她整个人吞噬碾碎。 她死死抓着海桑的头发,喉间发出模糊而甜腻的呜咽,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渗进两人的唇齿之间,咸涩中裹挟着情欲的腥甜。 海桑被她嘴里不成调的娇吟与腿心灼热的蜜水激得神魂皆颤,他终于肯松开她的唇瓣,垂首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喉间压出一记困兽般粗粝的低吼,腰腹悍然往前一送—— “呃……啊……哈啊……” 滚烫浓稠的白浊一股接一股,尽数喷溅在她平坦白皙的小腹与紧并的大腿根上,烫得海桐宛如濒死的游鱼,在无边无际的余韵中无力地战栗抽搐着。 良久,粗重的喘息声渐渐止歇。 海桑面无表情地掰开她僵硬的手指,拿回了那枚被汗浸透的青铜腰牌,抽出素帕细细擦拭干净,收入怀中。 他束紧腰带,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海桐: “早知如此,何必自讨苦吃。” 海桐躺在细篾席上,任由小腹与腿心残留的热液缓缓变凉。 她转眸望向那一线微晃的湘竹帘,眼底是一片见不到底的空茫死寂。 微风穿堂,隔壁镖师的碰杯欢笑犹在耳畔,而她却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鸟,在天光微照的阴影里,无声地烂了下去。 第29章 祭母 唐倪赶到烟海阁前,海桐已在窗前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半页星表抄至最后一列,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海桐仔细将信纸折齐,走到铜镜前,将微敞的领口向上拢严实,遮住颈侧未褪的红痕。 “骆姑娘。” 唐倪立在柴扉外,递过一只粗布包裹,笑着说:“凌师兄飞鸽传书到了。蓝大祭司已验明毒理,解药的方子成了七八分,再有些时日便能回来。” 他将包裹往前送了送:“这是师兄信里特意交代要给姑娘的川料。上回抄去的星表师兄收到了,师兄在信里嘱咐姑娘,夜里莫要熬太晚。” 海桐接过微沉的包裹,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替我回他,我在这儿一切安好。” 她将折叠方正的半页纸递出。唐倪慎重纳入怀中,抱拳道:“姑娘留步,我该去客院送止溪丸了。” “有劳唐少侠。” 海桐立在门槛内,目送那道灰紫色的身影拐过竹林。直到脚步声彻底绝了,她才折身坐回案前。 山庄正堂议事厅内,海桑斜倚在乌木大椅上。 唐端与护卫统领周平垂手立在阶下,案头摊着一封自云滇拆阅的密信,纸沿已被指腹搓得微卷。 “凌师兄一切顺利。”唐端拱手道,“五毒教配药进展极快,至多十日,他便能携药归庄。” 海桑神色晦暗,并未接话,指尖摩挲着信纸。 周平上前一步,回禀:“庄主,镇上的暗线报来消息,青龙会的探子这半月翻了一倍不止。贩夫走卒、游方郎中,几乎把巴陵镇的要道全扎满了。原以为是在搜寻旁的仇家,细探之下,全是在暗中打听沧海山庄的虚实。”他语气沉重,“探子身手诡谲,招式路数……像是明月心的手下。” 满堂肃然一静。 海桑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叩了两记,声音无波无澜:“继续盯死,切莫打草惊蛇。出入山庄的各路关卡,加派三倍哨卡严加盘查。” “属下领命。” 二人躬身退下,雕花沉香木门沉沉合拢。 满室唯余他一人。 海桑垂眸,将案上的密信沿着折痕缓缓压实。 青龙会如狼似虎地压在庄外,明月心步步紧逼。 堂下两人方才皆面露骇色,可他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反倒在一瞬间松了下来。 山雨欲来,劫数将至。 有些缠了几年的旧债,该赶在天下大乱前,彻底清算了。 他走到窗前,撮唇吹出一声尖锐的长哨。 一只墨羽猎隼破空而至,稳稳落在皮质臂鞲上。 海桑将一封早已写就的窄条塞入猎隼脚上的铜管,封死盖子,抬臂一振。 那苍隼振翅没入苍茫云海,转瞬无踪。 良久,他拢了拢大氅,大步朝后山走去。 海桐正将香料包收进柜子,门外无声滑入一道黑影。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海桑立在门槛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案头尚未干透的墨迹。 “你就打算这么一日日抄下去,抄到他回来的那天?”海桑哂笑一声,未等她答话,便径自转了话头,“后天是阿娘的祭日。” “你有些年头没去后山看她了。”海桑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明日去扫墓,就你我二人。” 海桐暗暗收紧袖底的指节。唐凌峰归期将近,她只想将这最后的日子挨过去,不愿节外生枝。 “……知道了。” 海桑未再多留半刻,转身隐入暮色。 海桐走到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山风吹动竹竿上的粗布外衫,飘摇如断线的白蝶。 沧海山庄的宗祠祖坟立在向阳的山坡上,可姐弟二人生母的坟茔,却被孤零零弃在西北背阴的一处荒角。 海桑当年自太白初回山庄时,此地杂草没膝、荆棘横生。如今却被青石板规整修砌,阶梯一层层铺至墓前,不见半点野草。 他将马系在林外古树下,解下一只包袱,牵着海桐缓步拾阶而上。 “几年前我刚从秦川回来,连娘葬在何处都不记得。最后,还是你亲自领着我走过这条路。” 海桐垂首未答。 走到墓前,海桑俯身燃起香烛,侧目看向立在三尺外的海桐:“姐姐,过来。” 海桐后退半步:“你先拜吧,我待会儿自会——” “过来,同我一起。”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海桐咬了咬牙,终是不愿在亡母碑前起争端,僵硬地挪至墓碑正前方。 海桑探手去牵她的手,指尖刚触到她微凉的皮肉,海桐便如避蛇蝎般将手负到身后。 海桑眸色微沉,拽过她的手腕,五指强行插入她的指缝,扣在掌心。 海桐挣了挣,终是徒劳地松了力道,由他扣着。 海桑面向冷硬的墓碑,撩袍跪下,带着她一同拜伏在地,温声道:“阿娘,我带姐姐来看您了。” 两人十指相扣,磕了三个头。 纸钱在铁盆里化作翻卷的火蝶,余烬落在海桐手背上,微微刺痛。 跪在这碑前,她心口空洞得挤不出一滴泪。 对这位生母,她早已不知该作何感想。三岁那年,母亲弃了名分、抛了夫女,跟着父亲的胞弟私奔出逃,离家时腹中还怀了他的骨肉。 宗族瞒了她好几年,只说是回外祖家省亲。等她渐渐懂事,方才惊觉这桩奇耻大辱。 后来,母亲失魂落魄地独自归庄,身边没了二叔,也没了那个孩子。 父亲长叹一声:“世道艰险、无依无靠难活命”,竟当真大度地将她收留供养起来。 再后来,丐帮传信,说在荆湖渡口捡回一个快咽气的幼童,手里死死攥着沧海山庄的信物。 海桐在破竹屋里见到了那个皮包骨头、满脸血垢的海桑。 接回海桑后,母亲看海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着一件不该降生在人间的秽物。 海桐当年年纪尚小,只本能地拦在瘦弱的弟弟身前,拦下那些无端的毒打与责骂。 如今想来,母亲活着时,对海桑厌恶憎恨到了骨子里。可年年修葺扫墓、岁岁记得生祭的,偏偏只有这个被她视作诅咒的儿子。 祭拜已毕,海桑自包袱中取出一只锦匣,启开扣锁,里头静静卧着一枚深褐色的陶埙。 海桐微怔:“你何时学了这个?” “在秦川练会的。”海桑抚过粗糙的陶面,凑近唇边,呜咽着吹出几声低沉苍凉的断音,“幼时我听娘在房里吹过,我求她教我,她不肯,还当着我的面,把埙锁进铁柜里。” 海桑低垂着长睫,指腹在孔眼上轻抚,“从前我总以为,娘只是偏心你。后来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偏爱,她不过是恨我。” 海桐心头泛紧,“陈年伤疤,如今在这碑前翻出来,是想让我心生愧疚么?” 海桑止住声息,转头看她。 山风拂乱两人的额发,他的眼神冷寂如寒潭,“十年前,江南狮子坡那场劫难……青龙会围剿我们。父亲……也选择去救你。” 他语调平缓:“可另一条路上,是阿娘、张伯,还有我……三条活生生的人命,爹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便将我们抛下……” 海桐胸口如遭重击。 这道血痕横亘在她心头十年。 海桑说的半点不假,她这条命,是用另外三条命换回来的,沉重得教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罪孽。 海桑俯下身,黑沉沉的眸子直直刺入她眼底,“所以,海桐,你告诉我。从前你百般护我、疼我,究竟有几分是长姐待幼弟的真心……” “又有几分,是在替爹爹、替你这条命,向我赎罪还债?” 海桐僵立在荒风中,面色惨白如纸。 狂风掀动残叶与黑灰,扑簌簌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她嘴唇细微地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海桑盯了她良久。 面前的人没有辩白,亦没有反驳。 他自嘲般冷笑了一声,收回视线,将那枚陶埙放回木匣,扣紧铜锁。 “走吧。” 海桑霍然起身,拂去袍摆上的尘泥,朝着山道迈去。 海桐站在碑前,声音被山风撕扯得发碎:“……去何处?” 海桑没有回头,“带你去个能把这支曲子吹完的地方。” 第30章 秦风唱晚 海桑带着海桐策马出了山门,在玉镜湖码头勒住了缰绳。 湖畔聚着几处卖早茶的棚摊,泊着数艘画舫,挂着素青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轻晃。 他包下一艘双层官舫,先行跃上甲板,随后转过身,朝岸上的海桐递出了手掌。 海桐立在青石阶前,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未动分毫。海桑罕见地没有动怒,亦未强拉硬拽,只是悬着手,在微晃的舷边无声凝视着她。 晨风渐紧,艄公在后梢探头催促:“小娘子,要起锚了,快些登船吧!” 海桐睫羽微颤,终是合了合眼,将手心递了过去。相触的一瞬,海桑指骨悄然收紧,稳稳将她牵上了跳板。 两人步上二楼水阁。 舱内铺着整洁的细篾凉席,设有一方小巧矮几与一张沉香木美人榻。侧旁的推拉槅门敞着。 外头便是一方白石露台,二人走到露台,日光静静斜照在如镜的湖面上,远山叠翠与流云倒影沉在碧波深处,随细浪轻轻摇荡。 海桐侧目望向海桑。 湖风吹拂,将他用银环束紧的长发拂得略显凌乱。他单手按着白石栏杆,极目远眺烟波浩渺处,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海桐心神一时有些恍惚。 她忽然忆起初见他那年,他不过九岁光景。 一个瘦骨嶙峋、面无血色的幼童,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凛冬的雪,谁也不搭理。 她当年笑着上前同他说话,只换来冷眼。 后来他被送往秦川,拜入太白学剑,一去十年。 待到学成归来,他已出落得身姿挺拔、眉目峻冷。 她喜不自禁地围着他问长问短,他虽极少回应,可她当年心底终归是欢喜的。 弟弟回来了,他们又可以像小时候那般形影不离。 画舫悠悠一荡,破水离岸。 岸边的茶寮、柳堤与游人一点点向后缩去,不过多时,水天之间唯余欸乃桨声与轻柔的风鸣。 海桐收回视线。 她确实许多年未曾这般安生坐下来看一眼玉镜湖了。 在娘亲与弟弟尚未归庄、父亲尚且健在的年岁里,这里曾是她最眷恋的天地。 “呜——” 低沉浑厚的埙声如水汽升腾,自唇齿间悠悠扬起,贴着碧绿的水面徐徐荡开。 调子低回苍凉,悲而不伤。 海桐掌心一滞,手背瞬间褪尽了血色。 这是她烙刻进记忆深处的曲调。 被软禁在烟海阁的无数个长夜里,周遭落锁如牢,她无数次惊悸噩梦、咳喘难止,都是凭着窗外若隐若现的这段埙音,才得以合眼挨过。 她猜疑过是庄里哪位不平的旧仆,甚至猜过是后山荒林里偶然啼鸣的寒鸦,却唯独从未料想过……吹埙之人会是海桑。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将这缕埙音视作人间仅剩的慰藉;可如今方知,亲手往冰窟里送来温暖的,与将四周铁壁彻底焊死的,竟是同一个人。 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在清风碧水之间,她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贪恋,盼着这曲调能再长些、慢些……念头方起,便如针扎般令她浑身刺痛。 余音袅袅散尽,海桑缓缓垂手,将陶埙握入掌中。 海桐平复了呼吸,问:“这曲子叫什么?何时学的?” “此曲名为“秦风唱晚”。”海桑垂眸转动着手里的陶孔,“在太白时,师父手把手教的。” 他目光投向浩渺的水天相接处, “刚去太白那两年,我总是一个人待着。同门嫌我性子闷,我也不爱搭理他们。闲下来就去沉剑池边坐着看梅花,看看树上的灰喜鹊,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有一日,师父巡山遇见我,问我怎么总是一个人窝着。我说,从小没人教过我怎么跟人好好相处。师父只问我:大老远跑来秦川学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海桐眉心微动。 “我说,为行侠仗义,除恶扬善。”海桑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满嘴漂亮话,假得连自己都不信。师父并没有揭穿我,只是在旁边坐下来,拿出一枚陶埙吹了一曲。便是刚才那首。” 那天的沉剑池边,落雪无声。 独孤飞云将埙递到他面前,说:‘剑者百刃之君也,太白剑法全仗‘快’、‘悟’二字,意随剑走,剑在意先。修炼此法需得心无旁骛、纯正守一。海桑,你心底的杂念与戾气太盛,剑锋越快,伤己越深。为师教你吹埙,何时音律不乱,何时你的剑意方成。’ 海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湖风将他的袍角掀得猎猎翻卷。 “后来,我学会了吹埙,心脉里的戾气也确被压住了。可那又有何用?”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布满细密刻痕的旧陶埙,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如潮水般退散殆尽,唯余一片死寂, “太白守得住道,天下却不讲理。教我心无旁骛、修道守一的人,被公子羽用最后一发孔雀翎刺穿了脏腑,堂堂剑神,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未能带回。” 他抬起头,眸光穿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五指骤收,栏杆的白石表面竟被他生生按出几道细微的裂痕。 “此仇不报,我学这一身太白快剑,又有何用?” “终有一日……”海桑摩挲着腰侧的剑柄,“我会用这柄步光剑,一寸一寸捅进公子羽的心脉。” 湖风骤冷,掠起两人的袍角。 海桐静静立在他身侧,未发一言。 海桑如今名号再响,剑法再如何惊绝,终究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而公子羽是天下第一,武道巅峰,青龙会的大龙首。 当年哪怕公子羽身负旧创、真气大损,太白剑神独孤飞云亦未能活着走出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如今的海桑若当真执意要找公子羽拔剑,与自寻死路有何异? 日光洒在湖面上,暖意融融,可她心底却无声地掠过一道极其冰冷、近乎残酷的念头—— 若他当真孤身去寻公子羽报仇,必死无疑。 而她呢? 她甚至什么都不必做。 不必再忍受屈辱与践踏,不必再处心积虑偷盗腰牌。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烟海阁中,静待某一天快马传来他横尸异乡的消息。 到了那一日,这道锁了她许久的地狱门,自会轰塌。 心底刚冒出那个念头,海桐便猛地摇了摇头。那力道大得像是真能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恨海桑,可她没想过要他死。 只要他肯放过她。从此天涯陌路,死生不复相见。到了那时,这满腔的怨恨,或许能随风散了个干净。 她咽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掀开竹帘折回了内舱。 海桑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 他在临窗的矮几旁落座,自顾自给自己斟酒。他喝得急,一杯接着一杯,酒液顺着冷硬的下颌滑进衣领,神情却异样沉寂。 窗外日头斜坠,昏黄苍凉的残阳将他的侧影拉扯成一道扭曲的刀痕。 海桐心底暗暗收紧。 她所熟识的骆海桑,向来克制,无论何时那双眼睛都悬着的三分寒。这般不管不顾地猛灌烈酒,全不像他平日里那副做派。 “别喝了。”她终是没忍住,冷声开了口。 海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腕底微转,酒液再度注满白瓷盏:“与你何干。” 舱内浓烈的酒气无孔不入,熏得海桐胸口翻江倒海。她不再看他,强压下心头那股窒闷,转身推开槅门,重新步上了船尾的露台。 晚风吹起单薄的衣袂,放眼望去,落日将万顷碧波烧成了一片碎金。 可当她的视线越过船舵回望来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脚生生被钉死在甲板上—— 湖面上不知何时漫起了苍茫的水雾。 方才登船的码头、沿岸的山峦,早已被远远抛在天际线外,四周唯有大片死寂幽深、比人还高的狂乱芦苇荡,以及泛着幽黑的茫茫深水。 这画舫根本不曾循着水道绕岸缓行! 分明直奔玉镜湖最荒僻的湖心而去! 第31章 血吻 海桐心头猛沉,扑到湿冷的雕花木栏边,冲着底舱厉声高喊: “停船!靠岸停船!!” 船尾立着两名披蓑的黑衣艄公,身形魁梧如铁铸泥塑。 任凭她声嘶力竭,二人充耳不闻,手底的长桨破水如飞,在湖面上划开两道白森森的急浪。 海桐猛然回身,一把推开槅门! “骆海桑!你到底要做什么?!” 狂风卷着水汽灌入舱内,吹得珠帘噼啪作响。 海桑倚在软榻边缘,晃了晃指间仅剩的残酒,“慌什么。沧山人多嘴杂,带你去个清净去处。” “什么清净去处要走这么远的水路?!”海桐几步抢上前去,“你让他们把船靠岸!把话说清楚!” 海桑垂着眼,执杯又欲往唇边送去。 海桐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慌,扬手掀翻了他指间的白瓷杯盏! “啪——!!” 脆响炸裂,碎瓷四溅。辛辣的烈酒泼溅在青砖地上,浸湿了海桑漆黑的靴面。 海桑手势悬在半空,眼底的微醺渐渐收敛,“何须我说明白?这湖心有何去处,你当真猜不透,还是不敢猜?” 彻骨的严寒顺着脚踝窜透天灵盖。 海桐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生生剥离干净。 这一年来,她在这具残破的身躯里日夜煎熬苟活,无非是用“忍过这遭便能重见天日”来麻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甚至幻想过,只要唐凌峰取了药拔除剧毒,太白门人得救,海桑碍于名门公论,不得不放她一条生路。 可眼前的湖水没有尽头。这艘船,是要将她带进一座永远不见天日的牢笼! “我们回去吧……” 海桐浑身战栗,再顾不得浑身的傲骨,声音里泛起近乎卑微的哀求: “我知道你不愿我见外人,我知道你恨我……我答应你,回庄以后我老老实实躲在烟海阁,半步都不迈出后山!我谁都不见……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海桑凝视着她惨白的面容,眸光微暗。 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极轻柔地拂开贴在她颊边湿乱的碎发,触碰的姿态温存得近乎诡异。 “我给过你机会。”他低低叹息了一声,语调柔软,“可惜……你总是让我失望。” 海桐僵在原地,如堕冰窟。 他拂过颊侧的手掌,在这一年里的无数个暗夜里,曾无数次带着滚烫与窒息覆压下来;他眼底翻涌的不是复仇者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捕兽人在铁笼外审视猎物时那种扭曲的阴暗。 一道一直被她压在意识最深处、荒谬可怖得教她不敢直视的念头,终于如藤蔓般,血淋淋地破土而出。 “骆海桑……你这一年来折辱我、圈禁我,当真……只是为了替阿娘和秋水思报仇么?” 海桑指尖的动作微微一滞。 “如果是为了报仇,你有一千种、一万种刑罚可以要了我的命!你可以将我一剑穿心,可以废我四肢将我扔进地牢!可你一直在拿她们的死当幌子,做尽这般禽兽不如的苟且勾当……” 她剧烈喘息着,“你根本就不是恨我!你在骗我……你不过是借着仇恨,来遮掩你那见不得光的私欲!!” “轰——” 死寂如山岳倾塌,狠狠砸在两人之间。 “私欲?” 海桑低沉地笑着,随即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整间逼仄的船舱嗡嗡作响。 他欺身逼近,将海桐整个人抵在坚硬的木壁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骆海桐,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家世、样貌、天资……你自幼占尽了这世间所有的光鲜!你以为你当年施舍的那点残羹冷炙算什么?!你表面温婉良善,骨子里何曾真正拿正眼瞧过我哪怕一次?!你打心底里嫌我脏,你巴不得我永远烂在泥潭里,免得辱没了你沧海山庄干干净净的门楣!” 他的身躯紧紧压迫下来,呼吸滚烫,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她面颊上: “你同那个女人本就是一丘之貉!一样的虚伪薄情,一样的令人作呕!!” 海桐被压得骨骼作响,可她直视着海桑近在咫尺、因狂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他在撒谎。 他骂得越凶狠,越刻毒,眼瞳深处那震颤的狼狈就越发无处遁形。 海桑狠厉的神情忽然诡异地收敛住了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头潜伏在暗流里的巨蛇。 他抬起手掌,轻柔地卡住她的双肩,声音柔得宛如情人的耳语,“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然扣紧她的后脑,上身沉沉覆压而下,带着浓烈酒气与恶意的唇,狠狠封死了她的呼吸! 海桐被撞得后脑磕在木壁上。冰凉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直冲喉底,令人作呕的窒息感瞬间灭顶。 海桐眼底浮起一层狠绝,在海桑的舌尖探入深处的一瞬,齿关发狠般死死合拢,拼尽全身仅存的力气,一口咬了下去! 下唇与舌侧的皮肉在利齿间被咬穿! 海桑浑身肌肉猛烈一抽,身形剧颤,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海桐上下牙关死死咬合,甚至能听见皮肉被碾碎的滞涩脆响,直到口腔里彻底被腥咸滚烫的铁锈味灌满。 剧痛彻骨,海桑却没有把她推开。 相反,他箍在她后颈的五指骤然收紧,他就着满嘴鲜血,强行将这记撕心裂肺的深吻又往里送了半寸,吮吸着从自己唇舌伤口里涌出来的热血,混合着两人的唾液,一滴不漏地咽下喉管。 直到海桐下颌脱力发酸,他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猩红的鲜血自他裂开的下唇不断淌落,浸湿了苍白的下颌,染红了衣襟。那张俊美苍白的面孔在血污的衬托下,妖异如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他咽下一口喉间的血水,连擦都未曾去擦一下, “是啊,我一直在骗你。” 船舱外,死水翻涌。 海桐怔了一下,打了个寒战。可那冷不是从皮肤上来的,是从她心口里长出来。 她浑身战栗,使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将他推开,踉跄着扑向紧闭的舱门! 她明知门外是深不见底的湖心,根本无处可逃。可若继续同这个疯子共处一室,她怕自己也会被逼成疯子。 海桑疾步追上,自后将她一把死死圈进臂弯里。他的双臂也在极细微地发颤,力道却重如玄铁,勒得她胸骨近乎碎裂。 海桐惊怒交加,顺手抄起矮几上的青瓷酒壶,反手发狠砸向身后! “啪——!!” 酒壶在他颧骨上悍然炸开。尖锐的瓷片自眼下生生划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黏稠的血沫混着残酒,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淌落。 海桑身形微晃,手底力道猝然一空。海桐趁机挣脱,跌跌撞撞扑向门栓。 然而指尖方触及湿冷的木栓,身后微风一动,两缕森寒指力破空而至,精准点中她背脊大穴。海桐双膝一软,脱力栽倒在冰冷的船板上。 第32章 姐姐,那不是恨 海桑抬袖,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面颊上的血污,眼底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 他缓步走至门边,抬手将舱门与侧窗一扇扇闩死,落扣之声沉闷刺耳,阻绝了舱外最后一线风声。 他折身而返,单膝跪在海桐身前,将身形僵硬的女子沉沉揽入怀中。 指尖轻轻摩挲过她颊侧那道细长的旧疤,海桑喉底溢出一记低沉压抑的笑。随即他抬起手掌,覆住了海桐那双淬满恨意的眼睛。 “别这么看着我。”他俯下身,带着血腥气的唇一下接一下、近乎执拗地擦过她的耳鬓与下颌。 海桐动弹不得,被他身上的铁锈腥气与滚烫沉香死死缠裹。她惊觉缠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人,分明是一头吐着信子的巨蟒。 “快到了。”海桑凑近,像在对虚空自说自话,“湖心岛上有座前朝遗下的深宅,我早已买下……院里移栽了你喜欢的斑竹,水榭边搭了秋千。天高地阔,夜里你想推演星宿,那里最好不过。再不会有那些无关痛痒的人来打扰你我……” 温热的眼泪自海桑指缝间无声渗出,沿着掌纹淌过。 察觉到掌底的湿意,海桑敛了神色,拂过她的脊背,指风轻弹,解开了她被制的大穴。随后他如往常般伸出手,欲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襟。 海桐猛地挥臂挡开他的手!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连连倒退,直至脊背重重抵在坚硬冰凉的舱壁角落,方才止住退势。 那一双眼瞳里,连最后的愤怒与恐惧都已烧尽,她甚至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浮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从前……我只当,是阿娘心肠太狠、手段太毒。” “可到了今日我才明白……阿娘当年,当真半点没冤枉你。” 船舱内重归窒息的死寂。 “你生来就带着抹不掉的恶毒。谁挨着你、谁待你好,谁便会被你连皮带肉活活耗死。她恨你、弃你、骂你是个孽种,真是一点都没错。你这样自私卑劣、薄情虚伪之人,本就活该烂死在荒山里,任野狗分尸!” 海桐盯着他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决绝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桩事,便是那年雪夜,把你背了回去。” 海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处。 他下颌微颤:“……你说什么?” “我说,若能重来一遭……那夜在雪地里,我会拔剑,亲手杀了你!” 天地间所有的气力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 海桑眸光微散,视线缓缓掠过她的肩头,望向摇曳的油灯光晕。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一声,声若游丝,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连你……也想杀我?” 青年慢慢直起身,阴森地俯瞰着她:“姐姐,霹雳堂爆炸那晚……你想不想知道……阿娘……是怎么死的?” 慢慢地,他身子开始摇晃:“你以为……你以为她当年……在马车里……是为什么?” 海桐心口猝然一抽。 “车厢里好黑……到处都是血……”海桑神情恍惚,抬起发颤的手指按向太阳穴,声音飘忽得像深潭里泛上来的泡沫,“骆雁霜提着剑奔你去了,谁也不要我们……密林里,那把短刀……分明在她手里……” 他喉底溢出一声极干涩的笑,眼角生生崩出细小的红丝,说出的话愈发颠三倒四。 “她……眼珠子瞪得好大……死死瞪着我……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都是那两个字……” 话音未落,摇晃的油灯将海桐瘦削的剪影重重投在木壁上,逆着光,随风狂乱摇曳。 眼前逆光而坐、满身怨毒的姐姐,与十年前逃难马车里那个巨大扭曲的暗影,在混乱的视线中轰然相撞。 一模一样的暗舱,一模一样逆光的阴影,一模一样的……怨毒! ——“孽种!” ——“亲手杀了你!” 尖锐凄厉的诅咒跨越十年光阴破棺而出,神魂在极端的恐惧中彻底崩解。有人在他脑海里尖叫,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 杀了她!撕碎这道噩梦!! 青年暴起,双目猩红,十指化作藤蔓,发疯般攀上眼前人的咽喉! “砰!” 海桐后脑撞在舱板上,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空气瞬间被彻底剥夺! 眼前是海桑完全涣散暴戾的面孔,那双手没有留半分余地,是真的要将她掐死!剧痛与窒息让她眼前发黑,胸腔几乎炸裂。 濒死的一瞬,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她的右手在散乱的发间拼命一抓—— 指尖触到坚硬冰凉的银饰! 海桐聚起残存的最后气力,猛然拔出发间那枚蓝雪花银簪,倾尽全力,对准海桑扼喉的小臂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三寸长的银簪尽数没入皮肉,簪尖重重凿在小臂臂骨上! 钻心的剧痛如同惊雷,生生劈碎了海桑脑海中狂乱的幻象。 他眼底的血翳骤然褪去,失焦的视线晃动了几下,终于看清了被自己死死压在身下、颈项紫胀抽搐的人—— 不是那个女人, 是姐姐。 十指猛地松开,极端的惊恐与悔恨混合着逆乱的真气,在五脏六腑深处轰然相撞! “唔——!!” 一声痛极的闷哼,海桑整个人如遭重锤,呕出一大口鲜血。 大滩鲜血混着满地的碎瓷,斑驳刺目。 他浑身剧烈抽搐,甚至顾不得擦拭嘴角不断淌落的血沫,双膝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伸出双手,将瘫在地上剧烈咳喘的海桐一把抱进了自己怀中。 他双肩不受自控地痉挛。温热的呼吸混着浓重的血腥,断断续续喷在她的皮肉上: “呼吸……看着我,喘气……” “别碰我……!!”海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一边哭叫,一边用尽残存的力气殴打他的胸膛。 海桑双臂收拢得越来越死,将她的头死死压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颈项上抓出道道血痕。 他一遍一遍抚摸她被冷汗浸透的鬓发,呼吸紊乱到了极点,小臂上的银簪随他的战栗而颤动,滚烫黏稠的血水将两人胸前的衣衫浸透成同一抹暗红。 死寂在昏暗逼仄的舱内蔓延,伴随着外头无边无际的死水拍击声。 青年慢慢抬起头。 那张俊秀苍白面孔上糊满了暗红与泪痕,凝视着她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你问我……是不是恨你?” “姐姐,那不是恨。” “……我是爱你啊。” …… 耳边的水声、风声,甚至方才掐喉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海桐僵在原地。 她微张着干裂的嘴唇,就那么近近地看着海桑满脸的血污。看着他颧骨的伤、臂上的血,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自甘沉沦的虔诚面孔。 …… 太可笑了。 一年来的凌辱践踏,甚至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死死扼着她的喉管。到头来,竟全被他轻飘飘冠上了这世间最干净的字眼。 禽兽做尽了恶事,却成了满心委屈的痴情种。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顺着血脉直冲头顶,连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也一并涌了上来。 海桐甚至想笑。可那抹笑意尚未蔓延开,便冻成了死灰。 她不再推拒,静静地瘫在他怀中,任由他的眼泪浸透肩颈。 海桑自她颈边缓缓直起身。 他伸出左手,面无表情地握住自己小臂上的银簪尾端,五指发力,将那柄染透鲜血的银簪自骨肉深处拔了出来! 血如泉涌,他连眉头都未曾动上一分。 海桑垂着眼帘,用锦袖将簪身上的浓血擦了擦。 随后,他抬手理了理海桐脑后的头发,动作专注而温柔,将这枚沾着鲜血的蓝雪花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之间。 他抬起指尖,想要碰一碰她的面颊。 海桐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触碰。 海桑的手滞在半空。可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滑落,再度紧了紧海桐单薄的腰身,将她更深地按入自己的胸膛。 第33章 不速之客 船舱内一片死寂,唯余湖水轻轻拍击船舷的声响。 海桑终于肯松开了手。他垂眸看着自己小臂上的创口,衣料早已被血水洇透,暗红的血珠沿着小臂无声滴落。 他看了片刻,将伤臂递到她眼前。 “流血了。”他哑着嗓子,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委屈,“好疼。” 他的手臂就那样悬在半空,固执地不肯收回。 良久,海桐沉默地从袖口撕出一块干净的布料,慢慢伸出手去。 她的动作生硬,衣料一圈一圈紧紧绕过他的小臂,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血肉模糊的伤处,不肯往上移开半分。 海桑粗重的呼吸近在咫尺,混着铁锈与沉香的气息,一阵阵扑打在她发凉的手背上。 她的喉咙亦肿痛不堪,每咽一口唾沫,都如同生生咽下带刺的砂石。 自始至终,她的指腹未曾贴上他的皮肉分毫,避之唯恐不及。 “外头有客。”海桑忽然开口,声音骤冷。 海桐一怔:“什么?” 未等她回过神,海桑反手一掌劈出,劲风轰然撞开露台的雕花木门! 海桐抬眼望去,三名身着夜行黑衣的蒙面人不知何时立在露台石阶上,手按漆黑的弯刀。 海桑已然站直身躯,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渍,长眸微眯,“谁派你们来的?” “骆庄主,别来无恙。”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远处水面传来,隔着重重雾霭,清晰落入耳中。海桐心头猛沉,推开半寸窗缝向外看去—— 不知何时,画舫四周的碧波之上,已密密麻麻围拢了数十条窄长的竹筏,每条竹筏上皆站着三四名弯弓按刀的黑衣人,如同一张铁网将画舫死死困在核心。 海桐面色微白:“外头至少有五六十号人。” 海桑冷眼扫过四面逼近的竹筏:“嗯。” “铮!” 一声清越的长吟,腰间步光剑已然出鞘。 海桑抬步走向露台,擦肩而过时,海桐看见他小臂上刚包扎好的素色纱布,又渗出了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锁紧门窗,别探头。”海桑道。 海桑踏上露台,迎面的三名黑衣人并未急着动手,只是向两侧错开半步。 正对画舫几丈外的水面上,停着一艘吃水极深的乌篷客船,方才那声音正是自船舱内悠悠飘出: “自骆庄主领着佳人出了山门,在下的人便一路跟在后头。这荒僻深湖,当真是个杀人抛尸的风水宝地。” 海桑眉梢挂着讥诮,“青龙会的探子?” “庄主贵人多忘事,你我当年在秦川有过一面之缘。”舱内之人低低笑了,“久闻小剑魔威名,单打独斗,在下自然不敌。不过……庄主今日身边,似乎多了道要命的软肋。” 海桐在窗后,攥得指节发青。方才在舱内的争执……习武之人耳力极佳,竟叫这群人听了个干净! 海桑眼角肌肉微跳,语气却波澜不惊:“笑话!骆某何曾有过软肋?” “何必强撑?”船内之人笑意转冷,“在下在水下伏了小半个时辰,水阁里那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好戏,可听得真真切切。” “是么。”海桑眼底杀机暴涨。 身形骤然如鬼魅般横移,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剑光自虚空中撕裂开来! 露台前的三名黑衣人甚至未及拔刀,咽喉处已齐齐绽开一线极细的血痕。三人身躯僵死一瞬,重重栽入湖水,激起三朵殷红的水花。 海桑腕底一抖,将剑脊上的残血洒在甲板上,剑尖遥遥指向那艘乌篷客船:“既然长了一双不该长的耳朵,那今日,便是诸位死期!” 船内之人声音陡然厉色:“放箭!” 四面竹筏上的刺客齐齐暴喝,密密麻麻的毒箭如飞蝗般破空袭来! 海桑阖目凝神,无痕剑意悍然催动,周身三尺之内水汽骤凝,竟凭空结出一层森白的冰霜剑幕!刺来的乱箭撞上冰霜,尽数被震碎断裂。 他霍然睁眼,快剑化作漫天霜雪。 踏浪、拔剑、断喉。 他的剑太快,快得只余下一抹雪白的残影在碎木与血雾中穿梭。 数十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涌上露台,却无一人能越过他的剑锋三寸。 鲜血将画舫外的湖水染得漆黑腥臭,残肢断刃扑通扑通沉入湖底。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外围弓手不管不顾,密集箭雨直逼舱门窗棂! 海桑横剑封死舱门,寸步不退,左掌翻飞将破窗而来的数道利箭凌空震碎,回身一剑将两名扑向侧窗的刺客腰斩当场! 眼见折损大半仍攻不破防线,那乌篷船内的首领忽然气急败坏地提气高喝: “骆姑娘!” 那声音穿透厮杀,直灌入舱:“你若想活命,就休要与这恶鬼在一处!只要你走出舱门,在下立时替你斩了这心腹大患,护送你远走高飞,保你一世自由安宁!” 自由。 两个字重重砸在海桐胸口,砸得她耳畔嗡嗡作响。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熬了太久,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连神魂都跟着恍惚了一下。 露台上的海桑背脊猛然一僵。 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刺耳的脆响。那一瞬间,他出剑的速度竟生生慢了半拍,险些被弯刀扫中面颊! 他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海桑一剑荡开身前的合围,猛然转身撞开舱门冲了进去! 海桐立在窗侧尚未挪步,手腕便被一只冰冷黏湿的大掌狠狠攥住。海桑双目猩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信他的话?你想跟他们走?!” 海桐被他眼底的疯意震得心头一颤,急声道:“那是诱兵之计,我怎会信他们!” “那为何站在窗前?!”海桑厉声喝断,目光死死扫过被乱箭射出孔洞的窗棂,“乱箭无眼,一箭就能要了你的命!” 他根本容不得她多言,长剑一挽,单臂横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扣进怀中。 “不想死就抱紧我!” 海桐心知此时生死一线,顾不得嫌恶,依言死死环抱住他的腰身。 海桑揽着她腾空而起,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冷冽的流光,踏着漂浮的尸首与残筏,直扑数十丈外的那艘乌篷船! 怀中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可他的身法依旧狠辣凌厉,左手死死将海桐护在身后避风处,右手长剑翻飞如雪,凡有拦路刺客,皆在半空被一剑封喉,不教半滴脏血溅上海桐的衣襟。 眨眼之间,两人双足已稳稳落在乌篷客船的船头。 海桑眼中杀意毕露,提剑凌空劈下! “喀啦——!” 凌厉的剑气生生将坚硬的竹木船篷劈成两半,轰然坍塌! 然而船舱之内空无一人。 唯有底舱铺满了浸透黑油的棉麻,上头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只黑铁火药匣,数根引信已被烧到了尽头,发出刺鼻的白烟与滋滋火星! 海桐瞳孔剧烈收缩,失声尖叫:“快跑——!” 然而火星已没入匣内。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湖面,狂暴的烈焰与碎木如暴雨般横扫开来! 在天地陷入白昼的一刹那,海桑身躯猛然扭转,双臂如铁箍般死死将海桐整个人压覆在身底,用自己的整副背脊,迎向了呼啸扑来的滔天火浪与尖锐木刺! 第34章 绝境 气浪将二人掀翻,重重拍入湖水之中。 海桐不识水性,冰冷浑浊的湖水瞬间倒灌入口鼻。她在水流中拼命蹬动挣扎,喉咙呛得几欲裂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 深水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如游鱼般破水而来。修长有力的手臂自她腋下猛地穿过,一把将她托出了水面。 “别怕!抓紧我!”海桑厉声喝道。 海桐本能地死死攀住他的双肩,剧烈咳出几大口腥水。 两人胸膛相贴,她一垂眸,借着残存的光亮,望见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原本的锦袍被火器炸成了褴褛的碎布,暗红的血水如烟雾般在身后弥散开来,洇红了整片水域。 “噗通!噗通!” 身后十数丈外,残存的黑衣死士接连跳入水中。 “他们追上来了!”海桐嗓音发颤。 “吸满一口气,别吐出来!” 海桑不由分说,按着她的后颈,带着她轰然沉入深水。 周遭的光线寸寸湮灭,湖水沉重冰冷得如同铅块。海桐只能十指深陷进他的衣料里,将性命全然交托于他。 他在水下潜游得又快又稳,像一尾能在深渊中穿行的大鱼,熟练地穿过纠缠的水草与泥沙。 追兵入水扑腾的闷响被茂密的浮萍水草挡住,渐渐落远。 海桑背脊上的鲜血在寒水里丝丝飘散,中途海桐胸肺憋闷至极,几近晕厥,海桑便在水下扣住她的下颌,嘴唇凑上来,将胸腔内的气息渡入她唇齿深处。 海桐脑中一阵阵发白。 这般近乎诡异的水性,他究竟是何时练成的? 她分明记得,之前那场落水几乎要了他二人性命……难道从始至终,也是他一手布下的一场苦肉计? 彻骨的寒意漫上心头,可她眼下甚至腾不出半分气力去深究。 “哗啦!” 水花四溅,海桑揽着她破水而出。岸边的冷风一激,海桐伏在泥滩上剧烈咳喘,冻得浑身骨节咯咯作响。 “快走,天黑前必须离开。”海桑一把将她自淤泥里架起,不由分说拖着她钻入岸畔的野林。 起初是海桑死死撑着她虚软的身躯。 可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两道荒坡后,海桐身上的血气渐渐回暖,海桑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浮,每一次抬腿都伴着粗重的抽气声,沿途的杂草荆棘全被他滴落的黑血染透。 不知何时,变成了海桐咬牙架着他的半边身躯向前挪动。 成年男子的全部重量死死压在她单薄的肩头上,沉得她腰背几近压断。 她认得这片地形,玉镜湖西岸荒山连绵,穿过这片密林,前头便是通往洞庭山偃浪坡的山道,丐帮的总舵就在那头。 只要能挨到偃浪坡…… “噗——!” 身侧的男人剧烈一震,一大口发紫的淤血喷溅在草叶上。紧接着,整个人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 海桐脱力不及,被他连带着狠狠栽倒在腐叶堆里。 手肘撞在乱石上钝痛难忍,她忍着剧痛撑起身子去翻他:“海桑?!” 指尖方触到他的背脊,海桐整个人如遭雷击。 海桑半张脸埋在腐泥里,整片后背暴露在暮色下。 那是怎样一副惨烈的光景。 火器炸开的铁片和断木穿透了他的肩胛与肋骨,深陷肉里数寸。 腰线以上的大片皮肉被烈火灼成焦黑干瘪的炭,边缘翻卷,又被湖水泡得发白溃烂,正一股股往外渗着带血沫的脓水。 浓烈的焦臭与血腥味直冲鼻腔,激得海桐胃里剧烈翻涌,她猛地扭过头,捂着心口干呕出几口酸水。 地上的人毫无动静。 海桐颤抖着伸出两指探向他的鼻息——尚有一线微弱如游丝的气息。 “海桑?”她低唤。 长睫微弱地动了动,海桑艰难地掀开一线眼缝。眼底布满了碎裂的血丝,暗沉浑浊,像一头濒死的恶狼。 他的右手在腐叶间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挪动着,最终虚弱地搭上了海桐撑在地面的手背。 他甚至连握拢手指的气力都没有,只是虚虚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伤着没有?” 海桐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挨了一记重锤。 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指尖挪动了半分,触碰到他掌心那片失血冰凉的温度,竟硬生生僵住了。 海桑那双涣散的眼眸深处,没有了往日的阴沉与冷厉,唯余赤裸裸的仓皇与脆弱。 十几年前,在那间逼仄发霉的破竹屋里,九岁的海桑浑身是伤,他缩在竹床角落,也是这般看着她。 满身是刺,满眼却全是怕被这天地丢弃的绝望。 就在这时,地上的青年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喘息,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轻微、脱力地向内蜷了蜷。 那不过是一个濒死之人在寒风中下意识的抽搐,可落入海桐紧绷的感知里,那微弱的蜷缩却如同一副烧红的枷锁,将这一年多的恐惧、屈辱、绝望,猝然勒紧在她的心口! 海桐浑身汗毛倒竖,像被沸油泼中一般,整个人将手狠狠抽回,发了疯似地一把将他甩开! “别碰我!!” 尖叫变了调,撕裂了幽暗的密林。 海桑本就没有半分气力,手被她这凶狠的一挥,重重跌回冰冷的腐叶泥潭里,溅起几点混着黑血的泥渣。 他似是有些茫然,涣散的瞳孔空洞地望着昏暗的腐叶,染血的嘴唇微颤:“……姐姐?” “我叫你别碰我!!” 海桐手脚并用地向后蹬踹逃离,后背狠狠撞上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毫无血色的下颌滚滚滑落。 泥地上的青年半埋在落叶里,右手徒劳地抓握摸索,指尖只能扣住一捧带血的腐泥,声音细碎得随时会被风吹断: “姐姐……不要……不要丢下我……” 海桐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喉咙。 清醒一点!她齿关打战,在心底厉声告诫自己。 这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幼弟!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疯子!他如今这副濒死哀求的模样,不过是因为肉身被炸烂、爪牙折断了而已! 只要给他留一口气,只要让他走出这片深山,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重新拖回那座铁笼,剥夺她的尊严,折断她的脊梁,日日夜夜将她逼入生不如死的泥淖!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深山黑夜,稍有迟疑,便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海桐的手缓缓探入凌乱的发髻,拔下了那支沾着鲜血的蓝雪花簪。 簪尖泛着森寒的光。 她跪挪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簪身,对准海桑颈侧狂跳的命脉,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向下扎去—— “呼……” 破空之声在距离皮肉半寸处骤然凝滞。 簪尖在剧烈颤抖,连带着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咬碎了牙关,拼命想要压下那最后半寸,可手腕却僵硬如石雕,再无法往下分毫。 方才画舫炸裂的一刹那,是他毫不犹豫地翻过身躯,用自己的脊背替她挡下了烈火与碎铁。 若那一记火器结结实实砸在她身上,此刻躺在这里烂成肉泥的,便是她自己。 …… 她下不去手。 她终究成不了他那样的恶鬼。 深山里不知何处传来了野狼悠长凄厉的嚎叫,顺着阴风刮过林梢。 海桐闭了闭眼,惨笑了一声。 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这深山里的寒夜、失血、豺狼与杀手,哪一样不比这枚纤细的银簪残忍千百倍? 她根本无需动杀念,只需什么都不做,只需像当年对待秋水思那样,转过身去—— 这头畜生,自会死在无人知晓的烂泥里。 “当啷。” 海桐五指一松,蓝雪花簪轻飘飘落在一旁的乱石间,发出一声脆响。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一点一点站直了单薄的身躯,抚平凌乱濡湿的衣摆。 地上的人半张脸没在落叶里,微弱的鼻息在腐草间吹开细碎的土粒,唇缝间还在微弱地翕动着什么,断断续续,随风飘散。 她转过身去,没有再听。 她迈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踏着枯枝向密林西侧走去。步子起初极滞极涩,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奔偃浪坡的方向而去。 夜幕轰然降临,将身后的血腥与微弱的气息彻底吞没。 第35章 孽种 海桑小时候,常听爹和娘说一个词,“爱”。 爱是什么?他还小,弄不明白。但那时和爹娘在一块儿,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浸在这个字眼里的。 元夕夜,爹把他扛在肩头,一手扶着他幼小的腿,一手牵着娘。 他手里攥着两串老虎糖画,一串当场嚼碎咽下,甜得心里发腻。 另一串舍不得吃,带回家插在床头,每天睁眼第一眼就能瞧见。 娘爱读书。晴暖的午后,常坐在院里的老桑树底下,执一卷《诗经》念给他听。爹在灶房里忙活烟火,舍不得娘的手沾半点凉水。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娘的声音轻软,像桑叶细缝里漏下来的碎光,点点滴滴拂在他眼皮上。海桑伏在母亲膝头,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那时他还太小,小到以为天底下的日子,都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那场温暖的梦,停在五岁那年。 男人身上的柴火烟气,变成了刺鼻发酸的劣酒味。 最初只是一碗稀粥嫌烫,男人借着酒劲抬脚便踹。 娘连人带碗翻倒在泥地里,滚水烫起满臂燎泡,半天挣扎不起。 海桑哭着扑上去拦,被男人像拎小鸡仔一样单手提起,狠命掼在石墙上。 后来,男人输光了田产,变本加厉。 娘熬瞎了眼、熬垮了身子,在油灯下做绣活积攒下一点银钱。 那原本是要送他去镇上蒙学馆的束修,全被男人搜刮殆尽。 男人打人再不挑时候,旧伤叠着新伤,母子俩身上没留下一寸好皮。 有一回,男人的扁担生生砸断了娘的后腰,娘在榻上硬挺挺躺了三个月。可就算动弹不得,男人醉归之时,依旧掐着她的脖颈肆意宣泄。 海桑记得,娘常在深夜死死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一遍遍低声念叨:“小桑,你爹要是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就好了。” 她以为儿子睡熟了,其实海桑睁着眼,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男人欠了翻倍的赌债。 那是个闷雷滚滚的夏夜,男人领了个满身腥臭的陌生汉子推门进屋。海桑被男人反手塞进逼仄漏风的柴房,铁锁咔哒扣死。 那一晚,娘的惨叫自正房破窗里撕裂开来,比以往任何一回挨打都要凄厉绝望。 海桑拼了命地拿额头撞门、用指甲抓挠门板,直至十指鲜血淋漓,外头也无人搭理。 翌日清晨,柴门打开。男人往正房地砖上丢下几枚铜钱,语气散漫:“反正你在家也是闲着。” 从那一天起,家里常来生客。 有时一个,有时两个。 娘起初拼死反抗,换来的是皮开肉绽的毒打。后来男人摸透了她的死穴。只要她敢咬人抓脸,男人便将海桑塞进柴房活活饿上一整天。 几回之后,娘便什么都由着他们了。 海桑渐渐习惯了那些声响。 他不再拍门,不再哭喊,白日里只蜷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草堆死角,双手捂紧耳朵,睁着眼,死死凝视着黑暗里某个不存在的虚空。 那声响如同钝刀子割肉,来回割得太多次,烂透的皮肉终究结成了一层厚重的茧。 村里有条瘸腿的小黄狗,不嫌他身上的柴灰,常凑过来蹭他的手。那是他唯独能说上两句话的活物。 有一天,小狗玩够了要回去,海桑舍不得,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原来小狗是有主的,主家是村头的张屠户。海桑站在篱笆外,将小狗抱进怀里。 院里正赶上杀猪。 一头滚圆肥硕的肉猪被四个壮汉死死按在杀猪台上,粗麻绳捆紧四蹄,喉管里翻滚着低沉绝望的哀鸣。 张屠户系着被油血浸得发硬的粗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 张屠户跨步上前,左手狠狠提扯猪耳,右手扬起,快准狠的一刀,径直捅进了咽喉深处! 血箭喷涌而出,热气腾腾地溅进脚下的铁盆,发出嗤嗤的声响。 满院腥风扑鼻。 那头猪在极端的剧痛中发疯般弹动身躯,然而不过数十下,力气泄尽,嘶鸣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沉寂。 小狗在海桑怀里挣动。他松开手,小狗便欢快地摇着尾巴扑上前去,同别的野狗挤在一起,贪婪地舔舐地上的黏稠猪血。 少年站在篱笆阴影里,静静看了很久。 他推开自家柴扉时,正房门虚掩着。 屋里隐约传来男人浊重的喘息与女人压抑的抽泣。 老旧木床的榫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未几,一个陌生汉子提着裤头走出房门,边扣腰带边往院里迈,脸上挂着餍足后的松弛。 经过海桑身侧时,汉子低头乜了他一眼,朝泥地里啐了一口浓痰:“小崽子,你娘可真够骚的。” 两枚铜钱随手抛在地上,沾着唾沫与泥尘。 汉子推门而去。 屋内,女人仰面陷在凌乱肮脏的被褥间,眼神空洞。 原本雪白的皮肉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胸脯上几道抓痕渗着血珠,下唇被自己咬烂了。 听见屋外的脚步声,她身子如同受惊的兽般猛地一缩。 随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海桑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铜盆沉重,水波在他细瘦的指尖晃荡。 他走得很慢、很稳,将铜盆搁在床沿,绞干了粗布帕子,蒸腾的热气将他单薄的双手烫得通红。 他半跪在床沿边,仰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娘的小腿还在痉挛般轻微抽搐。 他见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看进眼里,心口最深处那个地方依旧抽痛。 他伸出小手,想碰一碰母亲微凉发颤的指尖,告诉她:“阿娘莫怕,小桑给你上药。”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 娘骤然抬臂,狠狠一把将他的手掌挥开! 那一下气力极虚,却如雷霆般将海桑整个人钉在原地。 女人侧过脸来。那张曾经被父亲赞作画中仙的面庞上,没有半分从前的慈爱,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瞳,淬满了彻骨的怨毒。 “都是因为你……” 女人十指发疯般抠烂了身下的席草,字字句句,自齿缝里嚼碎了吐出来: “都是因为怀上你!要不是为了生下你,我怎会跟他私奔……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又怎会……怎会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要不是你拖着我,我早就回去了——” 海桑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向前,亦忘了收回。 “阿娘,我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既然娘说是他错了,那便是他罪该万死。 他双膝砸在湿冷的砖地上,嗓音发颤:“阿娘,小桑改,小桑以后一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碰你……你不要讨厌我……求你别不理我……” 他伸出双手,近乎崩溃地去握母亲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指甲缝里塞着干结的血污。 他握不住。 抽开一次,他去抓第二次;再抽开,他再去抓第三次。 最后一次,母亲反手撑在他胸口,厌恶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不大,却推得少年瘦弱的身躯向后栽去。 “孽种。” 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顺着耳孔生生凿入头颅,穿透胸骨。 海桑跌跪在泥地上。他不再去抓她的手,眼眶干涸,再没有掉下一滴泪。 他走出正房,靠在院里那副荒废的石磨盘下坐定。 不久,男人从西屋酒醒出来,赤着膀子走到井台边舀了凉水牛饮。 抹了把嘴,转头瞥见磨盘边的海桑,男人摇晃着走过来,蹲下身,粗粝脏污的手指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来回打量。 “你娘那身子骨快烂透了,”男人喷着宿醉的恶臭,“做完这几单,怕是没人肯再掏银子。好在你生了张好面皮,再养两年,镇上窑子里多的是达官贵人爱玩你这一口。” 他在海桑青白的脸上拍了两下,带着掂量货物的轻蔑,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正房木门重重扣死。 很快,屋里传出母亲短促的惊叫,像是叫到一半被粗暴地掐死在喉底。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脆响、床板疯狂撞击墙壁的声响,还有男人破风箱般的喘息。 男人放肆的笑骂混在动静里,顺着破窗飘出来: “你那好儿子就在外头听着呢!给老子叫响点!你不叫,往后他怎么进窑子伺候客人?!” 海桑靠着冰凉的石磨,缓缓仰起头。 日头沉尽,天色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 他站起身,拍净袍角的灰土,迈步走出柴扉。 半个时辰后,他从镇上的杂货铺摸回来一整坛火油。 回到小院时,屋里的动静终于歇了。男人醉死在西屋榻上,鼾声如雷。女人伏在厨房的角落,无声无息。 海桑绕着西屋走了一整圈。 他走得很慢,将火油均匀地泼在门板、窗棂、土墙脚下的陈年干草堆上。每一滴油渗入木纹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随后,他立在院门口,自袖底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幽微的火星在暮色里亮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横亘的苍茫群星。 他松开手指。 “轰——!!” 赤红的烈焰瞬间如巨龙般拔地而起!黑烟翻滚,灼热的气浪瞬间撕裂了小院的死寂。 火海深处,猛然爆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醉汉被烈火活活烫醒,在熊熊燃烧的床榻上狂乱翻滚、挣扎哀嚎。那声响凄绝沙哑,尖利刺耳。 海桑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立在火光之外,眉眼未动半分。 他脑海中浮现出张屠户案台上那头被割喉的肉猪。 原来真的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向跌跌撞撞从厨房跑出来的母亲。 “阿娘。” 少年的眸子里倒映着冲天的烈火,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迎上前,语气温软如常: “他快死了,往后再没人打你了。” 他以为母亲终于会对他笑一笑。 然而,瘫倒在焦黑泥地里的女人,双目暴凸欲裂。她死死捂住耳朵,发疯般颤抖着,猛地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眼前立着的亲生骨肉: “魔鬼……!!” 凄厉的尖叫撕碎了夜幕,女人扑上来,指甲发狠地嵌进他的皮肉,撕扯着他的衣领,眼眶裂出鲜血: “是你放的火!是你杀了他!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魔鬼!!” 烈火在少年眼底静静地烧着。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神情一片漠然。 第36章 姐姐 第二天清晨,海桑醒来时,阿娘不知所踪。 灶台边搁着三枚铜钱,还有一碗凉透的清粥。 他坐在门槛上等了三天,阿娘没有回来。 但他知道阿娘去了哪里。 从前挨打受辱的深夜,她总抚着那枚玉簪自顾自絮叨,说要回一个叫沧海山庄的地方。 那里住着她头任丈夫,他是天底下最风光的剑客、最正直的人。 那里还有她的女儿,如今该长得聪明又漂亮。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 海桑不信阿娘会弃了他。她只是走得太早,怕吵醒他罢了。过几日,等安顿好了,总会回来接他的。 可是,直到瓦罐里的最后一把生米见底,门外的杂草泛黄,娘依旧没有回来。 于是他决定去找阿娘。 那枚白玉簪被他贴身揣进怀里。 大火刚灭的那天清晨,他在焦黑的断梁底下用手生生刨出来的。 竟然没碎,他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揣在心口,出了门。 从盛夏走到深秋。 他年纪太小,大多时候混在逃荒的流民堆里讨残羹。 有一回夜雨滂沱,他不知疲倦地走了整整一夜,拂晓时分停下脚,才发觉自己孤零零立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里,冷水没过膝头。 他记不清是怎么蹚过来的,只记得上下牙关一直在发抖。 途中还遇过拐子。那人笑眯眯给他半块干饼,说能帮他找娘。 他信了。 等反应过来,手脚早已被粗麻绳捆死,扔在牛车里颠簸了数日。那人趁他昏睡,摸走了他心口的那枚玉簪。 海桑醒来后没哭,也没闹,只缩在草垛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到后半夜拐子在鼾声里睡死过去,他拿出白日里摸到的碎石,一点一点磨断手腕上的死结。 他光着脚走到那人身前,举起尖石,稳稳捅进了那人的喉管。 血沫喷了他满脸。 他拔出来,顺着血洞又狠狠凿了一下。 直到身下的皮肉抽搐几下彻底僵硬,他才从那人怀里翻出白玉簪,就着雨水擦拭干净,贴肉藏好,继续向前走。 后来走到了一片浩渺的大湖边,脚底的草鞋磨烂了,身子也终于熬到了尽头。 栽倒下去时,四野青灰,耳底嗡鸣如雷,嘴唇干裂得泛出皮屑。 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努力爬回岸上,枯瘦的手指在烂泥里抓出了几道血痕,视线彻底陷入了漆黑。 …… 再睁眼时,身下垫着干爽的竹篾凉席。 一个满脸核桃褶子的老乞丐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醒了,吐出一口青烟,问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他气息奄奄,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沧海山庄”四个字,摸出了怀里的白玉簪。 老乞丐端详良久,磕了磕烟袋锅,唤来一个十三四岁、一身丐帮打扮的利落少女,吩咐她携簪入山报信。 那少女便是秦岭。 而后来亲自踏进这间破竹棚接他的,是另一个身形高挑的姑娘。 日光从破损的竹窗倾泻而下,给跨门而入的少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芒。 她穿一身青竹色窄袖短打,佩一柄精巧的长剑,乌发扎成利落的高髻,浑身上下都透着山林旷野里特有的草木清气。 眉眼间有抹说不出的熟悉。海桑烧得头痛欲裂,想不真切。 “你就是海桑?” 她在光晕里停下脚步,弯起眉眼朝他笑。 海桑迟疑着,点了点头。 少女上前一步,半蹲在他榻前: “海桑,我是你姐姐海桐。爹爹让我来接你回家。” 海桑神思恍惚。姐姐?印象里阿娘好像是有个女儿。至于爹爹……那个总打人骂人的恶鬼,不是早已被他烧成一块炭了么? 可他实在太累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少女将他轻轻背起。 …… 进了沧海山庄,他被安顿在一间宽敞雅致的院子。 有人备下温水替他擦身,有人端来熬得软烂的肉粥,大夫连夜施针开方。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与新旧伤疤,惊得下人们不敢高声言语。 当天午后,房里呼啦啦进了一群人。 他终于见到了母亲。 她穿着一身金丝滚边的华贵锦衣,高髻上缀着赤金步摇,面颊丰腴红润。与那个在土屋油灯下满身青紫、摩挲断簪掉泪的女人判若两人。 母亲扑跪在榻沿,滚烫的泪水珠串般砸在海桑冰凉的手背上,哭得撕心裂肺:“小桑……我苦命的儿啊!你还活着……娘只当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 海桑喉头一哽,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张开:“阿娘……” 他多想告诉她:阿娘别哭,小桑不怨你。你定是迷了路才没回来接我,不要紧,小桑循着你的步子找过来了。 女人身侧立着一个高大威武的中年剑客,他面容沉稳,只在榻前温和的地祝福他:“好生将息”,便携着众人退了出去。 女人回头唤他“夫君”,说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也是你往后的爹爹。 接着,那名接走他的少女凑上前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探了探他的额温。海桑浑身紧绷,下意识偏头避开了她的手掌。 少女微怔,随即抿唇笑了笑:“那你和阿娘多说说话,我待会儿再来瞧你。”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房门咔嗒合拢,室内唯余母子二人。 合拢的那一瞬,女人脸上的泪痕与痛惜,如同戏子卸妆般,转眼间剥落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海桑的手,后撤半步,自袖底抽出帕子擦拭指尖,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堆烂泥秽物。 “你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为何偏偏阴魂不散?” “你死在哪儿不好……偏要跑来荆湖?真是晦气!” 海桑整个人僵死在雕花楠木榻上。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可寒气却顺着他的脚底疯长,将五脏六腑寸寸冻结。 他大张着干裂的嘴唇,死死盯视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试图在那双狭长美丽的眼睛里寻出一丝心虚、慌乱,亦或是迫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厌弃。 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走过的路。山一样高的路,河一样长的日子。在烂泥里和野狗抢食、被人像畜生一样殴打、在雨水里发抖挨饿…… 他以为找到母亲,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活到这里,可对她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 “噗——” 胸腔血气翻涌,海桑连捂嘴都来不及,一口暗红的污血骤然喷溅在洁白的被面上。 然后天旋地转,铺天盖地的黑暗再度将他狠狠吞噬。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待感知重回躯壳,海桑以为自己已被弃在了荒野的芦苇丛里。可眼皮微微颤动着掀开,映入视线的,却是一张近在咫尺、带着细汗的面庞。 少女就趴在榻前。她眼窝深陷,唇色干白,见他睁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里骤然迸发出灼热的亮光,转头近乎失态地朝外廊高呼: “大夫!快来人!他醒了!!” 海桑怔怔地看着她。 少女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语速又急又快,声音甚至带着哭腔:“小桑!你吓死我了!大夫说你再不醒便要……你哪里疼?头昏不昏?渴不渴?” 海桑偏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闭口不言。 她也不恼。 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指尖,低头哈出一口热气,拢在掌心用力地搓揉着。 大概是嫌搓得不够暖,她索性捧起他那只细瘦冰凉的左手,轻轻贴在了自己被炭火烘得温软绯红的脸颊上。 “小桑,怎地这么冷?脸颊焐着,好些了么?” 掌心传来的温热,像春水漫过一块冻了许久的枯石。 海桑原本该将手抽回来的,可那股暖意沿着手指一路漫进心房,将那个又冷又硬的死结,轻微地热开了一线细缝。 他喉头哽了哽,将脸埋向内侧的枕巾,低低吐出一个音节: “……嗯。” …… 后来,海桑就在沧海山庄住了下来。 他穿上了绸缎做的衣裳,住上了漂亮的院子,每一餐都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精致饭食。 母亲人前待他极尽慈爱周全,成了全庄上下交口称赞的慈母。 可每逢暗处,她便把前尘所有的怨怼全数发泄在他身上。 揪住他的发髻、掐拧他未愈的皮肉,骂他是讨债的恶鬼,是他这块烂疤提醒着所有人她曾与人私奔苟合的丑事。 海桑不躲,亦不还手。母亲既认定一切由他而起,他便由着她将恶气出尽。 直到隆冬岁末的一个雪夜。 母亲寻了个错处,罚他跪在通往后山的石阶风口上。狂风怒号,巡夜的侍卫早早避寒去了,四周不见半点人烟。 跪了半个多时辰,冰雪冻硬了袍角,寒意透骨,海桑浑身经络发僵,身形一晃,几乎要栽进深雪里冻死过去。 是海桐找了过来。 十三岁的海桐壮得像头小牛犊。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将海桑背在背上,一步一个深坑,硬生生将他背回了自己的卧房。 暖炉移至榻边,厚毯一层层压实,备着的红枣糕与栗子酥摆了满桌,又塞了三四个汤婆子捂着他的脚底。 屋里的热气将供着的腊梅烘出阵阵冷香,恍惚间,仿佛已到了阳春四月。 可海桑仍控制不住地打颤,他几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海桐干脆踢了鞋靴爬上矮榻,用双臂环紧他单薄的背脊,两人共披一领厚实的灰鼠风氅。 “小桑,还冷不冷?不怕了,姐姐在这儿。” 海桑在她怀里蜷缩着身体,听着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满是茫然。 他不明白。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待另一个人好。在他身上虚掷温情,换不来半点好处。 他打心底笃定,这个所谓的“姐姐”也只是在演戏,演给旁人看罢了。 可就算是在演戏……这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触碰到的暖意。 转过年来,海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他的生辰,缠着问他想要何物作贺礼。海桑被她问得心烦,随口提了句昔日旧镇小铺里的紫米甜糕。 那处穷乡僻壤距沧山何止百里,他本意只为让她知难而退。 翌日拂晓,海桐留下一张字条,单骑策马出了山门。 海桑初时只当她是寻借口外出游玩。直到第七日、第十日,山道上始终不见归影,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当真去了。 第十五日,正是他十岁生辰。 暮色里,少女披着一身风尘策马奔回后山。青衫被树枝刮破了几处,碎发凌乱,两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皲裂。 她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汤,便像献宝一样将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塞进海桑手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险……总算赶在落更前回来了!快尝尝,小桑……是不是这个味道?” 海桑低头,一层层揭开被体温焐热的粗油纸。 油纸深处,安安静静躺着一盒早已颠得微碎、凉透了的紫米甜糕。 第37章 小荷包 海桐十岁以前,未曾下过沧山。 并非她不想。 只是山庄里所有人都说,外头太乱,八荒与青龙会杀伐无定。 父亲未曾明令定过禁足的规矩,可每回她拽着衣角追问,得到的答案大抵都是同一句:“等桐儿再长大些。” 于是她等。 后山有一段废弃的旧石墙。 她常独自爬上去,双手撑着腮帮子,踮脚往山脚下望。 山下的官道细得像一截青灰的丝线,过路的行脚客成了在上头缓缓蠕动的小黑点。 她分不清谁在挑担、谁在歇马,只知道那些身影都在奔赴自己未曾见过的远方。 她偶尔会冲着那些黑点用力挥挥手。 挥给谁看,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起风的时候,山道上升腾起一阵阵尘土,翻卷着,又落下去。海桐便会心一笑,权当山下的人也在同自己打着招呼。 父亲骆雁霜常年奔波于江湖门派之间,唯在每旬的几个清晨,亲自点验她的剑法。 被母亲抛弃的阴影很早便烙在了心底,海桐心思敏锐,难以对身旁之人敞开心扉,大多时候只是独来独往,练练剑、看看书。 好在她极爱翻书,什么都读。 儒家经义、山川志怪、前朝剑谱……沉在书里的日子倒不算太难挨。 为了不让父亲挂心,她平日里总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爽朗模样。 唯独夜深人静掩上窗户时,那些不被人在意的空落与孤独,才会如细小的蚂蚁般,一口一口啃噬着心头。 直到她把海桑接回了沧海山庄。 见到他的第一眼,海桐便从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抹再熟悉不过的影子。那是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至亲抛弃后的余烬。 他们面容相似,血脉相连。海桐总觉得,海桑就是老天送到身边的另一个自己,是要叫他们在这座冰冷肃穆的山庄里,抱成一团取暖的。 可海桑来到山庄的大半年里,始终像一块捂不化的顽石。 他表面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眼底却永远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全然没有半点十岁孩童该有的鲜活。 他甚至连一声“姐姐”都从未唤过。 换作旁人早该知难而退,海桐却天生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凡是父亲送给她的东西,她必想尽法子分出一半送到海桑院里。 西席先生赏的上等宣纸、后厨烤得焦香的叫花鸡、开封客商送来的一对子母短剑、哪怕是剑穗,她也一定要向匠人讨要一模一样的一对。 有回蜀中来的长辈要赠她一套蜀锦新衣,海桐厚着脸皮要了两套,却忘了言明是赠给男童,大大咧咧地将一条绣着蝴蝶的裙子送去给了海桑,闹得少年蹙紧了眉头拂袖回屋。 长此以往,大概是被她这股没心没肺的蠢劲磨没了脾气,又或者是终究被那份固执凿开了一道缝隙,海桑心情尚可的时候,偶尔也肯同她搭上两句话了。 头一个不对劲,出在盛夏那场对剑上。 后山竹林里,两柄木剑掠空交错。 海桐反手挽了个剑花,剑脊极轻巧地擦过了海桑的左臂。 她确信自己收了力道,甚至未使出三分劲力,可海桑却如遭雷击般猛退三步,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紧牙关,右手紧紧攥住左臂,连木剑当啷坠地都未曾顾及。 海桐心下一惊,急忙收剑上前拉他查看:“小桑,伤着了?” 海桑猛地将手臂抽回,身形紧绷。他面无表情地捡起木剑,一言不发地转身扎入竹林深处,无论海桐在身后如何呼喊,连头都未回过一次。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入冬后的那个雪夜。 那天后半夜,海桐胸口沉闷难安,冥冥之中像被什么东西扯动了心神。 她推开窗扉透气,目光穿过满庭飞雪,却瞥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一抹单薄的小小黑影。 海桐甚至顾不上披一件风氅,跌跌撞撞奔进风雪里。 雪落了快一尺厚,海桑直挺挺跪在雪堆里,衣衫尽湿,双唇冻得发乌。 她去拉海桑的手,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截冻透的死木。他早已失去了意识,却依旧维持着叩跪的姿态。 海桐红着眼将他背回自己的暖阁。 银霜炭烧得哔剥作响,棉被层层压实。直到她绞干温帕替他解衣拭汗,卷起那截湿透的袖管时—— 海桐的手指生生顿在半空。 借着通明的烛火,眼前的那截细瘦手臂几乎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 旧伤结成的青紫硬痂,叠着新翻卷的血痕,边缘泛着暗红。 几道细长的痕迹深凹见骨,是竹篦或藤条反复抽出来的。 再往下揭开中衣,单薄的背脊和肋骨上,密密麻麻全是掐拧撞击留下的淤斑。 旧的没消,新的又覆上来。 海桐死死捂住嘴,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裂开。 榻上的少年被高热烧得浑身发抖,在噩梦里拼命蜷成一团,干裂的嘴唇微微阖动,吐出细如游丝的微弱声音: “雪……还卖下吗……好冷……” 那一瞬间,海桐的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跪坐在榻沿,脱了外袍爬上床榻,合衣伏在他冰凉的身后,伸开双臂将他整个人紧紧环在怀中。 她将微烫的脸颊贴在他覆满冷汗的后颈上,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滚烫地落在他颈后的旧伤处: “小桑……不怕了,姐姐在这儿。” “雪不会再落在你身上了。睡吧……睡醒了,谁也碰不着你。” 怀里颤抖如秋叶的身子,在这声声低唤与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极其缓慢地平复了痉挛,沉沉陷进了梦乡。 …… 开春之后,山庄上下的人都惊觉,海桑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如从前那般阴郁避人,反倒主动跟在海桐身后晨昏练剑。 海桑悟性极高,海桐读过的书册他只消翻看一两遍便能成诵。 午后天晴,临窗矮榻上一人诵书、一人拭剑,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泛黄的书页沙沙作响,竟有了几分安然从容。 草长莺飞的三月,正是海桐十三岁的生辰。 骆雁霜难得抽身回庄,见女儿这些时日勤勉懂事,便含笑问她想要何等生辰贺礼。 海桐拉着海桑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扬起一张笑脸脆生生开口: “爹爹从前许过我,要带我去杭州看灯市、游西湖,尝楼外楼的龙井虾仁!这回可万万抵赖不得!小桑也要同去!” 四月入江南,画舫行至杭州码头。 海桐生平头一遭见识这般人间锦绣。苏堤春晓,柳浪闻莺,市集上碧眼高鼻的西域胡商兜售着斑斓的水晶琉璃,游人如织,车马骈阗。 午间趁着骆雁霜在馆驿会客,海桐拉上海桑,趁人不备溜出了后巷,一路闲逛至城郊一处临水的梨花林。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如雪。海桐踩着满地白瓣,回身倒退着走,高高束起的长发迎风轻晃。 海桑立在一株老梨树下,看着她一身鲜亮的青衫,终于忍不住开口: “何苦非要拉我一道来?” 海桐停下脚步,歪头瞧他:“这还需挑由头?你是我弟弟,出门游玩自然少不得你。” “他们并不喜我同席。况且,这是你的生辰,不是我的。” “可你今日瞧见西湖上的连环画舫,分明也是高兴的。”海桐折返回来,笑眼弯弯地逼近他,“这不就成了?只要出来走走,烦心事总能抛在一边。” 海桑别开视线:“来与不来,于我都无分别。” “可你若不来,”海桐双手叉腰,煞有介事地板起脸,“我便会很不高兴。你忍心瞧我生辰这天噘着嘴回去?” 海桑呼吸一滞,到了唇边的话生生被她堵了回去,只得抿紧了唇线。 海桐扑哧笑出了声,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她从肩头解下随身的小布囊,在里头摸索了半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团用细棉线扎紧的小物件,不由分说塞进了海桑摊开的掌心里: “喏,给你的。” 海桑低头展掌。 掌心正中躺着一只草青色的小荷包。锦面上用歪歪扭扭的丝线绣着两截毫无风骨的翠竹,竹旁是一团墨迹似的花纹,隐约辨得出是个“桑”字。 少年盯着那只粗陋不堪的荷包,半晌未发一言。 “上回你生辰,我瞧见你悄悄把我买的紫米甜糕给扔了……”海桐耳根发烫,有些心虚地背过双手,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花,“我想着……大概是路上凉透了不好吃。我自个儿在灶房试着蒸过两回,全糊成了一锅烂泥,手上还烫了一排水泡……只好跟着绣娘学绣荷包。”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海桑的神色,眸子里满是局促与期待: “这是我绣坏了十几个里头最齐整的一个了。小桑……你可不准嫌它丑。” 梨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发顶。 海桑缓缓抬起眼帘,眼底映着少女满是忐忑的面孔。他指尖微动,感受着粗糙针脚磨过掌心的触感。 “是很丑。” 海桐嘴角顿时垮了下去,正欲伸手讨回,海桑却已手指倏然收拢,将那枚浅青的荷包稳稳握进掌心深处,顺势揣入了袖袋。 第38章 明月本无心 几日过后,骆雁霜并未循着原路乘船折返荆湖。 他领着妻儿改走陆路,沿官道折向江南。多年未出远门,他想顺道登门拜谒一位故交——江南霹雳堂堂主铁西华。 入夜时分,狮子坡官道两旁林木森森,遥遥望去,已能瞧见半山腰上霹雳堂绵延的重楼与微茫灯火。 骆雁霜心境颇佳,撩起车帘与海桐有说有笑,正指点着江南与中原剑路的分野。 车夫张伯骤然勒紧了缰绳。 天地间先是猛地闪过一道炽烈刺目的惨黄厉芒,紧随其后的,是一记撕裂苍穹的惊天巨响! “轰隆——!!” 地动山摇,山石滚落,沉重的马车被狂暴的气浪生生掀得倾斜了数寸,拉车的两匹健马惊恐长嘶,前蹄凌空乱蹬。 车内几人尽皆变色。 骆雁霜一掌推开车门:“老张,怎么回事?!” “老、老爷……山上炸开了!是霹雳堂的方向!!”张伯死死拉住马辔,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骆雁霜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原本静谧的山林上空,翻滚的黑烟如巨兽般冲天而起,猩红的火光眨眼间吞没了半座山腰。 相隔数里之遥,刺鼻呛人的硝石与皮肉焦糊味,已被狂乱的夜风直直灌进了鼻腔。 “夫君……这、咱们还上去么?”母亲缩在车厢角落,面色惨白地发颤。 海桐下意识偏头,却见身侧的海桑浑身僵硬,双唇青紫,死死扣着窗沿,眼底倒映着远方那冲天的烈火。 “不能贸然上前。”骆雁霜断然跳下马车,“霹雳堂尽出精制火药,这等阵仗,绝非寻常走水。你们避入密林,我去探探便回。” “爹爹,太危险了,我同你去!”海桐提剑欲下。 骆雁霜已翻身上了卸套的健马,勒马回首,目光凝重:“桐儿,若有人蓄意灭门,后头必有追兵死士。你剑法既有小成,便留下护住你娘和弟弟。爹爹去去就回,莫怕。” 海桐看着父亲坚毅的眉峰,终究咬牙点头:“爹爹万事小心!” 一声鞭响,快马踏碎夜色,风驰电掣般没入茫茫山道。 马车被张伯赶进路旁茂密的树林深处,熄了马灯。 四下一片死寂,唯有远山沉闷的爆响接连不断,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海桐轻声抚慰了母亲几句,跳下辕座,按剑在林缘来回警惕梭巡,手心里全是黏冷的虚汗。 “大小姐……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张伯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按老爷的脚程,早该折返了……” 话音未落,林外官道上骤然炸开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一道玄色身影破雾策马狂奔而来。 海桐定睛看清来人,心头狂喜:“爹爹!” 健马悲嘶人立,骆雁霜浑身裹满黑灰尘硝,月白长袍被烧穿了数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杀。 他甚至来不及下马,长臂一舒,铁钳般将海桐一把提上了马鞍! “老张!驾车顺原路往回逃,有多远逃多远,立刻动身!!” 张伯骇然应命,鞭子抽得脆响,车轮碾着乱石轰然倒退掉头。 “爹爹,究竟怎么了?!” 海桐跨坐在马背上,猝然察觉身后还横缚着一样沉重之物。她猛一回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马后鞧上,赫然用生牛皮粗绳死死绑着一人! 那人面朝下,衣物尽成焦炭,皮肉焦黑,满头长发烧尽,混着泥血与炭灰,像一截尚在微弱抽搐的焦木,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小桐,听好。” 骆雁霜将马缰硬塞进海桐掌中,一字一句,“护好马背上这个人。带他寻一处绝密的山洞藏起来。等爹爹料理了尾巴,自会来寻你们!” 海桐喉头哽塞:“那爹爹你……” “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骆雁霜拍了拍她的肩膀,“爹爹这柄剑,还没钝到能让他们欺负的地步。快走,别让我分心!” 骆雁霜翻身下马,啪的一声厉响,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快马负痛扬蹄狂奔,海桐死死按住身后昏死的血人,在颠簸中回头望去—— 林道尽头的浓雾里,父亲一身沾满尘硝的白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独自一人横剑立在道路正中央,身影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绝壁孤峰。 海桐骑着马,原本与张伯驾的马车保持着相近的距离,但随着乌云遮月,树林更加密集,光线越来越暗,道路也越发狭窄。 马车渐渐落下一段距离,她十分心急,正想着要不要放慢速度等马车,身下的马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开始横冲直撞起来。 海桐低头一看,原来是马腿撞上了尖锐的荆棘,刮得皮破血流,让它受了刺激。 这原本就是一匹从骡马行租来的普通白马,速度、耐力、驯顺都远比不上她在沧海山庄的宝驹,用来赶路还行,想用来逃命根本就是笑话。 海桐用尽法子都喝止不住,只得任由它往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道上奔去。 可这样的小道马车根本进不去,马背上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她不能弃马逃掉,只得朝身后大喊:“张伯,你们继续往前跑,别管我!” …… 目送他们消失在树林中,骆雁霜转过身,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对准前方道路尽头密密麻麻出现的青龙会死士。 “铮——” 步光剑出鞘三尺,雪亮的古刃在凄清的月光下漫过一道寒泉般的冷芒。 前方的荒道尽头,密密麻麻的黑衣身影自林莽幽暗处无声涌现。 步履轻捷,刀刃泛着淬毒的幽蓝,如同一道冰冷的虫潮,眨眼间堵死了整条官道。 他们并未蜂拥而上,反而在距那柄古剑十步之外齐齐刹住脚步,神色凝重戒备。 骆雁霜面无表情,向前踏出平缓的一步。 对面的数排黑衣人,竟不约而同地向后微退了些许。 “如此迅捷的剑意,江湖上确是多年未见了。太白曾经的首座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空灵幽冷的女声自夜空中缥缈降下。 半空之中,霜月如盘。一名身着烟紫流仙长裙的窈窕女子踏风而降,腰间飘带如云雾漫卷,眉目艳丽绝伦。 然而青龙会里,能拥有这般架势的女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青龙会二龙首,明月心。 骆雁霜手腕微沉,剑尖斜指地面:“二龙首不远千里踏足江南,将霹雳堂数百年基业付之一炬,未免欺人太甚。” “铁西华冥顽不灵,留着也是无用。”明月心凌空虚踏,落在数丈开外的横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骆庄主,明人不说暗话。我属下亲眼所见,是你从火海里抢走了铁西华的幼子。将人交出来,看在太白风掌门的面子上,我放你沧海山庄一条生路。” 骆雁霜淡然抬眼,剑意不泄分毫:“骆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月心眸光微冷:“小小的沧海山庄,真要为了一张火药残方,与我青龙会为敌?” 骆雁霜震腕拂去剑身微尘:“废话少说。你们一起上。” 风骤起。 明月心冷哼一声,双袖猛拂! “嗤嗤嗤——!!” 数十枚淬毒的透骨幽兰钉化作漫天紫芒激射而出,如同暴雨遮蔽了冷月。 骆雁霜一剑迎了上去。 步光剑逆空激荡,挽出一道圆融无漏的雪色光幕! 剑式浑然天成,磅礴浑厚的内力震得夜空轰鸣,叮叮当当一阵爆响,数十枚毒钉竟悉数被震得倒卷激射,反将数名围拢的死士洞穿咽喉! 骆雁霜踏碎暗器残影,连人带剑直贯数丈虚空,森然剑尖直刺明月心眉心! 狂风掀乱了明月心的广袖,她瞳孔骤缩,凌空急退,指尖扣动暗弦,无数阴损暗器如织罗网。 然而骆雁霜年轻时不知与唐门宿老交手过多少遭,步法进退严丝合缝,剑芒层层递进,每一剑都恰好卡在暗器发力的间隙! 明月心弃了唐门纯粹的暗器手法与傀儡术,专走阴毒花巧的杂门,在这位天下顶尖的剑客面前,破绽百出。 三段剑气破空而至,层叠排浪,逼得明月心护体真气寸寸崩碎,连退七步,发簪应声断裂,青丝披散! 眼看这一剑便要贯喉而入—— 斜刺里骤然暴起两道森寒的破风声! 一名白衣青年剑势阴柔迅捷,另一名黑甲蒙面的狂徒手持精钢双剑,自林梢疯魔般横空劈落,两柄兵刃拼死架住步光剑的剑锋! “轰!” 气浪狂卷,泥土飞溅。二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来迟,请龙首恕罪!” 步光剑悬停半空,骆雁霜长袍猎猎,神色未见半点波澜,唯有眸光越发森寒。 明月心捂着翻腾的胸口,掩去眼底那一抹掠过的惊怒,盯着骆雁霜: “长途跋涉,略有疲惫,让你两招而已。” 第39章 明月本无心2 骆雁霜横剑身前,月华漫过寒锋,流转出一道森然白芒。 “唐林说得半分不错,”他剑锋微抬,冷冷逼视着数步外的明月心,“你心术不正,根基已歪。练再多邪门歪道,也无济于事。” “怪不得你能一眼看破我的路数……呵,他可真是我的好哥哥!”明月心眸底掠过一丝阴狠之色,拂袖怒喝,“不必在此纠缠,截下车马,速追!” 左右两侧破风骤起,黑白两道身影化作厉芒贴地疾掠而出! 骆雁霜手腕翻转,步光剑逆空激荡,先是一记横斩拦住白衣青年的去路,反手挥出一道剑气,直逼那黑衣蒙面的狂徒。 这二人身手高绝。 白衣人剑走偏锋,狠辣阴柔;那黑衣狂徒虽招法怪诞如疯似魔,举手投足间却牵引着大片墨色气劲,分明是襄州真武剑派的“驱影”绝学。 二人合力结阵,剑网层叠,竟硬生生将骆雁霜拖在原地。 明月心冷笑一声,足尖点过枝梢,烟罗紫裙如鬼魅般朝山道深处疾掠而去。 骆雁霜再无心恋战。 “滚开!” 一声暴喝如晴空霹雳,快剑硬生生撕开二人合围,剑气将黑白二人震退数丈。 骆雁霜足尖踏碎冻土,身形化作一道雪线,循着明月心的残影破空直追。 太白凌云诀以快着称,冠绝当世。十数息后,前方林莽处,已隐约现出明月心飘摇的裙裾。 骆雁霜催动内力,不过瞬息之间,已欺至她身后三尺,长剑出鞘,逼得明月心不得不旋身招架。 双刃交错,火星四溅,明月心被那股雄浑剑气震得连退数丈。 身后黑白二人已拼死赶至,正欲合击,明月心忽然厉声喝道: “淳于!循车辙去截马车!我和四公子拖住他!” 淳于末迪正欲变道绕行,身形却猛然刹在路口。他低头扫过官道湿泥,眼中精光暴涨, “龙首!与车辙分道的那一行马蹄印,拐进树林里了!” “兵分两路!”明月心当机立断,“你去追车!” 淳于末迪狞笑一声,足下一踏,直奔车辙方向狂扑而去。 骆雁霜心头剧震,反手一剑破空直刺淳于末迪后心! 然而淳于末迪早有防备,竟不避不闪,周身凭空升起一尊漆黑的真武墨影,气旋倒卷,八卦道息环护四周,天地间仿佛骤然多出一片混沌。 真武绝技,离渊。 步光剑刺入这方气旋的刹那,如陷黏稠死水,重逾千斤,凌厉的剑势寸步难行。 骆雁霜心下一沉,暗悔大意。 就在被离渊劲力困住的电光石火间,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另一条岔开的马蹄印。 左侧,窄小的马蹄印一路蜿蜒延伸进密林幽暗处,那是女儿海桐的生路。而明月心与萧四无已如离弦之箭,顺着那道蹄印直扑而去! 右侧,泥泞的车辙笔直通向西面官道,那是车夫老张、是妻子、还有海桑。淳于末迪已抽刀狂奔而去。 “轰!!” 骆雁霜浑身经络真气狂暴炸裂,硬生生震碎了离渊的气场!气流崩飞。 他的剑气再长,也绝无可能同时横跨两座山头。 脑海里猛然闪过女儿跨在马背上回望他的那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灼灼发烫。 男人喉底滑过一声痛极的闷吼,再未回头看右侧的车辙一眼,一挽剑花,杀向了明月心消失的林道深处! …… 天光破晓。 青灰色的晨雾弥漫在山坳里,海桐跌跌撞撞奔到官道,终于在一处乱石滩边寻到了那辆倾覆的马车。 尚未靠近,刺鼻的血腥味已直冲天灵盖。 车夫老张横尸在道旁,身首异处,干枯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双目大睁。 海桐被吓得抖若筛糠,强撑着拔出短剑,一步一颤地走至车厢前,指尖颤抖着挑开了残破的布帘。 只看了一眼,她便猛地后仰栽倒在地,伏在碎石间剧烈干呕起来。 泪水混着胆汁狂涌而出。 车厢之内。 那个昨夜还衣着光鲜的母亲,前胸被利刃生生戳成了筛子,深浅不一的血窟窿翻卷着碎肉,血将锦缎华服浸得黏稠漆黑。 她的整张左脸被利剑齐齐削去,七窍溢血,死死凝固在极度惊恐的一瞬。 海桐几乎要咬碎舌尖,她挣扎着爬起身想要去寻父亲,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 声响来自车厢底部。 海桐心口猛地一抽。她忽然想起,这辆长途马车的座板夹层之下,有一道原用来暗藏银票细软的狭窄暗格! 常人断难藏身,可若是身量纤瘦的海桑…… 海桐连滚带爬扑回车厢,掀开染血的座板。 少年浑身浴血,蜷缩成畸形的一团,十指死死扣住自己的头颅,额角青筋暴跳,大口大口地抽着气。 “谁!!”海桑暴起尖叫。 “小桑!是我……是姐姐!”海桐一把扣住他发颤的双肩,泪如雨下,“别怕……小桑别怕……” 海桑听出了她的声音,眼底惊悸微微一滞。他试图转过身爬出暗格,海桐脑中轰的一声,失声尖叫着扑上前挡住车厢。 “别看!小桑转回去!!求你别看!!” 可是已经太迟了。 晨曦刺破车帘的破洞,惨白的光线正好照亮了横陈在地的残破尸首。 海桑的目光死死撞上了母亲被削去半边的惨烈面容。 那一瞬间,天地无声。 少年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像被抽去了周身所有的骨肉。 他十指插进黏稠的血泥中,嘴唇剧烈翕动,连哭泣的本能都已彻底丧失,唯有喉咙里不断滚出粗重的“嗬嗬”声。 “娘……娘……” 海桐将他纤瘦的身躯抱进自己怀里,用下颌与胸膛死死遮挡住那片血腥,眼泪滚落在他颈间:“小桑……别看了,求你别看了……” 怀里的少年忽然死死抓住海桐的后背,如同一头被斩断了四肢的幼犬,在血腥的晨光中爆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悲鸣。 …… 回庄之后,海桑病倒了。 那场高烧险些要了他半条命,整个人迅速脱形,比初至沧海山庄时更加脆弱。 大夫切过脉后只是一声长叹:心脉郁结成死灰,药石无灵。 他不再如从前那般只是冷漠孤僻,而是变成了一尊毫无活气的泥塑——滴水不进,汤药全吐,无论谁站在他床前,那双深陷的眸子里皆是一片不见底的死水。 骆雁霜亲自端药入内长坐数次,海桐更是红着眼彻夜守在榻旁苦苦哀求,少年连眼睫都不曾眨过一下。 半月之后,海桐再也按捺不住,备了马匹欲亲赴开封寻访名医。 然而坐骑方行至山门前,海桑院里的侍女已哭喊着追了出来:“大小姐!二公子不见了!到处都寻不着人啊!” 海桐心胆俱裂,弃马折返。 那是黑云蔽月、无星无光的暗夜。海桐搜遍了整座后山,终于在旧观景台旁寻到了那道单薄的身影。 老榕树下的断崖边缘,夜风呼啸如刀。海桑孤身立在悬崖边缘的残破石栏上,单薄的中衣被狂风吹得猎猎翻飞,身形在万丈深渊上方摇摇欲坠。 海桐呼吸骤停,不敢再过去,只得一步一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桑……到姐姐这儿来好不好?姐姐知道你心里苦……可世间万事总会过去的,人总得往前走……这世上,总还有你在意的人,对不对?” 少年站在冷风口,神色漠然地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并未回头。 海桐心如刀绞,近乎哀求地说出自己仅能想到的劝慰:“小桑……虽然我不知阿娘从前受了何等苦楚……” 海桐说到这里,自己先卡住了。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话往下说:“可她临走……定是盼着你能好好活下去的。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你要平安长大,做你想做的……” 狂风呼啸而过。崖坪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海桐一怔,以为是风声穿林。 然而紧接着,那笑声自少年干瘪的胸腔里缓缓震荡开来。初时极低,随即越来越沉,越来越讽刺,最终化作一串森冷的长笑。 “呵……呵呵……” 海桑转过半张惨白的面孔。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淬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海桐僵立在数步之外,如坠冰窟。 …… 悬崖惊魂之后,海桐寸步不敢离开偏院。 数日后的黄昏,海桐坐在院中青石阶前漫不经心地抛着石子,一枚卵石脱手滚向院门。她躬身去拾,抬眸却见父亲披着墨色大氅大步踏入院内。 骆雁霜眉宇深锁,神情异常凝重。 海桐起身欲迎,父亲却只是极勉强地扯了扯唇角,抬手命所有随从与侍女退至院外,径自推门走进了海桑的内室,落锁闭门。 海桐心悬在嗓子眼,独自在清冷的院中守了半个时辰。 门轴轻响,骆雁霜推门而出。海桐急步迎上前,牵住父亲冰凉的袖口:“爹爹,你与小桑说了什么?怎地这般郑重其事?” 骆雁霜抚了抚她的发顶,眸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他引着女儿在石凳坐下,低叹一声: “桐儿,待你弟弟身子好转些,为父打算送他去太白习剑。” “去太白?!”海桐猛地站起身来,眼圈通红,“秦川终年暴雪,苦寒无比!小桑大病未愈,身子单薄成那样,怎经得起那般折腾?为何不留在庄里?等他身子养好了,爹爹亲自传授剑法不是一样么?!” 骆雁霜按住她的肩头,语气沉肃坚定: “太白乃八荒剑道之巅,若因贪图安逸便将他拘在后宅,才是真正害了他。为父当年也是在秦川雪岭下磨出来的筋骨。那般纯粹凛冽之地,由风掌门与独孤剑神亲授浩然正道,方能炼出真正的风骨与剑心。” “可是爹爹,小桑他……” “桐儿。”骆雁霜打断了她,“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桑儿留在此处,只会痛苦。若你当真是为他着想,放他去秦川,才是唯一的出路。” 海桐十指紧攥衣襟,泪水终于无声滑落。良久,她颤声问道: “……那小桑自个儿,答应了么?” 骆雁霜微微颔首。 …… 自那一夜起,海桑竟当真奇迹般开始吃药、按时用膳,仿佛在江南经历的惨剧只是一场噩梦。 两个月后,海桑身体渐转。 骆雁霜点了二十名玄甲亲卫,套起厚毡帘马车,护送海桑踏上前往秦川的漫漫长途。 车驾启程的拂晓,薄雾笼罩山门。 海桑始终端坐在深帘之后,未曾掀帘,亦未同海桐说一句辞别。 海桐孤零零立在青苔斑驳的山道旁,双手死死绞着袖口,眼睁睁看着那列黑甲车队沿着蜿蜒的山道渐行渐远,终究化作一个微不可辨的黑点,没入苍茫的群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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